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新加坡
 
 
  《m40》小說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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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謝裕民

★1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過了四十歲,你開始像一些帶著強烈色彩的個性小店,東撿一點,西擺一些,美其名曰懷舊地沾拈染塵的記憶。

說懷舊與記憶,實際上也乏善可陳,不過是中年初嘗老花眼的失落般,近的看不清楚,遠的卻愈發明晰地浮現。記得的也只是那幾件,更多的是像數碼相機未發明前,不小心曝光的底片,幾度尋覓都驟然的一片亮白。

浮現的記憶先從夢入襲。好幾次在與太太做愛後,不知何故告訴她,夢裡老是出現兩個場景。

「什麼場景?」

「大水溝和一棵老樹。」你說:「大水溝出現得比較頻密。」

你太太先是覺得莫名其妙,最後不滿地質問,幹嘛老是在這回事後想些亂七八糟的。

大水溝是以前老家附近一條連接地下水道的水溝;老樹是老家的地標,小時候不管跑到哪裡玩,看到老樹就知道快到家了。好玩的是,童年記憶幹嘛都像高膽固醇、高血壓,在四十歲過後排隊入夢。

小時候喜歡一個人跑到大水溝去,套上比較感性的字眼叫遐思或沉思,或一度流行的冥想。你當然知道沒那麼高的層次,比較合理,從一個四十歲、養了兩個孩子的中年人的角度是,少年人個性中帶孤僻、不合群,哥哥們有自己的節目沒惠及弟弟;當時又沒有購物中心可以讓少年消耗過多的精力,眾多排遣無聊的地方,最終選擇大水溝。

至於怎麼發現,那就一點都不精彩,就是無意中發現。年少歲月,以前跟現在幾乎沒太大的差別,發現生活中的精彩是這段成長期的樂趣,它成了生命中記憶的精髓,在隱藏二三十年後,都一一在夢中浮現。

雖然老是入夢,卻沒想過要去看看大水溝或老樹,即使想過,也覺得大概找不回。當然,最重要是沒時間。

 

★2

你發現自己迷路了。

汽車過了三巴旺路後,你就感到茫然。你當然知道一切已變,好幾次經過,還有模糊的印象,知道舊家大略的方位。但是,真的想找才發現,一點痕跡都沒了。

你沒想過要來找老家。看了醫生不想回家,意外除了辦公室,竟連個容身之地也沒有。然後,你發現在童年的路上。原本以為會帶老婆、孩子當郊遊地來尋找夢裡的大水溝與老樹度過周末,沒想到就這樣來了。

你坐在路旁的咖啡店休息,一直有點恍惚,後悔沒回家,怕血壓真的升高,但又覺得不像是血壓高升的眩暈;是時間與時空交錯,跟不上的後遺症。比如你看著街角的一塊路牌,直接地便與小時候同路名的路牌重疊,舊的不明晰,很快便褪去,街角的那塊路牌仍在重重建築中被忽略地豎立著。

 

★3

車子轉進一條小路,感覺就對了。草一樣高,太陽也一樣高,連路上的窟窿都一樣。午後三、四點,少年不幫忙農務,告訴媽媽要做功課,偷溜了出去。水溝捉不到魚,又不是水果季節,少年被一條黃狗追了半條石灰路,越過水溝,狗大概跳不過,停在水溝邊不停地吠。少年撿起地上的石頭反擊,黃狗調頭跑了,少年繼續丟,為剛才被追報仇。

水溝還在,比以前更寬,還多了綠色欄杆,不過漆都脫落了。黃狗沒了,整條路寂靜得風也不作聲。

路很快就被截住,四處雜草叢生,看不出曾在哪裡抓石頭丟黃狗。

前面人般高的草叢藏著一條不明顯的小徑。你下車,車外的熱氣立刻襲向突然出現的低溫體,你懷疑小時候有這麼熱。前面不知道是什麼狀況,你撿了一支直徑有一英吋、長約四英尺的粗樹枝,輕敲打著,試著韌度與硬度,走了進去。你不知道為什麼會進去。好奇、無聊或探尋?好像都不是。不過既然來了,前路又不通,不進去便只有退回去。

