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藝會 x 文訊 x TAAZE「小說引力‧臺灣魅力」系列講座
 
 
 
 
主持人楊宗翰:

陳玉慧老師的身份多重,同時是作家、編劇、導演、演員。由於她的求學過程與工作經歷,她到過非常多的國家及城市,從臺北到美國、歐洲、法國、德國,她可說是一個充滿故事性的人。這次講座所探討的小說《海神家族》,評論家說陳玉慧藉此部作品建構陰性史觀,書寫臺灣家族史文學面貌。《海神家族》獲得多項大獎,包括紅樓夢獎、臺灣文學館的臺灣文學金典獎等,此次小說引力票選,《海神家族》獲選「臺灣長篇小說30部」。2016年她也與同樣獲選作品之作家前往上海進行文學交流,獲得了十分熱烈的迴響。

陳玉慧:

《海神家族》是我寫作經歷中比較特別的一本著作,講一個身世之謎探索,是我個人的身世,也是臺灣的身世。

這本書是一個家族寓言(allegory),我寫我自己,其實我是在寫臺灣。我書寫我的孤獨,同時呼應、對照臺灣孤獨的情境。眾所皆知,臺灣目前在國際上還沒有得到很多認同,我們的身份不明。書中有一句話「我雖然有個家,又好像沒有個家,好像有個國,又好像沒有一個國。」這種孤獨、身份認同的探索是《海神家族》創作的動力。

當年,在德國剛結婚時,我先生問我:「臺灣到底是什麼地方?」因為我來自臺灣,而他不是很了解臺灣。所以當我開始講臺灣的歷史:日據時代、國民政府遷台等等,他聽來很新奇。閃電結婚的背景下,我開始告訴他有關我的與臺灣的故事。說故事的過程中,本來我習以為常的童年往事,例如我養了一隻狗叫YES,那隻狗不告而別,他聽了以後都感到非常的震撼。對他來說,這些故事充滿了有趣與新奇。因此,他一直鼓勵我書寫。

由於大學讀的是中文系,系上課程包括聲韻、訓詁、小學,我其實聽不懂,完全不能理解。因而開始學習電影和法語,每天都在看電影,從法國新浪潮的楚浮、高達,到瑞典的伯格曼,看各種歐洲藝術電影。法語課程上,我的老師畢安生則是以法語授課。課堂上因為看了莒哈絲的電影《廣島之戀》,我震撼於他的字句如此簡單,卻可以表達深厚涵義。我非常喜歡那種表達方式,所以我開始認真學德文,也考慮到法國去留學、工作。

到法國時,在一個文化廣場上,看到了一群自閉症患者在排演默劇,我為之震撼。因此又再去鑽研戲劇,跟著默劇大師馬歇‧馬叟(Marcel Marceau)學習。我從中文系、學法文,後來到表演學院,那段學習期間,我只有一個心得:我念了表演學院,才明瞭我不適合做演員。可是那一年我在西班牙巡迴演出,街頭、戲劇院表演,學著當一位演員。

我的人生是快速移動的。25歲的時候,我發現美國比較有趣,所以我再搬到紐約。之後我經歷了一段記者生涯,在美國擔任《紐約客》特派記者。在這過程中,我又跑去當舞台劇的導演,自編自導,改編貝克特的劇本,搬到舞台劇上演出。

在寫《海神家族》之前,我擔任了很多工作,記者、特派員、《聯合報》歐洲特派員、德國特派員、舞台劇導演、編劇。而寫作方面,我比較投注的是散文,散文對我來講是重要的文筆磨練,幾乎是一邊寫日記、一邊寫散文、一邊寫劇本。

《海神家族》之前,我也寫了《徵婚啟事》。二十幾歲寫的《徵婚啟事》,我無法把它任意歸類為散文、小說,或是行為藝術(performance art),那是一個形式上的探索。因為過往快速的變動經歷,讓我覺得自己的身世像一個謎,才促發我去寫《海神家族》。

寫作過程頗為崎嶇,因為故事結構、本體的複雜性,常常寫一寫就卡關。當時,我父母到德國拜訪我,然而相處過程有些摩擦,我陷入了憂鬱、傷心的氛圍裡,因此開啟一段自我心理分析的歷程。

