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島行──婆娑史話
 
 
 
 
楊宗翰:

本場講座是由《文訊》雜誌社跟國藝會合作「小說引力:華文國際互聯平台」的系列活動之一。「小說引力」在2015年10月針對台灣2001到2015年上千部的長篇小說,做了一個大規模的票選──「2001〜2015台灣長篇小說TOP 101」作為「小說引力」重要推薦名單。此系列的活動從2015、2016到2017年,我們到香港、澳門、新加坡、馬來西亞、上海跟北京,舉辦一系列的推廣活動。今天的主角平路老師曾在這裡工作7年,是跟香港有著很深緣分的台灣作家。我們也邀請到香港作家、導演黃勁輝先生。他所編的劇本例如《鐘無艷》、《奪命金》是我非常喜歡的。作為一名文學愛好者,他也花了很多心力和時間為也斯、劉以鬯拍文學紀錄片,我們覺得非常敬佩。這些影像在臺灣都非常熟悉。這次的對談組合是新鮮的,兩位之前甚至沒有見過面,應該有很多精采的火花。

黃勁輝:

很高興在香港可以用廣東話,平路老師在香港也生活了一段時間,我們可以用廣東話對話。我閱讀平路老師的作品《婆娑之島》。請問,「婆娑」是佛家的用語,就像「無間道」也是佛家的名詞。為什麼用這個名字?是否有特別的意思?

平路:

我用普通話回答比較順暢。《台灣通史》裡面有一句話叫做:「婆娑之洋,美麗之島」,講的就是台灣。「婆娑」有一種搖擺跟飄浮的感覺,我把它變成《婆娑之島》。在這部小說中,從外人的角度看台灣,充滿動盪或不安定,也充滿機會,這是台灣的地理位置所形成的宿命,跟香港一樣。這是「婆娑」兩個字的意思,很好的問題,謝謝勁輝先生。

黃勁輝:

看這個故事的時候,很有意象,原本佛教的意思是忍受各種煩惱的情況,有一種跳舞、樹落葉的意象。

平路:

你談得更深刻了。這部小說中的敘述,有的是從台灣看台灣,有的是從大時代看台灣。兩個故事的主角,一位是17世紀大航海時代,荷蘭末代總督揆一,另外一位是美國國務院的官員凱德雷。很巧的是,他們倆都是因為台灣而入獄,而且把一生最燦爛的生命放在台灣。兩位外國人為什麼這麼愛台灣?他們看到的台灣,最讓他們感覺深刻的是什麼?最讓他們動心的是什麼?我希望從這樣的角度去反映台灣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黃勁輝:

香港和台灣很多事物相像,比如說,我拍劉以鬯和也斯的時候,台灣也剛開始拍「他們在島嶼寫作」。我們不認識,大家各自在拍。後來才知道他們也正在做,就加入他們做第二系列。後來我寫一部長篇小說《張保仔:海上抗命》,我也在思考香港的前途、身份問題,香港的根、歷史,想要去找回張保仔,像是台灣找葡萄牙、鄭成功的時代。我寫的是清中葉,就是17世紀。我覺得很有趣,大家都是向航海的歷史去找根。

平路:

說到張保仔,我剛到香港的時候,我總在串聯兩地有多一點的關聯。對我來講,張保仔的時代是最有想像力的時代。他是海盜,劫富濟貧,幫助窮人。某種意義來說,他在做他的社會正義、公平分配。大航海時代的,包括鄭成功這些人的足跡,footprint,也是在這一帶的海洋。如果香港跟台灣都往未來看,「想像力」應該是台灣跟香港最重要的資產,特別是我們面對海洋,比起中國大陸,台灣跟香港更擁有一望無際的寬闊、無限的想像力。對我來講,張保仔的時代跟鄭芝龍、鄭成功的時代,真正的英雄可能是鄭芝龍,就是鄭成功的父親。在香港,很少人在談張保仔,他是被湮滅的歷史。但是想想看,多麼有趣,那時候所有的小島,船隻來來往往,想像未來有一天香港成為東方之珠,由海洋帶來的財富、機會,或許在張保仔的眼中就已看到香港成為東方之珠,一顆最閃亮的鑽石的前景,不是很有趣嗎?就好像對台灣來說,鄭芝龍、鄭成功的時代,是在大航海時代裡,台灣是成為一世之雄,要play an important role,最重要角色的天地。

黃勁輝:

《婆娑之島》有兩條線,寫古代的同時有一條線是現代的,兩個時代為什麼會放在同一個故事?

