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藝會 x 文訊 x TAAZE「小說引力‧臺灣魅力」系列講座
 
 
 
 
主持人楊宗翰:

今天我們邀請到青年評論家朱宥勳來和大家討論郭松棻的入選作品《驚婚》。《驚婚》這部小說是郭松棻的代表作之一,也是重要遺作。1988年出生的朱宥勳畢業於清華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研究所時期是鑽研郭松棻、鍾肇政、陳映真等人的文學,也在臺中開了一間結合文學與甜點的日行甜點文學工作室,將文學與甜點相互串聯。他的著作相當豐富,計有兩部短篇小說《誤遞》、《堊觀》,一部長篇小說《暗影》、評論集《學校不敢教的小說》,2011年還和黃崇凱合作編纂《臺灣七年級小說金典》。綽號「文學戰神」的他,筆鋒犀利,文字精闢;又正好和郭松棻相差了50歲,有著半世紀的差距。當時在邀請宥勳擔任講者時,對我也是一項挑戰。他的文學視野、見識、對郭松棻的鑽研都超過真實年紀。推崇小說家最好的方式莫過於讀他們的小說,接下來,讓我們聽他用不同視野跟想法,來談已逝作家郭松棻的作品。

朱宥勳:

我認為郭松棻是臺灣文學史上,到目前為止最好的小說家,他的成就難以取代,但他的小說閱讀解構較不容易。他的複雜不是表面上的複雜,而是在細節處下很多功夫,不易察覺。如果你要測試一個人的文學品味,那就以郭松棻的作品作為試煉,喜歡郭松棻的人若可以一一講述喜歡的原因,他肯定具有一定的水準。

《驚婚》不易讀,更可能是郭松棻所有著作中最難讀的一部作品,難讀的原因不純粹是寫作技術問題,而是跟《驚婚》本身為遺作很有關聯。《驚婚》全文後附錄成功大學臺灣文學系簡義明教授訪問郭松棻的文稿,這篇訪談背景是2004年2月,簡義明去郭松棻美國紐約的家中拜訪了幾天,後來他把當時零散的對話整理成一個有脈絡的訪談,這段訪談是研究郭松棻最重要的文獻。因為郭松棻平常話很少,不太容易表露真心話。簡義明老師下苦功,搜集到很多重要的資料,才讓我們看到比較接近真實狀態的郭松棻。

郭松棻(1938~2005)時常被拿來和陳映真(1937~2016)作對照,兩人的政治立場十分相近,同為左翼中國民族主義者兼臺灣本省人。他們的小說擁有類似的日本腔調風格,受日本影響非常深,但兩人的生長背景與記憶,因而發展出不一樣的思想與小說寫作技術。

首先來了解郭松棻的成長背景。1945年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戰敗,臺灣由中華民國接管時,1937、1938年在臺灣出生的人,開始進入小學。兒時生活在日治時期,正式上學又可以受到完整的中文教育,他們擁有得天獨厚的成長環境。如果以身為寫作者而言,他們在語言上占有極大優勢。比他們早出生的人日文很流利,但學習中文的過程十分痛苦,自學必定有其極限,最著名就是鍾肇政、鍾理和、葉石濤等,更年長的吳濁流更是不能使用中文寫作。而跟1945年後出生的人相比,他們擁有日本時代的生活經驗,日常是使用日語及台語溝通,所以他們的小說會有非常強烈的日本腔調風格,這個年代因而有幾位風格非常特殊、重要的作家,可謂空前絕後。

1950年代末期至1960年代初期,郭松棻先是進入台大哲學系後再轉入台大外文系。同屆或是上下幾屆都是大家今日熟悉的現代文學大家:白先勇、王文興、歐陽子等,郭松棻跟他們交往密切。簡義明的訪談稿中提及,郭松棻大學時期曾在文星書店買到一本卡夫卡的小說,後來借給王文興。當時白先勇、王文興等人正在籌備《現代文學》,郭松棻告訴他們,如果要介紹一位外國作家,可以介紹卡夫卡,因而誕生「存在主義專題」。

郭松棻生前沒有參加太多文學活動,他喜愛文學和哲學,是學者型人物。第一篇小說〈王懷和他的女人〉發表在台大的《大學時代》上,這篇小說寫得很普通,當時閱讀這篇作品時感到非常訝異,其實人都有過去。