心理分析師得知我要寫這本探討我和父母之間的作品,就搬出一張椅子要我假設椅子是我爸媽,對椅子說話。第一次碰到這樣的情形,只有「荒謬」兩個字可以形容我的心境,我沒有嘗試就離開了。

但下次回去,心理分析師有技巧的再次使用這個方法。當我第一次開口對椅子講話:「媽!」而且用閩南語說的時候,這本書就啟動了。藉由心理分析,我找到跟媽媽敘述的語調,開啟了寫作的開關。這個心理分析師他鑽研榮格學派,他也幫了我一些忙。

過程中有很多夢的分析,具有象徵意義,而這些夢的分析、跟空椅講話,對我的影響很大。例如,我曾經做過一個夢,我媽媽從樓梯上掉下來,摔得頭破血流,滿臉都是血,而我在她面前說不出話來。榮格學派的解釋是我媽媽在我心裡面有個重要位置,我義無反顧、毫不質疑地站在我媽媽旁邊,因為我媽媽是一個弱者,是被我爸爸拋棄的。我對我父親是有敵意的,因為他拋棄了我媽媽,在外面很風流。那個夢告訴我,我對我爸爸是不公平的,我媽媽被我推到很高的位置,而我盲目地鞏固她的位置,跟我父親敵對。

書籍出版後,有位香港學者告訴我說:「你的隱喻很貼切。」然而我在寫作時並沒有意識,這是一本描寫沒有父愛者的故事。對照臺灣,臺灣有沒有父親?佛洛伊德說過,一位女性的成長史就是要把她父親殺死的過程。這是一個父權的社會,西方也好,臺灣也好,到現在為止都還是。因此作為一位女性寫作者,我不在乎什麼是「陰性書寫」,我反而會質疑父權是什麼。當我開始質疑父權,就是家國隱喻的始端。

《海神家族》中很重要的民間信仰是「媽祖」,祂也是我書寫的開端。這本書也寫我外婆的三角戀情──她跟我外公、外叔公。外公在日據時代去南洋當傭兵,所以她跟我的外叔公有外遇,生了我阿姨,但這是不為人知的祕密。

這個三角關係可以運用分析對照臺灣、中國和日本,家族寓言即在此。而民間信仰媽祖的故事中,媽祖、千里眼、順風耳也是一個三角關係。《海神家族》是返鄉的旅程,我流浪國外多年,回到臺灣、家族探索。

當年,我帶著媽祖、千里眼和順風耳到德國去,把它當作裝飾品。最後又帶著他們回臺灣。我必須承認我寫作時的企圖心,既然我先生及這麼多朋友都不知道臺灣的歷史、地理位置,我就把臺灣的故事說出來。寫作時,家族的秘密和臺灣的身世,是兩線並進的敘事,帶有半自傳的意味,有些是真的,有些是虛構。

所謂寫作的真實是什麼?我常常被問「這本書是自傳嗎?」我只能說,這是一個反自傳,我只能把我自己的創作經歷用我的語言說給大家聽。當然最好的方法還是去閱讀著作,因為那才是作家真正想表達的話語。

劇場經驗對我的影響很大,《海神家族》的寫作過程有點像經歷一場殘酷劇場,所有事件都模擬真實,想像在當時國民政府遷台時期,我的父母都還是孩子,來到陌生的環境。我不諒解我爸爸,但他當時就是個孤單的孩子。我媽媽的姑婆,就是我的外婆,因為重男輕女的觀念,每天使喚她做事。

我們常常覺得父母就是第一個、第二個愛我們的人,如果你不被父母愛,是一件非常殘酷的事情。我一直都很羨慕有感受到父愛、母愛的人,我一直覺得自己沒有。本來我很不諒解他們,甚至常常說他們沒有自己的小孩。在書寫過程中開始去理解、臨摹他們,因而察覺他們的處境很荒涼、很困難。他們為了生存而沒有能力、心情去學會愛他們的小孩。還有很重要的一點,我也開始問「有誰愛過他們?」我發現沒有人愛過他們,了解這點之後就能諒解、寬容,跟他們和解。

對我來說,這個和解過程很珍貴。我的父親在多年前已經過世,我母親現在患有老人癡呆症。我沒有盡到照顧父母的責任,因為我一直是一個距離很遙遠的女兒。寫完這本書,達成跟家族、臺灣的和解,我的人生往前走了一大步。我們必須知道自己從哪裡來,才能得知自己要往哪裡去,這就是溯源。「我從哪裡來?」、「臺灣是一個什麼地方?」溯源幫助我對自己身世、家人、整個社會環境的理解。

