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萬康:認真鬼混的日子──當年在高雄的文學、藝術與生活
 
 
 
 
陳蕙慧:

非常感謝大家週末夜來參加在三餘書店的小說引力巡迴講座。「小說引力:華文國際互聯平台」是由國藝會和文訊共同主辦,成立宗旨是鼓勵華文長篇小說閱讀風氣。2015年,小說引力舉辦了2001~2015年長篇小說票選,選出了最優秀的台灣長篇小說101部作品,其中,張萬康的《道濟群生錄》也名列其中。

這部作品的原創性以及全新寫作手法、語言,讓許多名家都為之驚豔,願意以自己的創作生命推薦它,先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作者張萬康。張萬康是一個極度不正經的人,他要講「認真鬼混的日子——當年在高雄的文學、藝術與生活」,這是狂言,因為我知道他在高雄時,都在打麻將。

小說家出入現實與虛構的世界,說不定打麻將是一個假象,到底小說家用什麼迷惑了我們這些讀者?今晚要好好聽一場非常精彩、讓大家難忘的講座,在此先感謝國藝會獎助組的洪意如總監與王慈憶小姐,非常謝謝你們的支持。在此還要感謝三餘書店鍾店長,給我們許多幫助,歡迎張萬康。

張萬康:

大家好,我有一位學妹住荷蘭,知道我要出席講座,送我一頂帽子和大衣,她希望我能夠穿很帥出席講座。我在臺北不敢戴這頂帽子,覺得很做作。可是我現在在高雄,反而比較慎重。很謝謝能有這次機會重返高雄,三餘書店是個好地方,也謝謝文訊雜誌社、蕙慧姐和工作人員。為什麼當時會跑來住高雄?起初是跟寫作有關,後來卻沒有在寫作。我大概分兩個階段,第一階段講我為什麼下南部,第二階段講南部的生活。

1992年退伍以後,我曾在兩個雜誌社做編輯,工作不太順利,總編輯委婉地勸我提辭呈,後來我轉當特約記者,在家畫油畫。當年我爸爸要回大陸探親,我帶他去。之後,我順便去法國、西班牙晃了大概50天。那時候我媽會對外吹牛說「我兒子留法」,根本沒有。回台後,一個原本跟我不熟的大學同學,問我要不要來基隆接替他的位置,他要回南部,我便去高職任教,那年我26歲,只喜歡跟學生打籃球和打麻將。

陳蕙慧:

白天和日校生打籃球,晚上和夜校生打麻將,這樣嗎?

張萬康:

大家怎麼都知道?當時我在基隆租房,夜校生常常來找我玩。大家在一起很歡樂,不愛打牌的也會來。一年後,也就是1994年,我沒有接到續聘。那個夏天,我想趁暑假的空檔寫作,大學時期我很喜歡寫作,只是沒有正式創作。年輕時會認為自己很行,被解聘是天賜良機,那個時候寫得很投入。

那個年代是用稿紙寫作,從1994年寫到1996年年初,稿紙堆起來極厚,我發願要寫長篇小說,寫了63萬字。我把它當懺情錄,當時原本跟一個女生要好,分開時,我寫信講了一些傷人的話,她有回信給我,當年她留學到國外,我自以為很酷,信都不看原封退回去,很絕情的做法。她打遠洋電話來,聽到她聲音,我就垮掉了,我不想聽她解釋,她沒有對不起我,把我當成一個可以傾訴的人,但我當時卻無法包容她。

63萬字的內容分為兩個場景。第一個場景是以抗戰時期為背景,一個麻將世家,當武漢黃鶴樓被日軍轟炸時,男主角還在打麻將,不管怎麼樣都要打。故事的女主角則以我交往的這位女生為藍本,將追求、交往情節寫進小說中。她是名校生,但是對待感情的態度卻是一個壞女孩。故事預計寫到某一章,男女主角會相遇,但我寫到最後,他們卻無法相遇,無法依照我的預期安排發展。

當時我媽媽做家庭式安親班,為了想趕快回去寫稿,我教那些小朋友時,都很暴躁。不是說寫作對我很重要,而是寫這本小說很重要。我把它當成反省,寫這本小說不是要發表或出版,我也不想讓那女生知道,我為她寫這麼多,因為那樣就不是懺悔。

颱風來,停電了,我點著蠟燭繼續寫,很投入。這時候寫作已經跟那女生無關,我要對自己做一個交代、了斷,了斷一些思維上的業障,或者過不去的什麼。那時候沒有「宅」這個說法,可是我愈來愈宅。安親班的小孩下課離開後,我就持續寫作,半夜聽廣播。

陳蕙慧:

你那時候不是去教英文?