草不動,雲也不動。有蟲低鳴一聲,劃亮整片草叢。太陽不在,已化作亮光與熱氣竄遍單調的綠地與藍空。這是一幅熟悉但不是讓人靜賞的熱帶油畫,如此的僻靜與單調雖說不上害怕,卻有深置人心的不安。不安也因陌生,除了前路未知,兩側、腳下都能令人作各類不測的遐思。陌生一度是熟悉的,只是隨時光流逝轉化為不安。中年草叢中竄動與少年時畢竟是兩回事。

手機聲突然響,你嚇了一跳,伸手入褲袋按停,加快速度走完小徑。

小徑盡頭,或者穿過草叢,是一大片的石灰地。石灰地其實是一條無盡的大水溝凸出地面約一英尺的頂蓋,形成一條地下水道。準確地說,所謂大水溝和地下水道都是同一條水路,差別在有蓋與沒蓋,你小時候不這樣分辨,通稱「大水溝」。地下水道也蠻長的,一端不見盡頭。

你為之一晃,大水溝的出現像說明你是預設目的而來,問題是目標出現得太容易,不得不懷疑是不是夢中的大水溝。懷疑歸懷疑,仍有近鄉的情怯。

你深吸一口氣,環顧四周的綠叢,再抬頭看不動的雲。不是為了安全,也不為與夢中的大水溝比對,只想舒緩情緒;為突然出現的大水溝。

你走到石灰地,伏身想一睹下水道的世界,但只嗅到石壁上青苔的味道。

十米處水溝壁上,有道由「U」字形粗鐵條組成的梯子。你走過去,丟下護身的粗樹枝,越過欄杆,去掉殘留在鐵梯上的塑膠袋往下爬。下到水溝立刻嗅到石灰因長期潮濕發出的黴味。

大水溝怕積水,中間還開了一道約一英尺寬的小水溝。小水溝水清澈得看到頭上的藍天和白雲。你洗掉爬梯子時留在手上的鐵銹,沒想到水清涼無比,還有小魚游過。

你撿起粗樹枝,像年少時初臨地下水道,先立在頂蓋的入口處,看清楚裡面的世界。瞳孔為了適應大太陽,已收縮得很小,根本看不見裡面的東西,只有盡頭散發著微弱的光線。

電話又響,你伸手按停。都周末了,還有誰會接電話,而且今天請了病假。

你再環視周圍,確定這就是小時候的所謂大水溝,只是經過整修,有蓋的部分更長。其實車子轉進來後,整個方位就對了。你忘了剛才是怎麼進來的,你準備去找你大姐,不想走高速公路,走回三巴旺路。你不急,一路見彎轉彎,遇十字路口分三次走,不停地繞、轉、兜,結果就到這裡。

下水道的世界漸亮。你跨進第一步,一隻白鳥突然從裡邊飛出,直往你臉上衝。你急閃,飛鳥在小水溝旁以優美之姿停下,轉身直瞪著你。是隻白鷺。

你用粗樹枝敲打地板,聲音在下水道迴響。你立刻後悔,這是一種挑釁,無論人或動物都會對你不友善。你轉過身看那隻白鷺,牠仍盯著你。

你走進去,保持十二分的警惕,預想可能突如其來的偷襲。意外地,走了整十公尺,水道裡仍空無一物,連鳥巢都沒。潮濕味更重,還帶黴味。你隨即看到一堆東西。昏暗中,它們有意又隨意地散置著。你再小心地走近,是一小堆神像與神牌!你吃一驚,從沒看過這麼多神衹集中在一起,像一次神明大集會,無名的恐懼爬上背脊。叫得出名字的有大伯公、關公、觀音、齊天大聖、哪吒。大伯公和觀音最多。一尊被置於一旁的木雕大伯公最特別,已被燻得看不出顏色,還帶著長鬚。你從沒看過木雕的大伯公,想再走近一步,但恐懼仍在,宗教忌諱。你立於原地,大伯公像跟你微笑,你心一震,不覺地退一步。

肯定有人將這些神像與神牌集中在這裡。草叢中那條小徑應該是這個人走出來的。人呢?

