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澳門
 
 
  俯瞰賭城的悲情──讀李宇樑《上帝之眼》  
   

寂然(「小說引力」評選活動澳門召集人、澳門筆會副理事長)

──同步刊登於《文訊》第367期(2016年5月)

李宇樑的《上帝之眼》出版於2008年,當時正值澳門賭業從開放邁向收成期的關鍵時刻,多家大型賭場和渡假酒店相繼開業,澳門正式從一個悠閒的小城升級成為超級賭城。表面上社會發展欣欣向榮,賭場員工的收入不斷提升,但在同一時間,各種因為賭博而衍生的人性扭曲問題漸次出現,澳門居民的心靈面臨巨大的震撼。在這段高速發展的時期,人們的內心也泛起百般難以言喻的滋味。

在這段非常時期,澳門的小說家自然也把握時機,寫出各種記錄社會變遷與人心變化的作品,例如太皮的《綠氈上的囚徒》、寂然的《救命》,皆從不同角度描寫澳門人,特別是年輕人面對社會巨大轉變時的遭遇和反應。然而,上述兩書是以小說之筆書寫主人公的內心狀態,李宇樑則以戲劇之眼觀照賭場內、外的眾生相,並且開宗明義直接描寫賭場百態,介紹貴賓廳和所謂「博彩中介人」的生財之道,巧妙地運用戲劇技巧細說澳門繁榮背後,普羅百姓的焦慮與不安。

《上帝之眼》從一宗遠在加拿大的劫殺案寫起,逐步描述在澳門賭場謀生的三組人物之間的互動,包括擔任監察工作,能操控賭場監視電視系統的男主角恆笙;從事「博彩中介」服務,俗稱「沓碼仔」的向陽;以及在賭場中人數最多,主力負責派牌的荷官Matthew。小說先聲奪人之處,在於上述三人的職業設定,透過介紹他們的工作範圍,李宇樑向讀者詳細說明澳門賭場內、外的營運情況,恆笙以天羅地網般的監視系統,看盡賭客及荷官在對賭時的各種行為,更有權力檢舉任何作弊的人;向陽為大豪客提供服務,同時也要承擔這些病態賭徒欠債不還的風險,其實每日都處於生死邊緣;Matthew的工作是代表賭場與客人對賭,人家一個籌碼可能已經是他工作一年的報酬,每日看盡大起大落的賭注,價值觀不知不覺便會被扭曲而不自知。

李宇樑在寫作《上帝之眼》之前,早已在澳門戲劇界享負盛名,自上世紀八○年代開始活躍於劇場,其劇作膾灸人口,屢獲殊榮,可稱澳門最重要的劇作家。因此當他以華麗轉身的姿態創作小說,自是出手不凡,立體呈現賭場的內部狀況,展露其資料搜集之用功,以及人生閱歷在寫作上的優勢。

所謂「上帝之眼」,李宇樑沒有明確交代,但他至少提供了三個層次的想像空間。首先是恆笙在工作上用於監視賭客一舉一動的高科技系統,所有不符合規範的行為在這套「天眼」系統之下皆無所遁形,這套裝置既可防範客人作弊,也可監督所有員工,能有效確保賭場經營者一直處於有利位置。小說花了不少篇幅說明這套設備的功能和運作流程,同時也讓讀者了解在賭場時少有留意的一些細節。

第二個層次,主要集中在神秘少女玥琳身上,她一方面支持Matthew進行各種賭博大計,另一方面又跟恆笙若即若離,作者賦予這位女主角預知未來的能力,讓她在荷官Matthew身邊施展絕技,頗有港產電影《賭聖》的趣味。但當然李宇樑筆下的超能力是另有功能,主要用於推進故事,也令小說增添不少懸疑色彩。其實玥琳的預言能力比起恆笙的天眼更加不可思議,在依賴運氣的賭博活動中,很多人都幻想能借助超能力令自己旗開得勝,但當你贏得太客易,往往就會不能自拔。李宇樑以玥琳和Matthew的關係,寫出不少賭徒貪勝不知輸的心態,更重要的是反映賭博不只吸引遊客,更會令意志不堅的從業員心生妄想,一念之差,便可泥足深陷,無法翻身,甚至整個家庭也被摧毀。《上帝之眼》的賭博犯罪情節顯然參考了大量社會真實事件,再以藝術加工,嵌入小說情節,表面是寫荒誕的超能力,實際上則為大膽批判賭場害人,體現出作家的道德勇氣。

第三個層次的「上帝之眼」在於採用全知的視角,加強讀者的投入感,小說人物眾多,故事交錯發展,結局更會出現一次大逆轉,可謂絕無冷場。李宇樑深諳通俗劇的趣味,以多線敘述,宏觀地交代不同人物的故事進展與前因後果,同時多次運用欲言又止的戲劇懸念,令讀者有興趣追看下去,從而全面了解故事的來龍去脈,思考澳門只有賭場一業獨大對社會發展的影響,對弱勢個體的傷害。讀者表面上是追看故事情節發展,實際上卻與所有澳門人一樣遭遇產業單一、地產霸權、公共空間被遊客侵占等無日無之的問題,看到的事情一定比故事多很多。

「以前小城內有娛樂場,今天小城本身已經蛻變為娛樂場,注碼也不再局限於金錢,也押上了下一次的前途,小城的前景。」這是小說尾聲時玥琳的慨嘆,也是作者對澳門前景的哀鳴。生活在澳門,自有種身不由己、聽天由命的無奈,故事安排男主角的悲劇結局,多少也反映了作者心中對這小城的悲情預感。比較可惜的是,《上帝之眼》是作者參加澳門中篇小說徵文的得獎佳作,但可能交稿時間緊迫,忽略了對文字的推敲,也未能把小說結構安排得很精巧,出書時又過於倉促,影響了小說文本的整體觀感,其實這些都是澳門文學出版不夠嚴謹的常態,需要認真注意和改進。但瑕不掩瑜,此書始終是記錄澳門賭業開放時期社會實況的文學作品,值得鄭重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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