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友漁:一棵橄欖樹的遺囑
 
 
 
 
楊宗翰:

由國藝會與文訊雜誌社共同創立與經營的「小說引力:華文國際互聯平台」,成立宗旨之一便是推廣及鼓勵臺灣小說的閱讀風氣。此平台成立後,舉辦了2001至2015年的臺灣長篇小說票選,邀請眾多作家、學者、編輯、圖書從業人員參與,恭喜張友漁老師的《再見吧!橄欖樹》最後高票獲選。這本書曾獲得國藝會長篇小說創作專案補助,我們知道這項補助獎勵與支持了很多台灣創作者持續前行。今天的主講人張友漁老師,小時候住在花蓮山上,現在則住在高雄,為了此次座談還特別提早一天從高雄來到花蓮。聆聽作家分享自己的創作想法,是十分難得的機會,就讓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來歡迎張老師。

張友漁:

尋找知音的書

《再見吧!橄欖樹》是我所有作品中,描寫真實經歷比重最高的一本書,是用我的生命去書寫完成的。很多作家剛開始創作時,會從自己的故事開始寫,帶有自傳色彩,接著慢慢延伸出去。我則是一開始不敢寫,怕把故事寫壞了,把鄉親寫壞了,把山坡寫壞了。所以我一直忍,忍到覺得故事要滿出來了,動筆的同時通過國藝會的補助,否則若兩年的時間專注創作這本書,完全沒有收入,就很可能喝西北風了。這本書定調為「尋找知音的書」,因為這本書很厚,且由於大眾閱讀習慣改變,很少人會讀這麼厚重的書。當出版社轉讀者訊息給我時,我都相當感動。希望在座的各位都是我的知音。

我的皇帝命

小時候我家住在山上,我出生那一年是龍年,所以產婆非常忙碌,孩子在山上出生,產婆過了很久才來。我是坐著出生的,腳先出來,頭在媽媽的肚子裡有點悶到,所以我長大學業的成績都不是太好。昨天我在另一場演講展示我的成績單,他們是少數看過我國中成績單的人,月考全部都是紅字,只有國文及格,小時候讀書要背誦長江流域經過中國的哪些城市,但我都背不起來。

在民間傳說中,坐著出生的小孩通常都有皇帝命。我猜想世界上那麼多人,每天都有人難產出生,哪來那麼多皇帝呢?有個說法是,如果孩子是皇帝命,你把它說破,她的皇帝命就消失了。我媽媽隱藏這個祕密很久,一直到我國中時,大姐才透露給我,我恍然大悟,為什麼我媽媽小時候常常對我欲言又止的,原來是我有皇帝命不能說破。但是我在想,我媽媽應該對我很失望,我猜想,她可能疑惑這個小孩愛哭,又懶散,跟皇帝差得遠。我後來想通,做皇帝、總統每天被大家罵,做皇帝怎麼會是好的工作選項呢?我認為我比較適合整天坐著寫稿,沒有太大的生活壓力。

我的另一個爸爸

一棵樹之所以有遺囑,是因為作家多此一舉幫橄欖樹立下遺囑,這是作家對橄欖樹最深情的告白。我希望自己愛這棵樹一輩子,我的生命肯定比老樹短,但我希望這棵老樹可以站立在天地之間一直活著,不被任何人為因素影響。

橄欖樹是我另一個爸爸,以前我們家在橄欖樹底下養豬,橄欖樹旁的屋子是鐵皮浪板屋頂,小時候會從屋頂爬到樹上玩,踩在鐵皮浪板上。後來房子賣給蓋廟的師姐,因為有一位神通者看到我們家後面山坡上插滿了旗子,表示這是神選的土地,那位師姐當下就決定買這塊土地。還未賣土地之前,橄欖樹是我的家人;賣土地之後,橄欖樹就變成神了。

我們家有七個兄弟姊妹,為了我們,爸爸非常努力賺錢。誰陪我們呢?是橄欖樹。我們幾個小孩常常爬到樹上去玩,玩捉迷藏。每年到了12月橄欖樹結果的季節,我們會在樹上舉辦吃橄欖比賽,一人拿一塊錢,當時一塊錢的價值可以買很多顆粉紅色的口香糖,7、8個孩子都爬在樹上,大家的錢擺在樹杈上,我們比賽誰先吃完橄欖,就可以把那些零錢拿走。我沒有贏過一次,深色的橄欖酸死了,酸得不得了,牙齒一咬、眼睛閉起來還沒張開,別人就已經吃完橄欖,拿走那些零錢。我曾經夢想有一天會在市場上看到有人賣橄欖,結果都沒有。小時候很土,在操場上玩,因為我怕生,遠遠聽到摩托車的聲音「砰、砰、砰」,騎往我們家時,原本和大家玩得好好的,我會嚇得躲起來,從門縫偷看是誰來。現在的我,仍帶著些許的土味。