平路:

雖然有時代的差異,可是有相同的情感,這是最有想像力的部分,very imaginative。隔了四百年,兩個男人心裡看到的台灣還是有某種的相似性,包括femininity的部分。台灣的命運可不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從一個西方人眼睛裡看,台灣代表的是什麼意義?作為一個小島,特別是在很大的陸塊旁邊,香港也是一樣,我們所希望的、看到的機會,波瀾壯闊的歷史跟我們自己生命的關係是什麼?可以掌握、不可以掌握的是什麼?對我來講,那兩個時代放在一起有相似的地方,我不知道廣東話怎麼講,中文叫:參差感。

黃勁輝:

讀的時候發現很多有趣的用語,福爾摩沙、熱蘭遮城,都是外國人眼中的台灣名稱。「福爾摩沙」是15世紀用的名字,是「美麗」的意思。小說中的用字參考了一些歷史,西方人眼中如何看台灣。這點很有東方主義的色彩,特別是在古代的描述裡,荷蘭人眼中的台灣是怎麼樣的呢?例如,漢人只是幫你們採蜜的蜂種,將福爾摩沙看成是換錢的、貨物的轉運站,拿來賺錢的地方,他們不關心當地人的感受或生活是如何。我唸一段156頁。書中的描述很厲害:

「他記得大員街市的菜攤收市之後,肉鋪的碾板上沾著鮮血,旁邊的柵籠,飄散著動物發情的氣味。黃昏開始,菜市成了人肉市場。離家的漢子有盛旺的身體需要,偏偏這裡的女眷不成比例。忽明忽滅的燭光下,笑聲愈來愈惹火。女人索性伸出手臂,放膽勾搭著,浪遊的男人回應這樣的挑逗,扯下自己的褲子,顯露身上的雄性本能。」

這些描述讓我想起薩伊德《東方主義》的理論。很有趣的是,他是在美國一流的學府裡面做研究、教書,他發現西方名著中所描述的東方甚至印度,都是充滿色情想像,女性都是充滿東方的誘惑。這些「東方主義」在他眼裡,西方永遠都是優越的,而東方永遠都是神秘的。特別是女性都是等待被救贖的,等待被西方男人救贖。這樣的思想常常出現。你在寫作的時候,是刻意的嗎?為什麼會有這種東方主義式的描述?是否有留意這個問題?

平路:

薩伊德的《東方主義》寫的是事實。在那個時代,香港一定也感覺到,白種男人、英國人是怎麼看香港的女性。薩伊德用學術的語言去談,另外一方面,就是因為如此,而有所謂「白種人的負擔」,覺得自己應該要redeem the place,救贖這個地方。我在小說裡翻轉這個想法,他以為他要救贖這個島嶼(台灣),他自己卻被捲進去,他連自己都救不了。這兩個男人,不管是揆一或是凱特雷都一樣,中間隱含一層反諷。如果這是「東方主義」的話,這便是東方主義的「陷阱」。自己掉下去,想要救人,但是誰也救不了。順便講一下,對我這個作者來講,《婆娑之島》的前面一本書叫《東方之東》,是East of the East,或者East beyond the East,講的是中國大陸跟台灣之間的關係,中間也有男女,反映的是中國大陸跟台灣的牽連關係。除了用文學語言來敘述,幾乎很難用其它語言來描寫,包括政治語言。複雜的關係反而需要用文學語言來寫。《東方之東》寫的是台灣跟中國大陸的關係,這一本寫的是台灣跟西方的關係,應該還要再寫一本,不過到現在還沒有寫出來。

黃勁輝:

這也很有趣,這樣子的思想——東方女性等待西方男性來救贖,其實香港很久以前也會有,例如「蘇絲黃的故事」,講灣仔的酒吧區。

平路:

真的很標準,電影「蘇絲黃的世界」。當時某種的經典,男主角的眼睛裡看到的蘇絲黃多麼需要白種男人將她從灣仔中救贖出來。我記得電影裡面還有火災、災難,要從災難裡面拯救出來,成為畫家的model。我覺得那是從西方男人眼睛裡看,是非常typical的香港。然而真正的香港不是這樣的,是外人,包括西方人,尤其西方男人不能夠了解的香港。台灣也是一樣,以外人去看她,怎麼可能了解真正台灣人的心聲。

