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雪:孤獨及其所創造的——小說家人生
 
 
 
 
楊宗翰:

本活動由國藝會與文訊雜誌社共同創立的「小說引力:華文國際互聯平台」主辦,本人忝為計畫協同主持人暨講座策展人,很高興能與大家在臺中相會。這個平台旨在推廣臺灣小說的創作與閱讀風氣,自2015年年底成立以來,舉辦過2001至2015年的臺灣長篇小說票選,共邀請了將近六百位作家、學者、編輯、書店經營者參與投票。據最後統計出來的結果,陳雪一個人在臺灣長篇小說前百大中便佔了四部,可見其寫作能量與成績有多麼驚人。辦理投票時《摩天大樓》剛剛出版,來不及列入選票單中,否則應該有可能成為她第五部入選作品。在臺灣從事長篇小說創作很不容易,作為專業作家的陳雪投入極多,也付出了代價,我想她在身體上、心理上的負擔都很重。今天現場有這麼多讀者來參與講座,她應該覺得很溫暖吧? 這次巡迴講座希望能與全台各地的書店結合,一起努力推廣入選的長篇小說。今年4月,小說引力平台也將帶著六位臺灣當代優秀小說家至北京舉辦四場交流座談,包括駱以軍、高翊峰、甘耀明、童偉格、陳玉慧,還有今晚的主角——陳雪。現在就讓我們歡迎主講人陳雪登場。

陳雪:

我是臺中人,臺中女中畢業後,就讀中央大學,大學畢業以後回到臺中來。既然是在臺中的新手書店,我今天想談,從當年還是小說練習生到出書前十年的經驗。提供給在座想要寫作的朋友參考。

高中的時候我就喜歡寫作,參加學校的編輯社,會寫一些文章。那時候的翻譯書籍比較少,大多是讀臺灣本土作家的作品;剛開始寫作時還搞不清什麼是小說、什麼是散文,所寫的多是難以分類的文章。直到讀大學的時候,算是有系統的瞭解文學的分類。1989年讀大學的時候,國外的各種思潮、小說,例如存在主義、俄國小說都被翻譯進臺灣,所以我大學時就靠著讀這些翻譯書。雖然是中央大學中文系,但「文學」教的不多。我們學校較為放任學生,不去上課,我就在家裡看小說。

學校附近有一家書店,老闆很酷,蓄長髮,店裡除了小說以外,有非常多思想類的書籍,像在搞學運。我的零用錢是幾千塊,書卻可能一個月買一兩千元以上,錢不夠用。老闆會讓我先看,我都會站在書店看,看到很想買,就買回家。以我當時的收入與經濟狀況,沒辦法負擔那麼大量的藏書,他對幾個愛買書的學生滿好的,讓我們分期付款,這家書店滋養了我。有時候我會去學長那邊偷書,有的會還,若真的很喜歡某本著作,就沒還。十九、二十歲是求知若渴的年紀。

我爸爸、媽媽教育程度不高,小學畢業就出來工作,我們家基本上沒有課本以外的書籍。從小只要看到印字的東西就會想看。我的文學養成很雜亂,鄰居姐姐的瓊瑤小說、哥哥看金庸、倪匡小說,我也跟著看。等到我自己開始接觸到純文學的作品,就非常狂熱的投入閱讀。

另一個我覺得滿好的是MTV,我會去MTV看藝術電影。我父親是音響狂,大學搬出來住時,我爸爸送我一套小的音響和錄放影機。當時學校圖書館有一百部世界經典藝術電影,我會去借很多影片回來看,追劇。那時候時間多,真的是一家、一家地看,我讀小說也是,比如說馬奎斯,就會蒐羅他所有的作品來閱讀。閱讀是醞釀寫作很好的方法,這也是我常常跟很多新人、學生、想要寫作的人說的話,除了我們的人生經歷以外,一個作者寫作的養分主要來自閱讀的內容。當時我也很喜歡看雕塑,吸收不同的藝術家、創作者的想法。這些都是為寫作打基礎功。

大學時期,學校並沒有教寫作,我是從讀過的書去想像、揣摩什麼是小說。在大學三年級、滿二十歲那一年,我也談了一個比較深刻的戀愛,知道什麼是「性」,懂得了「性」對自己的衝擊非常大。當時還是戒嚴時期,社會對於「性」、同志的探索很貧乏,尤其對「性」是特別的保守、隱蔽。當自己有了這方面的經驗後就很困惑:讀到的作品中,為什麼跟「性」有關的描述這麼少?尤其是女性的身體、女性對「性」的感受。

我一開始認真寫作時,有一塊是討論「傷害」,談每一個人多少都有某種難以言喻的傷害。另外一部分則是對「性」、對身體的探索,當時關於女性跟女性之間探索的作品非常少。那個時候交往的是男朋友,並不是跟女生在一起。然而,從國中、高中開始,我常常喜歡班上很帥的女生,不知道為什麼,特別迷戀會打籃球的、會跑步的女生。在我二十歲剛開始寫作時,這些感覺形成滿複雜的主題:一個二十歲的女性,思索自己的愛欲、人生過往所隱藏的祕密、心中的不安與困惑。我以此為出發,開始我的小說創作。那時候創作是把自己想像的、感受到的事物透過寫作中的虛構,設法去觸及、變化。例如我是一個很普通的人,可是小說裡的主角很時髦、過著光怪陸離的生活;再加上常常閱讀翻譯小說的關係,寫出的句子看起來很像翻譯體,或是與當下臺灣的情狀不太相同,以至於後來出書時,很多人以為我從國外回來。

