國藝會 x 文訊 x TAAZE「小說引力‧臺灣魅力」系列講座
 
 
 
 
主持人楊宗翰:

  大家好,我是「小說引力,台灣魅力」系列講座的策展人楊宗翰。「小說引力」是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與文訊雜誌社合力推動的一個平台,並以「華文國際互聯平台」為副題,可看出我們對結合在地小說與國際互聯兩者,以及努力推動小說閱讀風氣的堅持及理念。今年很高興邀請到TAAZE讀冊生活網路書店,一起舉辦作一系列的「小說引力‧臺灣魅力」作家講演。相信在三個單位共同企畫與執行下,「小說引力」平台的影響必將更為彰顯。

  這次「小說引力‧臺灣魅力」系列講座共有五場,第一場很榮幸邀請到駱以軍老師擔任主講。駱以軍老師是我大學時期的老師,只比我年長九歲,卻能憑小說寫作的才能在大學中文系任教。現在想來有點愧疚,當年我們這批學生的小說都寫得不怎麼樣,卻耗費他很多時間閱讀跟指導。

  2015年年底,「小說引力」平台舉辦了「臺灣長篇小說20部」的記名投票選舉,針對從2001年到2015年的臺灣長篇小說創作,邀請作家、學者、出版人、文學編輯參與票選。經過激烈的競逐,前十名竟由駱以軍一人拿下兩名,而且還有一部榮登榜首。這是具有一定「民意基礎」的長篇小說選舉,我們以這份榜單為依據,邀請獲選作家親臨紀州庵文學森林,與讀者分享、暢談自己入選的作品。作為系列講座策展人跟「小說引力」平台建構的參與者,我衷心希望能在臺灣重新燃起大家對長篇小說的閱讀愛好。現在就讓我們歡迎駱以軍老師,請他談談從《遣悲懷》《西夏旅館》的這段文學旅程。


駱以軍:

    大家晚安,謝謝大家在這麼一個科幻的晚上來這邊聽我分享。我跟紀州庵之間似乎有種很奇妙的宇宙磁場。年初,我還在病中時來這裡演講,講座第二天就是臺灣2016年的總統大選,就是我現在正在其中的歷史。當時封德屏社長跟我說:「文學是最珍貴的。」今天,川普當選美國總統,在這個不曉得明天的世界將如何變化的前一晚,來和大家談文學。

  本來應該下午來練習晚上的演講,沒想到整個下午一直用手機在看美國總統大選開票,一開始覺得川普當選是「不可能吧?」、「不會吧?」。然而,我們現在已經被裹在時光的琥珀裡,也許不是真的很嚴重,但也很令人頭疼。

今天我設定「公路電影」的模式來講述我寫小說的過程。「公路電影」是最省錢的電影類型,不用很多後製、3D或者場面的安排設計。臺灣電影界普遍處在資金貧乏的狀態,某個時期的電影拍攝模式,就是拿大約一千萬的資金,拍很多部的「公路電影」。今天我要講自己年輕時候受到幾部公路電影的震撼與啟蒙。

  第一部是安澤羅普洛斯的《霧中風景》。安澤羅普洛斯是公路電影之神。尤其是四小時的《尤利西斯》非常厲害。《霧中風景》是我心目中完美、典型的公路電影。故事講述一對小姐弟,因為爸爸寄給他們一張幻燈片而想要去尋父。幻燈片是一幅在霧中的大樹風景,這就是電影名稱的來由。他們是希臘人,他們的父親像謎一樣的存在,當年跑到德國去打黑工。

  《霧中風景》中的移工現象,也和這次美國總統大選由川普當選,牽涉到的國際難民、外來移民、反對外來者的全球化議題有關。移工是產業變化轉型的過程,受到壓擠的產物。像歐洲梅克爾的移民政策,就是20世紀兩次世界大戰後,為基本人權價值建立的防波堤。然而在今年,包括英國脫歐、川普當選,我們都可能要承受全球化反撲的巨浪衝擊。

  回到《霧中風景》,這對姐弟展開了尋父之旅,姐姐是小學五年級,弟弟的年紀很小,只有四、五歲,正在讀幼兒園。姐姐帶著弟弟搭火車展開尋父之旅。然而父親是一個不存在的影像,是一個悲傷的故事。導演安澤羅普洛斯很擅長流浪敘述。