張萬康:

從南部回來以後我教過英文,但我的英文不好,當時臺灣教育部剛頒布命令要求小學生開始學英文,師資要求不高。當時我的脾氣很不好,例如我大學畢業時的裸女畫作,被小朋友以廣告顏料在畫上塗陰毛,我揍了他們一頓。有一天,感覺自己持續跟家人相處得不好。趁我媽跟我姐去城市舞台時,我留一封信告訴她們,「我真的沒辦法,必須要離開,我要把作品完成,寫完以後我就會回社會,好好做一個平凡的上班族。」

我不是沒想過當作家,但那時候覺得「這樣就夠了」。因為我媽會給我帶學生的薪水,我預支那筆錢,到南部住了一年半。但之後卻發生一個問題,有一次我感冒很嚴重,感冒好了以後,書桌離我這麼近,我卻回不去了。作者回不去寫作裡,通常是寫的東西愈來愈沒辦法掌握,才會不想寫;或者作者已經討厭寫的那個主題了,覺得沒有意義,才會有回不去的狀態。我都沒有這樣的情形發生,感冒讓我回不去。

我想把這件事完成,做一個自我了斷,沒有完成這個寫作儀式,我沒有辦法回到社會工作。快過年時又發生一件事,我在洗澡時,發現睪丸疼痛,但從1994到1996年我都沒有性生活,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大家可能覺得我蠻好色,可是我這個人的純粹度很高,「好色」,有時候是概念或慾望。很多人看我臉書,似乎會誤解我,我會分享我看到的A片很好笑或很蠢的部分,很多人就把我當成那樣的人。有人跟我說,女生讀者會很認真看,但不是喜歡你的認真,是會把你認定成文字描述裡的人性特質。我敢亂寫,卻不敢亂來。

那時候我觀察自己的身體,觀察一兩天之後就去景美綜合醫院檢查,再加上又發現自己居然長了一根白色的陰毛,很驚悚,我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是否會得癌症之類的病,它給我了我很大的衝擊,可能是我的心理生病了。

檢查過後,醫生說,是副睾丸炎。感冒的細菌可能會到處跑,進入腦或進入器官,而我身上的細菌剛好進入睪丸。醫生說這個沒辦法根治,如果身體有壓力就會不舒服。大概兩三年後,隨著時光的推移,我忘記這件事,它就痊癒了。當時得了這個怪病及被解職,可能都是我要拋下一切的原因,但29歲才離家出走也不是光榮的事。在高雄,除了打牌,我還是有做別的事。1996年春天的某個夜晚,我坐慢車到高雄,一位住蔦松的朋友,帶我去澄清湖野餐。有著陽光、綠地的高雄,感覺真的很好。這位朋友專科畢業,在楠梓加工出口區當基層工程師,喜歡一個長得很美的女技術員。他問我如何追這位女生。他是一位有幽默感的人,我認為他不應該浪費自己的天賦,也不能只是狗腿的誇獎對方,所以教他口訣:「三貶一褒」,意思是跟女生相處要糗她三次,之後再讚美她一次。她就會喜歡上你,覺得你是有意思的人。他常常會問我一些男女交往、相處的事情,例如他不敢買保險套,我就教他去買一些零食飲料,把保險套混在裡面,通通送去結帳。

因此,他很崇拜我,後來他帶我去租一間位在大社鄉的房子,他騙我那間是他阿姨所買的房子,事實上是裡面有拖欠房租的房客,我根本就住不進去,他是想藉著我去告訴房客,房子被租出去了,讓前房客害怕。