我整個大學時期都在寫小說、讀小說,很少去上課,大學畢業後面臨就業壓力。我們家是農村生活,我爸爸年輕時做木匠,媽媽在工廠幫人家煮飯,他們對小孩子的想像很平凡。早期臺灣很貧窮,我們家沒有電話、沒有電視。小學時,父親突然有了一部汽車。1980年代的臺灣經濟,一夕之間富有了起來。很多人去開工廠,加工區也建設起來,工作機會變多。很多人像我的父母一樣,從農村到了小鎮工作,夢想一個鹹魚翻身的機會,能夠翻身的方法就是做生意,因此很多人白手起家做生意。可是忽然之間出現一個景氣震盪期,很多公司跳票,我們家也負了債,這也是我人生中滿嚴重的失落經驗。

本來我們是住在鄉村,一個很和諧的家庭,可是家裡突然破產,我們離開了村莊,到臺中豐原去賣衣服。我的童年時期,父母就是在夜市裡不斷叫賣衣服。那個記憶也促使我往後生命非常動盪的潛在因素。因為是小販,逐水草而居,哪裡有市集我們就去那裡。

雖然有人負債,但景氣還是好的,股票一直上漲。當時我們在豐原廟東出來的街上賣衣服。只要是週末、發薪日,街上的人潮比現在的夜市多幾十倍,人潮擁擠到沒有辦法走路,摩肩接踵。

我們會把衣服攤在桌子上,一層又一層,站在凳子上叫賣。那些衣服好像不用錢,客人會一直搶購。我爸爸是做批發拍賣,一次批個五百件、一千件,衣服一件一百五、或一件一百。利潤很低,一個晚上要賣掉幾百件才能夠賺到錢。

那個時候的生活,就是在各種市場移動,去早市、果菜批發市場裡面佔位子。這部分形成我記憶裡複雜的一塊。夜市生活很複雜,會有圍事者。例如攤販會互相搶地盤、起糾紛,我們跟對面攤位都是賣女裝,彼此會削價競爭,爭到後來,甚至會打架。所以有圍事者,台語就是「𨑨迌仔」,有著蠻特別的身世。他們有可能從彰化、雲林,南部偏鄉來到臺中,就在加工區工作、生活,後來結成幫派。不是想像中的黑道,而有點像以前那種武俠小說中的人物,有點俠氣。在市場裡負責圍事、收賭債,有些會去「過場子」,就是幫賭博玩具的店圍事。

這些人在我父母的周圍,也帶給我很多影響。臺灣有一段時間有很多餐廳秀,我記得小時候,這些流氓叔叔會帶我們去看餐廳秀,觀眾在臺下吃牛排,臺上有人拿著麥克風唱歌、說笑話。餐廳秀一度是臺灣很流行的文化,大家有錢,就會去餐廳秀看秀場表演。叔叔們也會帶我去不良場所,當時我年紀還很小,搞不懂這些事情。然而在我的生命中有一塊是從龍蛇雜處的市場、夜市所孕育出來的,有很多光怪陸離的事情與文化。但我又是一個好孩子,爸爸媽媽的期望很高,希望我好好讀書。所以我讀了不錯的高中、進大學,讀了很多書,進而寫作。

但這兩部分有一些衝突,當時的我難以想像要如何把夜市裡看到的人事物融化到小說裡。而只能透過曾經閱讀的翻譯小說,去想像未來的生活:有個年輕人在酒吧裡混,說英文、聽爵士樂、古典音樂,一種比較接近文藝青年的生活。大學畢業時,這樣的想像就受到考驗,同學有人是考教師、當記者、當編輯,我的成績不算差,文章寫得好。但我不想做那些工作、當個上班族。我想像中的作家應該要像海明威,遊歷五湖四海,去叢林冒險、海上捕魚、山裡打獵,去世界各地流浪,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

因為情人住在台中,後來我回到台中,在咖啡店工作。我不是沒有一技之長,我的才能就是講故事、寫小說。我幻想自己可以靠著這些成為作家,可是作家是一個很抽象的字眼,生命裡沒有認識任何一個人是作家,尤其是小說家。我唯一能具體想像是「打一份工,存20萬」,我也不曉得為什麼是20萬,存了20萬之後,就躲在一個地方寫小說。那個年代,20萬比現在有價值多了。可是,我不知道寫小說後要做什麼,我沒有投稿參加比賽,我只是想把小說放在抽屜裡。電影《巴黎野玫瑰》(Betty Blue)裡,所描寫的作家符合我的想像。一個油漆工人,把寫好了的作品放在箱子裡,他女朋友發現以後,連夜用打字機打好,一家一家送去出版社。

我那時候沒有這種勇氣,總要先累積稿件,就先到處打工。咖啡店的老闆很怪,本來開整天,但是生意不太好,就變半天。為了賺20萬,所以我就再去打一份工,我去應徵畫廊,其實是專門做裱褙,根本不是畫廊。等到開始工作後,老闆娘整天都在賭博、玩「大家樂」,她叫我幫她帶小孩,晚上幫她女兒看功課。我下午去咖啡店,晚上去畫廊教小孩看功課。後來老闆娘好像把家當都輸光,最後也沒有給我錢。

我非常喜歡唱歌,小時候會跟大人去唱卡拉OK,我看到茶藝KTV開職缺,我就去應徵茶藝KTV。一樓櫃檯黑漆漆的,小姐帶我去二樓應徵。二樓有一間一間的房間,像MTV的房間。老闆坐在一張皮沙發上,問我什麼學歷,我不敢說大學畢業,就回答高職畢業,23歲。我當時留著樸素的長頭髮,穿洋裝,他就說「好,你當會計」。可是我不知道會計要做什麼,他說:「沒關係,你坐櫃檯翻牌子收帳就好。」工作時間是晚上11點到第二天早上8點,為了賺20萬我真的很拚命。

