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澳門
 
 
  《上帝之眼》小說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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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宇樑

──同步刊登於《文訊》第367期(2016年5月)

 

★1

加拿大東岸,多倫多市鄰近的奧威那市。

星期日的凌晨,市內的華瑪賭場附近的露天停車場內,她踏著疲倦的步伐朝著自己車輛的泊車位置走去,她剛從賭場下班。那是二月中,半夜的氣溫連風速是攝氏零下廿六度,路邊堆了五呎多高的雪壩。她將長長的頭髮掠向後,拉緊了羽絨外套的衣領口,以保著自己的體溫,同時加快了步伐,雪地的路很不好走。

四周寂靜一片,人客很少在這時間離開的。她因為返黃昏班,較近賭場的車位都被人泊了,所以泊的位置離賭場很遠。同場下班的員工都相繼駕車離去了,她因為在洗手間裡耽擱得久了,所以是最後一個離開。

她今晚沒有多少個小時可以睡,明天是星期天,她得要一早為星期一交的project做最後功課,然後就完成今個學季的課程。這大學的昂貴學費不易啃呀,為了減輕部分學費的負擔,她每個月要幹最少50個小時的兼職。

她微低著頭走,口裡呼出白白的煙霧,在過於寂靜的空氣中,她彷彿聽到背後傳來一陣輕微細碎的腳步聲,她好奇地回過頭來,卻沒發現人影。可能是神經過敏吧,她繼續往前走。走不了多遠,她好像又聽到聲音,這次她停下步來,緊緊抓著手上的手袋,回過身,仔細地朝四周觀察,仍沒發現什麼。她忽然想起幾個月前聽過的有關自己的不祥預言,雖然她從沒將那些煞有介事的預兆當作一回事,但此刻心裡竟也有點忐忑起來。

她一邊加快腳步走,一邊在手袋裡翻找車匙,希望盡快上車。終於到達自己的車子了,她提著車匙正要往車門匙孔裡插,忽然又聽到遠處有快速走動的腳步聲,好像是多於一個人的腳步,這次聽到的聲音比較真確,她內心因此慌亂起來,竟然「啪」的一聲將車匙掉到地上,滑到車底裡去,她趕忙伏在地上,伸長手臂朝車底裡摸索,車匙混在雪泥裡很不好找,摸索了一會,終於拾回車匙了,她匆匆打開車門,趕緊跳進車廂裡,然後幾乎同時間地按下了四隻車門的門鎖。她的車門鎖是手動的,而且不是中央門鎖,她神經質地重複逐一按了按四隻車門的鎖,然後才稍稍呼了一口氣,輕輕將頭倚後靠在座位枕上,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她想起Denise正在家裡等她的電話,於是她掏出手提電話來。

已經是凌晨三時了,Denise未接到她的電話之前是不會睡的,她大概正在租住的「柏文」(apartment)內一邊看書,一邊等她的電話吧。Denise很快接聽了她的電話。

「不用擔心,我現在回來啦!」她對Denise只輕輕說了兩句,就閤上了電話,嘴角不期然露出一絲對那所謂「預言」的嘲笑;她並不知道那將是她跟Denise說的最後兩句話──她回不去了。

她繫好了座位安全帶,轉動車匙,車頭引擎發出「噠噠噠」幾聲沙啞長響,卻沒有起動。她使勁地扭動車匙,車頭的馬達也使勁地喘動著;她焦灼地試了好幾回,終於發動了引擎。

她亮起了汽車車頭燈,目光朝車外環掃了一周,沒有發現什麼人影,剛才大概是神經過敏了,她想。

她開動車子,緩緩朝露天停車場的出口處駛去。可能由於剛起動的關係,她感覺車輛的運行不太順暢,而且有點顛簸,畢竟將近二十年車齡的汽車了,而且在這樣冷的天氣下發動。

出口處的更亭內沒人駐守,閘停車輛的長桿高高豎起停在半空。她待汽車緩慢駛過閘口之後不久就踏油加速,忽然車子劇烈地朝上彈跳了一下,駕駛盤搶到一邊去,車輛也隨著脫離中線,斜靠著一邊方向駛去,她出於本能反應將駕駛盤捉緊,使勁往另一邊扭去,努力將車輛平衡下來,車子左右擺動地走著「之」字。