我先生是德國人,他的經歷完全跟我不一樣,他的父親是納粹,因此曾經長途跋涉到蘇俄,差點喪命;或是被迫殺人,跟紅軍搏鬥。戰爭後的傷痛症候群讓他罹患憂鬱症,即使在大雪天,睡覺時房門、窗戶是不能關的,因為隨時要逃亡。

和我父親的情況對照,我父親曾在蔣介石麾下擔任軍人,歷史上有許多荒謬的印記,他只是順應歷史的發展變成那樣。當我書寫這些事件時,就會相互激盪,我寫回家的故事,但我其實充滿了「無家之感」。

「無家之感」是尼采的說法。尼采說現代人大多處於一種無家的狀態,我常常處於這種孤獨的狀態,對自己不了解,對書寫、很多事情的不理解,對周遭的環境也不太能夠融入,被孤獨感籠罩。而尼采說「無家之感的人怎麼去理解一個家?」這就是文本的辯證。

書寫《海神家族》的過程中,出現很多問題,讓我持續探索、持續的寫。書寫就是一種質詢,書寫的同時也會開始認同自己的書寫,當然也會反覆的詢問、質疑、迷惘,會有這樣跟自己的對話:「我喜歡海明威、湯瑪斯曼,我喜歡赫爾曼黑塞,但我寫得好嗎?」

我的人生中有一段時間是不動筆的,大概是在二十幾歲時,那時候大量從事戲劇活動。在我心目中,文學是很神聖的天堂,我覺得我可能永遠寫不到那麼好,所以不能隨便亂寫。當時我寫散文,像電影剪接般把生活的光與影剪貼在一起。但是寫小說,要去說一個故事,兩個文類寫作是完全不同的領域。

寫《海神家族》時,我找到兩條平行的敘事線──神的旅途跟人的旅途。在空間設定上,七個主要人物都有自己的房間。七個人物包含七個敘事角度,有點像羅生門,同樣的一件事,但有七個人從不同的角度去敘述。這也是一個比較有趣的地方,就是多重的觀點與敘述會相互激盪,進而形成文本張力。

寫書是一個相對投資報酬率低的投資。因為作家必須自己支付旅費、機票費,到各地自行研究考察,回報相對的低。還有一件值得提及的事,我曾經將文本改編成舞台劇在國家戲劇院演出,但我覺得這不是我最好的作品。音樂家賴德和最近找我,告訴我他讀《海神家族》非常的感同身受,他覺得那是一個他能夠理解的世界,他把《海神家族》改編成交響樂,由簡文彬指揮。(編按:《海神家族》交響曲於2017年4月13、14日於台中、新竹演出)我還滿期待跟大家交流的,謝謝。

QA時間

聽眾一:

老師好,請問老師對於自己的《海神家族》被改編成交響樂的想法?

陳玉慧:

我覺得交響樂的創作,跟寫作人是一樣的辛苦。這讓我聯想到華格納,我不是華格納的樂迷,我聽華格納,但我不聽主旋律,因為他的副旋律太美,很現代感,聽完他的樂曲會自己覺得很渺小。《海神家族》其實是寫臺灣歷史裡的邊緣人物,我覺得是個很重要的記錄。我也很想聽聽看他改編的交響樂,想瞭解他怎麼詮釋。

聽眾二:

請問《海神家族》這本關於自家家族的故事書寫結束之後,你會讓父母親了解故事嗎?家人會不會對這故事有什麼想法?另外,小說改編成劇本,應該有轉換上的困難,你是怎麼渡過?雖然你也是演員,但你會希望自己是唯一的編劇來改編《海神家族》去呈現在舞台上嗎?