工作第一天晚上接電話,我負責翻牌子。一個牌子是「全套」,另外一個牌子是「半套」。我相當的天真無邪,就算有很多朋友混黑道,可是他們也沒有帶我去過那種地方。當時有些姐姐穿得挺性感的,有個姐姐還帶著一個孩子,她把孩子放在娃娃車,要我幫忙顧孩子,我永遠都脫離不了顧小孩的命運。

工作很簡單,而且我通常會帶書去看。咖啡店生意不好的時候,我也是整天在那邊看小說。當時櫃檯還有電視播放港劇,我就看港劇、翻牌子。電話聲響起,另一頭常常是年紀很大的阿伯問:「你們店在哪裡?」其實我隱約知道那是不良的場所,但是因為我們家就在夜市裡,看過很多鶯鶯燕燕。因此對於工作場所的好奇多過於評價,我覺得跟想像中、電影中的都不一樣。當時有三、四個姐姐輪流,來的人都是老弱殘兵,不是有錢的大爺,是比較窮的人。門口有兩個年輕「馬夫」,在門口攬客,看到男人就會問要不要進來。第一天上班滿平靜的,接著就很疲累的回家。接著再去的時候,那兩個男生就來跟我聊天,我就坦承說我是大學畢業,他們正在等當兵,他們也有一點搞不清楚狀況。

有時候沒生意,姐姐們也會跟我聊天,有個姐姐就告訴我:「你當會計一個禮拜就變小姐了。」我一直說:「我就是喜歡當會計。」因為在櫃檯可以看小說。果然後來老闆跟我說:「我們的慣例就是會計到職第三天時,會詢問有沒有當小姐的意願。」我就告訴他我要寫小說的宏願,跟他說我覺得會計這份工作很適合。

原本我還想繼續在那邊工作,因為兩個年輕男生早上還會去買「狗不理湯包」給我吃。他們覺得我很天真,好像跟大家都不太一樣。我又特別傻,大家都很開心。但是那時候跟我交往的對象相當不開心,就說:「你到底了不了解那是一個什麼地方?」我沒有辦法說我不了解,但是我也沒有十分的了解。他說:「那是妓院!」我跟他說我只是翻牌子看小說。他覺得不行,這樣子會墜入風塵,他講了很多例子,我跟他說:「這不是我要走的路!我是要寫小說。」他希望我正正經經去上班,下班寫小說。他不讓我去上班,就把我摩托車的鑰匙拔走。他又跟我分析,我如果要寫小說,就不能做這麼長時間、十幾個小時的工作,後來我就不做了。之後咖啡店老闆也歇業了。我經歷了很慘的一段時間。身上沒有錢,即使有時去做一些工作,但沒有維持一個月就領不到錢。雖然做過很多工作,其實拿到全薪的不多,一直湊不到20萬。

當時還去應徵其它工作,每一家都非常怪,臺中很多很怪的店。之後到一家藝廊應徵文案,那時候的男朋友從事藝術相關工作,所以我對藝術有些接觸。但也就是因為他,我非常討厭搞藝術的人。這個藝廊在公益路,以販售雞血石為業,老闆留一個小鬍子、開一部Alfa Romeo,看我是中央大學中文系畢業,馬上錄用我。公司裡還有另外一個同事,他是行銷兼秘書,公司就我們三個人。

老闆會拿一種很亮的石頭,上面雕了一些孝親圖、二十四孝之類的故事,要我以此發想文案,他以為我熟讀許多中國傳統的典故。我的文案被他改了三百次,因為我不用成語。我後來的工作比較像店員,就是顧店,每天整理、擦亮石頭、寄DM給政商人士,邀請他們來參觀。來訪的客人都很神祕的人,其實我對那些石頭不感興趣。後來生意愈來愈不好,老闆常常出差去大飯店辦展覽。我後來才知道那種是賄賂品,是有錢人送給有錢人的禮物,屬於半寶石,可以兌換,他們有一套遊戲規則。

我想講的是一段很像「總舖師」的故事。我每天寄請帖、擦櫃子、偷偷寫小說。有一天大家都不在的時候,來了兩個穿廉價西裝的男人,一進來就對我說:「你們老闆欠我們錢。」我說:「他不在啊。」兩個男人不管,鐵門拉下來就在店裡面坐著,放話說:「老闆不回來我們絕對不走。」我說:「可是我要忙喔。」男人說:「沒關係,我們坐著。」

他們兩個就很酷的在那邊坐著,那天我要寄出200份DM,像喜帖一樣,要對摺、摺好用釘書機釘起來、再貼地址,我就在那邊處理。他們倆等太久了,就問我:「你的工作就是做這個?」我回:「還有,我等下還要擦石頭,很多事情耶。」中午他們就叫便當來吃,還叫了一個給我吃。

到了下午,他們可能真的太閒了,看我一個女孩子楚楚可憐,在那邊還有很多DM要做,我告訴他們我五點以前要寄出去,不然郵局關門就來不及了。後來我們三個一組,一個人摺,另外一個人釘,然後一個人貼地址,像生產線一樣。我們三個就全部做完,頭頂上開著很亮很熱的燈,兩個男人還揮著滿臉的汗,到最後一小時快馬加鞭終於全部做完。

我說:「你們等我一下,我騎摩托車去郵局。」寄完回來,我問他們:「你們還等嗎?」他們也沒辦法,就問我說:「你們老闆到底去哪裡?」,我說:「他去臺北開展覽,可能幾號才會回來。」最後不得已,他們就走了。最後還買一個便當給我吃。也許是我很天真,其他人碰到那樣的情況,可能馬上就會超緊張的。可是黑道我也見滿多的,我覺得他們不是真的黑道,因為以前市場裡的圍事叔叔就是這樣的人,他們會幫忙討債,或許是因為是少根筋,對這些事情抱持著比較開放的態度。