待她終於可以將汽車操控住的時候,她從倒後鏡上看見一個黑人青年站在車子左後方的更亭外,神色緊張地朝她猛擺手。她將車子穩住了,猶疑地將車輛停下來,腦海有點混亂,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車輛停在距更亭約十多公尺距離的前方。

她剛才駛過更亭的時候沒看到那裡有人的。她回過頭來,狐疑地瞧著青年,那青年張閤著嘴朝她說話,她隔著車窗,聽不到他說話的內容。他伸手隔遠指著她車輛的後車輪。

「妳汽車後面爆了輪胎!」她隨著他的嘴形手勢猜度他的說話。

如果輪胎真的破了,待會走高速公路是很危險的,尤其在這雪地上。她猶豫了一下,終於決定扳起車門鎖掣,下車看個究竟。車輛現在離開那陌生青年有一段安全距離,在這冰天雪地下,倘若他要搶前來也需一段時間,她內心盤算著。她讓車輛引擎發動著,也讓車門打開著,如果發現那青年有什麼不軌企圖,她可以在他到達之前返回車內。她不忘將手袋隨身帶著。

她快步圍繞車輛轉了一周,低頭快速地審視四條輪胎一遍。輪胎雖然殘舊,但仍然完好,沒有爆破的痕跡,而在滿布鐵鏽的車身上也沒發現什麼不妥的地方。她回頭朝車輛走過來的方向看去,在暗夜裡,藉著遠處賭場的霓虹燈光,她發現車輛剛才跳動的地方有一些飛濺開的碎磚塊,右後方不遠處有幾團大小不一、像被輾過的破磚塊。

「有人將磚塊從旁滾到行駛中的汽車底下!」她腦海裡閃動了一下,跟著她迅速望向那青年,他仍站在更亭外,朝她咧嘴揮動手臂,然後她聽到背後有快速跑步聲,她意識到不對勁,就在這個時候,她背後被人猛力一撞,她一個踉蹌衝前,遽然而來的劇痛使她有窒息的感覺,握著手袋的手一鬆,手袋脫手而去。

在她稍稍定神,可以再度張口吸氣的時候,她看見另一個青年抱著那原來屬於她的手袋朝著汽車的右後方逃跑。她毫不思索,離開車子,呼叫著緊追著那青年。

他遠遠在前方跑,跑到布滿破磚的地方,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一個踉蹌朝前撲倒,她趁機衝前,雙手抓向他手上的手袋。半坐地上的他仍死命地拉扯著手袋,她舉腳不住踢向青年的腰部。在拉扯之間,她瞧見青年那張臉,是一個臉容很稚嫩的華裔青年,年約二十歲,年紀大概跟她差不多吧。那張臉有些熟,到底在哪兒見過?

他身上掉了一把小刀出來,她將它踢走,再瘋狂地踢他的腰眼,跌坐地上的青年快抵不住,眼看要鬆手了,她忽然聽到汽車關門聲,她回頭一看,瞧見那原站在更亭外的黑人青年已坐上了她的汽車,將汽車開動。地上的青年趁她分神之際,用力一戮,將手袋扯走,屁股貼著地面,半爬半溜地滑向小刀落地的方向,她搶前用腳使力將刀踢走,他趁機站起身來,抱著手袋掉頭往汽車駛離的方向逃跑。

她怒吼著緊追其後,她追的目標已不是那華裔青年,而是那逐漸駛遠的汽車。那汽車不是她的,是她向同校的室友借來的。她今天要來距多倫多150公里的華瑪賭場當兼職,因為要工作到半夜才下班,她向室友借用了汽車。她的室友跟她一樣,都是借移民的身分來到加拿大半工讀的窮大學生,那汽車只投了第三者保險,沒有失竊保,她不能失掉了朋友的汽車。她沒空想及任何可能性或後果,只是拚命地追趕著汽車。

汽車遠遠在前,搶了手袋的青年追逐著汽車在後,她更跑在青年之後。青年朝著汽車呼嘯,她也在呼叫。

然後,汽車在前方慢慢停下來,駕車的黑人青年好像不大懂得如何操控如此老舊的車子,停頓了好一會,才看見它的倒後燈亮起,先是很慢,忽然高速地倒後,倒駛著朝那徒步的華人青年駛去,然後僅來得及在青年跟前嘎聲剎住,差點沒將他撞倒,青年嚇得往一旁跳開,接著他一邊高聲咒罵,一邊拉開車門,跳進車廂裡去。在昏暗的光線下,她看見兩人在汽車裡為剛才幾乎發生的碰撞而互相推撞指責。

再跑快些!她心內催促著自己,屏著氣拚命往汽車衝。那汽車仍停著,我可以追得及!快了,只差幾步就可觸及車尾廂!快!