陳玉慧:

製作過《海神家族》舞台劇後,覺得雖然我也可以當編劇、導演,但是也可以交給別人去改編,畢竟透過別人再度詮釋,才會產生其他意義。如果永遠只有我一個人在詮釋,好像不夠滿足,我對於改編是抱持開放的態度。

關於跟家人解釋的部分,我父母對文學、藝術沒那麼大興趣。《海神家族》寫我父親,代表了處於歷史邊緣的小人物,我父親對我感覺比較驕傲的是我寫了很多國際大新聞,所以他跟別人介紹我的身分是特派員,他對我的作家身份比較沒有興趣,但至少他是以我為榮的。《海神家族》是一本虛構小說,真實的部分只有我的童年。我父親沒有真的經歷白色恐怖,他只是有類似經歷;我外公只是當過傭兵。然而個人的內在狀況與感情是非常真實的。

我寫任何一個角色,就化身為那個角色。我記得好萊塢電影《林肯》飾演林肯的演員丹尼爾戴路易斯,我完全明白他是如何經歷扮演角色,模仿林肯字跡、穿著林肯的扮裝,模仿林肯的口音和語氣跟他人來往,他是活在角色裡。我在寫作的時候,也會進入角色的狀況,把自己當作他、描寫他。每一本小說都是這樣,設身處地把自己當作對方。《海神家族》虛構部分多,沒有家人跟我抱不平。

《海神家族》在編成交響樂的部分,賴德和說過這本書對他來講意義非常重大,也影響深遠,他覺得這是一本臺灣之書,而他自己就是書中人物。

聽眾三:

請問除了《海神家族》以外,其他作品的發想來自哪些啟發?

陳玉慧:

這是一個好問題。作家怎麼啟動創作的慾望,尋找創作的題材。由於我到處去過許多地方,我的腦袋裡面有個抽屜裝著不同的題材,吳明益好像也講過這樣的話。我有一個筆記本和線上編輯軟體Evernote,我想到很棒的題材就會隨時寫下來。

我最近去德國,坐火車時,面前有一對不認識的男女,他們談了很多事情,我就開始發想劇本。這個劇本適合以話劇呈現,觀眾乘坐在火車上,火車飛快移動,看裡面的演員表演,一切都是生活劇場。也有可能是去朋友家聊天,聊到他領養越南小孩,他去越南時發生的趣事。生活裡面就會有許多值得書寫的題材,把它放在抽屜裡,只怕自己寫不完。

以前寫作時有個缺點,就是格局太大。像《海神家族》跨越不同時代,並且對照我先生父親的納粹身份、德國歷史,還有中國、日本、南洋,跨越時代和許多地區,要改編的時候就要面臨挑戰,經費不夠,格局太大。

我喜歡大格局的事物,所以會被評論者認為我喜歡寫歷史。之前寫大航海時代的臺灣烏龍茶歷史,也是大時代的故事。但我現在想去寫一個大時代的小故事,希望格局小一點,最好是在一個房間,兩個人物,時間軸控制在一個晚上,故事就結束了,不然要做很多功課、研究細節。所有的小說都是細節的組成,如果小說沒有細節,會寫不下去,但細節需要很嚴密的搜尋、鑄造、考證。我現在很害怕寫古代的故事背景,因為我已經經歷了好多次,真的是很辛苦。

聽眾四:

老師是否可以請你談一下你的第一本小說《失火》,是怎麼開始的?

陳玉慧:

我希望你們不要會錯意,畢竟我在國外居住,我的語言會互相影響、混合。所以當我說文學是很神聖、不敢踏足時,那意味著我其實很嚮往文學、渴望文學,深怕文學不接受我。

我懷疑自己的才華、文筆、人生經驗各方面,我可以寫嗎?我很早就開始寫作,在北一女時期就在校刊上刊登過兩三篇散文,有點像寫臉書的概念,把人生精華、閱讀過的書籍精華語錄,濃縮成一個句子記錄下來。但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是一位作家、寫作者,所以我會去做新聞、戲劇,其實都是跟「文學很神聖」這個觀念有關係。

大學時代就寫了很多,也有一些發表在《三三集刊》、《自立晚報》。尤其出國之後,雖然當時在學戲劇,但從來沒有停止書寫散文。1986年某一天,突然覺得我也可以寫一本書。所以就整理自己的作品。第一本書是由《三三集刊》出版,那時候是謝材俊跟我談出版,朱天心或是朱天文給我的稿費。

出版第一本書時,已經製作過很多齣舞台劇,但我還是一直感到悵然。因為在臺灣製作舞台劇,不管巡迴多少場,只要巡迴結束了,舞台、道具就是要銷毀,缺乏定幕劇的概念。而出書是一個具有里程碑、可以拿在手上的、可以累積心血的概念,這也是鼓勵我去書寫的動力之一。

聽眾五:

我回應一下「海神家族與巨人——簡文彬的馬勒第一號交響曲」對《海神家族》的敘述:「創作源出於作家陳玉慧以臺灣為主景、敘述百年家族故事的同名暢銷小說。時代悲劇下的苦難與折磨,比之青年馬勒筆下的巨人所承受的,或許更要深重淒切。」

陳玉慧:

謝謝。1月13日我會去聽「海神家族與巨人——簡文彬的馬勒第一號交響曲」這場音樂會。

聽眾六:

請問老師在學習英文後,為何選擇法文、德文作為第二、第三語言?