老闆隔了幾天回來,我之前有打電話跟他說這個情況。他叫我不用擔心,他會處理。老闆後來賣了一幅水墨畫給他們,他們反倒欠老闆三百萬。他們是在玩一種藝術的遊戲。對我來說,我比較在意我能不能準時領錢,有沒有時間偷偷寫小說。後來這個工作不行了,最後他好像也欠我薪水,我還請了在混的朋友把薪水要回來。

後來還做了幾份像是藝術又不像藝術的工作。最後再講一個工作,我去應徵KTV服務生,公司在中港路上一棟金色大樓,正統的KTV,這是一家會員制高級KTV。老闆好像是市議員。剛開幕,我去應徵DJ,我們家以前有播放黑膠唱片,我幻想可以一邊看小說一邊放音樂,倒霉的是,另外一個DJ是男生,他每天下班就要請我去吃宵夜,我下班之後要回家寫小說,我非常忙。

後來我改去外場當服務生,但是外場服務生有身高限制,要165公分,目的是服務生必須能碰觸到掛在天花板上的投影機開關。我跟經理拜託,說我真的很缺錢。經理跟我一樣謊報學歷,我謊報高職畢業,他是研究所,謊報只有大學畢業,不知道怎麼搞的,他也缺錢。他說,只要我按得到開關就讓我做外場,我穿了好高的鞋子,踮腳還差了一點距離,我心生一計,拿原子筆往上一點就碰到開關了,就當外場。

我這人天生特別會拿小費,懂得拿小費的竅門。可是我們不是伴唱,不能夠收小費,每次我拿到小費都塞進裙子裡,藉故跑到員工休息室,放到袋子裡。通常KTV快到早上時,會有很多客人帶著酒店小姐到店裡,酒店小姐下了班也要唱KTV,就會來我們店裡消費。

有一次來了一組客人,他們沒有帶小姐,想要找一個小姐來伴唱,經理問我能不能唱,我說可以,就叫我去擋一次,我唱《雪中紅》,那位老闆給了我一千塊,我欣喜若狂,跟經理說如果以後有這種的,多找我。後來就傳開了有一個服務生很會唱歌,我會去唱《雪中紅》、《雙人枕頭》。

這個工作本來是做得挺好的,小費很多,我伴唱有時候收到五百塊、一千塊。那時候真的好窮,會吃一些客人剩下的小菜。但有一天下班回家騎摩托車被撞了,只好回家了。我爸媽看了非常痛,他們不知道我在做什麼,只覺得我日子過得有一天沒一天,腿又被撞了。

可是那時候我有在寫小說,當時有一個大學同班同學,他是少數知道我在寫小說的人。他知道我非常孤僻、又窮,就幫我把小說電腦打字後拿去投稿,某某文學雜誌的新人獎。我從小就是一個很衰的人,抽獎不會得獎,而且我寫的小說非常怪、有情色,拿給我同學看他們都不敢看,看到都會臉紅,所以我覺得不會得獎。

腳好多了以後,我沒有回去上班。我常常到豐原的三民書局看書。那時候沒有金石堂、誠品書店,遠遠的看到書店裡的書架上,雜誌寫著:「新人獎公布」,我心裡想,假如我得獎一定會通知我,但我沒接到通知,肯定沒得獎。但我還是忍不住偷偷走過去,去翻看誰得了獎,一看我的名字在裡頭,我有入圍,而且是跟紀大偉老師同一屆入圍。當時覺得挺快樂的,作品入圍、最後決審,但評審覺得太低級、不堪入目等等。當時感到有點悲傷又有點快樂,作品入圍但沒有得獎。

過了一段時間,想要再出去打工。那時候我爸爸希望我去夜市擺攤,我在夜市裡最會賣衣服,我小學會推著一個小車子,上面堆滿衣服,自己推到菜市場佔一個位子,站在凳子上叫賣。我爸爸說我一個人就可以賣一萬多塊。我很會賣東西,而且我知道我們家缺錢,所以我會使勁渾身解數去賣。

我爸勸我回去夜市工作,說我想上幾天班就幾天班,我有點心動。後來是爸爸的一個朋友在做鐘錶,缺一名業務,我就去做鐘錶業務。我爸那時候隱約知道,我不要正常上班。他建議我一個月做一天休一天,做兩天休兩天,只要上班半個月,大概有兩萬五的收入,這不就是我夢寐以求的生活嗎?我開始送手錶,剛開始兼職的時候很快樂,跟我朋友兩個人開著車,全省送貨。

有一天,一個講話很標準,聲音很好聽的姐姐打電話來找我,跟我說他們是出版社,看到我參加他們的新人獎。雖然沒有得獎,但覺得我很有潛力,想跟我約個時間,來臺北見面簽約。那種感覺像走在夜市裡,突然有一個星探跑過來問你要不要出唱片。當然後來就知道,出書沒有那麼好。去了臺北見面後,出版社姐姐講了很多很好的話。雖然無法得獎,但出版社願意幫忙出書。那時候我才寫了四個短篇小說,還沒有一箱,一小疊而已,但我很高興。當時我還沒有滿二十五歲,而且窮得快爆炸了。其實這件事沒有改變我實際的生活,她也沒有給我錢,就簽了一張合約。後來我發現那是終身合約,但還好那本書沒有出版。

當時的心理狀態是,自己一直在做各種事情,但沒有人知道我在幹嘛。即使我的同學也是讀中文系的,但大家都覺得我寫的小說太情色了,無法評估它的價值。而有一個大的出版社要來簽約,感覺自己可以當作家了,可是我也不太清楚當作家是怎麼一回事。又過了一年,因為我的上班時間少,我趕快補寫了兩個短篇小說,1995年,我的《惡女書》就出版了。