忽然,汽車動了!快速地啟動,它卻是朝後駛動,不是朝前,駕車的青年一時情急,忘記了轉換汽車前檔。

她耳邊只聽到轟然一聲悶響,驀然眼前一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往上飄起,好像電影裡的慢鏡頭,長髮在風中散開飛舞,她來不及感受到什麼痛楚。在她失去意識之前的一剎那,她想起在什麼地方見過那兩個青年了!

在她死去之前,腦海裡閃現的最後一個畫面就是不久之前在賭場裡目睹那兩個青年在她負責茶水的賭桌前賭敗清光的那副頹喪絕望樣子。

 

★2

恆笙在電腦上聯了線,登入近來常瀏覽的那個中文網誌(blog),網誌是在外國的網站設立,是他不久之前經「谷歌」(Google)搜索器上無意搜尋到的。這兩天他注意到那網誌已經很多日沒有更新了,他幾天前出了一個關於一首唐詩的帖子,卻沒有得到網主的回應,這是從未有過的事,難道網誌的主人出了什麼事?

不到一秒,螢屏上下載完網誌的主網頁。網頁仍未更新,但回應欄裡卻有幾個網友轉告了網誌主人日前在停車場遇劫被害的消息。果然出了事,他泛起了一絲哀思,他明白愛詩的人都是感性的人。

網誌主人是個在外國念書的女大學生,酷愛文學詩詞,常將讀到的詩詞、小說、散文放在網上引介,於是引來一些也喜愛詩詞的網友在她的網上交流討論,登錄的網友不多,畢竟現在喜愛古詩古詞的人實在不太多,恆笙是其中少數者之一。他與她的短短文字交往中,知道她是來自澳門的留學生,而他也告訴她關於自己的職業。她在網誌上發表用的是中文筆名。

他想了一會,最後借用了《紅樓夢》裡幾句詩句寫在網誌上,聊作悼詞: 「拾筆憶憂容,題詩覓幽蹤,滿紙辛酸淚,芳魂返夢來。」

他署上了自己的英文名字。他不喜歡在朋友之間使用自己的英文名字,但在電腦網絡上,他就只以英文名字示人,這樣子既免使用假名,也沒了以真面目示人的不安全感。

想不到幾天之後,他居然收到一個電郵,那是致謝他的悼念的回條。電郵裡直稱他的英文名字,但就沒有發電人的署名,他猜想那是網主的親友代回的郵吧。之後不久,他就完全忘掉了這件事。

一個多月之後。

氹仔,澳門半島以南的一個離島。

離島近年建成多座娛樂場──澳門所有賭場都自稱為娛樂場;內裡建有賭場、酒店、購物商場、表演場所、餐廳等設施,是大型的娛樂綜合中心。

其中一座娛樂場的保安監控室內。

恆笙怔怔地盯著面前那一字排開的九部17吋液晶體電腦螢光幕,心裡卻是飛到九霄雲外。他知道自己多愁善感,此刻又不知不覺憶起琪琪來……都過去了差不多三年了。

他嘗試集中精神注視著面前那排LCD螢屏。九部螢光幕分別影著賭場裡九張賭桌的博彩情況。畫面裡可以清晰細緻地看到荷官、賭客的表情動作。

這間二千多呎的密封監控室內沒有窗,鋪了地毯,裡頭坐著十多個跟他幹著同樣工作的監控員,他們沿著室內三面牆,面牆而坐,各人面前的工作桌分別一字排列著九部LCD螢屏,另配置一部電腦及一部只能作賭場內部通訊用的內線電話。那部電腦是用來寫報告用的,不能登上互聯網,也不能收發外來的電郵。這裡沒有可以聯絡外界的電話,非屬監控室的職員都不能進來,監控室內的運作情況屬高度機密,所以與外界絕對隔絕溝通。他曾看過電影對賭場監控室的描寫,都犯了想當然的失實毛病。