我生命中最大的養分應是來自於陪伴我長大的山坡。我們一家子都很奇怪,不太能夠跟人相處。家旁邊有間伯公廟,我爸爸會在這裡拜拜,旁邊還有一棵玉蘭花。每次我陪著媽媽去拜拜時,媽媽會摘幾朵玉蘭花擺在案頭,我看著覺得奇怪,那棵樹長在那裡,花長在枝頭上,為什麼要把它摘下來擺在案頭呢?土地公不是都可以聞到嗎?後來我看了簡禎的書,她寫「含笑要落了枝頭才會香。」我才明白,原來玉蘭花要落了枝頭後會更香。後來我去拜拜時,也會按照我媽媽的習慣,摘兩朵玉蘭花擺在案頭。

家裡的土地賣掉之後,我們搬到鎮上。俗話說「賣了兒子之後不要再呼喊兒子的名字」,爸爸曾經嚴肅地告誡我們,「賣掉田地之後,不要再打從田埂經過,賣掉山上的家之後,誰都不准回去」。只有我常常偷偷跑回去,有一次我遇到師姐,師姐煮了一鍋的橄欖,她提了一袋給我,叫我帶回家,但是帶回家會被我爸知道自己偷跑回去,會被打。但是師姐很熱心,硬把一袋橄欖掛在我的腳踏車上,我一邊騎車一邊哭,橄欖樹本來是我家的,但現在是別人的,我很難受。我從花蓮玉里一路騎到東里,沒有扔掉那袋橄欖,因為那是有感情的,我把橄欖拿去姑姑家,姑丈再開車送我回家。

我後來也不再偷偷地回去,而是光明正大。因為師姐是蓋廟,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我可以隨時回去抱樹。有一次我回去後發現,樹洞裡非常神奇的長出一顆小龍眼樹,龍眼樹愈長愈大,師姐也對龍眼樹非常好。我在書裡寫老橄欖樹跟小龍眼樹的對話。橄欖樹對小龍眼樹說,「如果可以,我願意叉開一些樹枝讓一些陽光給你。」。後來龍眼樹長得非常高,但葉子愈來愈稀疏,我很久沒有去看它了。書裡有很多橄欖樹跟昆蟲的對話,拿動植物跟人類比較,他們看起來比較簡單、沒有書本也沒有語言、不會開班授課,他們憑藉的都是生活的本能,例如鳳蝶媽媽將卵產在一片葉子上,就飛走了,牠不會搬一張凳子坐在旁邊守護卵孵出來。這本書的寫作方法是,單數篇章以全知觀點寫這個世界,雙數篇章以橄欖樹第一人稱的角度來看我們這一家子的生活。

2011年時,我從山上撿回一顆橄欖樹的種子,橄欖樹一顆種子可以分裂出兩棵橄欖樹,所以這顆種子就長了兩棵橄欖樹。我小心翼翼把它種在盆栽罐裡,它越長越大移盆時,其中一棵曾經一度瀕臨枯死,當時我非常難過。

我每天對它信心喊話,早上搬小凳子坐在橄欖樹面前,摸著它的樹幹跟它說山上的故事,有時候說一說就掉眼淚。每天講之後,它竟然活過來了!樹聽得懂話,能夠感受到對它的關愛跟心疼。現在兩棵樹過了6年,都長得很好,去年其中有一棵開花,我歡天喜地到處跟人家講橄欖樹開花了,但過兩天花就掉下來了。我想,這是告訴我,做人不能太囂張,要謙卑。今年如果再開花的話,我就把它移到陰涼處,不要讓它在大太陽下曝曬。這兩棵橄欖樹是我的寶貝。

橄欖樹意識到我們要搬家了,它為了幫助這戶人家也想把自己賣掉,附贈樹洞裡有頑強生命力的龍眼樹。因此有了「一棵橄欖樹的遺囑」:「我,橄欖樹今天所立的遺囑,藍天、陽光和大地為證,有一天我將枯死倒下,我希望我身體的每一片葉子、每一寸枝幹,都能滋養大地。如果我沒有被鋸成一塊一塊變成器材,那麼當我逐漸腐朽,我將把樹幹送給鳥兒、白蟻和甲蟲,讓牠們在我腐朽的樹幹挖洞、築巢,繁衍下一代吧。這是我生命最後的價值,也是我生命裡最後的一場舞會。不要猶豫,不要有所顧忌,狂歡吧,在我倒下的樹幹裡。我希望所有看到的人都可以守護這棵樹。」