四周不像有人存在或藏著。

你繼續往前走,卻不時回頭。天曉得會不會有人隨時出現,當然還有宗教避忌,那尊大伯公一直在你腦裡微笑。下水道相當乾淨,沒有水流後殘留的垃圾。是這個收神像與神牌的人打理的嗎?

前面又有東西,像一面牆或大箱子。你看不清楚,停下來,握緊手上的粗樹枝,走向水溝另一側。

是一個依牆而築的簡陋居所。三面圍起來,兩邊以木板釘成,中間拉起布簾形成一道門。房子上邊架了一根木在中間,當成橫樑,再用厚塑膠大袋蓋住兩邊,呈尖形。

果然有人住在這裡,你意識到自己闖入不該到的地方。是不是神像與神牌的主人所有?他為什麼把房子蓋在離眾神這麼遠的地方?或者還有其他人?如果還有其他人,他們認識嗎?

你觀察了一會,確定沒人,鼓起勇氣走近,以粗樹枝挑開布簾。裡邊沒人,不過肯定有人住。你再把布簾掀高,地上鋪著紙皮還有髒舊的床褥,像是兩個人共住,有簡單的家庭用品,鏡子、剪刀、收音機、繩子、衣服,還有各類大小的罐子。你放下布簾,陋屋一側還有幾個大小的鍋和一堆生火的樹枝。

你不知道主人會幾時回來,也不知道要不要繼續往前走。這條你小時候常來的下水道已變得複雜,最重要的是,它已有了主人,你能想像這裡住了些什麼人,對他們來說,你是私闖者。

你有些害怕,除了宗教上的避忌,還有個人的安全。但是,小時候的記憶重現,而且帶冒險性質,你鼓勵自己往前走。

你看見盡頭,那種亮光,讓人期盼。沒人知道盡頭是什麼樣子。你回身回望下水道,像置身採光極好的黑白照現場。你喜歡這樣的光與影,這樣節約、簡潔有力的世界,可以通向單色的過去,停在幽暗的現在,或者邁向不可預測的未來。你倒著走,像在拍攝一部不需剪輯的紀錄片。

轉回身,下水道外有黑影閃過,你不太肯定是不是錯覺,跑到下水道盡頭,一下子接觸到陽光,瞳孔受不了,立刻回轉再慢慢轉過身去。

你立刻喜歡這地方。

水道外兩邊聳起一片樹林,大部分的陽光被樹木遮去。下水道少了蓋,又恢復成大水溝。因為多了頂上的樹林,面對伸展的石灰地,像置於綠林中的小庭院。

剛才的黑影呢?

這裡還有個箱子,像張椅子,地上有些菸蒂。有人來過。是剛才的「人」留下的嗎?他是神像與神牌的主人或陋屋的主人嗎?如果不是,這裡又有另一個人。下水道至少有三組人,他們相互認識嗎?

你自然地坐在箱子上,重新體驗一名孤獨的少年寂寥的午後。那時下水道的這一端如何已記不清。你只記得一個人坐著發呆,最多是帶一本武俠小說,或者故意製造一些秘密。秘密也不是什麼秘密,印象裡養了一些水溝魚、青蛙,還收了一些自認漂亮的小石子。有一次撿到一個腳踏車輪胎的圓鐵架,媽媽不許帶回家,就拿到這裡,然後找一根樹枝放在圓鐵架凹入的部位,推著在水道裡跑了好幾天。

你回頭看下水道,像聽到圓鐵架滾動時發出的聲音。

你突然很想抽菸。

 

★4

一樣的高草,一路的窟窿。你下車,又到大水溝來。太陽沒昨天熱,風大概都不吹到這裡,一樣憋悶。

昨天那根粗樹枝不在,你想找些什麼護身。沒有,荒蕪得連適合手握的防身樹枝都沒有,轉回車子,打開後車廂,都是孩子的海邊玩具,然後考慮著要不要帶一支螺絲起子之類的,最後空手蓋上車廂。