大家當兵時,都知道他的個性比較軟爛,可是他不會欺負新兵,這一點很好。部隊的氣氛很可怕,新兵看到老兵跟士官都會害怕,要一直說「學長好」。我沒有地方住,他介紹我去住小港的朋友家,他們很願意幫助朋友,朋友的朋友就是自己的朋友,這是南部人很棒的特質。我在小港住了兩天,那個人很照顧我,不覺得我是去打擾。可是我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就離開高雄,去當年下基地的斗六住三個月。

當兵是一段令人很難忘的日子,《碧洨英豪》這本小說也是寫當兵的故事。我那時候蠻崇拜一個大姐姐,她是斗南人,年長我七、八歲,我覺得她很有智慧。她也知道我喜歡她,可是我不會去追她,因為她結婚了,有一個小孩。我的道德標準很高,跟她是君子之交。

當時我從高雄北上到斗南走了一圈,很多小城鎮都是一個樣。走出小小的火車站,就看到很多腳踏車停在那裡,房子矮矮的、很可愛。之後回斗六,那是我當兵很苦的地方。它離臺北很遠,放假時沒辦法回家,就在旅館住一夜,旅館的侍應生會打電話問我要不要叫小姐,我心裡也希望他打來。聽說這兩年斗六車站附近的肯德基收了,我喜歡買兩塊炸雞、飲料,去旅館投宿。一個人在那邊吃、抽菸,對我來講是一個很棒的紓解,有自己的天地。

當完兵的四年後舊地重遊,那時自己做了一個文學性的性行為。小說或電影裡男主角去性交,不是為了表現補償心理,而是他必須要去過這關,這目的並不單單表示色,而是在過程中,性必須參與進來。

嫖妓是浪漫且孤獨的,然而那次舊地重遊卻有很不好的經驗。她長得很像魔戒裡的怪獸,不是說她醜,看她蠻恐懼和悲涼的,她一定是跟我一樣可憐的人,有她的境遇才會做這行。而我也有我的千折百轉,才會在斗六。在床上的時候,她講了一句很侮辱我的話,而我居然容忍她。雖然她們在社會底層、是弱勢,可是這樣的言語真的很令人受辱。

第二天我去員林在北港的第四台做企劃的大學同學。晚上便住他家,遇到了靈異事件,鬼來找我。這真的是無妄之災。我遠來是客,卻沒有遇到很好的緋聞或美麗的插曲。然而我也看得很開,覺得這輩子常常受天譴。我夢到鬼,發出很淒厲的聲音,同學把我搖醒,直說我把他嚇壞了,問我是怎麼回事?我說,有鬼來找我。他也嚇到了,便把太極門的衣服拿出來掛在椅背上,鎮邪。

第二天起床後,他說他根本沒辦法睡。我打擾他一夜就離開了。後來我去找之前在軍中出公差時認識的朋友,雖然在部隊中只遇過三次,他也是熱情大方的人,中南部的人都很好。他一接起電話,我就說我沒有地方住。他就說:那你來找我啊。他聽得出我有難處,叫我坐車去彰化田中鎮火車站附近的工藝品店泡茶等他。這畫面如果拍成電影蠻美的,去一個指定的地方等人,對方一點也不覺得被打擾。好像大家都升級為俠客等級的人物,不用強調義氣,每天這樣幫人或被幫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我跟他講遇鬼的事情,他開玩笑的說我應該跟那隻鬼打麻將。那時,全臺灣愛打麻將的人我都認識,非常熱愛麻將。我先在他家住,睡前他拿了一個符放在我枕頭邊,叫我別怕。之後,據他的說法,我又說夢話了。

他開車載我出去打牌,原因是要把我載離,轉移陣地。他在南投國中教美術、數學等科目,在學校附近租了一棟三層樓的房子。第一層樓是補習班,教國中生英數理化;第二層樓是看電視或休息;第三層樓是大家打麻將的空間。我在北港有拜拜,就贏了六千多元。其實他們打得比我好,我不太會斷牌,因為沒有人教我。我在南投住了好幾天,他們很熱情的招待我,不會問我「為什麼要住下來?你這樣前途茫茫怎麼辦?」麻將,是我們的共同語言。