大學時期他郭松棻非常認真的研讀哲學,從台大外文系畢業後,他到美國加州柏克萊攻讀比較文學。據他的說法,比較文學相對可以跟他國的文學對照,轉圜空間較大。在學習比較文學期間,遇到美國1960年代大規模民權運動湧動,例如黑人民權運動、反越戰等各種運動。對於一位來自臺灣戒嚴體制下的青年來說,是難以想像且充滿驚訝,此時的郭松棻才體悟知識份子可以衝撞政府。

當時出現一個非常重要的社會運動,就是「保釣運動」,「保釣運動」的背景是美國與日本達成一項協議,要把釣魚台的主權讓渡給日本。中華民國政府一開始選擇冷處理,但是大學生、知識份子得知這個消息後十分憤怒,他們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國家的政府是別人的家奴,這是一個直接且巨大的衝擊。而令政府頭疼的是這群知識份子對國家太忠誠,他們要爭取國家主權認同,從臺灣到香港各地的華人社群,都趁這個機會努力爭取話語權。

同時,在美國的華人知識份子也不斷發起「保釣運動連線」,還趁機把許多社會科學相關書籍寄回臺灣。「保釣運動」中,非常重要的主張是連接中國近代史上的「五四運動」,因此使用同樣的號召標語:「外抗強權,內除國賊」。「保釣運動」的參與者自稱為「第二次五四運動」。「五四運動」後來演變為大規模的文化改革運動,這些參與者的夢想就是成就一場大規模的文化改革運動。

根據簡義明這篇訪談內容可知,第一個主張銜接「保釣」與「五四」概念的是柏克萊大學的學生群體,而大部分的文宣核心是郭松棻,他是最早一批的起事者,他在保釣遊行的演講〈「五四」運動的意義〉論述影響了一整代的人。

這段狂飆期的下場是他被國民黨政府下令禁止入境,他一入境就被逮捕,成為了入境限制的黑名單。臺灣在進行「保釣運動」的同時,中國正在進行「文化大革命」。中國政府吸收了一批在美國的臺灣左派知識份子,讓他們在中國的外交機構工作,所以郭松棻後來在美國的身分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體系下的編譯官,這是他維生跟獲得居留證的方式。

最近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公司出版他的文集《保釣卷》及《哲學卷》,郭松棻在社會學論述和政治學研究下過苦功,論述的水準極高。他曾經試著去建構理論,解釋中國的社會主義失敗的原因,甚至進一步探問中國的社會主義本質,他一直持續思考、發展理論直到1960、1970年代左右。

1980年代,郭松棻以「羅安達」為筆名在香港和臺灣報刊上持續發表小說。第一篇轟動文壇的小說是〈月印〉,這篇小說首次刊登隔年選入唐文標主編《1984臺灣小說選》。可是當時沒有人知道他,七拼八湊才聯想到保釣運動的郭松棻。

相較於左翼運動者為了在他們的小說中傳述政治理念,小說難度不會太高。但郭松棻專門寫艱澀難懂的小說,沒有經營讀者的意願。然而當文學史出現了身分認定的問題時,早年在社會運動場上衝殺奮鬥、口才流利而且善於運動組織的郭松棻呢?我認為郭松棻並沒有轉向。我在整理資料時,找到他曾經在1974年香港刊物《抖擻》上發表的一篇散文〈談談臺灣的文學〉,其中一段講述在民族主義退潮二十年的臺灣,文化領域成為西化派的天下,臺灣變得越來越不像中國,越來越西方化,真正的敵人不是兩個中國之間的戰爭,而是西方。郭松棻也在文章中批評臺灣文壇上種種荒誕不經的現象。他在文章中把臺灣文學分為兩個階段,以1945年為分水嶺。1945年以前的臺灣文學旨在衝破殖民體制的窒悶、解放民族意識;1945年至今日為止的臺灣文學,是遺忘了自己的民族形象,一味追逐西方化的狀態。在他眼中沒有台獨意識,只有中國與西方的差異。

從這篇散文我們察覺幾個現象,第一,他對臺灣文壇不熟;第二,他對文學作品有自己的意見和評價,背後有很完整的寫實主義支撐他的思想。因此,將他的思想與詩意化的小說作品相互貫穿,郭松棻所主張「好的臺灣文學」最重要的功能就是處理殖民。