  旅程中,姐弟遇到一個流浪的馬戲團,這個馬戲團沒有觀眾,就在很美的海邊,表演給他們姐弟倆看。姐姐喜歡上馬戲團裡的大哥哥,大哥哥對他們非常好。可是接著姐姐看到了俊美的哥哥在gay bar跟另外一個男生很親熱的模樣,她就生氣的跑走,大哥哥追出去抱著她說:「一開始都是這樣的,我第一次也是。這時候你會覺得心非常痛,好像心臟要裂開來一樣,慢慢你就會習慣。」後來姐姐在公路上被卡車司機強暴,她好像瞬間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

  故事結尾很悲傷,姐弟倆真的到了國境的邊界,看到了跟幻燈片一樣的風景──在霧中有棵樹,他們很快的朝那棵樹跑過去。但後面有哨兵大喊「不要動、不要動!」,然後就開槍「砰!」的一聲,電影便結束了。二十多歲在金馬獎影展上看到,哭到不能自已,有種說不出的詩意震撼。

  第二部是溫德斯《巴黎,德州》,有人說他是公路電影之王。那部片子很怪。當時我跟朋友在重考班的時期,去公館的「大世紀戲院」糊里糊塗看的。電影中,人非常渺小,人不只變得很渺小,還變得很透明,像蒼蠅的翅翼,隨時會散掉。主角是一個搞不清楚前世今生的人,在沙漠行走、沉默寡言。不清楚他經歷過什麼樣的創傷後才回到空洞的家裡。後來他看到一個很像是他的愛人,也可能是女兒的女人,變成一個脫衣舞孃,他看了以後,一直流眼淚。

  第三部是《革命前夕的摩托車日記》,這是一部很典型的公路電影,一趟大冒險的旅程。切.格瓦拉年輕的時候是醫學院的學生,他和朋友騎摩托車繞了一趟南美洲,最後到了聖帕伯羅的痲瘋村。他是經歷過這一趟摩托車之旅後,累積了年輕時候的瘋狂旅行、冒險經歷,進行無產階級的革命。

  第四部是我哥兒們介紹我看的,叫做《你他媽的也是》。主角是兩個頂尖英國大學學生,是好朋友,都風流成性。有一天約好開車去海灘玩,並且在車上成立一個黨,發誓永不能背叛彼此。路上他們遇到一個失魂落魄的正妹,這個正妹說她要去某個海灘,倆人就誆騙她可以載她一程。其實倆人根本不知道海灘在哪裡,他們只是為了想要跟這個正妹做愛。後來他們倆卻為了她翻臉,對吵說我跟誰做過愛。其中一個說溜了嘴,說「我跟你媽做過愛!」兩個人便再也無法復合。後來才發覺那個正妹是一個要去自殺的女人,她得了癌症末期,想要消失在世界上。兩個男主角,在旅途結束後,來到了一個無法面對彼此的極限之境。那場旅程在翻臉中結束,回到生活後,各自變成社會菁英──律師與教授。在他們年輕的時候,有這麼一場荒唐的旅程。

  第五部是俄國片《歸鄉》──近十年我心目中的第一名。敘述一對少年兄弟踏上一場莫名其妙的旅程,最終改變了他們的生命狀態。哥哥跟弟弟有點像我家的兩個兒子,哥哥是國三生,弟弟是小學生。故事開始於兄弟倆跟朋友們在海邊跳水,弟弟不敢跳,同儕在一旁取笑他,哥哥性格懦弱,便跟著笑。弟弟很生氣,覺得哥哥背叛他,他們兩個就一路追打回到家。

  原本家裡只有媽媽跟外婆,這天卻突然來了一個男人,整個屋子的氣氛都改變了,這個冷酷、沉默,像出身於特種部隊、謎一樣存在的男人,媽媽告訴他們說:「去叫爸爸。」這時媽媽突然之間退位,家裡出現了「父親」這個絕對權威的角色位置。

  第二天爸爸說要帶兩兄弟去釣魚,因而展開了公路電影。這位爸爸非常暴力而且古怪,瀰漫著卡夫卡小說的氣氛。爸爸在路程中有時會打電話,在沒有手機的年代,必須使用公共電話。有一段是他命令兒子拿錢包付錢,兒子卻突然被一群青少年搶劫。爸爸回來聽到錢包被搶,便打了哥哥一巴掌,然後開車去追那群青少年。爸爸表現的像是特戰部隊、黑道之王,追到青少年後痛揍他們一頓,還叫大兒子毆打那群青少年,大兒子不敢,哭了。