黃勁輝:

劉以鬯也寫過這一類的故事,就是吧女,回應「蘇絲黃的世界」。平路寫的故事很有趣,對於西方男性的救贖觀念,隱藏很多諷刺。裡面有提到,西方男性對於島嶼的同情或移情,是他本身的青春記憶和對一個女人感情的合一狀態,她反問,這是否屬於愛情的一種形式?我覺得很有啟發性,對東方主義式愛情的諷刺與反思。

平路:

我覺得愛情是寫了千百遍都不厭的題目。到底什麼是愛情?what’s essence of 愛情?也許愛情本身就有上跟下的關係,這是很離經叛道的說法,說不定愛情本身就不平等,本身也有這種征服者與被征服者的關係。可是這些都是問號,也許我們政治正確,會覺得這是兩個完全相同、相等的個體。然而,也許那不是romantic love的本質,我沒有答案。我只是提問,小說就是一個最好的問問題的方式。

黃勁輝:

故事裡面有提到身份問題,台灣在世界的很多外交場合都是缺席的。有些很尖銳的問題,西方人問台灣女性:對台灣是少數從心底不反對的國家,但對崛起的中國又不是太習慣。對於那種大美國主義、文明衝突論,又不是太認同。所以,他問為什麼這個島嶼不斷被人誤會?其中一個很有趣的討論,就是台灣人出國去填國籍,要填中國或日本,他不可以填台灣。香港曾發生過一件好笑的事,某個劇團其中一位成員是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畢業,但政府不讓他用「國立」兩個字,因為有些政治問題。於是讓他用「北藝大」,那個成員說:不行,我不可以改了學校的名字,我在那裡畢業的。因此就鬧了一場小風波,最後他拿著自己的畢業證書拍照回應這件事。香港、台灣都有「身份」的問題。寫這個故事的時候,是什麼是觸發了你想到身份問題?你如何看待台灣人現在的身份問題?

平路:

作為小地方,不管是香港還是台灣,一定會問「我的身份是什麼?」、「我能夠發揮多少我想做自己的心願?」。在故事裡面呈現,是因為現實中的複雜很難說清楚,只有小說能夠用故事委婉的表達。以「身份」來說,其中有願意與不願意、喜歡與不喜歡、愛跟不愛,非我所願可是又勢在必行。真的很難講清楚,所以我們才需要小說、藝術,Why we need art? Because it's all those complexities.

黃勁輝:

我發現你寫作的時候喜歡用男性角度去寫,你自己是女性,但用男性角度寫得很好。譬如你寫古代的時候,不是用台灣西拉雅族的娜娜敘述。寫現代,也不是用台灣女性的角度去講述。兩條線都是用男性角度描述,看不到女性的聲音。為什麼會這樣?你身為女性,卻使用男性的角度寫故事,並且寫的這麼好。

平路:

這是很好的問題。我最希望的作者或者我自己,是雌雄同體,有男性的部分也有女性的部分,這是我的理想,但是做不到。《婆娑之島》是用男性的眼光來寫,下一本出版的《黑水》,故事裡面有男性被殺了,但他們卻像《婆娑之島》的女性一樣,從來沒有露面。《黑水》完全是用兩個女性的眼光來寫故事,一個被殺、一個是殺人犯,她們怎麼看故事的進行?我非常希望像左手和右手一樣,我可以用男性的眼光來寫,也可以用女性的眼光來寫,完全看故事需要。如果有下輩子的話,我非常希望可以雌雄同體,bio-sexual,無限的可能。

黃勁輝:

很多人說,一個作家的寫作,受成長、生活的影響很大。有人曾問我,《奪命金》裡我寫何韻詩,或者小說《變形的俄羅斯娃娃》裡面有很多主角都是女性角度去寫。我有兩個姐姐、一個妹妹,成長過程都是被一群女性包圍,所以我寫女性覺得很自然。在《袒露的心》裡面有很多關於自己真實感覺或生活點滴,個人成長及對於父親的崇拜。但同時,對母親的角色,在成長過程中有缺席的感覺,是否與你的成長有關係?