他所有的小說都在寫戰前、戰後兩個被殖民的世代問題,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跟角度切入。郭松棻也在這篇散文中表示,鍾肇政或者是吳濁流這些作家,他們的主題意識非常正確,但光靠主題意識明確無法成為一位好作家。他認為新生代的希望是寄託在黃春明跟陳映真身上,這兩位都擁有專業技術和主題意識明確。

郭松棻的小說有兩種典型的風格,一種是詩意化的舒緩悠慢風格,文字跟文字跳接斷裂,迫使閱讀者的思緒緩慢下來,早期的〈雪盲〉、〈月印〉都是這種典型的作品,我覺得寫得非常好。另一種是古典優雅、偏中國風的寫作風格,以〈今夜星空燦爛〉為例,小說敘事者陳儀是二二八事件中受到懲處的臺灣行政長官陳儀,但史實和小說中的陳儀關係不大,郭松棻寫的是角色對自己生命的思索。故事始於二二八事件後,國民黨政府決定要拿他祭旗,以平息眾怒,他懷想當年他跟姪兒湯恩伯在九江打敗仗的過往。

我唸一段。「九江,沿著桃花爛漫楊柳幽青的山谷穿流。對方的殘部正在潰退,棄兵拋戈,各逃性命,驚惶中自相踐踏,傷亡無數。散兵夾木援枝,泅湍呼救。江上人疊著人,浮屍蔽水直下,瞬息成空,彷如一場夢隨流而去。他自己則在坐騎上墜入另一個夢中。他的姪兒從背後趕來才喚醒了他,只見江水依然翻湧,風濤奔怒,更遠的地方煙波瀰淪山窪,依然是桃紅滿陌,千里染遍。剛才的一場激戰彷彿沒有牽動這景色一絲一毫,他無暇駐足,一轉身迅急率兵北上。」這一段有許多古典優雅的四字訣,造詞造得漂亮,和日本式的緩慢詩句寫法很不同。

作家黃錦樹認為這是胡蘭成式的寫法,2005年《印刻文學》製作特別專題,刊載另一篇相同寫法的新作〈落九花〉。而在多方奔走下,郭松棻終於從黑名單上解禁,可以回臺灣。但專題問世不久,郭松棻就走了。

這次要談的《驚婚》,寫法界於兩種風格之間,相對來說比較偏前者,這跟他寫作的時期有關係。這裡我要引述臺灣美術史研究者、畫家謝里法先生對他的描述。謝里法在2006年1月的《文學臺灣》上發表〈二○○五年,飄的聯想:追念陳其茂、蔡瑞月、郭松棻〉,描述以前在美國的時候,郭松棻每次有新的小說在腦中醞釀時,見面就會把情節告訴他。有個故事內容的大綱是一個年輕作家常去女朋友家裡作客,談話間發覺女友的母親有一個奇特的人生經歷,這部分引起他的興趣,所以每天前來作訪談。母親談著談著回到少女時代的記憶,聲調愉快返回從前年輕的自己,這位作家深為女友母親的故事所吸引,慢慢察覺到自己愛的不是女友而是他的母親。謝里法察覺到再沒有比這個故事更能說明郭松棻潛意識裡的創作動力。而《驚婚》的故事主線就是這個故事的母親替換成父親。謝里法也在文中或明示或暗示郭松棻的創作動力是源自於戀母情結的存在。

文學存在許多曖昧的想像。謝里法寫郭松棻戀母可能是抽象的意象轉變,但也不能排除事實的情感連結。在這個前提之下,郭松棻早期的小說中,有著大量與母親角色有關的段落,但父親角色消失。沒有母親至少要有姊姊照顧幼弱的弟弟。以〈奔跑的母親〉為例,敘事者被反覆出現關於母親的夢境困擾,因此去拜訪從小到大的好朋友,好朋友是精神科醫師,他們進行了一連串像精神分析療程的對話。

這個主題在《驚婚》中再次出現,這本著作目前為止看起來像是郭松棻對自己小說的總結,小說中充斥大量常用意象與敘事手法。敘事者在夢裡面一見到母親,便緊緊摟住她深怕她跑走;兒時母親叫他去對街買麵茶、裝熱水,訓練他跟大人說話,因為害羞,他不斷回頭看母親,母親站在很遠的柱子後,一會兒母親躲起;他回頭往母親躲藏的方向跑,母親也跟著跑起來。從此,追不上母親的恐懼感時時籠罩著敘事者。