  爸爸和兒子其實是極大的反差,兩兄弟都很纖細,媽媽用愛帶大他們,把他們煨得軟軟的。本來兄弟倆軟軟的、毛茸茸的,對他們來說,這位突然出現的「父親」,十分具有衝擊力。

  電影到了中段,小兒子因為跟爸爸吵架,被丟在下著暴雨的路邊。一段時間之後爸爸才把車開回來載小兒子。很有個性的小兒子受辱,就彷彿是被父權強暴。後來車子拋錨了,爸爸命令大兒子坐上駕駛座開車,大兒子不會,爸爸又打他,他們便在雨中推車。

  後來爸爸說要帶他們出海釣魚,兩兄弟很恐懼,他們被帶離媽媽的房子愈來愈遠,而且不知道這個從天而降的「父親」來歷。爸爸表現的很專業,開船前先把船塗上柏油,船開到一半時碰到暴雨,馬達損壞,爸爸就像軍隊的教官命令兩兄弟划船,他們超可憐的,爸爸自己不划船,只負責喊口令,他們終於划到一個島上。

  爸爸到島上的空屋裡,說要完成祕密任務,便告訴兩兄弟可以划船去玩,約定一個小時後要回來。結果兩兄弟遲到了,爸爸生氣的毆打哥哥,起了很大的爭執。小兒子撲過去阻擋爸爸,爸爸轉過身來就打小兒子,小兒子便怒吼:「我恨你!我恨你!你從來沒有在我們身邊,你憑什麼這樣對我們?」接著就哭著跑走,他害怕被爸爸追到,就爬到很高的瞭望臺上。劇情在這時候急轉直下,爸爸在往上爬到最高處時,因為梯子年久失修,木板突然斷裂,爸爸掉下去摔死了。

  當弟弟還在驚嚇中,哥哥的眼神突然就變得非常沉著,決定帶著弟弟回家。他們用爸爸以暴力、虐待的訓練方式,所教給他們的方法,解決他們所碰到的難題。他們用很大的葉子把爸爸的屍體拖到船上,把船塗上柏油,再把船划回出發時的岸邊。兩兄弟下船後,船突然沉下去,這個從天而降的「父親」,以暴力和傷害把他們帶上這趟旅程,最後在船沉下去的同時,隨著船沉到海底不見了,故事到這裡結束。

  公路電影會發生各式各樣的奇遇、顛倒成長過程中穩定的狀態,或是原本在家鄉累積下來的人事物。透過旅途中所遇到的不可思議的驚嚇、巨闊的場面,最終造成翻天覆地的變化。旅程結束的時候,主角就會變得跟原來不一樣了。

  我最近看的系列影集《黑鏡》,其中有一集主題「白熊」。開頭是一個黑人女主角突然驚醒過來,她失憶了。她就像吃太多安眠藥之後醒來,走出房子。房子外有一道鐵牆,她發覺很多人都在鐵牆鷹架後拿著手機拍她,她疑惑的對他們喊:「喂!我是誰?這是怎麼了?你們是誰?這怎麼了?」

  這時候有一輛車子遠遠地開過來,車裡的一個男人從後車廂拿出獵槍,開始對著她射擊、追殺她。而在逃亡過程中,路兩旁都有人群拿著手機在拍照、對著她攝影。她一邊跑一邊哭,害怕的問他們:「你們是誰?你們為什麼要這樣?你們不會伸出援手嗎?」那些人只是面無表情或微笑的拍她。

  她來到加油站求救時,一個也被追殺的金髮女孩跟她說:「快點跟我走!」後頭還是有戴著面具,像是參加化妝舞會的人,拿著刀、拿著電鋸要來殺她們。仍然不斷有人拿手機拍攝她們。後來有一個男人開著車過來,對她們說:「趕快上來」。她們沒想到他是一個壞人,也在追殺她們。她們中了圈套,被押到森林要被吊死,在那個空曠地的十字架上掛著很多被吊死的人,畫面很恐怖。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男人要把黑人女主角釘在十字架上時,金髮女孩衝過來要救她,男人卻開槍把金髮女孩殺死了。黑人女主角把槍搶過來,扣板機卻打出結婚花炮,附近所有人都歡呼鼓掌。這時候金髮女孩突然復活了,就像是一個歡樂的嘉年華會。

  混亂之中,黑人女主角被綁在椅子上,大家扛著她像是要舉行燒女巫的儀式。她發現自己被推到一個劇場的舞臺上,下面坐滿了正在鼓掌的觀眾,之前追殺她的人就像演員一樣──全體謝幕。只有這個女人被綁在椅子上,她害怕的一直哭。其中一位謝幕的男子,向觀眾解說之前曾經發生了一個擄人案,就是這個黑人女主角綁架了一個小女孩,警方要去抓她的時候,她的同夥男人開槍自殺。警方後來在河邊找到小女孩的屍體,小女孩的屍體顯示在生前受盡各種凌虐。他們抓住這位女匪後,懲罰她的方式就是在「白熊正義遊樂園裡,演出活人秀,讓觀眾來看這個女人被惡整。