後來有一位大哥主動提議,帶我去靈山禪寺。說是那個地方可以讓我一直住,我心想住廟也可以,就不需要再回南部了。住持跟我聊完就同意我住。那邊有兩個大學畢業的男生,在那裡免費住,他們也幫寺廟企畫佛教夏令營的活動。住持說,我以後也是辦活動人之一,除了供吃住外,也會有薪餉。但我只想掃地、只想專心寫作。我想,如果需要跟住持解釋我寫作的原因,不是件難事。但是如果他們要看我所寫的內容,由於其中有很多情色的描寫,就可能太為難住持了。我只想單純的掃地、整理寺廟環境,雖然在廣義上我信仰佛,但我不想去宣揚佛教。

在廟裡吃晚飯時,我發現裡面的人都掛著愁容,讓我覺得跟他們在一起也無法快樂。有時候我們會把一些地方在想像中神化、美化。回南投之後,我寫了一封信給住持,謝謝他的關照,也告訴他,我無法去廟裡住。某一天發現皮夾掉了,裡面有證件跟錢。我只好回臺北,等於是提早回家。

1996年投完票,想去高雄生活。我媽說沒有關係,她讓我不要掛念,要去哪裡就去哪裡。那時我爸75歲,看到我又要離開就掉眼淚,我沒有不要他,可能是他從小就很寵我,擔心我在外面照顧不了自己,掉完淚就好了。

當時已將遺失的證件補辦完成,卻接到一通電話,說他在一個電話亭撿到皮夾,裡面的證件沒有丟,好像一部大陸電影《老炮兒》的開場,後來我撿到皮夾也是這樣做。千禧年時,我撿到一個臺大醫學院男生的皮夾,當時覺得好玩,拿了裡面的錢,大約六、七千元。皮夾裡有女友的大頭貼,好美,除了留下錢跟大頭貼,其它都寄回給失主。我當時有一個女朋友,她很不高興,譴責我把錢留下來就算了,卻也把別人女朋友的大頭貼留下來。我說,這女人長得很美。

陳蕙慧:

剛剛萬康敘述很多細節,各位可以感受到萬康的特色。我曾問他:「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寫作?這種嬉笑怒罵、天馬行空、神來一筆的寫作方法。」他回答說,所有的目的就是要讓大家笑得出來。這件事情很重要,他要讓大家發笑。發笑的後面是隱藏著非常實在、純粹的,如他個人所言的「道德的崇高」,聽起來是悖論。可是各位如果有機會去看他的作品,不管是《道濟群生錄》,或是短篇小說集《ZONE》、《摳我》,一定會採信這個說法,這就是他的書寫厲害之處。他好像堂而皇之的講了一大堆,令人很難接受的、很曝露的事物。然而透過他的寫作,你自然而然可以接受,他所想要傳達的、在文字背後的意義,我先不說我的體會,你可以繼續說你高雄的文學、藝術與生活。

張萬康:

在高雄的頭兩週,我很努力寫。那種努力是我知道自己在勉強做一件事,只是為了兌現允諾。63萬字的文稿放在旅行箱中,我拖著坐飛機帶去南部。現在還一直放在箱子裡,不敢再打開。那時候寫了兩週,最後發現真的不應該再寫了。姑且這麼解釋:我已經超越當初想要寫的東西。

陳蕙慧:

這也是懺情嗎?

張萬康:

是情深。那時我真的很愛打麻將,朋友就帶他在楠梓加工出口區的同事到我住的地方打牌,當時加工出口區是三班制,機器不能關閉。下午4、5點有一個下班時段,午夜11、12點有一個下班時段,早上6、7點也有個下班時段。所以任何時間都有人下班到我這裡打牌,我的住處變成賭舖。

當時我在牆壁寫了對聯。剛入住時的對聯是「遊藝南國浪影別世故」,下聯是「謫戍下港萍蹤遠天涯」。這次我有帶《橋》替我做的專題雜誌,我放在三餘書店,有興趣的朋友可以看。內容是記述南部的生活。開始打牌以後,對聯變成「落拓書生夢四喜」、「疏狂牌客醉六合」。