吊詭的是,敘事者長大後冷落母親。當他們一同生活時,他害怕被強烈的母愛綑綁,精神科醫師好友分析這既是幸又是不幸。郭松棻很擅長描寫那一代知識份子的語調,最後敘事者說出了結論:「天下的母親都是夢幻的野心家,想以慈愛統御早已離家的兒女。然而並非每個人都具備浸淫於這種愛的天賦,有誰能夠享受母親比幼時的撫愛更為溫婉的嫉意?在那犧牲自己也犧牲別人,那犧牲別人也犧牲自己的慈愛中,你不經意撒下的有多少歡樂就會有多少災難。」這是郭松棻對於母愛的描述。我們藉由謝里法的文字論述得知這個強烈的情感拉扯,可能是郭松棻跟自己拉扯,某種流動的情緒不能明說,因此用變形的拉扯形式表現。

另一方面,郭松棻早期作品被認定沒有寫父親的部分,但是後來的研究者有不同的論點。郭松棻的父親郭雪湖是日治時代的天才少年,本來主修醫務相關的科目,進入公立學校後讀得不愉快。轉往繪畫後,郭雪湖的母親就幫他找了一位老師叫蔡雪溪,從此奠定繪畫基礎。

事實上郭雪湖雖然跟郭松棻的關係一直不是非常好,但是郭松棻小說會一再出現郭雪湖某些生命的景象。為什麼父子關係不是非常好呢?首先是跟個人家庭有關,郭雪湖的膠彩畫是日式畫法,並依靠高超的繪畫技術成名,青年時期便晉身臺灣最大美展的展覽者,少年得志。然而在戰後,國民政府希望消弭日治痕跡,再加上二二八事件後,郭雪湖那一代的知識份子終身憎恨國民黨,堅決不馴服、抗爭到底。所以後來的郭雪湖都在廈門經營他的繪畫事業,跟日本連結較深。在郭松棻的印象中,從小爸爸就不在,家裡只有媽媽。在他的小說中,父親的角色經常是去世、離家、消失,這是真實生活狀態的反映。

另外,郭雪湖曾經一度罹患嚴重肺病,後來奇蹟式的病癒。因此郭松棻的小說主角生病,第一首選就是肺病,由於罹患肺病者不適合在濕熱環境養病,這也演變成另一個重要意象,當角色罹患肺病,便意味著這個世界從一開始就不適合這個角色生存。以〈月印〉為例,角色鐵敏不但生在溼熱的臺灣,還被送去更潮濕悶熱的南洋打仗,存活的唯一方法是移居至乾燥地帶。唯有在荒涼的世界盡頭,角色才能活下去,角色永遠回不去濕熱的家鄉,這也跟郭松棻是黑名單禁渡令上的一員,回不了臺灣有關聯。溼熱環境的另一個意象是言論限制、白色恐怖的政治狀態,以此對應當年臺灣的戒嚴。

《驚婚》正文後李渝老師的〈謄文者後記〉說明,郭松棻小說的生產模式是先有草稿,接著修改,修改完後交給李渝重新謄抄整理。由於郭松棻的手稿標記細瑣紊亂,加上通常沒有時序性可言,增加了校訂工作的難度。

當年李渝老師在台大兼課時曾說,郭松棻的稿件必須花時間自己慢慢整理,因為沒有人可以代勞。雖然曾經找過研究生整理,但都太艱辛導致沒有久待。以〈月印〉為例,前衛版、《雙月記》版與後續版本相較,各版本皆有微幅調整。

根據李渝老師所說,《驚婚》的故事原型最早動筆於1980年代,意味著他在〈月印〉出版前就開始書寫,這可能是極為早期的作品。然而遲至郭松棻過世前一兩年才進入李渝老師的謄抄整理階段,這篇小說可能貫穿他的寫作時間二十年,可能是寫寫停停、中間再持續修改,囊括各種可能性。讀者與文學評論家無法得知稿件寫作確切年代,也無法使用現有出版分期來解決問題。

另外,這本書在撰寫完成,送交李渝老師謄抄階段時,郭松棻去世,因此現今版本只經過李渝的第一次謄抄整理。根據李渝老師的說法,由於許多段落無法銜接、文章不符合邏輯,所以她盡可能以最低修改程度增補,約有百分之十至二十出自她手。這樣子衍生出非常多的問題,第一,文學分析上,無法知悉哪些部分由李渝增補、哪些源自於郭松棻,因此會造成研究困難。未來,若出版單位再版,應該將李渝老師列為「校注者」,或是標明「合著」較為恰當。