  那些拿手機、相機拍攝的都是觀眾,原來在旁邊一直幫她的金髮女孩是遊樂園園長的老婆,她抱怨最近票房不好,只好出來客串。整個過程像是拍電影那樣,分鏡非常精準。最後,他們把她抓回去到最初的屋子裡,灌藥讓她失去記憶,隔天再重複同樣戲碼,就像是薛西佛斯神話的懲罰。

  因為我是張大春的學生,很早就被標記為後現代一派。但30到40歲的時光,就像魔術一樣。那時候的我閱讀博爾赫斯的作品,他就是我朝聖的耶路撒冷聖地。博爾赫斯是我難以趨近的天才,當然我剛才講的幾部電影,編劇者都是天才,裡面有幾個故事都是很博爾赫斯的,把博爾赫斯的魔術放在網路的臉書霸凌、或是網路上的活人秀,反映的就是偽造出來的媒體狂歡。

  二十幾歲的我沒有接觸網路,只有讀西方文學、小說,用小說去趨近真實,夾雜幻造世界的錯置。從2001年寫《遣悲懷》到2008年寫《西夏旅館》,跟網路也幾乎沒有關聯。2016年的我,每天都掛在網上,不是掛臉書,就是掛Youtube。

  《遣悲懷》在申請臺北文學獎年金的時候,原本的企畫書命名為「五個關於時間差的故事」。本來是我想要跟邱妙津說故事的這件事,是平行於其它關於時間差的故事。後來寫著寫著變成我彷彿在跟那個要自殺的邱妙津對話,進行博爾赫斯式的幻術:把時間暫停,去扣問一個針尖上可以站多少個天使。在時間暫停中,可以在其中進行多少個細節,這是博爾赫斯很典型的小說模式。現在的網路隱含著這種意味,在一個夜晚可以無遠弗屆的繁殖、擴張。我原先想到的魔術方塊,是五個時間差。後來是用時間差變成一個魔術方塊,在支撐每一個故事的時候,都被它的時間差給消滅掉,所以最後是一個不存在的啟動。

  我回憶一下邱妙津,那是一個很奇幻的狀況。那時候我在追求女朋友──現在的老婆,追得很辛苦。那時的她是系花,原來有一個電機系校隊男朋友,身高186公分,他們倆站在一起真的很登對。而我是一個胖小三、短腿小三。可是那時候我很白目,一個宅男,根本不知道班上的事,就只想追到她。她是金牛座,很固執,我愛的很慘。老婆妹妹送她一隻COCA犬,可是她爸爸不准家中養狗。那時候我在陽明山很偏僻的地方租房子住,為了追女朋友,便討好女朋友的妹妹,誇口要幫忙養。但那隻狗後來被我揍到暴,她覺得自己是個小公主,來到我這個賤民家,完全不聽我的話,就在屋子裡大小便。

  那時,我們約在一間在金山南路、濟南路交叉口的咖啡屋,我坐在那邊等她妹妹把狗送來。當時的我困在感情裡,很沮喪。後續就是我和她要結婚了,可是在過程中吃了很多鱉。岳父母不太能接受這麼漂亮的女兒嫁給一個外省家庭、又窮又長得不帥,不知道在幹嘛的窮小子,那時候真的蠻困頓的。

  坐在咖啡屋思索同時,突然有人開門進來,就是邱妙津。她之前會上陽明山來找我們,那時候陽明山有一群包括師瓊瑜在內的一群寫作哥兒們,邱妙津會上山來跟我們討論文學。哥兒們裡面唯一有能力跟她爭辯的是我。她是臺大,我是文大的廢柴,我們都是怪人。我的閱讀量可能比她大。記得有一次我們為一個小說觀點爭執不下,最後我就講一部《愛情萬歲》的小說內容,原名是《胡麗亞姨媽》(La tia Julia y el escribidor),秘魯小說家尤薩的作品。我把整個故事講給她聽,她聽著聽著,眼神變得非常柔和。後來我們就變好哥兒們。

  在咖啡屋遇到邱妙津那天,我根本沒有意識到她是拉子,那時的我是一個土豆。她有一次帶我跟師瓊瑜去中山北路的一個T吧。可是那時我完全沒有意識到,只覺得這個PUB怎麼全是女的?而且她表現一副很罩得住的樣子。邱妙津當時說她將要去法國讀電影,她還問我要寫什麼小說。我想寫的小說就是在《遣悲懷》之前寫出來的《月球姓氏》。當時她就說:「要不是……其實我可能會喜歡你。」當然她也可能只是像一個心理張老師,覺得我快去自殺了,結果最後自殺的是她,我記得的是這樣的時光。