雖然每人被分派負責監看九張賭桌,賭場其實仍大量缺人,有多張工作桌是空置著的,很多時候Super(他們將supervisor簡稱為「Super」)也得幫手幹著監控員的工作。賭場沒有足夠人手監看所有賭桌,只好作選擇性地監察,所以,雖然整個賭場內遍布監控攝錄機,但也常有走漏眼的時候。不單只這個賭場,整個澳門都聘不到人,鬧人手荒。

雖然每部螢光幕都影著不同的賭桌,但都反影著差不多的人生百態,看多了就麻木,甚至發膩。有些時候,恆笙有擔當了上帝的感覺,高高在上往下瞧著眾生,漠然瞧著螢光幕裡千百個乍喜乍憂的臉孔,無動於衷他們的喜樂憂戚;看著無聲的畫面,內裡一切悔咎得失都顯得疏離而且毫不真實。

在這裡工作了幾年,恆笙彷彿得了無視眾生榮辱、參透得失的悟性,他有種已達超凡境界的錯覺。

監控室內的人也不完全是上帝,他們也在別人監視之下,室內有幾部閉路電視從天花板懸垂下來,監看著室內不同的角落環境。

恆笙為自己倒了杯熱茶,捧著茶逐一瀏覽著每個畫面,他的職責是監察任何可疑或不尋常的情況,每張賭桌都被幾部不同角度的攝錄機同時監看著,監控員可以在螢幕上選擇看不同的攝影畫面,甚至遙控任何一部攝錄機的攝影角度。

他的視線停在中間那部螢屏上,那螢屏是負責監控0196GBJ號賭桌。那張是廿一點賭桌,荷官的年紀跟他差不多,叫小鄭,他認識他,但彼此並不熟絡,是經由向陽認識他的。

恆笙將視線移向另一個畫面,那張是骰寶檯。荷官是個年輕的女孩子,樣子端莊清秀;仗著年輕,臉上不施脂粉,娛樂場荷官是不可以化濃妝的。他覺得她不應該屬於娛樂場這圈子。他將鏡頭推近特寫到她胸前的職員名牌,看她的名字:許倩兒。

 

★3

同一間娛樂場的入口大堂。

在大堂中間的一個小舞台上,一個菲律賓女人在引吭高歌,她是娛樂場聘來的駐場歌手。大堂內雖是遊人熱鬧,卻沒有多少人駐足觀賞。

向陽坐在大堂的沙發裡等待一個大客。今天稍後會有個「大老細」自內地來,他已為這個客人準備了大量籌碼。

因為早到了,他在樓下公眾賭廳裡閒逛了一陣子,差不多時候才出大堂來等著。將賭場當家的他,終日在賭場裡逛,也愛賭上一兩手。他的工作是為人客兌換泥碼及陪人客賭錢,法定名稱是「博彩中介人」,俗稱「沓碼仔」。「沓碼仔」是澳門賭業獨有的一種衍生特殊行業,它是賭場與賭場大客的中介人,主要工作是將賭場發行的泥碼以優惠折扣兌換給客人,從中賺取賭場的佣金,佣金的計算基於兌換金額,由千分之七至十五不等,因賭場而異。他幹了這行才兩年多,賺的錢不少,但輸的錢更多。幹他這行,沒多少人可以把持得住而不染上賭癖。

他今天沒有賭,在廳裡只是閒逛,因為他現在身懷巨額的泥碼,恐怕坐上賭桌之後會把持不住,他不能有所閃失,這是玩命的事兒。當他閒逛的時候,看見站在賭桌後的荷官大部分都是一臉稚氣的青少年,才十八、九歲的年紀,乳臭未乾,處於中年的他感覺猶如走進了學生園遊會。

他面賭場入口而坐,雙眼瀏覽著經大門進出的各式遊人──不是守望他等待中的客人,他的客人屬於大豪客,將到門口的時候就會給他電話,讓他到門口的停車處接待;他只是閒著,視線無處放,於是隨意望著門口進進出出的各式人等。