第二,在這篇小說裡首度出現敘事觀點非常混亂的現象,提高了閱讀的困難度。另一個則是不分章節,更提升閱讀門檻。我的方法是,在每個分節的地方劃一槓換段,閱讀第二次時分段,接著分章節。

然而如前所述,敘事觀點紊亂加上不分章節,有沒有可能是初稿撰寫用第一人稱、1996年改寫時再用第三人稱、2005年使用全知視角改寫;構想不變,但敘事觀點沒有校正,造成很多複雜的問題。這本小說注定是未完成的狀態,不能當成一部完整的作品解讀。

由於無法得知書寫年代先後順序,我們在《驚婚》中會看到許多其他部小說的片段,而書寫的先後順序會影響研究者解讀的方向。如果郭松棻是先寫了《驚婚》再去展開其他小說,《驚婚》可被視為創作起點;但如果它是遺作,那就是總結。郭松棻在1990年代之後明白自己的體力狀況不甚良好,我的詮釋是,《驚婚》某種程度上,也許是對自己最後的交代。這兩個詮釋我們永遠不會知道對或錯,只能存疑。

《驚婚》有非常多複雜的脈絡,我們要先從〈雪盲〉開始,〈雪盲〉講的是沙漠的故事,沙漠上的旋風會有雪盲的效果,以極熱的荒地對應極冷的荒地意象。故事分上下兩段,上段敘事者為國中男生,描寫媽媽帶他去南方澳探視小學校長,小學校長是日治時代的知識份子,戰後因為語言轉變、制度轉換與戒嚴,讓他屈居在鄉下國小當校長,教育理念不能伸張。校長年輕時是個非常拘謹自我的人,娶了第三高女畢業的富家千金,但是到了中年後,生活苦悶,意外的跟人發生關係。發生關係的米娘是一個年輕女孩,米娘住在同一條巷子對面,因為戰爭、二二八之類的變故,變成一個人生活。後來校長在太太的威嚇之下,米娘被迫離開,到處流浪,後來變成了乞丐,帶著一個小娃娃。

校長太太和敘事者的媽媽是高女同學,校長太太跟校長說,如果他要走就由著他去,其實太太也很受傷,但她選擇強悍應對,校長因為這段感情變得更沉默。敘事者長大跑去找校長時,校長做了一個象徵性的動作:打開玻璃櫃拿出一本舊書送給敘事者。書蟲蛀穿書頁的洞,貫穿了所有空間,在書上可以讀到臺灣總督府監印的字樣,其餘都被蛀光,這本書是臺灣總督府監印,魯迅的〈狂人日記〉。

接下來的小說段落中,敘事者一直在看〈狂人日記〉,甚至像書中角色孔乙己一樣,趴在地上進而沉淪下去,象徵了一個殘廢的二十世紀中國知識份子形象。郭松棻小說中很重要的主題是上一代的知識份子在1945年之後,即使擁有抱負或很好的訓練,但受困於語言環境的改變。在《驚婚》中,郭松棻書寫臺灣一直是個被殖民者,為了應付殖民者,使得臺灣人無法建立自己的人格。

下半段開始於敘事者出國留學,並且在美國的亞利桑那沙漠警察學校教中文,這所學校專門訓練拉斯維加斯賭城警衛。尷尬的是在資本主義最極端的賭城警衛學校,教導一群壯漢讀魯迅,但沒有學生讀懂魯迅。

學校還有一位日籍教授,是對自己的人生已經完全放棄的教授。他嘲笑敘事者一直想回去自己的國家:「回到你的國家,你也教不了魯迅」。敘事者接收到上一代知識份子的語言困境,自己也受限於戒嚴的政治困境,回不了國家伸張理想。

讀《驚婚》必須搞清楚時序。故事女主角倚虹與男主角亞樹年輕的時候曾熱戀過,但後來倚虹出國念書,亞樹失蹤,兩個人斷了聯繫。

十幾年之後,亞樹突然出現,兩個人決定要結婚,故事主線是倚虹心裡非常疑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真的和這個人結婚。過程中,倚虹反覆和室友詠月聊當年的事情,然而真正的難關是她沒有辦法理解亞樹。