  回到《遣悲懷》。為什麼我在《遣悲懷》裡會用說故事的形式?因為我覺得說故事能夠把時間的咒語重新解開,在時間終止之前,延緩死亡、屠殺這些事。2001年寫《遣悲懷》時,我住在深坑鄉下,比深坑市區還要更靠近山裡,已經快到石碇。那時候我老婆已經懷了老二,大兒子阿白大概快兩歲。

  往前推到1999年,我老婆快生大兒子,那時候我很恐懼,根本沒有做好任何準備,也沒有打算工作。我二十幾歲的夢想就是寫小說。後來結婚了,結婚後我們還是很像童話。老婆沒有富家女的架子,跟著我過苦日子。沒想到我竟然真的可以寫小說,在聯合文學出了《月球姓氏》。在我寫出來之前,這一些東西我是不會的。

  在《月球姓氏》裡,我寫我爸爸、我媽媽的故事,寫我老婆家鄉澎湖的故事。對當時的我來說,就像公路電影,旅途過程一直在摸索跟調度,練習把場景帶出來。我老婆為了讓我繼續創作,她自己照顧阿白。突然有一天,她起床跟我說:「我好像有了。」我們就傻傻的,就生了第二個。完全沒有想到我們的經濟能力是否能夠負擔。

  2001年初,王德威老師跟我說,麥田要他做一個當代小說家系列,有朱天心、朱天文、王安憶、莫言,被選進系列裡就是一個榮耀。交稿的期限是2001年的9月,我只用了半年多的時間拚出《遣悲懷》。同時間,老婆要帶小孩,只好一個禮拜帶著阿白到娘家去住,禮拜五和週末再回來深坑。週末我便帶阿白去木柵動物園逛逛。一個禮拜有完整的四天可以寫稿。

  但有時候我自己在夜裡就留連在電視節目中,看完每個節目才想:「完蛋了、完蛋了!我老婆正在受苦,我應該要來寫小說,我竟然看到天亮……」。沒有沉迷電腦之前,我是沉迷第四台。那一年8月交稿,我記得是交稿給陳雨航先生,他非常溫暖。交稿後沒幾天,我小兒子出生,9月23日,處女座的最後一天,那天上午出生是處女座,下午就轉換成是天秤座。

  寫稿完的8月,終於放鬆一點。我開部爛車帶著已經8個月身孕的老婆和大兒子阿白開車到花蓮天祥渡假,補償老婆的辛苦。小說交出去之後,王德威給了很高的評價。作為一個創作者,那時的我就好像范進中舉,非常開心。然而我記得很清楚,在花蓮度假,飯店地下室有一個很大的游泳池,我跟老婆、小孩在那邊玩水,小孩不會游,我老婆也大著肚子坐在旁邊。突然那個游泳池的藍光晃盪,飯店的廣播就說:「駱以軍先生、駱以軍先生,請趕快跟家人聯絡。」我聽到後,趕快打電話回家。

  原來我爸去中國大陸旅遊,在江西九江,小腦中風病危。我後來寫了一本書叫《遠方》,就是在講這個故事。對我來講,事發突然又緊急,當時是我媽媽要跟我哥去處理,但我哥說他找不到台胞證。我便跟我媽說:「那你等我,我趕回去。」當天就開著車走蘇花公路衝回臺北。對我來講,這好像是一個公路電影的片段,所有的窗外的景一一閃逝而過。我知道爸爸正在死亡之境,可是我沒有辦法立刻到死亡現場,死亡的時間無限延展,彷彿是公路電影裡面的景象,我老婆也很擔心又憂鬱。本來以為吃了半年苦,終於可以開心休息放鬆,沒想到公公出事。

  開了四、五個小時的車程趕回臺北,第二天一早我就跟我媽媽坐飛機。先到海南島,辦落地簽,再飛到南昌,又從南昌坐四個小時的車到九江。我跟我媽在九江很簡陋的第二人民醫院待了一個月。我媽帶了一些美金去,我每天都去賄賂主治醫生。我們請他開准飛證明,病人才能上飛機,但他就是不理,一直刁難我們,鬧了很多事,《遠方》寫的就是這些。