出第一本書時還滿有意思,雖然已經解嚴了,但同志議題充滿爭議。本來很順利的印書,我還上臺北看書籍封面。但是我的命運坎坷,有一天接到電話,出版社的主編打電話給我,說:「我們的編輯在編你的書時,突然身體不太舒服,就是有種越編越噁心的感覺……」我沒有寫得很噁心,我覺得蠻美的。但他們看到某些東西就會起生理反應,像現在盟盟看到我們就會自動聯想到人獸交。

當時有編輯跟老闆反應出版社不能出版這種書,老闆也怕出事,好像就不能出了。還好主編力挺我的書,他是一個奇特的人,常常做一些出格的事。後來他們去找一些名家來背書,最後是楊照幫我寫序,就出了這本書。但是楊照對我也沒有什麼好評,他寫了正反兩面,有稱讚也有質疑。當時書被膠膜封起來,出版社要求封膠膜、貼小貼紙,寫「十八歲以下禁止閱讀」,出版社希望不要出事。結果沒想到,大家都問我是不是出版策略,我說真的不是,是交換條件,結果書還挺賣的。

在出《惡女書》之前,一直有種焦慮。儘管我的小說內容很大膽,寫很多人生的經歷、女性的情慾,尤其是女女,但我自己只有模模糊糊的經驗。我很焦慮自己不是女同志,但大家覺得我是女同志作家。非常巧合的是,和我國小暗戀的T重逢、談戀愛,突然之間,我就出櫃變成女同志,解放了,安心了。

當時我還在臺中豐原,臺北的「女書店」打電話給我,找我去辦我人生中第一次新書發表會。女書店是研究女同志議題十分活躍的團體,紀大偉跟他們很熟。後來我的作品曾經刊登在很前衛的雜誌叫《島嶼邊緣》上,我是在雜誌會議上認識當時就讀臺大的紀大偉。

記得辦新書發表會的那一天,印象很深刻發表會在二樓,我在一樓時,人好多好擠,一百多個讀者全部都是來看我的,我很緊張地想辦法擠進來。講自己的小說,卻搞不清楚自己在寫什麼,但有人用英文問我問題,問我是不是lesbian,我連lesbian是什麼都聽不懂,大家都一起笑,講著講著緊張一回頭就撞到後面的牆。他們問我,我很老實講我書寫的原因。

我年輕的時候不像現在可以談很多內在的部分,我年輕時不太能夠跟別人講自己的想法,卻故意講一些很大膽的事情,想引人注意可是又不知道怎麼好好表達自己。不管到哪裡演講,很多人都覺得很好笑、很歡樂、很大膽。我是一個非常複雜的人,擁有許多奇怪的經驗,我的小說寫魔幻寫實、超現實的東西,第一本書還蠻轟動的,很快就出了香港版。第一本書出版沒有多久,就有澳洲的碩士論文研究我的小說。

可是這些東西並沒有讓我變成一個幸福的人,我真正的生活是在夜市擺地攤。我當時有一位女朋友,她在做賭博性電動玩具,她跟我在一起會覺得要做一個有肩膀的人,所以我們一直在夜市賣衣服。簡單來說,我年輕時一直不懂得怎麼處理感情,也不曉得如何表達自己,不知道自己要什麼。我的罩門就是我的家人跟愛人。我彷彿有強迫症,只要家人有難就會拚命去幫忙。看到女朋友去擺地攤,我當然要去幫忙。她根本就不會賣東西,擺好攤就站在那邊等。我說你不能光站著,要攬客,要招呼。而我去生意就特別好,變成每天都是我去。

我真的想要告訴大家,不要為了愛的人做超過自己能力負荷的事情,我們總是會希望愛人少受一點苦,可是有時候因為你的犧牲,或用了錯誤方法去愛,反而導致關係破裂。我就是這樣。當時想要多賺一點錢,變成早上去菜市場擺攤,下午黃昏市場擺攤也不錯,最後演變成我不去送貨的日子就去擺地攤。她很瘋狂以為只要有人的地方生意就會很好,卻不知道是因為我會叫賣。她有一次提議我們去大甲媽祖遶境的地方賣衣服。我拿她沒辦法,漏夜開車到了新港擺了一攤,我們常做一些很徒勞的事情。或者是去東勢擺攤,因為我們沒有固定的攤位,前一天晚上就去那邊,睡在車子裡等,早上站在沒有人擺的位置擺攤。

我並不想要那樣的生活,可是我沒辦法拒絕,因為我有那個才能。我從小就很會失眠,在車上沒法睡,看著夜色從深黑變得淡藍,接著天亮起來。我們是非常瘋狂地賣衣服,早上賣一千件牛仔褲,一條一百塊。當時的女朋友又很會說服我,她說:「你看,這樣很快就可以存到20萬了。」我說:「好像也對,反正就拚命。」

但是有一些路是不能回頭的,當做了一個生意很好,父母就加碼讓我們繼續做。後來我和我父親改做手錶生意,那時候很缺錢,我是一個超級業務員,我們會到大賣場、超市、五金量飯店、模型店等,請店家讓我們設立據點寄賣。剛開始利潤很高,大概有兩百多家據點,因為沒有很多人在做。

我父親學歷不高,再加上眼睛受傷,唯一能夠做的是靠勞力。他喜歡做生意但口才不好,我猜我爸很希望我們家再度賺大錢。當時他借了錢把我們做的路線頂下來,要兩百萬。我覺得我應該拒絕,可是我沒辦法說清楚我不要什麼,好像只能接受命運,那是噩夢的開始。