倚虹和亞樹兩人的父親是同個世代的人,他們都是〈雪盲〉校長那個時代的人。亞樹父親是位律師,他有三個兄弟,三個兄弟都死了,部分的原因推論是二二八造成。小說開場有個段落,亞樹和倚虹跑到小時候的學校約會,亞樹幫倚虹在一道牆的前面拍照。拍完之後,亞樹說:「我就坐在這裡看槍斃,而洗去的血跡導致牆腳還是濕的,小叔就是這樣死的。」

臺灣的知識份子在跨越戰前戰後受到的創傷程度不一樣,有些知識份子比較不會受影響,例如醫生,他們的專業知識可以讓他們存活,不必跟政府打交道,因此這個行業從日治時期至今一直都是比較傲氣的職業、且較不受政治影響。

回來談男主角:亞樹是個非常古怪的人,他甚至會怪罪身為律師的父親,認為三個兄弟都死了,他為什麼要獨活,亞樹的爸爸最後是抑鬱去世。另外,倚虹的爸爸狀況更麻煩,倚虹爸爸在日治時代是念師範學校,在一次校園師生衝突的情況下,全校罷課,倚虹爸爸跟六個同學決定找一天在路上毆打學生的教官,襲擊成功後,這七個人馬上被逮捕,使用成人的法規來審判。到法庭後,他們看到教官被攙扶進法庭,受重傷的教官始終維持畢挺的姿態,看得出來教官的武士風範。

當法官詢問教官案發當時的狀況,教官卻聲稱跌倒,他選擇迴護這些視死如歸的學生。最終,這七個人無罪,但教官卻被冠上同情臺灣人的罪行,立刻調職。很多年之後,教官再度跟倚虹的爸爸聯絡,倚虹爸爸說出自己當年做這件事的原因。在艱苦的生活中,他聯想到曾在德國念書、但很早就去世的表哥,他揣想著表哥會怎麼做,他們本來以為自己在執行正義、對抗日本殖民者,這些好朋友們除了一兩個病故外,其他人全部都死在二二八事件中,只剩下倚虹爸爸。

倚虹和亞樹都無法理解自己的爸爸,父親們也都進入憂鬱的狀態。倚虹的爸爸開設補習班賺了很多錢,把收入拿去照顧對門死在二二八事件的蘇醫師的遺孀,但自己家裡過著刻苦的生活,他覺得必須要這樣折磨自己,才有可能洗清罪孽。漸漸的,像〈雪盲〉一樣,整個小鎮都在謠傳倚虹爸爸和蘇醫師遺孀的關係。

在最重要的主線之後,郭松棻開啟了另一條很奇怪的新線。亞樹的爸爸死後,亞樹經過思考,竟變得可以理解倚虹的爸爸。後面有一段場景是亞樹去找倚虹的爸爸聊天,倚虹無法理解亞樹與爸爸之間的對話,無法進入這兩個人的世界中,他們兩個人越融洽,倚虹就越被排除在外。

《驚婚》的敘事者不斷轉換:「後來我把補習班賺來的錢送給蘇家,傷了妻子的心……」、「你希望的死亡是在哪裡?其實早知道他的心早已離去……」、「我眼裡看不到自己的妻子的死去,只被燦爛奪目的一片光亮所吸引,那時如果倚虹已經懂事一定會詛咒這個母親,那女人才剛滿三十歲,那是令人疼惜的年紀,而自己已經將近五十,每每奪門而出的動作連我自己都詫異……」。

郭松棻寫這個蘇醫師遺孀很美、但散發鬼氣,某種程度跟白先勇〈永遠的尹雪艷〉一樣,厚重的窗簾布、豪華的沙發、曾經有過歡樂宴會的地方,現在都積了一層薄灰,艷麗的女主人梳著頭髮緩緩走了出來,時間彷彿停止流動。

郭松棻寫倚虹爸爸頹壞的過程:「我厭倦了正常的陽光覺得它是虛偽,只有塵埃迴旋霉濕瀰漫這種黑房子,是事變後應該去的地方……」。他的心理狀態變得很可怕,在事變後無法忍受陽光下的生活。另外,蘇醫師也被槍斃,他沒有參加二二八事件,但是被警察逮捕,據說有兩個原因。第一,他曾經故意拖延一位外省人的傷勢,第二,當局質疑他熱心救治二二八本省人傷患的目的。