  那時候發生一連串很怪的狀況,即將要上飛機了,救護車司機還騙我說,我們可以不用過關、檢驗,直接去停機坪。當時外國醫生和臺灣一起去的護士都非常焦慮,怕趕不上飛機。最後救護車終於在一番爭吵後衝到停機坪,我都以為航空警察會對我們開槍。一堆解放軍衝過來,把我爸放在一個氣墊床上扛上飛機,非常前現代。

  回到臺灣的時候是9月10日,9月23日阿甯咕出生。那時候心裡非常恐懼,我爸是重度昏迷,透過朋友的關係送進榮總治療,過了三年才真的過世,那三年他是處在植物人的狀態。他在中國大陸的醫療機器及技術,都很落後,如果是在臺灣發生大出血, 24小時內的大出血憑臺灣的醫療技術是救得回來,不會那麼慘。

  回到深坑,我覺得大兒子阿白都有點憂鬱。我老婆懷孕的前半年,他很常跟媽媽住到阿嬤家,我去大陸一個月後,他更加認不得我。我老婆天天以淚洗面,所有人一起承受這個大變故。9月11日就在深坑客廳破沙發上從電視裡看到九一一,2001年九一一事件。

  那時候覺得世界末日來臨了,第三次世界大戰要開打了,覺得老共應該這時候來攻打臺灣了!天啊!美國發生九一一耶。從電視螢幕上看到雙子星大樓被炸倒,電視畫面上是一棟已經塌下去一半,在冒煙,另外一架飛機又這樣飛過來,撞上去,第二棟被整個撞掉,當然後來兩棟都倒掉了。

  那個時候我覺得很艱難,我是跑到異次元宇宙《愛麗絲夢遊記》裡面了嗎?兩週後,我太太生下阿甯咕,並且得到產後憂鬱症。她當時回娘家坐月子,我每天要從深坑開車到岳母家,把當時才兩歲大的大白載去石牌的榮總看我爸爸。雖然他處在植物人的狀態,可是因為我爸爸一直很疼阿白,所以我會每天開車載他到醫院,讓他在病床旁唱歌、跳舞給爺爺看。

  當時阿白才兩歲,我去中國大陸處理我爸的事情,他也不知道家裡發生什麼事。阿白是個很乖、很敏感的孩子,坐在駕駛座旁邊,好像對我有種防衛,我會一直逗他,但他不太理我。

  我帶他到我爸爸的重症病房,我爸爸躺在床上插一大堆管線,吊點滴、儀器。我當時覺得這一切很像在噩夢中。兩歲阿白的世界裡,已經浸染了憂鬱,我也有點不忍心。所以每次看完我爸回家的路上,我會帶他去天母大葉高島屋,坐在投幣式的小蜜蜂玩具車上玩,並且去看水族箱餵食秀。水族櫃裡面養的魚都是深海魚,像NEMO那種、海底總動員的小丑魚、珊瑚魚、孔雀魚,非常漂亮的海水魚。水族箱有幻光劇場,兩個潛水員會拿餵食的大白菜吸引魚群,魚群像蝴蝶一樣,跟著在後面飛。水族箱打上光影,伴隨著喜多郎的音樂,整個畫面非常美。周圍大概有五、六十個跟我一樣的爸爸,抱著他們的小孩在觀賞,我就把阿白放在我肩上,這是我對那時的記憶。

  我對剛出生的小兒子非常不好,他小時候很怪,跟我不對盤。我一直認為,他是個災星,他出生我爸就倒了,接著是九一一事件。他整個晚上一直哭,覺得他特別壞,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小嬰兒的腸絞痛。但當時的我不知道,他一直哭的時候,我就崩潰了,把他抱起來亂甩。大家不可以學,這是錯誤的。

  小孩子的腦袋很像豆花,很脆弱的,阿甯咕後來功課很爛,我竟然跟他講小時候亂搖他的事,他就抱怨是我小時候搖他搖壞的。當時為了讓我老婆可以休息,每個禮拜有三、四天,我會開車帶阿白到木柵動物園。那一段時間也像一部公路電影,一對父子在平日的時間去動物園裡逛,整個動物園裡沒有什麼遊客。阿白一定覺得很奇怪,怎麼這個動物園裡面只有動物和我們兩個人類。我會帶他去看長頸鹿、斑馬,還有夜行性動物,慢慢的,經過這個很奇幻的動物園旅程,才覺得這個小孩慢慢比較信任我。

  2002、2003年我住在深坑,小孩那麼小,但我想要寫小說的意志是那麼強。我現在老了,我覺得自己寫小說最極致的熱魂在寫完《西夏旅館》之後就垮掉了。不知道為什麼在那幾年自己動輒得咎,本來很疼我的長輩開始不喜歡我。可能他們高估了我,因為從前看我寫《第三個舞者》、《遣悲懷》、《遠方》,一年一本,充滿牡羊座的爆發力。大概會以為這傢伙是怪物,怎麼沒有緩衝期?到《西夏旅館》已經是2008年了。

