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澳門
 
 
  《我和我的……》小說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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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宇樑

──同步刊登於《文訊》第367期(2016年5月)

★我和我的存在價值

★1

我為什麼會存在?

我當然知道那是因為爸爸的精子跟媽媽的卵子結合起來,受精卵分裂成囊胚然後在媽媽的子宮內膜著床再發育成胎兒,結果孕育出新生命。

生命是個奇蹟,而我就是這個奇蹟的生命。

對於生命的孕育過程,我其實並無疑問,我只是疑惑,這個奇蹟為什麼會降臨在我身上?既然我活著,是否表示我有著什麼使命?說使命太沉重了,至少我該先找到我的存在價值吧。

問題是,我為什麼要存在?

如果我沒有存在價值,我為什麼依然活著?

★2

我從小就思考自己的存在價值,每次想到自己生存在這個世界上毫無意義時,眼淚便會潸潸而下。

每次看到我流眼淚,爺爺都會輕撫我的腦袋,刻意壓低洪亮的嗓門,收起一貫的笑意盈盈,臉上盡是慈愛與疼惜。他不會問我為什麼流淚,只會溫柔地對我說:「我的小寶貝,如果無法收起眼淚,就放聲哭吧。」

爺爺呀,其實每次我都想撲進你的懷裡,狠狠地哭一場,可是每次我都會立即抹乾眼淚。小時候我就意識到,我不該成為別人的負擔。

有時我會希望自己能夠樂觀一點,像爺爺那樣,發生什麼事也笑著說沒什麼大不了。

沒什麼大不了。因為所有事情總會過去。

★3

存在是虛無的。

我存在,或者不。

我的存在由我的行為定義,我的行為由我的思想決定,我的思想受我的背景影響,而我的背景,其實不由我控制。

這也許是別人口中所謂的命運吧。人的一生,在出生的時候就注定了,生成富二代抑或生在窮鄉僻壤,往往有著本質上的分別。

我慶幸能夠生於澳門,這個人稱福地的地方,雖然不是富裕之家,但生活無憂,而更重要的是,我在這裡遇到所愛。

認識楊奕熙前,我常常在寂寞時想,我到底是什麼?也許什麼也不是。

楊奕熙總是說我過分多愁善感,事實是,我只是對一切欠缺信心,對自己,對愛情。

那時候,我對存在主義當然全無概念,事實上往後依然一無所知。我沒有追尋哲學和真理的決心,由始至終,我也為自己的存在感到無所適從。

那就是所謂存在感薄弱吧。

如果存在根本是虛無的,其價值究竟何在呢?

價值之於我原本毫無意義。當我不用付出任何代價,便能輕易獲得我需要的一切,所有東西的價值都是零。然而,我很快便曉得這世上沒有理所當然,「價值」就是一切,就是力量,於是我開始為身邊的一切賦予「價值」,包括我自己。

我曾經以為我的存在價值就是為了令爸爸媽媽走在一起,當時爺爺重重複複地告訴我爸爸媽媽的故事,我真的以為我對他們的結合起著關鍵的作用。

後來我才知道,爺爺不斷向我訴說,並不是要讓我知道他們的愛情故事,而是透過一次又一次的敘述,重新感受那段一去不返的美好時光。

我是一個聽眾,唯一的聽眾。

★4

我的爸爸叫宋偉圖,爺爺大概希望他長大後能譜出偉業藍圖,可惜事與願違,後來爺爺常常感嘆,他把爸爸的名字起錯了。

其實又有多少人能夠完全符合父母的期許?

爺爺對爸爸畢竟有過期望,有點像揠苗助長,每次爸爸的行為稍有偏差,也會招來爺爺不留情面的責難,偏偏爸爸的反叛個性自小表露無遺,對爺爺的束縛從來不屑一顧,越多禁忌越要衝破,越是限制越要抗爭,結果爸爸跟爺爺的要求完全背道而馳。

爸爸年輕時經常跟爺爺產生齟齬,幾乎一碰頭便鬧翻天,每次也得靠嫲嫲從中調停。嫲嫲挺無奈的,丈夫一天到晚怪責她慈母多敗兒,兒子不是默不作聲,便是投訴父親不可理喻。眼見辛苦維繫的家庭日漸疏離,嫲嫲曾多番嘗試拉攏這兩父子。畢竟都是她最親最愛的人,即使他們早已放棄改善關係,嫲嫲依然堅持希望解開這個死結。