當時我畫了一幅山水畫,山峰的頂端有四個人圍一桌打麻將。玩到社區主委都來我們家看。後來我當二房東,分租給高雄工學院(現義守大學)的學生,我也教他們打牌;朋友每天來找我,變得沒有自己的生活。朋友有我家鑰匙,一開門就進來跟我泡茶,我受到影響,後來把這個傳統帶回臺北。

陳蕙慧:

你是從2006年開始戒賭嗎?你在高雄根本沒有發生文學、藝術與生活啊。

張萬康:

這樣的生活本質上就是文學、藝術與生活。題目如果不這樣寫,會顯得不尊重觀眾。我們住的地方在萬金巷,現在叫萬金路。裡面有一個蓋得頗現代化的社區。走出萬金巷到旗楠路,再走一段距離就有便利商店。

陳蕙慧:

題目應該是「我當年在高雄的文學、藝術與生活養分」。這些生活經歷都是養分,遇鬼、做壞事、打牌打到天昏暗地,最後寫出《道濟群生錄》嗎?

張萬康:

當然。但因果上是間接的。我稍後會再講一下南部的重點生活。如果賭錢贏了,我會去瘋狂採購。因為贏了卻不花一點錢,聽說會不吉利。那時候我在大社的一個安親班工作,一天只要教兩小時,幫忙帶小孩、陪小孩看影片、陪學生打籃球。暑假時,一個月有三萬多的薪水。我第一次領薪水後問他們,「怎麼給這麼多?」他們真的很慷慨。

安親班是一對夫婦開的,後來他們想讓我多教一些課,我不想教。記得有一次幫忙去大社國小接一個學生,我不小心把車子的排檔打斷了,雖然他們覺得很誇張,但沒有要我賠償。

那時候有兩件很重要的事。一是我爸爸也愛打牌,我把他接到高雄來,一起打牌,渡過一段很快樂的時光。另外一件是朋友的大哥有羊癲瘋,沒有工作,我常常去找他聊天泡茶,怕他生活無聊,教他看A片。我從大社旗楠路騎腳踏車到左營,就為了幫他裝一個可以看無碼的盒子。重點不是色,是為了一件事情歷經千辛萬苦的感覺。中間會經過一些高架橋,來到左營,就是大高雄有線電視。我覺得我也是一個不錯的輔導員,可是後來發現這樣對他不好,好像他的神思被打開,整天會盼望。

有一次送我爸爸上自強號時,好像朱自清的〈背影〉那樣,突然覺得爸爸這麼老了,這樣子好像不太好,該回去了。可能我自己某方面的能量也燒盡了,再加上有一次來打牌的女性朋友,她發現我寫了這麼多,就跟她朋友說,有一個人很有意思,我要帶你們去看。就像法國片《巴黎野玫瑰》中,女主角覺得男主角整天只喝酒無所事事,後來她發現他的筆記,覺得他可以寫出很棒的小說。沒想到同樣的鏡頭發生在我身上,電影中的女生想為男主角付出,想當他的經紀人,讓他能出版作品,可是我覺得這樣就夠了,我還是回我爸的身邊好了。我回臺北以後,找工作不順利,再加上和朋友的細故,生活也很不順心。

陳蕙慧:

你剛剛說的衝突就是這個嗎?

張萬康:

有很多朋友是這樣。他們豪情、慷慨,可是有疙瘩的時候會不講。朋友每天都來找我,但是我需要獨處。矯情的最高境界,就是沒有人的時候也要寫詩、寫書法給自己看。

陳蕙慧:

我覺得這是今天這場講座很好的結論,完全說明了張萬康的風格。

張萬康:

矯情?