以前悠哉悠哉的開一台車去兜售,在公司有歐巴桑負責整理貨,有人負責上手錶,有人負責打掃,我們只是業務跟收帳的。但是開了公司之後,我跟女友只有兩個人,就是所有的全部。例如,有人打電話來問:「老闆在嗎?」我就把電話拿給她。「會計在嗎?」就把電話拿給我。「業務員在嗎?」就把電話拿給她。我們兩個假裝所有的人。

自己開公司才知道,那個工作要花很多本錢,我們把東西寄賣在別人的店,這些本錢全部都是我們出。以前只是業務員,錢是老闆出,我們跟他對分很好賺。一切都是等到你自己做了才後悔,開店真的很辛苦,你要做很多雜務。對我來說,辛苦不是最可怕的,重點是沒有時間寫小說。

出書之後的第一年就有人找我去寫專欄。當時我在黃昏市場擺攤,趁著攤位沒有人的空檔,跑到對面咖啡店寫一個小時的專欄,再趕快傳真過去。可是做手錶讓我忙到完全沒有辦法寫,醒著的時間全部都是在做雜務、生意變好後公司拓展、競爭者變多,利潤就變少,變成要鋪設更遠的點,開更多家店才有辦法賺更多的錢。

我們整天就是在貨車上,夜裡回到家要照顧狗、要算帳,我常常做一個很可怕的事,就是要一直調手錶。我媽媽希望每支錶賣出去時,時間很準,擺在櫃子裡非常漂亮。我們會賣幾種電子錶,調電子錶非常痛苦,因為要調整時間、日期。

我不是一個巧手的人,必須拿一支細針去戳錶旁的一個樞紐,戳了以後才能夠調整。一個晚上要調三百支錶,而卡通錶會發出聲音,你打開就要聽龍貓、小叮噹……,大概五種音樂,一個晚上可能調三百支卡通錶,不停做重覆的動作,我真的很恨卡通錶。

因為很累,回到家她就去喝啤酒,我得一直修理手錶、作帳、餵狗、整理狗大便,趕快哄她去睡覺。趁睡前的半小時,坐在二手電腦桌前看書。然而因為整天都是在用快轉的速度生活,晚上根本累到沒辦法閱讀寫作,心裡很難過。第一本書覺得自己是明日之星,文壇很期待我的作品,在賣衣服時,我還能寫出第二部作品《蝴蝶》沒有那麼爆炸性,賣得也還不錯。但是第三本書就寫不出來,已經疲累到沒辦法思考。

關於寫作,我到現在都還有這種習慣,坐車會睡覺,睡醒了就會想小說,因為我晚上睡很少。坐在車子上,看著窗外偷一點空檔想事情,想一些屬於靈性的事情。可是心裡一直很痛苦,不能理解我為什麼會從那一步走到這一步?為什麼以前去茶藝KTV當會計小姐可以寫作,現在卻不行了?我已經變成作家,卻什麼都寫不出來,生活在一個完全跟文學無關的世界裡。當時我們會去書店設據點,我遠遠看到我的書,完全沒有書腰、也沒有宣傳、沒有人寫序,一本書安靜地擺在那裡。我看了心裡很難受,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可以又寫一本小說。

後來花了好幾年的時間,經過很多次的革命,一直革命、離家出走、逃家,每一次的革命就伴隨一次感情的破裂。我和戀人的關係變成,彼此就是對方的一切,只有一個人沒辦法顧這麼多事情。如果我不做這個工作,我就不能跟這個人在一起。這公司就要倒了,公司倒了、爸爸就要完了,我被緊緊鎖死。

革命,是為了讓他們知道我不要做這些工作,我想要寫小說。可是「寫小說」並不是一件明顯的事,我已經沒有像第一本書那麼紅了,慢慢進入逐漸不太有人知道的情形,去書店也不會看到我的書,不會有人研究的階段。幸運的是,我始終書約不斷,會有出版社跟我簽約出書。

1998、1999年,有段時間得了憂鬱症,身體因為長期不睡覺垮掉了。憂鬱症之後,反而能夠確立自己想走的那條路。我去看的精神科醫師也一直建議我辭掉工作。我拿很多理由搪塞,覺得如果自己辭掉工作,全部的事情就會像骨牌倒。他一直跟我保證不會,我離開這個位子,自然會有人替補上。但是我不敢。

前陣子有一本書很紅──《情緒勒索》,討論在關係裡,人被他者情緒勒索但可能不自知,或不知道怎麼擺脫。我覺得從小我就一直被自己、周圍的人感情勒索。我家可能是比較不幸的家庭,欠債導致家人都很辛苦,這樣家庭背景養成的孩子,長期都會有危機感,我非常害怕破產、欠債,起因於小時候家裡欠債,弄得亂七八糟。

舞鶴是第一個勸我成為專業寫作者的人,第一次碰到他時,我只讀過他的小說,他大概看過我的《惡女書》。他問我:「你在做什麼啊?」我說:「我在送貨。」那時候我常常開玩笑我是送貨員。他說:「你送什麼貨啊?你就是應該寫小說的。」這句話聽起來好像很容易,執行上卻非常困難。我從1996年開始做手錶業務,一直到2002、2003年才結束。我和前女友,分手很多次後,終於分手了,各自都有新的對象。

當時要離開這個工作去臺北專職寫作時,她還幫我掩護,剛開始爸爸媽媽不知道,我每個月都會從臺北回來臺中,陪她去比較遠的據點送貨,像屏東、花蓮那種要過夜的,一個月大概幫忙送貨送七、八次,她大概就會給我七千塊,我就回家吃兩頓午飯,家人一直以為我還在做這個工作。