然而,事情的變故來得實在太快,將嫲嫲的盤算徹底打亂。

當時爺爺在氹仔一間規模極大的炮竹廠工作,廠內彷如一條鄉村,裡面不但養了豬、牛、白鴿,更遍植果木,爺爺一直為在此打工而自豪,視炮竹廠為另一個家。

事實上,澳門炮竹業在七十年代已開始式微,可是爺爺卻無法忘記六十年代末期炮竹業的光輝歲月。他一直堅持,相信總有一天,這個行業會重新興盛起來。

爸爸卻預見了炮竹業的末路,因此從一開始便拒絕爺爺替他在炮竹廠託主管羅致工作。

爸爸的「不識抬舉」自然引起爺爺的不滿,可是爺爺並沒有即時發作,他罕有地一言不發,卻鐵青著臉,往後多個星期完全無視爸爸的存在。

然後有一天爺爺請炮竹廠的同事來家吃飯,席間一再嘲諷兒子的愚昧和短視,他越說越過火,爸爸終於沉不住氣反駁,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論著,後來更發展到肢體衝突,爺爺突如其來給爸爸一記耳光。爺爺的同事見勢頭不對,放下碗筷,匆匆告辭。

爸爸緊握著拳頭,指甲都在掌心劃下血痕。爺爺的同事一走,他恨恨地問爺爺憑什麼打他。

就憑我是你老子,我既能生你養你,當然有權打你。爺爺一點也不肯退讓。

爸爸冷笑一下說,那很好,這巴掌就當我還給你的,以後我們之間不拖不欠。

爺爺的臉一陣紅一陣青,氣喘起來,既然如此,那你給我滾。他指著大門近乎咆哮,滾,這裡不需要你。

爸爸二話不說便朝大門走去。嫲嫲看得呆了,到爸爸真的要走,才懂得哭著拉他回來,爸爸卻堅持無法再待在這個家裡。嫲嫲問他要去哪裡,他微仰著頭,不卑不亢地回答,一個不能沒有我的地方。

天大地大,總有一個地方需要我。

★5

我的媽媽有一個很美麗的名字,她叫袁菀。

她的背景簡單多了,因為她是個孤兒。她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便被遺棄在一條骯髒不堪的後巷裡,臍帶還滲著血。當時她用力地哭喊著,因為這震耳欲聾的哭聲,吸引了附近的街坊前來查看,據說當時已有四、五隻老鼠在她的身上探索著,其中一隻更爬上她幼嫩的臉龐。如果她沒有被及時抱起,她的命運可能會不一樣吧。

後來我看到一篇報導說內地一名嬰兒被老鼠吃掉,當時我還真的捏一把冷汗,沒有媽媽,我大概也不會存在吧。

媽媽在香港一間兒童之家長大,對自己的身世一直抱有適當的好奇心,譬如她會幻想自己是不小心掉落凡間的公主,總有一天國王會親迎她回宮,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又譬如她會對著鏡子,猜想自己擁有父親分明的輪廓和拔挺的鼻子、母親又圓又亮的眼眸和櫻桃小嘴。有時幻想太多,她漸漸覺得自己跟身邊的其他孤兒完全不一樣。至少,在她的世界裡,有一種動力叫做希望。

她唯一不敢想像的,是她的父親母親已經死掉。

可是,他們活著還是死掉,對她來說又有什麼分別呢?

一直到她離開了兒童之家,她的父親母親還是沒來跟她團聚。

她其實十分清楚,她不可能知道誰是她的父母,由他們遺棄她的那一刻開始,便立定決心切斷跟她的所有關係。

無論他們有多麼無可奈何的理由,作出這個決定畢竟是殘酷無情的。

活在無情之下,媽媽卻選擇懷抱感恩的心情,積極面對人生。

我的人生是我的。她喜歡這樣告訴自己,企圖不讓父母的無情影響自己的人生。

她自小便喜歡製作糕點,兒童之家上上下下均對她的手藝讚不絕口,看見大家吃她製作糕點的滿足模樣,她忽發奇想,希望能開一間屬於自己的餅店,售賣自家創作的糕點,將歡悅的心情透過味蕾,為每一個人帶來甜蜜的感覺。這是她小小的夢想。