陳玉慧:

就是不怕死吧,20歲學法文,所以法文比較純熟。之後雖然我很喜歡意大利,但我沒有辦法再學,因為學語言必須全面投入,生活在講那個語言之地,學習速度才能比較快。

法國是一個比較自我中心的民族,他們強調自我,學會發表自己的看法很重要,你沒有看法的話,別人會瞧不起你。我在法國住蠻久的,所以學會陳述自己對事情的看法,對我來講是一種思維的變形。

德語很複雜,當初是認識了德國男朋友才為了他開始學習德文。德文的語法是動詞放在句末,所以如果不知道時態,就無法溝通。受到語言影響,民族邏輯感特別強,會讓人把事情想清楚才說。新聞寫作也間接影響我,我一定要想清楚,理解事件脈絡後,才動筆寫作。

德語在語法上,有個先天優勢,就是間接敘述。閱讀時能一看就知道轉述別人說的話。而臺灣的新聞,看不出到底是誰當主詞,邏輯感較弱。這就是一個文法上的訓練,我的寫作跟語言有很大關係。

聽眾七:

對初學者來講,先學德文比較好還是先學法文比較好?

陳玉慧:

我覺得學習語言一定要有動機,我很願意為情人學習。語言只是一個面具,我們互相交換思維,但真正內在的情感,不一定依靠語言。有人說,他不用語言溝通,他其實是倚賴身體的接觸,或者憑藉表情等等,當然那是心理學相關研究,一般人還是很依賴語言溝通。所以學習一種新的語言,就是學習新的溝通,新的表達方式,也蠻好的。

聽眾八:

請問你的父親在去世前,跟你之間的距離?以及他過世當下你有沒有慟哭?

陳玉慧:

我最後和他的接觸是我在他身後扶著他,怕他跌倒。靈魂上他應該知道我是愛他的,可是在行為上有些遲緩,沒有辦法真的表達出來。

我其實大哭很多次,記得他得癌症時,我在湖邊邊跑邊哭。面對真正的死亡,看到棺木推進去火化,那個畫面是永遠難忘的。我跟他告別,他已經躺在棺木裡,我去摸他的額頭。他生病時說要吃牛肉湯、牛肉麵,我會坐計程車跑到很遠的地方買了一碗。我只會做這些愚蠢的事。

聽眾九:

請問老師,在書寫遇到內心的片段時,如何下筆、揭露?很多時候我們從不同角度去看人事物,詮釋也會不一樣。在《海神家族》已經完成這麼久之後,現在我們再回頭去看這本小說,有沒有可能想法有所改變?

陳玉慧:

有,我最近重讀,我的人物常常流淚,這是我不喜歡的。另外一個,就是你剛才問的問題,好像曝露太多。所以我現在不喜歡做這件事。在不同的時代背景、因素、心理環境下創作,當時我很勇於書寫,我現在都不願意了。現在覺得需要另外一種挑戰、心理層次,比較是靈性的,我希望有更多心理成長,不要再只是講我自己的故事。

聽眾十:

我在讀《CHINA》跟《海神家族》時,感覺《海神家族》是在講臺灣的故事,閱讀氛圍是一個貼近我們生活的故事。在看《CHINA》時,感覺是用西方角度在看發生在東方的故事。是不是有特別安排語法或筆法去區別?想要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子的差別?

陳玉慧:

創作《CHINA》時,我模擬我自己是一位西方人、古人,使用男人的語氣去創作,所以讀起來可能有那樣子的感覺。就像我剛才所說的,光搜集史料、研究就做了兩年,寫了兩年,共花費四年時間,去面對這題目,這是一個很大的挑戰。對我來講都是磨練。

延伸閱讀

◎陳玉慧:《海神家族》,印刻,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