年幼的倚虹在翻閱一本家中的相簿時,發現照片中的人物都已經去世,便問了爸爸怎麼沒有死。然而,倚虹爸爸已經徹底的崩壞,困在歷史的框架中,沒有辦法離開纏繞的狀態。

現實世界裡,郭松棻的父親郭雪湖痛恨國民黨,二二八事件是他一生的陰影。反映在郭松棻小說中,「父兄」的角色往往缺席。回到歷史結構來看,在二二八事件以及後續的白色恐怖當中,絕大多數被逮捕、被屠殺、隱姓埋名逃亡者,都是男性知識份子,因為若是沒有足夠的社會資本,無法在社會上為理念奔走。女性知識份子如謝雪紅,畢竟是少數。遇到社會潮流劇烈波動的時候,首當其衝就是男性,所以臺灣文學在以戰後的白色恐怖、二二八為敘事腳本的作品中,孤兒寡母的家庭十分常見,精壯男性都缺席了。

例如亞樹的爸爸,他在憤恨中變老,滿滿的憤怒無從發洩,因此經常不加思索把情緒傾倒在妻與子兩人身上。妻子隱忍著,等待兒子進入大學。兒子則徹底瞧不起他,父親除了沉默,就是夜裡在厚厚簿子上寫東西,說要留給亞樹看。爸爸死後,亞樹翻看簿子,記錄著每天的家庭日常開銷,這些帳目就是身為律師的亞樹爸爸對世界的控訴,知識早已被放棄,人格也已經被磨損耗盡。

亞樹的爸爸早年雖然是個律師,但並不只想當律師。他真正的興趣是鑽研法律哲學,他的修養非常深厚,然而距離實用很遙遠。他曾經是一個追求法理深刻內涵的知識份子,但現在他只記帳,這是一個強烈諷刺。亞樹原先無法理解父親,直到父親死後,他突然想通了,他覺察到自己如同〈雪盲〉那個沉淪的年輕人一樣。所以他選擇幫自己的父親訂做石墓碑,扛著石墓碑行經繁華的台北橋,直到抵達父親的墓地。他因為懺悔而把當年無法理解的事情全部再做一次。

這一段文字陳述,包含路邊有人在加油打氣,然而認真分析這段敘事觀點,回憶過去這段的人是倚虹,倚虹當時不在場,只聽過轉述,她最終仍然不能理解:為什麼這件事情會讓亞樹變成這個樣子?為什麼亞樹知道這些過往後就可以和自己的父親溝通?

在亞樹與倚虹的父親聊天過後沒幾天,倚虹的父親便安祥去世,其中包含大和解的段落,十分感人。當亞樹和倚虹爸爸聊天時,由於信任,倚虹爸爸說出心中最大的祕密:他與寡婦的關係。倚虹爸爸意識流一般講述過去那段關係:「亡友的妻子還年輕,唯其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一位年輕的未亡人在外人面前必然是出落得更加令人疼惜的,何況畢竟還是一個美人呢,那時我三天兩頭往她家裡跑,究竟抱了怎樣複雜的心思,實在是一言難盡。同情,周濟,照顧亡友的家,懷著自己的懺念,這些,我知道都是實實在在的,然而你難道不以為我也是很本性地想去接近那美色嗎?你如今你也已是成年人了,當事情慢慢過去,醫生的家也漸漸恢復了平日的生活時,你真會相信我不曾有一刻一瞬想到那女人的身體嗎?」亞樹聽畢,陷入沉默。過了一陣子之後,倚虹的父親繼續說,難怪當時倚虹的媽媽會吵鬧,難怪小鎮會這樣傳,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整段敘述,倚虹爸爸沒有說到底有沒有做這件事情,大家都不會相信,連我自己都不會相信。亞樹突然冒出了一句話:「我相信你沒有對不起這個家。」倚虹父親愣住,告訴亞樹不用安慰他,但是他自己也很困惑這真的可能嗎?亞樹憑著單純的執念說相信,不只是相信倚虹爸爸,也是為了亞樹自己。和解在此完成。亞樹透過倚虹爸爸跟自己的父親達成和解,吊詭的是,當這個迴圈繞得越緊密,倚虹就被排除在越外面。

郭松棻給了知識份子救贖,在這裡有人理解倚虹的爸爸,傷痕因而轉移到另外一個人身上,這個人是倚虹。一直到最後一刻,她的「驚」都沒有結束。如果要完整享受這本小說,我建議先讀完《奔跑的母親》,接著看《驚婚》,才能理解情節發展緣由,謝謝大家。

聽眾一:

請問老師,在〈雪盲〉有一個段落,描寫教魯迅的校長喜歡嚼檳榔,意境為何?第二,〈雪盲〉描寫校長回到自己的國家也不能教魯迅,這個「國家」為何?