後來兒童之家果然替她在一家餅店找到工作,雖然只是售賣西餅的店員,卻教她樂不可支。

上天畢竟是眷顧她的。

★6

爸爸離家以後也離開了澳門。

乘搭大船「盧山輪」從澳門到香港的晚上,眺望著茫茫夜海,內心竟是雀躍多於忐忑。

他一個人跑到陌生之地,面對未知的將來,激發起一番雄心壯志。他暗地裡向自己發誓,除非幹出一番事業,否則一定不會回家。

「回家」二字觸發他離家的愁緒,其實離家對他而言是勢在必行的,他早有此計畫,現在不過是順勢提早實行,然而,當事情真的發生,他卻感到如此不真實。

總有一天,他必定衣錦還鄉。這是他踏足香港第一步時向自己許下的承諾。

事情當然不如他想像般順利,他先後打過幾分工,製衣廠、金行、車行、士多,都不長久。有時是受到欺壓,有時是覺得沒有前景,有時是跟同事不咬弦,有時是意興闌珊。

最後,他來到一間餅店當學徒。

上班過不了幾天,他便跟一名店員發生衝突。事實上,對方從一開始便對他極不友善,眼神中充滿敵意,彷彿對他有著諸般不滿,於是言語間諸多挑剔,工作上也從不合作。爸爸本來就經不起任何挑釁,遇到對方輕蔑的神情和尖銳的言詞,尊嚴一下子受到很大的衝擊,終於忍不住毫不客氣地還擊。

然而,對方卻理直氣壯地指出他的種種不是,例如他工作不專心,雖不至於錯漏百出,但做每件事也有點小錯失。他根本無心學習,無意做好這工作,最重要是他對餅店和對店裡的同事都毫無投入感。而更嚴厲的控訴則針對他幼稚的本性和不懂感恩的無知。「你知道自己有多幸運嗎?你擁有的東西有多少人夢寐以求,而你卻還不知足,不斷怨天尤人,到底誰欠了你?」

爸爸被她罵得無地自容,因為她所說的不是毫無意義。他一直認定自己際遇不好,認為別人該對他好,但是人生本來就不公平,當他從來沒有為這世界付出過,他憑什麼要求這個世界不斷向他施予恩惠?

★7

那位跟爸爸發生衝突的店員,就是我的媽媽。

那時候媽媽之所以對爸爸充滿敵意,是因為她原本渴望成為店裡的學徒,可是老闆卻拒絕她的申請,反而從外面找了這個毫無經驗的小子回來。

她真的很不甘心,縱使她各方面都比他優勝,只因她是女性,便得不到這個機會。

她將所有的委屈和不滿統統發洩在爸爸身上。如果他表現積極,她可能無話可說,只好認命,偏偏爸爸對製作糕點欠缺熱誠,那就令媽媽恨得咬牙切齒。

然而,自從她跟爸爸發生那次衝突後,他竟然換了另一個人似的。先是待人接物的態度,摒棄一貫的冷漠自恃,他變得謙卑有禮,令人樂於親近。然後是工作態度上的轉變,他由毫不在乎的姿態變成主動熱情,每天晨早回來準備材料、搓麵粉,中午趁著小休跑到附近的酒店西餐廳,迅速畫下櫥櫃內各款蛋糕甜品的模樣,看到複雜的索性買回來,待到晚上所有人都走了,他便從冰箱取出中午買來的蛋糕,反覆研究,然後開始嘗試做起來。一次不行便試十次、百次,他偏不信別人能做的他做不到。遇到解決不了的難題便請教師傅,又主動學習各種竅門,不斷練習不斷試驗,竟然進步神速。他的主動投入令師傅刮目相看,慢慢對他傾囊相授。

媽媽大概早已不再討厭他,可是他們碰面時還是習慣性地針鋒相對,看在旁人眼中,他們倒成為一對歡喜冤家。

後來有一天,媽媽一直留在店裡,待所有人走了爸爸依然沒有離開的意思,她便走到餅房問他為什麼還不離開。當時爸爸正專心地搓麵粉,似乎沒聽見她的話。她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見他專心致志的模樣,倒覺得有趣。他將麵團放進焗爐,伸伸懶腰,回過頭來驚見媽媽站在身後,著實嚇了一跳。