買我們土地的師姐也愛護這棵樹。有一次我抱著樹,師姐跑出來叫我不要抱樹,因為我身上有細菌。我很傷心的退開。名義上它已經不屬於我,但在精神上還是屬於我的樹,它一直都是我的樹,不管土地的所有權人是誰。東華國小的一個小朋友,她媽媽跟我認識很久,有一次跟我要了橄欖樹的地址,他們全家就開著車去看我的橄欖樹,去抱了我的橄欖樹,他們把照片寄給我看,我的眼淚就掉下來了。他們也是如此愛著我的橄欖樹。愛一棵樹是幸福的,在我心目中,橄欖樹的地位勝過一個情人,對情人的愛會隨著時間而變淡,但對橄欖樹不會,只會越來越深。

最棒的狗──波吉

書中另一個主角是我們家的狗「波吉」,我一直覺得波吉是我遇過最棒的狗,牠會分辨哪一隻雞是我們家的,哪一隻雞是鄰居的。因為鄰居的雞不知道為什麼,都會跑到我們家吃玉米飼料。很多隻雞,誰也不知道如何分辨,但是我們家的波吉非常厲害,只要鄰居家的雞來吃飼料,就會把牠趕走。

波吉跟橄欖樹在書中有一段對話,橄欖樹問:「你怎麼知道那隻雞不是我們家的?」波吉說:「眼神。你看小偷偷東西時,他的眼神絕對不會像在自家吃東西那麼自在……」我們家的狗在家是很有尊嚴的,牠是我們的家人、一份子。牠的工作就是當家裡有客人來時,牠就要汪汪叫,牠會一直叫並且一直回頭看我們,看我們有沒有下指令說:「可以了,不要再叫了。」等我們下指令叫牠停止後,牠就回去做牠的事了。國小、國中我們一放學回來,波吉會很熱情、瘋狂的跳,在我們的裙襬後壓幾個腳印,通過牠的腳印之後才可以進到屋子裡。

波吉之後,我沒辦法接受其他的狗。我曾經在香港住了很多年,家裡面有兩隻狗,一隻是Tempo,一隻是Pizza,雖然牠們也很可愛,但我沒有辦法像愛波吉那樣愛牠們。當我在房間裡寫稿,寫一寫就發現門口坐著Pizza,牠會盯著你,希望你跟牠玩、摸牠。我通常不理牠,從房間出來後,就會發現有幾坨大便從我的房門口蔓延到浴室門口。遇到這個狀況時,我會想起波吉,波吉不會這樣,波吉都會去院子裡把牠的排洩物埋好,不會讓我們看到、踩到。牠甚至不會用大便來威脅我──「叫你理我都不理我」。所以,我沒有辦法愛其他狗像愛波吉那樣,牠是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狗,牠的媽媽叫「tai-zoo」,「tai-zoo」是客家話,我小時候還在地上爬的時候,「tai-zoo」就在了,我會和「tai-zoo」分享奶嘴,「tai-zoo」也是我生命中重要的狗。

波吉的祕密

不知道為什麼,每隔一段時間波吉就會失蹤,牠第一次不見的時候,兩天沒有回來,我阿嬤非常戲劇化,會站在庭院的門口大喊「波吉……波吉……」這樣叫,我們會到墳墓旁邊去看。當時傳說,狗會挖墳墓吃裡面的屍體,我們信以為真,因為波吉回來時全身臭得不得了,全身黏著鬼針草,我爸爸一邊幫牠洗澡一直罵牠。有一次波吉又失蹤,我們的鄰居跑來暗示我爸爸,「那裡有一鍋香肉喔。」我妹妹聽到就非常生氣,她以為波吉被他們吃掉。可是幾天以後,波吉又回來了。牠沒有被吃掉。我不知道為什麼狗需要獨處的時間、牠到底去哪裡獨處,牠可不可以暫時離開凡人?不要顧家?只在森林裡的某個角落待著,曬著陽光,懶懶地睡著。我猜想牠需要獨處,需要找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躲起來,過幾天清靜的日子。