陳蕙慧:

哈哈,而且是要裝給自己看。

張萬康:

這是個大哉問:「寫作到底是處在自己的世界,還是跟外界溝通?」我沒有辦法回答。我要搬離高雄時,朋友們都不太諒解我,覺得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但是我內心有很多東西沒有辦法跟他們講。

我離開南部時,有很多家具是房東的,有些是我的,我去社區貼公告,「本社區有個跳蚤市場,幾號到幾號……」。因為我最後一次打麻將輸蠻多錢,大概有一萬元左右,所以就把我的CD、古典音樂唱片通通賣掉。

我有點故意,就像吳孟達跟周星馳在電影中彼此常常互相陷害。朋友不諒解我把他阿姨的爛家具也通通賣掉。但我就是想清空,他無法體會,我就是這樣的人。我選在1997年7月1日回歸。

1999年在臺北師大附近的一家咖啡館打工,我跟老闆娘衝突,她說我欺負一個T,我就辭職了,我怎麼可能欺負別人。我大概從2000年到2006年都在寫稿、投稿,終於得獎時,已經39歲了。回頭來看,覺得好像投稿久了,遲早會中,我跟其他愛寫作的朋友都是這樣說,你一直投稿一定會中,因為都是那一批人在投稿。不過,那時候屢投不中,還是會難過。

陳蕙慧:

對自己的信念是否能持續,是毅力上很大的挑戰。剛剛萬康充分展現了他在寫作上的手法,裡面有很多插科打諢,表現的卻都是真實的生活。真實裡面又有一點模糊不清,到底有多少真實成分?「假作真時真亦假」,你的鬼混相當認真,我已經感受到了。

張萬康:

我一直想寫一本教人家怎麼打麻將的書。可是麻將這個東西真的不好,流裡流氣。很多東西原本是好的,可是被人玩壞了。這就是為什麼我11年來都不再打麻將,除了今年過年教幾個朋友打、拍照留念,只是紀念。不然一坐下去,時間都耗在上面了。總之,我現在一點都不會想打牌,不過我跟人家聊天或獨自一人時,還是常常會想這件事。對我來講,它像一個藝術或哲學。

陳蕙慧:

張萬康在面對很多事情時,不下結論;而他的文字跟哲學思考,也總是來回擺盪。他經常在做辯證,這個辯證是經驗上的整合。他像是在鬧著玩,用了很多聽起來過於曝露、彆扭、害臊臉紅的說辭,但裡面都是對於生命現象的思考。

我今天看他的臉書動態時一直笑,我同事不解我在笑什麼。在這裡轉述給你們聽。他說他印了100本自己的作品,要送給30個人,他非常認真地寫說,這30個人免郵資。接下來的一句寫,有一個留美的學生也留言索取,所以他也免郵資,最後又加了一句,「海內外均免郵資」。三十個人加一個人也不過就三十一個人,那為什麼是「海內外均免郵資」?他用非常認真、嚴肅的口吻,把細節告訴你,我同事問我,「為什麼這個人會這樣?」我說,一切對他來說都是虛無的,他才可以用這種方式來表達。所有事物在他眼中都是浮雲,但是他沒有用很華麗的辭藻,還是保留他亂入的性格。他的《道濟群生錄》太厲害了,把自己對於古典傳統戲曲的瞭解寫入小說中。我知道你聽古典樂,你害怕別人不知道你聽古典樂嗎?

張萬康:

以前會聽東方的戲曲、西洋的古典音樂,高中聽搖滾樂。現在的生活中沒有音樂,那些音樂CD在打牌的過程都賣光了。

陳蕙慧:

我們可以幫一個無法聽古典音樂的人,讓他把他的音響都買回來,我們要買他的書支持他。張萬康是一座礦,我們今天只看到很小一部分的礦產,我覺得你今天故意表現得有點笨拙。「笨拙」不是壞的字眼,這更加顯示你在《道濟群生錄》裡為什麼可以穿過神界、魔界,為了救你爸爸,而跟群仙、神魔戰鬥,顯示出你內在忠良後代的感覺。

我在讀這本書的時候,獲得了非常多。除了文字上,更包括張萬康不斷顛覆許多既定的框架,相當程度的呈現一個真實的世界。自從讀了《道濟群生錄》之後,我非常期待張萬康接下來的作品。一直到現在,我都還是希望你能繼續寫下去。雖然出版是產業的問題。不過我想,你心裡本來就是知道自己會一直寫下去。我們以熱烈的掌聲謝謝張萬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