平路:

這是很好的問題,但可能要問我的上帝。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這樣寫、那樣寫,跟我的成長有什麼關係。如果我跟你講答案,可能不是真正的答案,我是不由自主寫出來的,我的潛意識可能才是真正的答案。我以為我給你一個答案,都是跟真實有距離的答案。但是很有趣,你客觀地看說不定更準確。可能你看到的才是真實,比我知道的更多。

黃勁輝:

剛讀《袒露的心》時覺得很震撼,不是每位作家都願意回溯自己的身世。有兩位作家都是講父親,美國的保羅•奧斯特(Paul Auster),大家如果熟悉美國偵探小說一定知道「紐約三部曲」,他最新有一本書《4321》,是美國很厲害的一位作家。這個作家寫過一本《孤獨及其所創造的》,追溯自己的身世,他父親死了,慢慢去找回父親的故事,才發現原來他爸爸的經歷也很奇怪。他住西岸,以前是從東岸過來的。他家人很有名,媽媽殺了爸爸。上一代的複雜直接影響他爸爸,而他爸爸再影響他。他對父親有陰影,直到他爸爸死了才回頭了解他,因為他不太喜歡爸爸,反而是爸爸死了,才開始了解爸爸的故事,好像是心靈的療傷,同時也是重新去認識爸爸,但爸爸已經不在了。

另外一個作家就是卡夫卡,最有名的《致父親的一封信》。如果你去過布拉格,會發現鐘樓旁邊的樓就是卡夫卡的家族所擁有,他爸爸是非常富有、非常有名望的人,他很受爸爸的影響,但偏偏他爸爸是反對愛情的,三段愛情都不成功,他鬼鬼祟祟租一間房子來寫作,寫完之後燒光他的作品不給人看。幸好他朋友出賣了他,我們才能讀到他的作品。《致父親的一封信》十分震撼,他對爸爸有很多怨恨,父親對他的影響很大。我想問平路老師,為什麼有勇氣去寫《袒露的心》,講自己的個人經歷,甚至找回自己的生母、爸爸和傭人的愛情故事,爸爸又有另外一個原配在內地,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到底是什麼驅使你寫這個故事?這個故事帶給你的是什麼?

平路:

這是難講的,因為很複雜。是的,我很愛戀、依戀我的父親,同時,他已經走了,所以非常想念。每天都會想到他,包括我來香港才兩天,昨天到,應該說是一天,但是我會想到當年在這邊工作的時候,父親來跟我住過兩次,我想到帶他去哪裡、看香港的風景。感情真的很深,是最深厚的感情。但是也想跟他說,你怎麼在生前沒有告訴我應該告訴我的問題,讓我困惑這麼多年,讓我坐在這麼大的謎團裡,讓我in search such a big riddle,讓我始終覺得是一個糊塗的人。如果我早一點清楚的話,我的人生也許沒有好跟壞,可是會有另外的風景。你是對的,就好像卡夫卡跟他父親寫信,感情是複雜的,但他希望get reconnect with his father,他需要父親的認可。另一方面,他又覺得是那麼的不可能。所以他必須寫一封又一封的信來表達其中的複雜性。對我來講,《袒露的心》既是給我父親的信,我也要跟養大我的母親說對不起,這真是複雜。還是要說,就跟書裡面一開始講的,還好有文字,還好有藝術,對你來講,可能還好有電影。我們對人生所有的reality、真相、facts。某種意義上,如果不是有文字、藝術,我們真的speechless,因為沒有辦法訴說。對我來講,是一次次地寫,寫《袒露的心》也改了很多次,改了太多太多次,一遍一遍把它的形狀寫出來,所以也為什麼我會很喜歡講,英文的書名最代表我的心裡,Heart,一次一次,就像榮格所說,重新再說一次,即使說了很多次還要再說一次,每次說的時候它會顯出不一樣的形狀和深刻度。

黃勁輝:

這真的是很震撼的一本書,大家不要錯過《袒露的心》。我想問一下,你是修心理學方面?我記得你修讀心理學。你在《袒露的心》裡面,將爸爸比作佛洛伊德。我想問一下,心理學對於你寫作或理解你父親的存在有怎樣的影響?