「妳怎麼還不走?」

「這個問題該我問你才對。」

「我在焗麵包啊。」他說得理直氣壯。

「我跟老闆說好,我找到地方落腳以前,可以在這裡過夜。」她把被業主迫遷,匆忙間未找到新居的狀況告訴他。

「妳一個女生在這裡留宿不大好,不如妳到我家住吧,反正我家就在附近。」他注意到她瞠目結舌的表情,連忙補充說:「妳放心好了,我會留在這裡睡。」

對於他的提議,她簡直受寵若驚,霎時間不懂得回應。她當然不可能就這樣霸占他的住所,可是他的堅持卻令她難以推卻。最後他們達成協議,她到他家暫住,他讓出臥室,而他則在客廳睡覺。「反正我每天只是回去洗個澡,睡數小時便回餅店。」他說得輕鬆自若。

她提出唯一的條件,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她在他家裡暫住。他隨即會意,向她展示一個爽快的笑容。

那晚爸爸做了一個奶油麵包,他讓媽媽品嚐,沒想到她竟然大讚味道一流。爸爸笑著自己試了一口,奶油味太重了,跟師傅的水準還有一段很遠的距離。

媽媽有滋有味地吃完整個奶油麵包,對爸爸說:「只要做的時候真誠用心,吃的人一定會感受得到。」

★8

爸爸和媽媽的「同居」生活就這樣開始,但實際上他們在屋內相處的時間並不多。爸爸晨早便返餅店,待到深夜才回來,有時帶著他焗製的麵包或蛋糕,有時沒有。當他兩手空空回來的晚上,心情總是特別浮躁,媽媽知道,那是因為他的試驗失敗了。

起初她會跟他說些安慰鼓勵的說話,漸漸地她發現他有著極強的自尊心,她的安慰無疑是在他的傷口上撒鹽,於是當他向她咆哮時,她竟然一點也不覺得難受。以後她開始掌握到跟他相處的竅門,只要不碰觸他尊嚴的底線,他對任何人也可以兩脇插刀。他待人真誠,說一是一,從不打誑。他也有憂鬱的一面,總是出其不意地流露在臉上,他以為沒有人注意到,一瞬間以後又回復倦怠的笑容。

媽媽看在心裡,竟然對他產生一點憐憫。

不久之後,爸爸製作的糕點越來越有水準,而且常有一些創新的嘗試,媽媽每每是第一個試食者,爸爸也習慣每次做出新糕點讓她試食,她的評語成為糕點好壞的依據,而她的口味便成了他嘗試的方向。

因為媽媽也喜歡製作糕點,所以常向他討教,他也樂於指點,反正他只在這方面具有信心。在她面前,他一直感到自己處於劣勢。

當時媽媽的身邊出現了一個追求者。他戴著一個棕色粗框眼鏡,遮蓋著大半張臉,人長得矮小,經常低垂著頭,背部也跟著有點微彎,感覺就像一隻縮頭縮尾的烏龜,於是店裡的同事都在背後戲謔他為四眼烏龜。他每天傍晚都會到店裡買麵包,常常藉故跟媽媽搭訕,但媽媽總是不怎麼理睬他。

四眼烏龜多次約會媽媽外出不果,不知怎的竟然想到請爸爸幫忙。爸爸毫不考慮一口拒絕,可是轉念一想,他為什麼要拒絕呢?於是當夜便代四眼烏龜向媽媽提出邀約。她聽罷臉色一沉,猶豫了一下竟然答應下來。