朱宥勳:

讓我們稍微想像,日本時代的校長會嚼檳榔嗎?我猜想不會。所以這個校長已經崩壞,他對自己的人生已經沒有任何嚮往、甚至放棄了任何理想。郭松棻描寫校長萎靡的狀態,比如去買瓶汽水,他用繩子掛了好幾瓶汽水,後來只剩下一瓶,其他幾瓶都敲碎了,太太責罵他連汽水都買不好,校長便默默的出去,再買一次,整個人完全失去生活的鬥志,這是我的解釋。

第二個部分,「回到你的國家你也不能教魯迅」。這句話牽涉一個尷尬的問題:你的國家是哪裡呢?郭松棻預設的國家仍是中華民國在臺灣,所以在中華民國無法教。在中國可不可以教?回中國可以教,但是郭松棻把中國當作他的國家嗎?這個有疑義。這是郭松棻跟其他左派,例如陳映真,最大的差別。陳映真心之所向的中國是社會主義,所以他要回中國,但郭松棻不一樣。郭松棻任職聯合國那段時間,中華人民共和國官方請他們去中國參訪,官樣行程一定會先安排好,看看祖國建設。出發前,郭松棻邀請郭雪湖一起去一趟,沿路上兩個人爭吵,因為郭雪湖非常討厭中國,但郭松棻就覺得父親怎麼這麼不理智,他想要說服父親,但完全無法溝通。

簡義明的訪談中提到,去中國參訪之後,郭松棻卻開始理解郭雪湖的想法,了解父親為什麼這麼排斥中國,他受到極大的震撼,過往的理解完全錯誤。回到美國,社交圈還是有很多心向祖國的左派知識份子,大家很熱情的問他祖國如何?他很沉痛而悲傷的告訴大家,他們都錯了。但是所有的朋友都生氣責罵他,問他是不是被國民黨收買,責備他污衊祖國。在這樣的狀態下,我相信郭松棻不會把理想中的國家設為中國。

聽眾二:

老師今天一開始介紹郭松棻與郭雪湖的關係,及關於他從日治時代出生,後來受國民教育,及其〈談談臺灣的文學〉,我覺得這是很有趣的議題。因為在郭松棻的時代有語言的問題,然而包括現代學習英文,我們的語言不是常用的語言,這是中國用語、外來語,如果今天要來討論,請老師寫〈談談臺灣的文學〉,你會如何去看這件事情?

朱宥勳:

首先,語言因為政治影響,必須面對很嚴重的兩難,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實。大部分人對語言的想法很功利,一旦工具性強,大家用得上手,就不會想更換,大部分的人類也不會在乎語言根源是否正義,所以國語移植的根源不正義,如同郭松棻的框架設定,我也認為是某種殖民。

但如果現在要強制改為另一個統一的語言,那一代人會再次承受語言受限、失語的情形,再犧牲一代人會回到正義的狀態嗎?我不確定,所以一定程度上,全局很難完滿。

我認為比較好的狀態可能是我們要一直記得這個語言的來源不正義,透過歷史書寫的方式持續傳誦,提醒大家這種事不能再發生。而理想的狀態應該是把臺灣轉換成多語言的國家,建立一個制度,讓人們即使只使用客語,也可以在臺灣活得很便利。但如果要跟其他語族的人民溝通,你有管道可以學習,公家機關也要提供翻譯,提供對應措施。以功利角度來看,這可以製造工作機會,擁有經濟價值。在多語的社會中,語言會保持活力,各個語言互相碰撞下產生新的語感,讓彼此交流。

中國的語言保存是好案例,中國方言保存比我們好,所以中國小說家對白寫得比我們好。臺灣的文藝片台詞比較文謅謅,因為方言被消滅之後沒有口語的替補。我寫過以語言為題的小說〈康老師的錄音帶〉,收錄在《九歌102年的小說選》,我描寫國語變得不標準,對我來說是好事,如此才能夠慢慢傾斜變成一個自然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