平路:

這個問題有點像上面那個我不會回答的問題。這是我的上帝,我用上帝來代表,比我高一層的人才會知道的問題,如果沒有讀心理學我會怎麼樣?我會不會這樣子寫?我不知道,也許會,也許不會。但是如果我跟你講會或不會,那一定不是真正的答案吧。

黃勁輝:

你剛才提到很多香港,我記得讀《袒露的心》時,很多重要的經歷都是在香港。比如說,你錯過回台灣見父親最後一面的時間,因為當時在香港工作,想要回去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了。後來,你接媽媽一起來香港,揭露了你媽媽不是生母的事實,重要的場景都在香港。很多香港生活的點滴都在你故事中看見,去北角街市買菜、到赤柱等等,你怎麼看香港?或者香港對你的寫作是怎樣?

平路:

這真的是很好的問題。每一次回到香港,包括我養母第一次跟我講生母的存在的時候,第一次說我不是她生的時候,就在赤柱很小的apartment裡,公寓樓上陽台的位置,每一個畫面都在那裡。香港對我來說太重要了,我在香港工作、居住了七年,是很寶貴的七年,golden years。這七年對我的寫作有很深刻的影響,雖然我交出來的小說或文學作品很少。坦白說,我在香港的時候非常專心工作,那時候在光華文化中心,我不是很能幹,但我盡了全力在我的工作裡。我寫的字反而很少,沒有什麼成品。但是你問到那七年的生活,包括香港跟我之間,在我生命裡的input,烙印是非常深的。我回台灣之後,直到現在,每一天香港發生的事都非常關心,是某個意義上的第二故鄉。雖然我在美國也待了很多年,但跟香港不一樣。

香港跟台灣之間,台灣與美國之間,是完全不一樣的距離。對我來說,香港跟台灣是某種唇齒相依的關係,過去、今天或者未來的命運,某個意義上是entangle在一起,我們都有某種共同的關心,不管關心或憂心的事情都很像。不管是個人或看外面的世界,香港對我來講實在太重要了。即使那七年中沒有寫出我希望的文學作品、小說或其他。那七年的歲月卻是我認真、努力工作過的一段時光,是我人生中相當重要的一段時光。我曾經跟朋友說,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一定樹葬,因為我用了很多不該用的紙,我不會有墓碑。可是如果我有一個墓碑,如果墓碑上有刻字的話,在香港的七年,特別是在香港全力去推的,到今天還持續的活動「台灣月」,一定是墓碑上會刻的字。你明白那個象徵的意思。在人生的黃金歲月裡面,可以這麼努力推成一件事情,它還可以持續,對我來講是有意義的。

黃勁輝:

你有沒有宗教信仰?

平路:

我喜歡講我沒有宗教信仰,我沒有一個religion,但是我是一個religious,我相信人有一些更高的信奉、信念、敬畏,我相信人在某個意義上要相信有一個更高的規則,或者是更重要的終極的關懷,我們不是那麼虛無的。也許我不相信任何宗教,但我一定是一個religious的人,我有宗教的情懷,如果用普通話來講,就是有宗教情懷但目前為止沒有宗教信仰,將來也許會有。

黃勁輝:

我記得廖玉蕙曾經說過,歷史很重要,新聞也是重要的題材。在寫作時需要搜集很多資料,特別是電影編劇。寫劇本的時候,必須做資料蒐集。在你的小說中,和歷史有很多對話,比如說,之前寫過孫中山及宋家的故事《行道天涯》,你對歷史、對資料搜集等等,對你寫作來說,你是如何處理的?對你的重要性又是如何?。

平路:

過去的故事,如果是一個稜鏡、反射鏡的話,一定可以反射出更多意義來。所以我覺得歷史有趣,新聞也有趣。要怎麼找到那個鏡面,可以從更多角度反射出更豐富的意思,是選擇題材的原則。上一本書《黑水》寫謀殺案,不只是謀殺案的新聞而已,而是透過那個稜鏡反射出更多社會的意涵,反射出人心更深刻的層次,希望找到那個稜鏡,可以有最多、最豐富的意涵。

黃勁輝:

您如何處理或尋找歷史題材?舉個例子,我自己寫過一個故事叫〈愚人中學〉,用臥底的身份,去了一間很有名的壞學校,band 5的學校,我是用一個代課老師的身份進去。我從老師的角度,看見許多事。我後來都不敢寫,因為太真實了,我怕影響到那些學生或同事,因為全部是真的。我放了幾年才敢寫出〈愚人中學〉,就是《變形的俄羅斯娃娃》裡面的一個故事,我是這樣處理的。您寫過很多歷史故事,甚至名人,你怎麼找到資料和角度?