有鄉愁的人是幸福的

因為鄉愁是詩、是文學、是藝術的沃土。有鄉愁的人,內在會充滿感情。但鄉愁只能是指一地或一棵樹嗎?如果有一個人,你很愛他的心跳聲,你們在一起的時候,你伏著他的胸膛,聽著他的心跳,後來你們分開了,那心跳聲可能也是一種鄉愁。任何你想念的聲音、事物,都可以是一種鄉愁,我們可以去創造鄉愁,讓鄉愁在你的生活中醞釀成很溫馨的、有溫度、促發創作的動力。

愛上一棵樹

如何愛上一棵樹?當我從會爬樹開始,我就愛上它。而因為颱風天,才知道我愛它那麼深,外頭呼天嘯地,我們在門口看著橄欖樹,聽到外面「啪!」一聲,樹幹折斷的聲音,幾乎全家人都趴在木板的門縫看,到底哪根樹枝斷了,接著啊啊大叫,「斷了!斷了!」如果我們有小叮噹縮小的魔法,我們多想把這棵樹縮小帶到屋子裡避風雨。

《再見吧!橄欖樹》的故事背景發生在民國62年娜拉颱風襲台之際,從10月7日到10日在臺東瑞源村的降雨量達到1300公釐,花蓮富里降雨量為1364公釐,宜蘭有1724公釐,從花蓮玉里以南到臺東大武一帶,損失慘重。半夜,大雨把我們家山上的砂石全部沖刷下來,土石流掩埋了鄰居的房子,大量石頭沖刷進我們的果園,柳丁樹在一夜之間全毀。那晚,我們全家人正在睡覺,鄰居跑來敲門,大叫「山崩了」,叫我們趕快避難。小孩子們都在發抖,被帶到最高的山坡避難,山上有一個很大的遮雨棚,擠滿了村民,我們站在遮雨棚的邊緣,雨打在臉上,很冷。沒多久,就聽到土石滾下來,我們就在山上躲了一夜。遠方的玉里鎮,燈光一處接一處的熄滅,後來整個玉里鎮一片漆黑。

天亮了,風雨停了,我們家房子沒有損壞,但果園一片狼藉。在果園一棵倒塌的柳丁樹上,掛著鄰居的學校制服,破破爛爛掛在那裡,還看得到「元成國小」。我們還在想誰沒有制服穿了,其實他們家整個房子都埋掉了,還好沒有人出事。

為什麼要寫這本書?

學校旁邊有一條溪叫無尾溪,平常是乾枯的溪流,但是如果雨很大,那條溪就會變成一條很兇猛的猛獸,捲著黃泥、石頭一直滾下來。我們家旁邊則有一條小溪,它是一個指標,只要颱風過後,小溪的水流聲如果很大聲的話,無尾溪一定變成猛獸。這時我會希望爸爸或媽媽能夠載我去學校,但是爸爸媽媽要忙著果園的整修,會更忙。通常那個時候我要帶著妹妹去上學。

那一次的颱風過後,我爸爸沒有空,他在修剪橄欖樹和果園,我牽著妹妹去上學,許多大人揹著小朋友過溪,但我們等了很久,卻沒有人來揹我們。這時候學校鐘聲響了,我是一個不遲到的人,我很緊張,就牽著我妹妹強行過河。前段還好,走到中間就不行了,河水非常兇猛,沒多久,我感覺手變很重,我妹妹在水中飄了起來,我就跟溪流拔河,拔著拔著抓不住了,她的手鬆開了,我妹妹就被水沖走了。

我看著妹妹在水中忽上忽下、忽沉忽起,後來有個大人把妹妹撈起來送到對岸,她一直哭,沒有看我,我站在水中央看著她,我到現在還是想不出來我是怎麼過河的。我看著妹妹擦眼淚,書包裡都是水,衣服滴滴答答的,後來她回家去,因為全身都濕了。

我在學校過了非常災難的一天,無法停止想像回家會怎麼被修理。那天回家沒有人罵我、責怪我,沒有人告訴我發生什麼事情,我妹妹也沒有告訴我她那一天是怎麼過的。我們小時候沒有那麼會講話、吐露心事。在很多年以後,我妹妹生了兩個小孩,她才告訴我那一天她怎麼過。