走在草叢中感覺還是不舒服,假想多,根本就在體驗「草木皆兵」,走出草叢呼了一口氣。走下大水溝前還是希望能找到木棍之類的東西。沒有。

爬下大水溝,照舊在小水溝旁洗去下來時捉住「U」型粗鐵條梯的鐵銹;然後立於石灰蓋前讓瞳孔適應。

你確定昨天的白鷺不在,抬頭看了盛開的白雲──白雲似雪,走進去。雖是第二次進來,不!正確的說法應該是,中年後第二次來,跟昨天──更多是跟過去接軌,有一分陌生的熟悉。潮濕味、黴味,你不記得那時候的味道,或者根本沒有,要不然就不會常來。

你再走近那堆隨意散置的神像與神牌,感覺還是不好。你找尋那尊木雕的大伯公,看到祂時,祂正向你微笑,你再次驚震,不知道要怎麼解讀兩次看到祂都吃驚。

手機突然響。

在光線不足,充滿各種不愉快的味道的下水道,突響起飛揚高亢的音樂,連那尊木雕大伯公都嚇了一跳。

星期天中午會有誰打來?

是與你太太在國外旅行的女兒。「Daddy!你在哪裡?」

在家裡。

「在幹什麼?」

看報紙。

「你那裡很靜。」

當然!你們不在。

「OK! 我們要去吃飯了。Bye──bye!」

Bye! 然後你看到光源處,立著一個人的剪影。

你大吃一驚,順手捉起木雕大伯公,以最快的速度立起。那剪影可能比你略高但年輕,手上捉的應該是昨天你拿著的粗樹枝。

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電話響之前或之後?一股莫名的涼意自背椎升起,你後悔沒帶任何護身物進來。你意識到手上捉著那尊向你微笑的木雕大伯公,雖然心裡毛毛的,但這一刻,只有祂能保護你。

這人沒動靜,等待你下一個動作。

你在最短的時間內調整自己,先向對方喊一聲:「Hi!」算是友善的開始,再慢步走向他。

對方沒有回應。

你自然地停下來。

對方在你停下來後也不知要幹什麼。雙方對峙了好幾秒,年輕的身影開始移動,一晃一晃地走向你來,拖著的粗樹枝在水道裡迴響,尖吵、不友善,為的是想懾住對手,為自己造勢。

你也邁開腳步,緊握住木雕大伯公,盯著迎面而來的面孔,想看清他的樣子。

雙方在約三個人高的安全距離停下,你看到一張極年輕卻不屑、囂張的面孔。你再度發出善意:「Hi!」

「Why are you here?」聲音還未全轉大人,十四、五歲吧!

你決定輕鬆以待,輕笑說:「Back to my old place。」

少年不信,繼續問:「Who are you?」

你一時不知怎麼回答。

少年眼光停你臉上再看一輪,轉身走掉。

你沒料到,想留住他,說:「It's a nice place here!」

對方沒聽,繼續走。

你再意識到手上的木雕大伯公,趕緊放回去,再雙手合十拜了拜。

少年已在陽光下,光線極強,身影逐漸瘦小泛白。

Who are you?你也想問他。少年不會是下水道唯一的「主人」,至少,這堆神像與神牌跟他沒關係,那間陋屋也應該不是他的。

陋屋不應該有人,有的話聽到有人交談會出來。不過你還是很小心地走過去掀開布簾。沒人,不過肯定有人回來過,而且是雙人,床褥上有兩個身體的印跡,一旁還有新灰堆。你自然再回過頭望向入口處。

沒人。

你繼續往前走,走向陽光。下水道出口旁的箱子依舊,只是地上的菸蒂沒了。誰把菸蒂掃走?少年、陋屋裡的人,神像與神牌的主人,或者那個閃過的身影?下水道究竟有多少人?