娛樂場有專門的客戶服務部,將貴賓廳的客人依其「家底」分成三個級數,不同級數的客人享受不同待遇的服務,可以免費享受酒店最高級的套房、餐廳、豪華轎車接送,甚至毋須帶現金就能先領取巨額籌碼。娛樂場擁有一個神通廣大的網絡,當某些高級客人剛踏進娛樂場的時候,客人的個人資料就已經送抵貴賓接待部門,接待人員便會馬上現身款待。縱使這些高級客人沒帶多少現金在身,娛樂場也會在客人的評級限度內將籌碼預借給他。

向陽點燃了一根煙,百無聊賴地瞧著門口,然後,他看見那個長髮少女步進大堂內。她瞬間吸引了他的目光,清純或者美貌只是一部分原因,她身上散發著一股說不出幽異之處,普通人不會感應得到,他對此卻特別敏銳,他四十多歲的人,因著在賭場打滾,閱人無數,他嗅出她的特異之處。他的視線不期然追隨著她的身影。她走過了他的面前,然後像有所覺地,回頭瞧了他一眼,他迎上了她的視線,她羞澀地朝他微微一笑,淺淺露出兩頰梨渦,然後繼續朝賭場方向行去。 他瞧著她消失在賭廳入口處。

 

★4

恆笙繼續無聊地瀏覽著面前的一列螢幕。他不大在心地從左到右掃視每個大同小異的畫面,忽然,某個畫面有什麼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連忙回頭看過去,目光停在0199GBA號賭桌的鏡頭上。那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吸引著他,他伸出食指按動鍵鈕,逐一切換那部螢幕上的每一個鏡頭……

他不知道螢光幕上將要出現的畫面將會影響到他隨後的生與死的巨大變化。

畫面影著賭桌外圍的人客。賭桌前圍坐著幾個賭客,其後重重疊疊地站立著一圈圈圍觀的人。他的目光在眾多的圍觀者當中搜索,然後,陡地眼前一亮,找到了。他按了按鍵,將鏡頭扯近一點……

畫面裡,是一個長髮少女,剛才一瞬間他就是被這個少女吸引住。鏡頭下,她微微仰臉,輕掠了一下長髮,她樣子漂亮,肌膚白皙,體態優美;驀地,她抬頭朝他莞爾一笑,他怔住了,她在畫面裡朝他笑!不,不可能,他是隔著監視器看她,她不可能看到他的。

他身處的監控室在賭場的六樓,而她在地下的賭場,但他的確感受到她朝自己笑,很親切,像在愉快的早上跟熟絡鄰居招呼的親切笑容,而他更過分地嗅到它的甜蜜;他相信他沒看錯。

頃刻間,他的心神像被磁石吸著,失神望著畫面裡的她,心臟無緣無故的加速跳動,他很久沒有感到自己心跳的感覺。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回過神來。他知道自己的失態並不單純因為她的美麗,或者她的氣質,應該還有什麼的,他說不出來。她很臉熟,他依稀在哪兒見過,甚至可能認識她,真的,他跟她有種似曾相識的親切感覺。他跟她的親切感,就像他和琪琪有過的一樣。他努力壓抑著想跑到賭場裡去跟她招呼的衝動。

他覺得她的樣子有點像那個香港歌星Kelly──他知道這是個很冒險的美麗比喻,因為時下大部分明星隨時都會被揭破秀麗的臉孔,露出其醜惡面。

他完全沒考慮到會否被Super發現他的失態,怔怔地伸手按動近鏡頭的焦距,畫面裡換成了她的特寫,他怔怔地瞧著,期待著……但之後,她再沒有瞧鏡頭、瞧他、或朝他笑。

她的出現如同揮動魔法杖一樣,「叮」的一聲再度勾起他與琪琪在一起時候的感覺。以前每憶起這種感覺,總是伴著傷痛,今次卻完完全全純粹是甜蜜。他沒法解釋她為何會使他憶起琪琪,她跟琪琪並沒有相似的地方,除了同是二十多歲的年紀外,完全是兩個不同的類型。然後,他墜進了與琪琪在一起的回憶中。

當他從回憶中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在畫面裡消失了。

但他仍記得她那一襲粉藍衣裙,一頭烏亮長髮,及淺笑時的梨渦。

他再三逐一審視面前那九部螢光幕,細看內裡所有人物,都沒有她的蹤影。他沒想及被Super發現的危險,擅自將畫面切換到娛樂場的大堂、出入口,甚至餐廳的閉路電視,都沒有她的蹤影!