媽媽和四眼烏龜約會的晚上,爸爸不是錯將低筋麵粉當成高筋麵粉,便是忘了自己下了砂糖沒有,結果當他打開焗爐,取出來的竟然是一堆麵團。焗爐根本還沒啟動。

他頹然地回到住所,坐在沙發上發呆。當他聽到媽媽用鑰匙開啟大門的聲音,連忙躺下來裝睡。

★9

媽媽跟四眼烏龜當然沒有發展下去。當晚她很決絕地表明自己的立場,四眼烏龜也很識趣地從此消失。

四眼烏龜的消失,令爸爸樂上好幾天,那段日子他做出來的西餅麵包水準奇高,並為此得到師傅表揚。

那一年的夏天,雨水特別多。嫲嫲就是在一個下著大雨的周日下午來到香港探望爸爸。

當時家裡只有媽媽,她正在替爸爸縫補制服上掉下來的鈕扣。因為爸爸始終不肯收她分毫,為了心理上好過一點,她總是趁空替他打掃地方、清洗衣服。

媽媽開門看見嫲嫲自是不認識,嫲嫲看見此陌生女子也是一陣錯愕。她跟媽媽確認一下手中的地址,然後問她宋偉圖是不是住在這裡,媽媽知道她的身分後,連忙招呼她入內。

嫲嫲似乎對媽媽一見如故,這大概是因為認定她是爸爸的愛人吧。她熱情地抓住媽媽的手,跟她聊起來,談話的內容主要圍繞爸爸。她向媽媽探問他在這裡的生活情況,也將爸爸小時候的逸事一股腦兒告訴媽媽。

爸爸在傍晚時分回來,看到嫲嫲十分震驚,嫲嫲一見他,淚水便開始決堤。爸爸詫異之餘,只道這是嫲嫲太想念他的緣故。

嫲嫲哭了差不多五分鐘才慢慢冷靜下來,其後她直截了當問他可不可以搬回澳門。爸爸的臉色驟變,斷然拒絕,反覆表示他要待事業有成才回去,而且他已找到清晰的目標,不可能就這樣放棄。嫲嫲聽罷保持沉默,她的神情既慈愛又悲哀,既欣慰又失望。她淡然地笑著輕撫他的腦勺子,那個笑容夾雜著無奈和苦澀。

嫲嫲跟爸爸聊了一會兒,便表示要趕回去,臨別時她對他說:「答應我,千萬別丟下你父親,他其實比你還脆弱。」

爸爸當時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唯唯諾諾的答應了。嫲嫲走後,他心裡莫名的感傷起來,而這種感傷的情緒一直維持到媽媽告訴他找到新居為止。

他當然知道媽媽總有一天要搬走,只是這一天既然沒到來,他也樂得不去多想,況且他早已習慣跟她共處,一旦習慣便不想有半點改變,他以為媽媽跟他的想法一樣,沒想到她原來一直想著離開。

自從媽媽表示要搬走後,爸爸固然悵然若失,媽媽也表現得苦悶懊惱。二人整個星期悶悶不樂,談話的內容也變得空洞乏味。

最後一夜,爸爸從餅店回來,看到門側兩個紅白藍尼龍袋,心裡一沉,悶聲不響。媽媽聽到聲音從臥室出來,瞄了爸爸一眼,說,我明天便會搬走。我知道啦,他的回應帶點晦氣。她垂下眼簾說,謝謝你的關照。他歎了一口氣,明天我替妳搬屋吧。

爸爸說罷便到浴室洗澡,沒注意到媽媽臉上失望的表情。

★10

觸發爸爸和媽媽愛情的,是那個叫「荷貝」的十號颶風。「荷貝」的英文名是Hope,亦即是希望。如果這有什麼象徵意義的話,那實在是上天給他們最大的希望。

前一夜爸爸離開餅店時天文台已掛上三號強風信號,這是媽媽搬走的第十二個晚上,爸爸躺在自己的床上,聽著窗外呼呼風聲雨聲,心底說不出的空洞。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睡,擔心媽媽一個人是否習慣,又擔心她會被風雨嚇倒。

翌日一大清早,天文台已掛上八號烈風或暴風信號。爸爸將封箱膠紙交叉貼在玻璃窗上,其後他突然記起媽媽家裡應該沒有封箱膠紙吧,她一個女生獨自待在家中也是危險,想到這裡他便下定了決心。

媽媽當時的新居是三街之隔的唐樓,爸爸撐著雨傘連奔帶跑趕往媽媽新居,跑到一半雨傘已給烈風吹翻。他濕漉漉地出現在媽媽面前,模樣雖然滑稽狼狽,但是緊張在乎的表情卻令他整個人散發著光芒。