平路:

對我來講,一旦有興趣之後,就會很專心,資料一定會源源而來。如果我真的決定要寫它,一旦那個故事迷惑我,讓我著迷、眼睛發亮,讓我一心一意。很奇怪,就真的會來了。當你專心的時候,就會看到很多以前沒看到的details,一件接著一件。

黃勁輝:

好像靈魂附身一樣,您的小說很有趣,所寫的故事都是史實,好像進入一個世界看到新的角度,這是我看您的作品覺得有趣的地方。

楊宗翰:

平路老師剛才提到一本很重要的書──《黑水》,因為「小說引力」的活動是票選2001到2015年間出版的台灣長篇小說,那時候《黑水》還沒有辦法列入選單之中,可不可以請你多談一下這本小說?這本小說跟台灣現在還在進行中的事件,「媽媽嘴」(咖啡廳名)的事件有關,這是離奇的案件。案件最近又有新的發展,包括涉嫌殺人的女士,她的老闆被罰款一筆很大數目的金額。法官認為他沒有好好管教員工,沒有好好處理員工的事務,以至於他大概成為第一個因為員工殺人,老闆必須(承受)三、四百萬台幣的巨額罰金。老闆覺得非常冤枉,沒有一個員工會告訴我:老闆,我殺了人。沒有這種員工,這其實很怪,這是進行中的事情。這件事對我們來說是很特別的判例,我想大概您是最早用這個作為小說題材的創作者,可不可以多談一下這個部分?

平路:

發生在台灣的謀殺案,一開始的時候很快,不久就抓到真兇,因為咖啡店的店長把熟悉的顧客夫婦殺掉了,一般來講,我想在香港也是一樣,就趕快定罪,把壞女人抓到。這年輕的店長一定是謀財兼害命,又要錢又要命,很黑心、殘忍,是蛇蠍女。這是新聞。但是小說的部分,就可以問一些不會很有趣的問題:人為什麼可以殺人?人為什麼捨得、忍心殺人?人為什麼這麼殘忍?以及我們整個社會是不是某個意義上也在其中想要得到一些結果等等。小說可以問各種問題:大都會的冷漠、台灣父權社會階級的現象,窮人跟有錢人之間的距離等等,在小說裡面作為背景呈現。所以它夠複雜,很有趣。如同主持人提到,到現在在台灣還是很重要的訟案,因為她的老闆只是顧請她擔任店長,老闆卻因為這樣的原因被罰了七、八十萬的港幣,這還沒有結束,還有其它的訟案。到底這家店的老闆應該負什麼責任?目前在台灣也引起討論,中間有很多台灣的司法問題。如果發生在香港,這樣的老闆應不應該受罰?香港的法庭會怎麼樣判決是很有趣的思考,希望也有機會將這本書介紹給香港的讀者。

楊宗翰:

平路老師是我們認為很勇敢寫非常多重要議題的人,包括最早寫蔣家的故事,我後來看季季的文章,還惹了一點風波。我想這是很勇敢的,碰到一個禁忌的議題,你在選擇題材上是有大膽之處,我個人很佩服。

曾文娟:

謝謝大家今天來聽平路和黃勁輝導演的演講,我從台北來,是幫老師出版《袒露的心》的編輯。老師剛剛提到她跟母親的對話中「我是不是你生的」這句話開始,揭露了一切。出版這本書,今年四月初到現在,在台灣的反應是非常特別的。過往老師是以小說為主,讀者盛讚老師解謎、解密的功夫,這本書等於是老師追踪了自己。她用了非常真誠的文字呈現,在台灣辦了大概十幾、二十場的活動,在現場很多人跟老師有很親近的對話,老師也從這本書讓很多台灣讀者在心理上得到寬慰。我作為編輯,非常感謝老師讓這部作品在「時報文化」出版。我們一直在想,用什麼方式讓老師的書在香港得到在地朋友的認識。這次真的非常謝謝封姐能夠安排這樣一個講座,也謝謝宗翰、勁輝老師在這邊跟大家分享。當然,家輝先生也是我之前在「遠流」的時候出版他四本書的作者,很高興在這邊跟大家見面,謝謝。

馬家輝:

我想先問文娟,她剛剛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她說:平路這本書讓台灣很多女讀者獲得安慰。是不是台灣很多女讀者後來都發現了自己不是親生?