他再逐一切換到其他賭桌的監控畫面……沒有,她消失了!

 

★5

同一間娛樂場的賭場裡。

Matthew在0199GBA號桌埋頭派牌。

他完全沒想過此時此刻會在這裡看見她,說實在,他甚至大部分時候已忘記了她。

他一直專注於賭桌上的工作,很少留意到賭桌外圍的情況。有一回他剛派完彩,乘著人客為下一舖躊躇著如何下注的空檔,稍為悠閒地抬頭朝賭桌外打量,就看到她站在賭桌外最外一圈的賭客之中。他因為這意外的相見而愕了一愕,她靜靜地站在圍觀的人客之中,凝望著他。兩人四目交投,她對他嫣然一笑。他卻剎那間不懂反應,愣了愣才生硬地回她一笑。

他不知道她站在那裡已有多久,他很快地又將視線投回賭桌上,但心神已經恍惚。之後,他一直假裝很忙碌的樣子,再沒有抬頭往外看,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潛意識逃避她,也不清楚迴避的原因,以他倆從前的關係來說,看見她的突然出現,他的正常反應理應是喜出望外的。

不知多久之後,他忍不住抬頭望去,已失去了她的蹤影,她的消失跟出現一樣不動聲色,毫無預兆。他有點懷疑剛才是不是眼花抑或是幻覺,她此刻應該身在外國的。但他清楚記得她剛才是穿著一襲粉藍衣裙,留著一頭長髮,秀麗如昔,比六年前未出國的時候成熟了,但仍一般清純。

之後兩個星期裡,她又再幾次在他工作的賭桌外出現過,但只是遠遠地凝視著他,他瞥見她,但都詐作忙碌而看不見。他一直沒勇氣約她見面。

 

★6

復活節前的一天。氹仔,大潭山上的孝思墓園內。

偌大的墓園內除了一大片墳地之外,還建有多座供放骨灰的長廊,廊內貼牆排起一行行一列列的骨灰穴箱,面海而立,視野廣闊,遠眺隔海的澳門城市。

現在這裡正颳著很大的西南風,風將墓園內的雜物殘燭沙塵捲起,送到空中翻騰飛舞,風於是變成有形可見。

在其中一座廊內,中年男人輕擁著婦人佇立在一個骨灰箱前,出神地瞧著箱面上的照片,風將婦人的頭巾吹得「嗶嗶」直響。兩人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婦人滿臉的哀傷掩蓋了她的病容,看似弱不禁風,她的外貌較五十多歲的實際年齡蒼老很多。

男的個子高大,腰板挺直,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因為他的大半張臉有被火嚴重燙傷過的痕跡,遺下可怖的臉容,頭頂也因為火傷,不但禿了,也熔成一團團模糊的肉瘤狀,他的樣貌恐怖駭人。

插在骨灰箱兩旁的鮮花隨風搖曳,碑上是一張笑容燦爛的少女半身照,年份寫著「1986~2008」。

家濠,那中年人,溫柔地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示意是時候離去,她點了點頭。於是他戴回太陽眼鏡及鴨舌帽,拉上頷下的布包口罩,將自己的臉容收藏起來,細心地扶著妻子轉身離開,慢慢走出長廊。

不知是受著強風抑或情緒的影響,她走路的步伐很不平穩,她半靠著丈夫的肩膊而行,不時回望墓園,她手上緊緊抓著一張對摺著的報紙單張。

中年夫婦的小房車就停泊在墓園外,丈夫先打開司機位旁邊的車門,體貼地扶著妻子上車,她低頭進入車廂之際,拿著報紙的手不意一鬆,報紙單張瞬即被狂風捲去。

「Stephanie!」她朝車窗外無力地伸手抓向空中,發出撕裂人心的聲音朝著半空那隨風飛舞的報紙長嘶哀嚎。

那是個多月前的本地舊報紙,報紙內頁以很少的篇幅報導了一個在外地升學的本地少女在外國一間賭場停車場外被劫殺的新聞。

 