媽媽看見他有如看到救星,她挽著他的手臂,驚惶失措地表示剛剛發現老鼠的蹤跡,說著說著她差點便掉眼淚,她不能忍受跟老鼠共處一室。爸爸從未見過媽媽如此柔弱的一面,頓生憐愛之情,這個傻丫頭怎麼能夠照顧好自己?他大概就是在那時候興起照顧她一輩子的念頭吧。

爸爸花了整個早上將那隻老鼠找出來殺掉。那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當時媽媽一直躲在床上,用被單蓋著整個人,直到爸爸告訴她已經殲滅了那該死的老鼠後,她才重重的吁一口氣。

媽媽為了慰勞他,親自下廚煮了一頓簡單的午餐。他們一邊吃飯一邊留心收音機的天氣報告,天文台在半小時內先後掛上九號烈風或暴風加強信號和十號颶風信號。

吃完飯後爸爸不好意思留下來,本來打算回去,媽媽卻不讓他走,現在十號風球啊,你回去時有什麼意外我怎麼擔當得起?爸爸也就笑嘻嘻地從命。他們於是聊起天來,實際上是媽媽說的多,爸爸只是聆聽,因為他根本無法組織紊亂的思緒。

突然屋內的燈光全部熄掉。停電了。爸爸連忙去找蠟燭,媽媽表現得有點失措,緊跟在他的背後不安地問,如果到了晚上還沒回復電力怎麼辦?爸爸這才意識到她怕黑,於是拍拍心口表示會一直陪著她直到電力回復,直到颱風過去,直到……

他沒有說下去,這時一個小小的黑影竄過,媽媽嚇得高聲尖叫,整個人撲進爸爸的懷裡。爸爸擁著她,輕撫著她的頭,溫柔地對她說,別怕別怕,我就在這裡。可是媽媽的情緒依然十分激動,大聲嚷嚷,爸爸一時情急,竟然用嘴唇堵住她的嘴唇。她頓時安靜下來,而他也被自己大膽的舉動嚇呆了。

然後,他做了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他順勢吻下去,柔情萬種,纏綿旖旎。

窗外的風雨越來越烈,室內情意綿綿,再沒有比此更浪漫的一個颱風了。

後來他們才知道,荷貝襲港期間共有12人死亡、260人受傷、800人無家可歸。而他們的愛情卻在這個風雨飄搖、死傷枕藉的時刻誕生。當中可能存在或不存在的象徵意義,對這雙戀人而言倒是沒有所謂的。

他們的愛情由風雨撮合,於是每次颱風都是他們的戀愛紀念日。

★11

三個月後,爸爸接到嫲嫲在醫院彌留的消息。

他剛好趕及見嫲嫲最後一面。

是肝癌。

怎麼一直沒聽說過?爸爸痛苦不已,難以接受這突如其來的惡耗。

爺爺一直坐在床沿握著嫲嫲的手,面對愛妻徘徊於生死之間的痛苦,他表現得哀慟無助。他無力地瞄了兒子一眼,緩慢地說,她上次去香港本來就是要告訴你這個消息,但她回來時說你在那邊過得很好,不想打擾你的生活,況且你知道了也幫不上忙。

爸爸頹然地抽泣,他當時竟然沒察覺到嫲嫲的心事,還一口拒絕回澳與她共聚最後的天倫。如果早知嫲嫲的病情,即使要他失去所有東西他也一定會守在她身邊,可是如今他只落得無可彌補的遺憾。

嫲嫲入土為安後,爸爸在悲傷之中驚覺爺爺的孤寡落魄,他頓然記起嫲嫲曾叮囑他不能丟下爺爺,因為他比他還脆弱。

為了遵守對嫲嫲最後的承諾,爸爸決定搬回澳門居住。他跟媽媽商量時,曾作最壞打算媽媽會跟他分手,可是她卻主動提出跟他一起遷往澳門。

「我本來就沒有家,」她指著他的胸口,「你就是我的家。」

爸爸喜出望外,心裡感動萬分,「我當初離家是要去找一個不能沒有我的地方,可是如今找到的,卻是不能沒有妳的地方。香港也好,澳門也好,只要有妳在身邊,我便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然後媽媽在他耳邊低語,我懷孕了。