曾文娟:

應該這樣講,這本書出版之後,很多人跟我反映,如果在家庭裡跟親人也許有某種傷害的時候,這本書化解了傷害。老師在整本書裡頭,到最後是一個感謝,不管她跟母親的關係如何,一路走來,最後是真實的感想。站在女性的立場,母女之間的關係常常比較糾結,女性的角色不管她在原生家庭或後來的夫家,都可能有很多過不去的時候。我想老師這本書,在某種狀態下解答了一些問題。

馬家輝:

聽起來台灣的確蠻悲情的,好像每個人都覺得受過傷害。平路經常聽我說,台灣女人不能娶,為什麼?因為她們會寫文章,她們也總是很容易覺得男人對不起她,對不對?然後都會寫出來。不管是寫父母親,還是什麼,非常可怕。可是你一旦娶了,我已經娶了,我太太是台灣人嘛。你一旦娶了就千萬不要離開她,不要得罪她,不然後果是非常可怕的,諸位。你同意嗎?我覺得你不太同意。

平路:

馬家輝要銘記在心的是,娶了就好好珍惜,而且一定要從一而終,不可以有任何妄念。Better reserve in your own heart,要切實遵行。

馬家輝:

努力嗎?努力。剛才文娟提到從女性角度看,我就想到,我就講一點好玩的嘛。我唱反調。既然她說從女性的角度看,我從男性的角度來閱讀也有我的心得,沒有那麼悲情,也還是有悲情的部分。我對書的故事比較有感覺,那時候平路在香港,我有一個嗜好,我喜歡請女生吃飯。有一天跟平路吃飯,吃完飯她告訴我這個故事,我當時不相信。你怎麼可以相信一個寫小說的人說的話呢?而且那麼離奇,媽媽突然跟你說,你不是我生的。這莫名其妙嘛,好像台灣文藝電視劇。我是不相信的。但我看平路當時的眼神非常誠懇,而且眼泛淚光,我就開始有一點認真地聽她講她的故事。聽的當時很震撼,假如生命走到一個階段,突然對於自己的來時路完全有一個不一樣的知道跟了解,那是一個什麼樣的感覺?很可怕。不瞞你說,我偶爾也有這樣的想像,我想像假如我爸是有錢人,會是怎麼樣?我也想像假如我老婆不是台灣人,會怎麼樣?我會更美好嗎?還是不美好?甚至我也想像我小孩不是我的……生命很難講,你們都知道我寫小說。我現在追隨平路的腳步變成小說家,《龍頭鳳尾》。我寫第二部小說也跟香港歷史有關係,我現在不是為了打書,我是說對於生命的來歷很奇怪。

當天平路跟我講這個故事的時候,覺得太詭異,打了一個問號,因為小說家創作久了,有時候自己也搞不清事實跟創作。一直到出版這本書,我就真的相信了。因為我是寫作的人,寫作的人相信文字。當你把一些想像的故事寫成文字,用說故事的方法,我覺得她就是認真的。因為平路是寫文字那麼久的人,一定是尊重文字、相信文字的力量。所以當她把她的事情、經歷寫成文字出了書,我覺得這就是事實了,我認真地看。除了對你父母親的故事,我跟平路交往了一段時間,我知道她好像以前發生過一些事情,我都不敢問。後來看到她寫自己很年輕去美國讀書,裡面寫了,我可以講,很快就結婚,結婚很快就生小孩,生了小孩很快就離婚。從我認識她的那天就覺得有點問題,可是我一直不好意思八卦,我總不能問人家:你離婚了嗎?不好意思問。一個朋友活生生地拉回我身邊,讓我很了解這位朋友經歷過什麼,甚至隱約明白為什麼要做這樣的選擇。原來可能父母親跟她的關係,特別是把她養大的媽媽跟她的關係。