她說,那一天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她哭著回家,阿嬤、爸爸媽媽看見她嚇一跳,趕快照顧她換衣服、洗澡,媽媽煮薑湯,全家只為她一個人服務。她穿著乾淨的衣服坐在客廳的門檻,看著我爸爸很溫柔地把書包打開,鉛筆盒、書本拿出來,用抹布把書的水分吸乾,鉛筆拿出來一根一根擦乾,鉛筆盒整理好、書本擦乾之後放在屋頂上曬,時不時就去翻幾頁,讓每一頁書都可以曬到太陽。妹妹就坐在那裡看著爸爸為她服務,覺得「爸爸今天是我的」,爸爸、媽媽、阿嬤,所有人的愛全部都集中在她身上。很多年以後我才知道,那天我在學校水深火熱,妹妹在家享受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這件事情對我的影響非常大,有時候我會夢到妹妹不見,在三更半夜突然驚醒,開始找妹妹,摸到她在,我才能放心睡覺。遇到下雨天就很惶恐、焦慮,所以我不喜歡下雨天出門。我每次看電影看到一些有毛病的大人,都要追究到童年時候的創傷,我都認為是鬼扯。後來我才發現,我對下雨的恐懼跟那天妹妹被水流走有很大的關係。一直到這本書寫出來之後,我對雨的恐懼消失了,我用寫作來治療、整理人生、讓心情得到出口、渲洩,憂傷就不存在。

這本書的原始書名是《山溝》,我們家在半山腰,到鎮上有兩條路,一是走山溝,一是走產業道路。山溝兩邊是崖壁及竹林,走山溝是一條捷徑,比走產業道路快一倍的時間,通常大家都會選山溝,跑下山頭去上學。有一次我大姐上學來不及了,她就騎著腳踏車在石子遍布的山溝,一路騎到山腳下。

一直到現在,我都還會夢見我在那條山溝上開車,下不去,找不到出路。山溝之所以恐怖,還因為有一個人──老色鬼。每次我們上學就會碰到一個老色鬼,行經過他,他就要摸你屁股。我們都很氣,每天都想要報復他,實際上,我們當時也沒有真的敢對他做出什麼事,所以我在書裡狠狠地教訓他一頓。

小時候有一次得獎的經驗,寄信到我家通知我得獎。但我們家拿信是要從山上跑到山腳下的雜貨店拿信,當時我爸爸覺得郵差每次大老遠地跑到我們家只送一封信,他覺得不好意思,所以他就做了一個信箱,放在山腳下的雜貨店,郵差只要送去那裡就達成任務,我們就要大老遠地從山上走下山溝,到雜貨店拿信。

每次去拿信我都會不好意思,因為鄉下的雜貨店門口有長凳子,一堆人坐在那裡點評你的身材,走過那些歐巴桑,拿了信就開始拆信。信裡通知我作文比賽得到第二名,我從山溝狂奔回家,我爸爸站在橄欖樹上,我媽媽在餵雞,我大叫「我得獎了!」我爸爸及橄欖樹爸爸都回頭看我,都分享了我的喜悅。山溝在我的記憶裡充滿了回憶。

賭氣石堆

果園裡有一個很高的石堆叫「賭氣石堆」,是大人在整理園子時挖出來的石頭,越堆越高。每個生氣的小孩都會跑到石堆上面坐著,賭氣,它的名字就叫作「賭氣石堆」。我第一次抽我爸爸的菸,也在賭氣石堆上,後來發現菸味很臭。

冬天的聲音

生活裡會充滿各式各樣的聲音,冬天當橄欖成熟之後,它會掉在鐵皮浪板上,發出很清脆的聲音。尤其晚上更響,叮叮咚咚的一直響,我的鄰居早上就會過來說,你們家昨天好像廟會,叮叮咚咚,那是一種非常難忘的鄉愁。

有一年橄欖樹生病,整棵全部都是小小的、黃黃的毛毛蟲。當風一來時,我們都要撐傘躲避毛毛蟲,才能去廁所。有時候甚至一轉頭,就會發現衣服黏著一條毛毛蟲,那真是可怕的歲月,不知道我對毛毛蟲巨大的恐懼與那次橄欖樹生病有沒有關聯。橄欖樹生病,我爸爸叫我們暫時離開屋子,幫樹噴殺蟲劑,毛毛蟲並沒有被全部殺死,噴了藥之後沒多久,又有一些出現,但至少沒有再次大爆發。