 

★5

吃了午餐,像平日與家人shopping後回家,你自然地把車子開到大水溝旁。站在車子後方考慮一陣,決定不帶防身物。少年應該不會對自己不利,而且未必在,若還有其他人,見機行事吧!防不了。

剛踏入草叢,你想到另一件事,轉回頭開車到大路的咖啡店,要了一包香菸、一個打火機與一罐綠茶,再回到小路。這是你第一次買菸。你相信每個所謂不良的習慣,都有一次重要的切入點。

你立於下水道前讓瞳孔適應。到目前為止,少年不在,白鷺也不在……你隱約地聽到水道裡有聲音,人的聲音。你張開眼,拉緊神經,放輕腳步走進去。不是少年,另有他人,而且是女聲。你躲在神像與神牌後,那尊木雕大伯公正看著你,你把祂移往一邊,臉朝另一方。

聲音來自陋屋,女聲低吟,一陣,一把男聲開口,女聲回應。不熟悉的語言。星期一不必工作的女傭和外勞。呻吟聲加劇,地板上的紙箱皮沉重地被扯動,緊而有力地摩擦著地板;陋屋在黑暗中咿呀搖曳。人類原始的欲望被引爆、狂燒,迸發出絕盡的歡愉。終極的歡樂是痛苦。幽暗、沉靜的下水道中高亢的嘶喊聲單調地響著。眾神靜默如無聞,等待一切恢復平靜。

一切恢復平靜,在狂暴的絕望之後。眾神靜默依然。

男子開口,女聲輕笑、回應,低聊幾句。聽不懂。你將木雕大伯公轉過來,祂仍在對你笑。一切來得太突然,你沒想到會無意中與眾神一起當瞥伯,並與眾神共睹歡樂與痛苦兩極的共通時刻。你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或者應該輕步離去。剛站起來,下水道入口處恍現人影。少年。

「Hi!」你開口。

少年走過來,沒回應。陋屋內的人聽到聲音,急探出頭。

少年聽到聲音,向陋屋招呼:「Hi!」

陋屋裡的男人回應。你也向他:「Hi!」再對少年說:「I didn't know someone's there.」

少年略笑,往裡邊走。你跟。少年背著一個大運動袋,著寬鬆白色T恤,T恤上畫了一些東西,看不清楚;白色長褲與球鞋應該都是校服的部分,像剛離開學校。T恤是離開後換上的。

經過陋屋,少年又跟男人打招呼:「Hi!」

你看著男人,沒機會看清楚陋屋內,也跟著:「Hi!」

男人友善地回應:「Hi!」

到目前為止,下水道出現三個人。陋屋主人因為住在這裡,最具攻擊性,沒想到因少年出現輕易解決。還有眾神的信徒和那個黑影,或者根本沒有黑影,或者還有其他人。

到下水道盡頭,你重複昨天說的:「It's a nice place here!」

少年還是沒回應,喝著自己的水。你也打開綠茶,不知道少年幾時會開口。從長相上看,他應該出身不錯而且聰明。

你褲袋裡摸出香菸,遞給他一根。

他看了你一眼,接過。你幫他點菸。點燃後他輕點頭,算是謝意,但沒開口,專注地吸菸,抽了一半,弄熄,丟在地上。

你看著地上的菸蒂,上回的菸蒂是他丟的?

少年以為你嫌他浪費,解釋但不想說清楚:「留給別人。」

那個黑影果然存在,下水道多了一個人。你點點頭,再遞給他一根。

他接過菸,沒說什麼。

 

★6

在家睡不著,清早五點多就肚子餓。開車出來,大街小巷還在睡夢中,不知道哪裡有得吃,兜啊兜的,想看黎明的地下水道,忘了肚子餓。

還在湯申路上段,就有回到老家的感覺,暗靜中透著初醒,薄霧裡有幾許清空,少年的日子就這樣披星戴月地走過。到了小路盡頭,你在車上坐了好久。這裡,這時候,可以不必做什麼地度過。