爸爸瞠目結舌,有一種難以置信的感覺。他剛經歷了至親的離世,忽地得知自己將為人父,他懷疑所有事情都不過是一場夢。

那一夜,爸爸媽媽相擁著哭了。

★12

爺爺簡直視媽媽為親生女兒,他疼愛她,同時依賴她。而媽媽也樂得有這樣的一位長輩,讓她感受從小缺失的父愛。他們的相處猶勝真正的父女。爺爺變得越來越沒主見,什麼都聽媽媽的,有時看著她獃思良久,突然流下兩行眼淚,說嫲嫲以往也是這般那般。

媽媽其實是取代了嫲嫲的角色,盡心盡力照顧這兩父子,也費盡心思改善他們疏離的關係,可是她的努力跟嫲嫲一樣徒勞無功,兩個大男人都不肯用自己的溫度融化冰封已久的關係。

縱使如此,他們三人的生活還是過得平靜而愜意。離開兒童之家時,媽媽並沒想過自己將來會走一段怎樣的路,也許是嫁給一個不怎麼樣的男人,過一些不怎麼樣的生活。可是現在她嫁的是不可多得的男人,過的又是難能可貴的幸福生活。不需要花巧,不需要激情,她嚮往的不過是一個與愛人共同建構的家。

這該是媽媽最幸福的日子,因她自出娘胎以來,從沒感受過真正的家庭溫暖,更何況她快要成為母親,這個轉變令她大感雀躍,感受著孩子一天一天長大,她首次覺得自己如此重要。腹中的孩子將她和愛人永遠拴在一起,從今以後,她在這世上再不是孤單一人。

當她知道懷的是雙生兒時,歡愉更是倍增。她興奮得許多個晚上均笑著從夢中醒來。爸爸媽媽是如此期待我們的降臨,以至於每天均隔著媽媽的肚皮跟我們聊天講故事、唱歌吟詩,感受我們在子宮內的每一下移動。早在我們出生以前,爸爸媽媽便為我們擬定好名字,先出來的叫知悅,晚一步的叫知樂。

知足常樂。

媽媽說,有了我們,她心滿意足了。

★13

媽媽不可能不害怕生產的過程,那是十級強烈的痛啊,但她還是滿心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那天她的羊水穿了,爺爺和爸爸趕緊送媽媽到醫院。

穿了羊水不能再拖了,醫生遂替她催生,雖然那時她的懷孕周數只有32周。

那一夜產房內只有媽媽和另一名產婦。媽媽認得對方,她的丈夫姓程,她們做產檢時曾經聊過天,大家都是第一胎,緊張得不得了。

程太開始陣痛,叫聲令媽媽膽戰心驚。其時媽媽還能安慰她說很快便能夠跟孩子見面,這樣的痛苦一下子便會過去。可是當媽媽的陣痛也開始時,她才知道那簡直要了她的命,她努力地忍耐著,反覆告訴自己,再過一刻就好,再過一刻就可以見到知悅和知樂,再過一刻便是美好無比的生活。

當她們的陣痛暫停時,媽媽笑著對程太說,我們算是並肩作戰的戰友。程太說將來我們的孩子說不定會成為好友呢。媽媽想了一會問,同一個時間出生的兩人,命運會相同嗎?程太沒有回答她,因為她的陣痛又開始。

媽媽和程太的子宮頸幾乎在同一時間開到十度,她們的叫聲此起彼落。用力,再用力一點。程太的兒子誕生了,而我也誕生了。

護士將我放在媽媽的肩上。我是那麼的細小,只有三磅多,可是我輕盈的重量放在媽媽身上卻是沉甸甸的。她確認我五官正常,手指頭腳指頭各有十個,隨即掩不住寬慰喜樂的笑意。

不久後媽媽再次感到陣痛,知樂要出生了。

可是這一次媽媽怎麼用力也無法產下知樂。大家手忙腳亂起來,醫生護士怎樣按壓也無法推出胎兒。媽媽叫得連最後一下力氣也沒有了,她急得流下眼淚,醫生遂決定為媽媽立即開刀。

打下麻醉針後,媽媽虛弱地昏睡過去。

整個生產過程共花了16個小時,再沒有比這16個小時更漫長更可怕。

知樂是在媽媽的子宮內夭折的。

知樂給取出來時已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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