料理橄欖的方法

我們現在來講料理橄欖的方法,一般人不會料理橄欖。雲林故事館有一棵橄欖,我第一次去雲林故事館演講看到橄欖樹,促使我對雲林故事館的印象大翻轉,印象加倍的好。我跟唐麗芳說,我是因為這棵橄欖樹才會一直來雲林故事館。我第一次看到那棵橄欖樹超激動,唐麗芳說他們都不知道怎麼處理橄欖,橄欖掉了一地,就拿來掃帚把橄欖全部掃起來倒掉,我教他們料理橄欖的方法,有一年他們終於煮了橄欖醬。由於一般人對橄欖醬沒有什麼好感、印象,當時他們用有機糖做好的橄欖醬滯銷,全部寄到我家,我超開心,每天吃飽飯就拿它當甜點吃。

橄欖的料理方法是先把橄欖洗乾淨,用冷水煮,煮到它裂開後,只要一裂開,就趕快撈起來,放在清水中浸泡一天一夜,去除酸味。這中間要換2次水。把水倒掉後,加一點點鹽、多一點糖,上下翻攪,讓糖平均抹勻,再放到瓦斯爐上,用小火煮到整顆橄欖縮皺起來。放涼食用,橄欖就會非常Q。

小時候,我媽媽每年冬天都會煮橄欖,我們就把它三顆一袋裝在袋子裡,拿到學校去賣,一袋一塊錢。橄欖成熟的季節我們都變得很有錢,可以到福利社買好多棒棒糖。

有一次我去臺北教育大學附屬實驗小學演講,發現前面的行道樹居然全部都是橄欖樹,我一直想去採,站在那裡很久都捨不得離開,還跑到天橋上看著一整排的橄欖樹發呆,我太感動了,不知道誰跟我一樣喜愛橄欖樹,拿它做行道樹。橄欖樹先告一段落。

我的阿里山樹朋友

我要介紹另外一位樹朋友。阿里山神木區,編號17號巨木是我的朋友。我有一個1700歲的樹朋友,很多年前,在創作《小頭目優瑪》時,裡面有兩個角色,分別為扁柏精靈跟檜木精靈。若跟檜木精靈許願,願望會達成;若跟扁柏精靈,願望也會達成,但是是相反的達成。他們長得非常像,只有頭上的兩顆毬果長得不一樣。我寫這套書時,每年會去兩次阿里山,看我的樹朋友。

在日治時期,阿里山上的樹,只要是外觀美好的、漂亮的、結實的木頭,全部被運往日本做神社的大柱子。留下來就是有缺點、不完美的樹木,我會坐在樹下半小時到一個小時,坐在旁邊看著它、跟它說話,整理自己的思緒。之後,我去阿里山的心情是和一般人不一樣的,別人是去玩,而我是去看朋友。

有一次我帶了一群香港人去,我逼他們每個人都要找一棵樹當朋友,六七個人都選了一個號碼當朋友。下山之後,他們互問號碼,就去買大樂透。因為香港是一個都市叢林,他們沒有辦法對樹產生那麼深刻的感情。

接下來分享這首詩給大家,作者是雲林故事館的詩人許立昌。

從到今咱攏毋知影
咱會當挨弦仔唱歌予樹仔聽
會當講古 講心事予樹仔聽
佮樹仔握手 佮樹仔相攬
樹仔嘛會喙笑目笑
歡喜暢規暝
從到今咱攏未記得
毋管是深山 
毋管是厝邊
樹仔是咱最老實
最忠直的好朋友
伊是咱的土地公
毋管是土生 亦是人來種
樹仔永遠永遠恬恬恬
樹仔永遠永遠青蘢蘢
清清楚楚看見
世間的恩怨 塵世的悲喜
人間的是非 浮沉 鹹酸苦汫

許立昌大哥唸這首詩很有感情,他說我們可以唱歌給樹聽,拉胡琴給樹聽,樹會聽得懂,就如同我不斷摸樹幹、跟它講話,樹聽得懂我們在說話。有一次我去阿里山看我的17號老朋友,那時候沒有風,我抬頭看的時候有一片小小的葉子,一直啪啪啪,我一直覺得只有那一片葉子不斷發出聲音,我始終覺得它在跟我打招呼。1700歲的樹,它是有靈性的,它知道朋友又來看它。當你這樣想的時候,會全身充滿感情,很想要創作。有一天如果我們遇到一棵樹,就要好好把握跟它相處。