剛到臺北的時候很焦慮,身上好像只有一萬塊,我記得租房子的押金,還是跟當時的女朋友借的,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工作。我當時想,做文化相關的工作薪水可能會多一點,所以我就去應徵編輯。我是最不適合當編輯的,我很容易寫錯字,我的書都要校對很多次;我也很不會用標點符號。當時看到一個出版集團剛剛成立,開很多職缺,我記得我的履歷是寫:我叫陳雪,出過的書名,畢業於哪間學校。我說我沒當過編輯,但是我出過幾本書,我想受過訓練後,我也可以當一個編輯。石沉大海。

還好我有去應徵,因為已經出過書,認識幾個編輯或是出版社的人,就寫email跟他們說,我是陳雪,我搬到臺北了,如果有工作請找我。接著就做了幾個採訪,做過代筆作家,幫別人寫過三本自傳,就這樣渡過了一段時間。

很多人想知道專業作家怎麼生存,單靠版稅沒有辦法支撐生活。很多作家會去接很多工作來做。以我為例,我會做文學獎評審、寫專欄、接演講。我曾經寫過一個專欄長達十年,從來沒有缺過稿,而且過年前會備稿,如果缺稿時,編輯會打給我,叫我幫他寫。我連開刀、住院都沒有缺稿,怎麼做到的?因為我會先寫好。我會利用很零碎的時間,安排我的時間來做賺錢的事,而且我不會把這些事當作是苦差事,可能有人會覺得寫邀稿、採訪稿很痛苦,可是我不會。我知道做所有的事都是為了來供養我的小說,都是為了讓我爭取時間寫小說,我很感謝有這些事情。我會用另外一個大腦來做這些事情,並且會降低標準。

不要把自己逼到交稿死線,雖然我知道有些人到死線才會出現爆發力,可是我從來不讓我自己踩死線,因為我的爆發力是要留給小說,我不會把爆發力留給邀稿或是專欄。我會把不同的工作當作切換我頭腦的方法,因為一直創作會疲勞、會沒有成就感。

專職寫作者是長期在寫小說,就像是每天都跑馬拉松,不可能24小時都在寫。當年寫專欄是商業屬性,即使寫作者很有名,雜誌方也會有所要求,也有點閱率的要求,我會給自己一個可以接受、不覺得難受的界線,因為專欄是固定的收入。我有10年就是靠這個專欄來養我的小說,這個專欄就是「施主」,當然要對施主好一點。雖然我是一個自由寫作者,其實我的時間並不自由,我很嚴格在規劃我的生活。我會把寫小說的時間當作是第一優先,做完之後就等於下班,下班做的事情就是娛樂,就是賺錢。我休息的時間就在賺錢,我會想辦法去賺滿多的錢來過我自己要的生活。我可以維持十多年的寫作,是因為我講求效率,不是我比別人厲害,是因為我做過太多工作,相對於修手錶、送手錶那種日以繼夜的工作,相對來說,寫作是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內,甚至是一件快樂的事。我覺得窮有一個好處,當我一直有經濟的壓力,創作會把我勒得蠻緊的,我不會很久才出一本書。在40歲以前,創作的時程要盯緊一點,年輕是衝刺的時候。到了像我這個年齡,雖然還是很活躍,但是知道自己的體力、腦力就比較差了。

村上春樹年輕時,開過咖啡店,在開咖啡店幾年的時光中,他已經見識過各式各樣的「奧客」,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事情,人生閱歷會帶來故事、寫作題材,也帶來一種看待世界的方法。我認為作家、有創造力的人,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觀點。我比較不容易用刻板印象看事情,我對人不會那麼快下判斷,因為我知道自己也是一個很容易被貼標籤的人。人生何其複雜,在年輕的時候要盡可能發現自己的潛能。

專業寫作當然要專注,但在專職投入志業以前,應該要去流浪,盡可能投入生活之中。我看過一些參賽稿子,投稿者做過各式各樣的行業,我覺得非常好,那不是你的志業,那只是你的人生經歷。如果你曾經非常投入在一件事情中,它會帶給你沒有投入的人得不到的東西。我今天會像講傳記一般,把自己的人生講一遍,我可以十幾年維持專業作者的心智狀態,是因為我曾經非常長的時間無法專心寫作,只能用片段的時間寫作,我非常珍惜作為一個專業作家的時間,我也特別會把握時間。每次想發懶、或狀況不好的時候,我會有各式各樣激勵自己、讓自己重新進入狀況的方法。

由於之前長時間工作,只能利用零碎、片段時間去想小說、寫小說,當時沒有手機,所以我不太會做筆記,我會反覆背誦,因為忘記了、靈感就消逝了。我也很會利用瑣碎的時間創造,就像犯人被關在牢裡,所有的東西、生命、經歷都屬於他人,只有心智是自由的,我會非常珍惜,很會運用自己的心智,用很少的時間創作、用很少的時間去想我要想的東西。沒有靈感的時候我會去散步、坐公車,讓自己的身體處於流動的狀態,伴隨閱讀,如果沒有辦法寫自己東西的時候就去閱讀。

楊宗翰:

今天陳雪的講座預定七點半開始,沒想到七點整就有七、八成的聽眾到場;七點十五分時,書店已經全滿,得開始站在外面等候了。臺中的聽眾非常熱情,很多人從一開始就站或坐在門外,只為了聆聽陳雪精彩的演講。想請問陳雪的是,您剛開始在創作時還沒有國藝會的長篇小說創作補助,後面幾部長篇小說則有受到這項補助的支持嗎?

陳雪:

我今年有拿到長篇小說創作補助專案了。

楊宗翰:

恭喜!我們要支持獨立書店,也要支持作家,所以如果各位聽眾尚未擁有陳雪的哪部創作集,後面有書,歡迎選購。接下來我們現場開放提問。

QA時間

聽眾一:

老師,請問一下,對於想寫作的人,該怎麼入門?