下車時仍有涼意,草叢裡光線更弱。你從後車廂取出手電筒,但亮著的效果不佳,可有可無,索性關上。

走到大水溝就看見白鷺,牠正瞪著你。你向牠揮揮手,白鷺沒回應,繼續低頭喝水。

來到下水道前,不到六點鐘的下水道極暗,你亮了手電筒,一面走一面左右掃描式地檢查。一下子就看到那尊木雕大伯公在向你微笑。慢點!祂背後、眾神像與神牌旁有異樣。你再照,是條大蟒蛇。你嚇得雞皮疙瘩,將手電筒關上,轉身想走。

關上手電筒,黑暗全襲過來,更恐怖。你重開手電筒,往上照,讓一點亮光伴著你。

大蟒蛇大概還在睡。你不知道牠有多大,也不想知道,不過決定一探這條黎明的下水道。你繼續以手電筒「掃描」,包括水道頂端。走到盡頭,也沒太恐怖,一切依舊。其實,來了一條大蟒蛇,其他動物自然回避,包括白鷺。

水道外的樹林開始有鳥鳴。你坐在箱子上,想抽菸。抽完了,想起地上還有許多的半截菸,一看,沒了。真的有人來過!人呢?早上、下午、傍晚、清晨都沒遇上,他幾時來的?他是誰?

水道另一端有腳步聲。少年。他還沒看到你,你先打招呼。少年回說:「Hi!」你等他走過來,他著校服,一所名校。今天他友善多,問:「你昨晚在這裡睡覺?」

「沒有,剛到。」

「看到人嗎?」

「沒有。」

他進一步地說:「A Japanese soldier.」

你意外,故意淡淡地:「沒有。」

他怕你不信。「很老的Japanese soldier。」

「多老?」

「不知道。滿臉鬍子,頭髮很長、很亂,穿著一條短褲,沒有穿鞋子,衣服很舊,很多地方都補了。還有,背著一支很舊的長槍。」

你看著少年,覺得匪夷所思。但他不像說謊,也沒必要演戲,何況昨天的菸蒂在他出現前,真的不見了。你問:「你怎麼知道他是Japanese soldier?」

他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想了想說:「他穿的是World War Two時,Japanese soldier的軍服。」

「你碰過他幾次?」

「好幾次。」

  還有一個二戰時的日本兵留在這裡?他為什麼不出來?他究竟躲在哪裡?你問:「你說他會躲在哪裡?」

他沒回答,談話就此中斷。

 

★7

送你媽媽回家後,漫漫午後不知如何度過。你不想回家,買了菸與水,把車開到大水溝。經過草叢時,看見不遠處躺著一隻白鷺。你停下來,白鷺已死。應該不是常見的那隻吧?

走到下水道盡頭,意外的少年還在。

你拿了一根菸給他,他接過後,想早上的話題,繼續說:「我常在這裡抽菸,每次來發現菸蒂都不見,這裡不可能有人來打掃。有一次,看見一個老人在撿菸蒂,他聽到腳步聲立刻跑掉。我很奇怪,幹嘛為幾根菸蒂跑那麼快。第二次再看到他時,跟他說了聲hello,他看見有人,又跑掉。我追上去,想把菸給他,他跑得更快,一下子就不見了。不過這回比較清楚地看到他的裝扮。我很奇怪,他去哪裡找來破軍服和舊槍。那時沒想到是Japanese soldier,因為根本沒聽說過。」

他看你的反應,見你專心,接著說:「我在第二次看到他後想,菸蒂怎能抽,所以故意留半包菸沒帶走。幾天後回來,那半包菸還在,倒是地上的菸蒂沒了。我想,這個old man真怪。」

你做個好聽眾,適時發問:「你幾時確定他是日本兵?」

「第三次。大概他看見我留下香菸,知道我不像壞人,知道我來了,爬上水道外的樹林。」他指著其中一棵大樹。「就在那棵樹下,向我低頭行Japanese禮,從衣袋裡拿出一根菸蒂,再向我敬軍禮,軍禮完後又是Japanese禮,同時冒出一句arigato才走掉。」