虛幻的樹

我寫了一本書《來畫一棵神奇的樹》。我到學校演講通常會帶小朋友畫樹,它最好是帶著故事,讓小朋友畫出他們的創意。我曾經畫過一棵樹叫「森林之眼」:有一個小偷,他闖到森林博物館,偷這棵樹的種子。因為他知道吃了森林之眼,我的眼睛可以看到所有的東西,包括別人皮包裡提款卡的密碼。但這個故事創造了兩難,這棵樹沒有葉子,它的眼睛是從樹幹的中心長出來的,成熟之後掉到地上就可以吃。但一棵樹只有一顆是真正的森林之眼,吃到它,就可以得到超能力。吃錯了,眼睛會瞎掉。小朋友跟我說,老師我要吃,我吃了以後,萬一吃錯了,再吃其他的森林之眼。不要小看小朋友的想像力。

第二棵「鳥巢樹」又叫作「傷心樹」,它不長葉子、不長果子,只長鳥巢。它會散發出一種很溫馨的、溫暖的氣味,吸引鳥媽媽來這個地方孵蛋。這棵樹會改變蛋的質地,變成黃金蛋。鳥媽媽在這裡生了幾顆蛋,孵了一個月都沒有孵出小鳥,她就知道再也孵不出小鳥了,所以她傷心地哭泣,最後鳥媽媽在這裡哭了三個月,她的眼淚把這棵樹融化了,樹就會消失了。

通常小朋友創作完成後,老師應該要能鼓勵孩子,告訴他創造了一個相當棒的故事。以這棵「餅乾糖果樹」為例,有小朋友經過,糖果就會掉下來。我們要找出「關鍵字」,「關鍵字」有正有反。關鍵字是「小朋友」,相反是「老太太」。要先讓這棵「餅乾糖果樹」合理的長出來,可以是停電、可以是地震。老太太散步時看到這棵樹,她站在那裡欣賞,有一個小朋友咚咚咚的跑過樹下,樹就掉下一顆糖果。小朋友撿起糖果吃掉,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接著兩個小朋友經過,樹掉下兩顆糖果。小朋友離開之後,老太太想「我也好想吃糖果」。於是她跑過樹下,卻沒有糖果掉下來。接下來,我們要來說寫故事的方法,「老太太要怎麼樣才能吃到糖果?」第一,給理由:想吃糖果。接下來,需要三招來表現她很想吃到糖果卻失敗的方法。例如,穿小朋友的衣服、搬梯子、拿石頭去丟……,找出最有趣味的三個招數。第四招一定要讓老太太吃到糖果。上次去台南,有個老師想到一個方法:小朋友坐在樹下露營,因為小朋友不走,糖果就一直掉下來。老太太加入他們的露營,就坐在那裡一起吃糖果。

要給小朋友正確的引導,就可以找到他的天資。大人被太多壓力覆蓋了,我們有經濟問題、家庭煩惱、感情煩惱……,但我們可以恢復到很有想像力的狀態,需要練習。所以,閱讀是為了讓我們可以拋開那些壓力,恢復我們的想像力。

另一個例子是「太陽樹」,可以照亮大地。關鍵字是「亮」,相反就是「不亮」。它發亮,村子就會光明、狀況很好,有一天它不亮了,村民就會覺得災難要來了,因此要想辦法讓它亮起來。有一個學校的校長說要抓很多螢火蟲放在上面,讓它假裝亮著,但是螢火蟲的亮光消失以後,它就恢復黑暗,最後要找出它不亮的原因。

我在高雄圖書館為孩子讀完《神奇的樹》這本書之後,舉辦了繪本故事的創作比賽,有個小朋友畫了一棵樹長在雲端。我們要發揮創造力,這棵樹要長在哪裡、怎麼長,有無限的可能。好的老師必須培養對故事的敏感度,才不會錯過孩子最棒的創意。我到學校去演講,經常告訴老師,要培養故事敏感度,一定要動手去做,才能夠帶領孩子發想很棒的作品。

QA時間

楊宗翰:

我很好奇,這部小說本身敘述觀點的選擇挺有意思,老師可不可以幫我們說明一下這一段?

張友漁:

剛開始寫的時候,非常艱難。我無法站在橄欖樹的立場來訴說一棵樹的心情。因此放棄很多篇幅,所以後來我覺得採用史坦貝克《憤怒的葡萄》的敘事觀點來書寫是不錯的方法,他也是單數篇章有故事聯繫,讀者跟著主角在經歷這個時代,雙數篇章是用新聞記者的筆法,在寫時事、現象。

史坦貝克是一個非常有觀點的人,我每年都會看他的書看兩遍,其中一本書叫作《伊甸園東》,這本書充滿了人生的智慧,1952年出版的書,以為距離現在很遠,但它跟現在非常靠近。書中有一個女孩子叫瑪麗,瑪麗不喜歡當女生,她很崇拜她的舅舅,有一天她問舅舅:「舅舅,你可以把我變成男生嗎?」她的舅舅說:「我不行,我沒有辦法把你變成男生。」他感覺到瑪麗對他的評價立刻下降,因為他沒有辦法把她變成男生。