  當時我躲在一個封閉的鄉下小屋裡,並不是現在這個在臉書上嘻嘻哈哈耍寶的胖大叔,妻子的憂鬱症、父親的倒下、小孩稚幼、經濟壓力都向我襲擊而來。跟同輩相比,陳雪、成英姝等,大家都很艱辛。我們五年級這一輩,凋零了很多:袁哲生、黃國峻都走了。六年級生更慘,他們要被社會認證他們是第一線小說家,基本上都已經40歲了。童偉格是極限天才,二十七、八歲出現,我覺得他是未來的宇宙戰艦,現在書能賣一、兩千本就已經是不錯。還有甘耀明寫《殺鬼》《邦查女孩》,基本上都四十多歲。伊格言曾經是天才。更年輕世代黃崇凱、陳又津、黃麗群,我覺得都是天才,我感受到那種發光的熱力,大家都很艱辛。

  《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遣悲懷》,甚至到《遠方》,大概都是在深坑頂樓的違建鐵皮屋中完成的。一天坐十個小時。我連下樓上廁所都嫌麻煩。2004年3月31日父親過世,在那之前我爸爸一直在醫院被踢來踢去,可能榮總住了一個月,他就把你踢出來。只好再去安養中心住,過一陣子有病床了再回去醫院。等到終於可以出院了,我媽媽就找了菲傭自己照顧。我覺得老一輩是吃過醫院虧的,會非常卡夫卡式的自保。臺灣總統大選前夕,我爸爸病危,送到榮總的急診室,旁邊一床原本正在急救,沒多久就看見道士、葬儀公司來了,突然就走了。

  當時我爸在隔離加護病房的時候,快不行了,我哥還騙他說:「爸,爸,你不要難過,挺下去,連戰當選了!」造成了另一次元的宇宙。我爸是3月31日過世,那時候辦後事有很多手續,我還去木柵國民黨單位取消我爸的黨員資格。4月6日,我爸爸過世一個禮拜後,我接到成英姝打電話給我,電話上她哭說:「你知道哲生的事嗎?」

  前一年黃國峻上吊自殺,隔一年袁哲生過世,也是自殺。關於袁哲生的回憶,我跟他很多地方類似,我想我再也找不到另一個相似、相同的人。那時候我抑鬱不得志,在陽明山租房子時,有一個一起分租的女畫家。有一天這個女畫家就帶了一對夫妻朋友來,就是袁哲生。我們互相知道對方的存在,但也互相不鳥對方,我記得他那時候很低潮,還沒有得文學獎,比我還不順利。

  他第一本書是自費出版。他對我彷彿有敵意,後來才知道,他以前是文化大學英文系,後來到淡江唸研究所。在我印象中,我們在客廳的餐桌上聚會,袁哲生的臉有一半在吊燈的光裡,一半在暗裡。後來我們變得熟稔,他得獎了,我們也都各自出書了。我們都被點名,是三十多歲的那一批年輕作家最值得期待的。

  記得有一天晚上《聯合文學》在南京東路請吃尾牙,擺了兩桌,一桌是大咖,我的老師張大春、黃春明老師、蔡詩萍;另一桌就是我們這些小孩桌。我跟成英姝很熟,那時候第一次看見郝譽翔,也是一個美女,發現成英姝和郝譽翔之間在互相較勁。而我、哲生、國峻,都是一副菜鳥樣,這些同輩的美女不會看上我們。

  散場時,大家就走了,就剩下我和哲生。我們倆非常尷尬的站在夜晚的南京東路上,就續攤去蜜蜂咖啡屋喝咖啡。那時候咖啡屋還可以抽菸,而且是捲菸。我想,我們是窮鬼捲什麼菸啊。可是他很內行。我們倆很像是濕淋淋的水鬼,跟這世界的人不搭調,散發著酸味。我們都有小說的夢,可是當時在文壇上都還沒有寫出個名堂,兩個人就在講這些。

  哲生2004年過世以後,我們參加葬禮。國峻的葬禮我沒有去,可是有參加追思會,現在回想都是很大的衝擊。我們這一輩的作家的形成,是第一批透過文學獎,由出版社出第一本作品。我們的特質都有點像罐頭工廠生產出來的東西。上一輩的作家有爪有牙,再上一輩的是混明星咖啡屋、辦同人雜誌。以前的作家身份較偏向小陣營。而我們那一輩是文學獎出身,互相知道對方。到了我們40歲左右,開始去當文學獎評審。這幾年開始變老廢物,可以變決審。然而年輕的時候,我們的靈魂是激拎拎在打冷顫,眼睛是冒著火星,如同在座年輕的你們,三十出頭,我知道黃錦樹、我知道董啟章,幹我看《安卓珍尼》,老子一定要寫個更屌的滅了你。