男人的觀點是什麼?她講到她去想像父母親的感覺,當時假如發生這種事情,她父親跟家中的女傭發生關係生了小孩,一般來說,這種是人渣、渣男,很多閒言閒語。我沒記錯的話,書裡面有一個思考,她父親跟一位女士躺在床上抱在一起的時候,有沒有可能是真愛?有可能是真愛的。不一定說只是男人好色,家裡有窩邊草就碰一下、吃一下。我經常覺得,假如他跟不是他太太的女人是真愛的話,也不表示他跟他老婆沒有真愛。愛情的彈性比我們想像中的多,比我們願意承認的大。所以我想像,假如我們從這個角度來看,那個男人也很慘,一般說渣男、賤人、人渣,他想兩全其美啊,當時的社會很難,現在也很難,除非你很有錢。我的確是有這種性別的閱讀,假如我們對裡面女性的角色有一些理解,甚至同情,男人真的就只能是那麼壞而已嗎?壞這個字足夠形容嗎?他面對那種處境怎麼選擇?有沒有選擇?能夠選擇什麼?我覺得我們讀平路的書,還有她其它的書,甚至讀其他女作家的書,如果從男性的角度去看,或許會有另外一種趣味。這本書有出內地版嗎?會出嗎?我相信這麼好的書應該有二十幾種語言版本。

平路:

我一定要加一句,那天我第一次跟家輝講的時候,在九龍塘的公園裡,我記得走那段路,我是這麼真心的跟家輝講。除了我們是好朋友,也因為家輝跟我有一個同樣的背景,他是我的學弟,他是心理系的。所以他對包括我父親在內,至少知道這個名字是誰。我以為你是百分之百信我,我那麼真心,原來到今天才發現,那時候你是半信半疑,真是把好心放給驢肝肺。真的是非常感謝過來給我支持,非常謝謝德屏,文訊的社長,我的好朋友。要不要講幾句話?

封德屏:

謝謝平路、勁輝、家輝、文娟。我們很高興帶著台灣作家來到香港書展,謝謝香港的朋友、台灣的讀者和我們的同行朋友,文學的道路是漫長的,創作如此,出版更是如此。但是我們相信,不管海峽、遠近,我們愛文學的心都是一樣的,希望多多支持文學出版。

平路:

就台灣文學的傳承來講,大概沒有人比封德屏做得更多,比《文訊》雜誌做得更深、更澈底,真的是非常不容易。我們所有華文出版,香港跟台灣都應該謝謝封德屏。今天很高興有機會跟黃導演,真是非常深入的對話,希望以後還有機會。

講者介紹

平路
本名路平。生於臺灣高雄。臺灣大學心理系畢業,美國愛荷華大學數理統計碩士。曾任《中國時報》主筆、駐美特派記者與《美洲時報周刊》主筆、《中時晚報》副刊主任。2003〜2010年擔任「香港光華文化與新聞中心」主任期間籌辦「台灣月」,持續舉辦至今已屆滿11年,成為香港與臺灣藝術文化的重要橋樑。曾獲吳三連文學獎。重要著作包括以刻畫臺灣真實殺人案的長篇小說《黑水》,以及《行道天涯》、《婆娑之島》、《東方之東》、《何日君再來》等;短篇小說集《蒙妮卡日記》、《百齡箋》、《禁書啟示錄》、《凝脂溫泉》等。長篇小說《婆娑之島》選入「2001〜2015臺灣長篇小說TOP 101」。多部小說作品有英、法、日、韓等多種文字譯本。
黃勁輝
山東大學哲學博士,香港大學哲學碩士。電影編劇、導演、作家、學者。電影劇本《奪命金》曾獲台北金馬獎「最佳原著劇本」、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最佳編劇」及華語電影傳媒大獎「最佳編劇」等殊榮。該電影同時榮獲亞太影展「最佳影片」。著有短篇小說集《變形的俄羅斯娃娃》、《香港:重複的城市》等;編著《電影小說》。以六年時間編導兩部香港文學家紀錄片《劉以鬯:1918》及《也斯:東西》。
主持人

楊宗翰
佛光大學文學系博士。現為淡江大學中國文學學系專任助理教授。著有評論集《異語:現代詩與文學史論》、《台灣新詩評論:歷史與轉型》、《台灣現代詩史:批判的閱讀》、《台灣文學的當代視野》。主編《淡江詩派的誕生》、《血仍未凝:尹玲文學論集》、《逾越:台灣跨界詩歌選》、《跨國界詩想:世華新詩評析》等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