瑪麗她發明了一套可以變成男生的方法,只要睡覺的時候把身體捲成某個形狀,第二天醒來就會變成男生了。我們身邊目前仍然有這樣的孩子,在未來的時代,他都會存在。有人強烈反對同性戀婚姻,我懷疑他們敢不敢拍胸口保證自己絕對不會生出同性戀小孩。《憤怒的葡萄》、《伊甸園東》、《人鼠之間》、《滄海淚珠》都是他的作品,史坦貝克是我非常喜歡的作家。

聽眾一:

張友漁老師好,您的作品不管是《悶蛋小鎮》還是《再見吧!橄欖樹》、《小頭目優瑪》、《阿國在蘇花公路上騎單車》,這些書都跟鄉土是很連接的。您選擇當年寫作居住的城市是香港,感覺是一個非常都會的城市。我很好奇您怎麼會選擇在那樣子的城市寫作呢?

張友漁:

那段時間是剛好認識的人在香港,所以也跟著去生活。香港是一個我適應不良的地方,在那裡,我居然找不到任何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可以很舒服、安全的躲起來,我對香港是極度適應不良,飲食、生活也是。我唯一學會的是廣東話。

聽眾二:

《悶蛋小鎮》、《我的爸爸是流氓》,很多爸爸都是狀況很不好的爸爸,請問您的創作想法?

張友漁:

很多人都以為我爸爸是流氓,還有很多人以為我仇視男性。其實沒有,我只是覺得爸爸是家庭裡很重要的支柱,當這個支柱垮掉了,整個家庭的結構就會慢慢地崩毀。我希望爸爸們看到這些作品可以堅強一點,為家庭重新帶來希望。

我爸爸背了很多年流氓的污名。有小朋友寫信給我,他說:我們家有一個房間喔,你可以來我們家住。這本書打動了很多人,我爸爸在這本書出版的隔天,他就過世了。我會希望爸爸們都來讀書,或是孩子可以把書拿給爸爸們看,讓爸爸有一點點的改變。

聽眾三:

我是在座裡面唯一一個從中國來的聽眾,我是第一次接觸到張友漁老師,我想請問如果是一個很正面形象的父親,拿到這本書以後,需不需要讀這本書呢?

張友漁:

《再見吧!橄欖樹》的爸爸是好爸爸;《小頭目優瑪》的爸爸也是好爸爸;《西貢小子》的爸爸也是個好爸爸。我之所以寫《我的爸爸是流氓》,是因為想呈現社會現象,希望它能夠改善社會上的問題。

身為兒童文學的創作者,我們的書會被老師、孩子看見,他們透過閱讀進而討論的時候,故事可以反映到其他人身上,我們要引起的是人的悲憫心,讓孩子能夠同理他人。對我而言,文學創作的價值就在這裡,如果其他孩子悲憫心、同理心沒有發揮,他們就會欺負那個可憐的小孩。當我們能夠同理他人以後,是不是可以多愛他、對他好一點,給他多一點關心。

聽眾四:

張老師,您是一個觀察非常細膩的人,會把很多習以為常的、日常生活的現象,用全知者、陌生化的角度把它變得很有趣。我想問,這樣的特質是先天具有的嗎?它是可以經過後天訓練的嗎?
另外,您的作品也改編成電影,對於您的作品被改編成電影的過程,你有什麼想法嗎?接下來有什麼創作的計劃嗎?

張友漁:

今年過新年會出版長篇,還有一套書,我希望能用更淺顯的方式寫作一套教小朋友寫作的書。有些人認為,出錢的人很懂商業,但是他可能把影片搞到亂七八糟,所以我後來覺得若要拍電影,把劇本費談妥就好了。

我是一個不太跟很多人熱情交往的人,我沒有臉書,大部分時間都跟自己相處,我不太應酬,大部分時間都專注在我看到的東西。所以你要說它是與生俱來的特質也可以。我覺得跟自己好好的相處,獨處非常重要,我的愛狗波吉也是這樣。

楊宗翰:

今天的講座非常溫馨,也歡迎各位繼續關注小說引力的活動,這是一個持續推廣長篇小說閱讀的活動,歡迎大家繼續關注,謝謝各位參加,也謝謝張友漁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