  最後,回到公路電影,它可以讓你從一個毫無經驗者變成一個充滿經驗和回憶的人。你以為看著電影景色,在視覺上受到驚嚇。或是你以為你在寫小說,面對水晶球裡的西夏祕境,可是其實小說以外的公路場景是翻天覆地的。我完全不能想像有一天我會被裹進《黑鏡》裡的真實世界,今天跟大家分享我從2001年到現在2016年經歷過的公路電影情節、寫小說歷程到這裡,謝謝大家。

作家與聽眾問答

  一、請問駱以軍老師參加字母會,對我們的創作的幫助?

  絕對有。我的《女兒》是在參加字母會前就啟動了。不只是我,對其它人也是。《短篇小說》停刊了以後,我們還是繼續接力寫作。這是一個橫跨了四年的書寫行動。正式出版應該是2018年初。字母會的內涵很複雜,詞彙背景是楊凱玲從法國的哲學取經,許多字彙的意義翻轉到十分詭譎,真的有點像量子力學裡的這些科學家,談那個六度維度空間、七度維度空間,基本上已經是一些非常龐大的算式,不太可能用立體模型建構出來。在這樣的概念上創作,好比醫生把大腸鏡深入大腸裡。某些字詞的意譯扭曲翻轉,而且要覆蓋一個小說,就像搏鬥一般,我覺得是很有意思的。謝謝。

  二、有人將您歸類至後現代流派,那您認同這樣一種說法嗎?您會把自己的小說歸於某一種流派嗎?

  我當然不會。所有的藝術家、創作者乃至於所有的運動員,他一定都在對抗被歸類。但基本上我不抗拒,事實上,我覺得我那一代創作者得力於1990年代臺灣充斥著非常蓬勃的、激爽的氛圍,小劇場、電影、文青出書,每一代的小說發展、每一代技術的超越,都是不斷的練習。我們這一代寫作的參考可能是西方的、拉丁美洲魔幻寫實文學,因此比上一輩的作家獲得更多來自四面八方各種界面的調度技術,把故事的維度變得非常複雜、擴大。像黃錦樹這幾年寫短篇都超厲害,《南洋共和國》、《猶見扶餘》、《魚》,裡面有幾篇充滿博爾赫斯式的魔術。我也在努力的做這件事,我相信書寫是瘋狂的,像極限運動般的燃燒,這就是現代主義的精神。

  三、駱老師好,剛才聽你講邱妙津讓我有很多的感觸。她的《蒙馬特遺書》我是沒有辦法看完的。我想知道作家怎麼在書寫、閱讀的時候,面對情緒這件事情?

  年輕的時候,大家的眼淚都是透明的,你剛才講邱妙津的《蒙馬特遺書》,他過世以後出了這本書,我幾乎是過了兩年、三年才看完的,我也不願去面對,死亡這件事情是絕對悲劇性,強烈曝光的極限,剛開始我非常的不願意、不忍去看。

  但是我看了,我也沒有辦法一次卒讀,也讀得斷斷續續。有很多你身邊碰到的事情,在年輕的時候是沒有前例可循,那時候還沒有網路,沒有辦法找到解決的辦法。我原本覺得二十世紀最偉大發明是現代小說,小說造就各種觀看,用不同的視角探勘人類的極限、人腦演化的極限。這幾年慢慢才有認輸的心態,網路真的把小說殺掉了,當然不只是閱讀小說,還有紙本出版都被滅絕了。不曉得我跟黃錦樹、董啟章、死去的邱妙津、死去的袁哲生,或者這些活著的老哥們兒,會不會只是很著迷於小說是無限的一群化石。

  這個感慨是看了《黑鏡》後,我猜想劇本應該是由大概二十個不同的編劇編出來,結果我上網一查,全部都是查理‧布魯克這個人編劇完成。我大嘆英國資本主義的的天才都不寫小說了嗎?大概我們這種第三世界的人還在抱著小說。

延伸閱讀:
◎駱以軍:《西夏旅館》,印刻,2008。
◎駱以軍:《遣悲懷》麥田,2001。
◎甘耀明:《殺鬼》寶瓶,2009。
◎甘耀明:《邦查女孩》寶瓶,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