★7

電梯門已關了一半,恆笙箭一般閃身在門隙中衝入職員的專用電梯,然後不好意思地跟電梯裡其他部門的同事打招呼,之後打了個長呵欠。他今天剛換上新的輪班時間,是08更(早上八時),卻遲了起床。根據公司規定,監控員必須提早十分鐘上班,現在遲了一分鐘。出了電梯,他匆匆將手提電話、電子手帳及隨身MP3鎖在監控室外的儲物櫃裡頭,所有通訊、攝錄,及電子器材都是嚴禁帶進監控室內的,監控室要保持對外絕對封閉。

他以掛在頸項上的電子門卡擦過門外的電腦讀卡器,電子門鎖「咔嚓」地開了,他匆匆推門而入,所有同更的同事都已經集合在一起了,他因為累眾人等他而臉色一赤。當班經理開始作當值前的十分鐘briefing(簡報會),向他們簡述了當天發生過的特別事情、進行中的case(監察個案),及當天須特別留意的事項,然後分派各人當天負責監察的賭桌。每個監控員每更所坐的位置都不會固定,各人在briefing才知道自己負責監看哪些賭桌。

自從那天在螢光幕裡「遇」過「她」之後,恆笙當班時開始專心留意著每個畫面、畫面裡的每個人物;他變得每天都期待上班。同時,他整天滿腦子裡想著琪琪與「她」,兩個人的影像在他的腦海裡交錯重疊,他奇怪他才看過她幾眼,怎可能將她與琪琪並列。

現在,他又抱著新的希望坐到一列螢光幕前,今天,不知會否畫裡遇到「她」?那天之後的兩個星期裡,她再出現了一兩次,出現的時間都不固定,逗留的時間也很短。她從沒有下注,只是默默地站在圍觀的人客之中。

他曾經有個念頭:當他毋須當值的時候,跑到賭場,站在那裡等她出現。

他始終沒有那樣幹,是因為心裡頭有點緊張,有點怕和她直接面對面,那樣子的會面太真實了,他怕自己不知如何面對。

那天,他沒遇上她。

當天中午。

他問向陽:「你相信『一見鍾情』這回事嗎?」

「相信!」向陽低頭喝著熱湯,毫無疑問地回答。

恆笙瞧著他,等待他進一步的解釋。

他們現在正在娛樂場的餐廳裡吃著午飯,恆笙對員工餐廳的自助餐菜式感到膩,所以常跟向陽一起在別的餐廳用膳。雖然向陽比他大17歲,兩人卻很是投契。向陽未當「沓碼仔」之前曾是恆笙父親的小店常客,自小看著恆笙長大,每在店裡遇著恆笙,都會給他說說故事或者自己的經歷;恆笙最喜歡聽他說鬼故事,因為他有陰陽眼,聽來真實性較高,雖然他長大後,多多少少懷疑故事的真實性。

「當然相信啦!」他扔下湯匙,以手背抹抹嘴,「想當年,我跟老婆就是『一見鍾情』──所以不就落得今天的收場囉!」

他與老婆離了婚近五年,那時才剛過結婚十周年,當時快十歲的兒子跟了老婆。

「我跟她一見鍾情,多見幾面還結了『果』,之後就一見『終』情。」他點燃了根菸,然後清脆地「叮」一聲閤上他那名貴的打火機。

「你那個是『霎時衝動』,哪裡是『情』?」

「對呀!」他從嘴角裡拿走香菸,大表贊同:「沒結果的才是愛情,結了果的終有日會變成慘情。」

「關於一見鍾情,我倒想起一首七言律詩來……」

「行啦,行啦,你別老是對牛彈琴。」他連忙阻止他。

「你不是說自己有對天通眼嗎?挑情人應該看得比別人準吧。」

「我那對是陰陽眼,不是什麼天通眼,看鬼比看人準。」

「你的眼可有幫你看透牌局?」

「唉,我的眼只可以看到『污糟嘢』!看到『污糟嘢』那天,還切忌賭錢,一定輸到三魂不見了七魄。咦,你不是碰上了什麼一見鍾情吧?」

「不……充其量只可以說是『驚艷』吧。」他微笑地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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