陳雪:

一開始就寫自己最熟悉的事物,我繞了很遠的路,我的小說很跳躍。2001年去美國,我寫了《橋上的孩子》第一章,寫小時候在夜市擺地攤,寫自己的爸爸媽媽,那是很熟悉的回憶,但是距離太近,寫起來很困難。

剛開始的創作都會有自傳性,你可以用追憶似水年華的方式寫,盡可能貼近真實、像是回到現場的方式記錄下來。盡量不要陳腔濫調,寫作時盡可能找出屬於自己的語調。一個人能夠創作,往往是因為有屬於自己的語言,屬於自己的敘事方式與腔調。

還有一種方法是,你可以模仿最喜歡的作者作品,把它當作範本,像在拆解玩具般仔細詳讀這個作品,找出最喜歡的元素,改寫。你也可以用這個方法去找喜歡的文類,比如喜歡偵探小說、純文學、奇幻小說,找出最喜歡的文類以及故事類型,進而找出為自己想寫的東西開路。我覺得作家最終想創作的事物,還是跟他自己的人格、生命有關係的。也許你沒有要寫,也可以寫日記,寫很詳細的日記,看看自己能不能用很通順、流暢的文字敘述細節,一個好的創作者,觀察力非常重要。

還有一個方法是抄書,我跟駱以軍都做過,抄你最喜歡的那本書。抄書的過程,麻痺都沒關係,抄經典文學作品,因為他已經經過歷史、時間的洗禮,是永垂不朽的作品。

很多人都以為村上春樹寫得平鋪直敘,他在高中的時候就讀了舊俄時期的小說,包括日本古典的小說他全部都讀過;畢卡索可以畫抽象畫,是因為他小時候就可以畫寫實主義的畫。做各行各業,有文化的底蘊都是很有幫助的。

聽眾二:

我是個書店工作者,我的書店是「流動的心,情書店」,在臺中火車站附近,在晚上九點到凌晨四點營業。我的另外一個摯友,他開的書店叫「一本書店」,他推薦我聽老師的演講。我們一起看了您的作品以後,發現很好看,就看了第二次。我們在那之前都沒有讀過你的作品,從那天之後開始讀你的作品,也是最近的事。

其實我前陣子也是有憂鬱症的狀況,晚上睡不著。某天開始看了你的《戀愛課》,自己好像被療癒了。我的客人大部分都是失戀、失意、失眠的人,我會找老師作品中,當初感動我的部分唸給他們聽,有些來的人只是我的朋友,他也不見得是會看書的人。但很奇妙,他們聽完之後好像可以休息,也開始閱讀了。我覺得你的書在我店裡,變成很奇妙、療癒的現象,老師謝謝你。我之後要去日本學習茶道。

陳雪:

好感動喔!那是一場在深圳的演講叫「強者」,我談小時候的故事,你們可以去聽。我覺得年輕就是要這樣,用各種方式去了解自己、開發自己。

聽眾三:

我有時候有特別想要寫東西的衝動,例如在火車上,或是去新竹阿嬤家的時候。可是這個感受通常都會很快來去,寫完就會消失的,我需要多去可能會有靈感或想要寫東西的場域嗎?

陳雪:

聽起來確實如此,不過不想寫的時候也不一定要寫。如果你覺得需要一個動力的話,也許你要多行走、移動,或者是延伸喜歡的事物,去阿嬤家可以寫,去朋友家也可以寫,或者是今天聽了演講也可以寫。有本書叫《大師的小說強迫症:瑞蒙‧卡佛啟蒙導師的寫作課》,有的時候做一件事情需要不斷練習去找出竅門。也許你需要讀者,一個讀的人。我以前沒有讀者,僅僅靠著完成短篇作品後帶來的成就感。要找到獎賞自己的方法。

我最近讀了一本書,叫《雲水一年:行住坐臥永平寺》,一個日本男孩子,本來是上班族,有一天他決定去永平寺出家,這一年的時光充分改變了他的生命。後來他回來凡塵世界工作以後,他每天搭電車通勤,他就站在電車裡寫稿,把他這一年的生命全部寫下來,他寫得非常好、非常仔細。日本人很流行這樣的文化,年輕人在大學畢業後通常會出家、貧窮旅行。

我以前剛到臺北時,我會坐公車。寫下生命裡若是沒有記錄下來,就會遺忘的事情。我在臉書很片段地寫年輕時某一段經歷,有個讀者問我:「你有想過你寫的這些東西會帶給別人生命嗎?」我沒有想過。我的想法是,我是寫給年輕的我看,我年輕的時候從來沒有人這麼溫柔告訴我,你將來會變好。

我的生命沒有其他更美好的事。那時候就是沒完沒了的吃苦、受苦、一直在償還各種感情的債,後來才知道原來人有一天可以自己走出一條好的路。雖然我身體比較不好,好不容易熬到現在可以比較快樂,但當年那些經歷豐富了我。也許我們可以駕馭自己的痛苦,就像去馴服生命裡面難以言喻那一塊,寫作當然是一個很好的方法。

楊宗翰:

我作為文學研究者,想請問陳雪可不可以稍微透露一下,未來會寫什麼方向的書?

陳雪:

我寫一個小鎮,寫角色有機會回到小鎮裡,書名叫作《無父之城》。我會找一個小鎮原型來對應都市,面對居住小鎮的變化,會把當代議題放進去。因為小說結構龐大,我也不知道最後會變成什麼。

真的很開心,不知道為什麼,來這裡講話特別的感動,跟大家距離這麼近也覺得很快樂。6月應該會出新的書、巡迴演講,再回來臺中。希望大家不管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可以找到自己、發展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