「你從這裡聯想到他是日本兵。」

「我根本沒想到,只是奇怪,怎麼會有個老人這麼有禮貌,幾根菸蒂都要行這麼多禮,而且都是行日本禮,可能精神有問題。」

「對!可能是精神有問題的流浪漢。」

「精神有問題也不可能不要香菸要菸蒂吧?還有,那一身軍裝現在根本找不到。我上網查過,那套軍裝真的是World War Two時,Japanese soldier的軍服。還有,我查到更令人吃驚的是,World War Two之後,不少Japanese soldier留在東南亞的森林裡,沒有出去。」

「所以,你認為他是World War Two留下來的日本兵?」

「還沒有。我做了一個試探。我找個會日文的同學寫了一張『你好嗎』的字條,壓在這個箱子下。我再來的時候,他從樹林出現,show我他手上的字條,然後向我敬禮,再走掉。」

你聽著,沒有認同,也沒否定少年的試探。

少年不理你的反應,說:「你信不信,I don't care。」然後問你:「你想,一個人要有多強的生命力、求生本能,才能在森林裡住這麼久。有60年吧?」

你算了算,說:「差不多。」

少年說:「他為什麼不出來,回日本過好日子?開始可能不知道他們的國家投降了,後來肯定知道。那為什麼還不出來?不願做俘虜,還是不願意面對失敗的現實?後來可能也習慣了,或必須堅持自己的信念。無論最後他的想法是什麼,他仍在森林裡,他沒有失敗。」

你看著他,沒開口。

 

★8

車子轉進一條小路,感覺就對了。你不覺得是第一次來,一切都是熟悉的,草一樣高,連路上的窟窿都一樣。不過,今天沒有太陽。

外邊下著大雨,你把車子開進來後,覺得現在更像在夢中。剛才出門時還是大太陽的,來到三巴旺就下起雨,而且是大雨,一切真實得如夢中。

你把車停在路的盡頭,坐在車裡等待雨停,不相信大水溝的存在是幻覺。你下班回家躺在沙發上睡了過去,醒來時孩子和太太都圍著你。正想問他們幾時回來?卻發現在醫院裡。你問太太怎麼回事?

太太說:「你已經躺了兩天。不過醫生說你沒事,只是操勞過度暈倒,醒來就好了。」他們並沒有出國旅行。

你沒問醫生,暈倒後產生的幻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也沒去找夢幻中的人,追問一切究竟有沒有發生。你相信只要找回到下水道,應該就有答案。

15分鐘後雨停,你往草叢走去,雨後的小徑盡是泥漿,你開步踩上去,只想快點穿越草叢。

一片石灰地在草叢後展開,那是大水溝凸出地面約一英尺的蓋。你聽到滾滾水聲,跑向大水溝,嚇了一跳。

夢幻中只有清澈細水躺在小水溝裡的這條水道,現在是一條濁流翻滾的河道,水高約河道的三分之二,水上還有垃圾急流。

 

★9

你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嗅到一些熟悉的青苔味、潮濕味。

你立於地下水道入口處,讓自己的瞳孔適應。兩天後你又回來,大水溝已恢復夢幻中的模樣。你張開眼,下水道裡的世界漸亮,盡頭散發著微弱的光線。你跨進第一步,沒有白鷺飛出來。你繼續往前走,地上仍有些潮濕,甚至遺留泥沙。走約五分之一,這裡曾經散置一群神像與神牌。現在,大伯公沒有了,關公沒有了,觀音、齊天大聖、哪吒也都沒有了。

你再往前走,不太肯定那間陋屋在哪裡,你甚至找不到一木一紙。你沒有第一次造訪的緊張和害怕,只是想證實一切發生與否,而一切仍虛虛實實。

前頭越來越亮,你對這樣的亮光仍期待。像過去,你轉身從亮處回頭望下水道,你依舊喜歡這樣的光與影。

你轉身走向下水道盡頭。水道盡頭的箱子不見了,地上什麼都沒有。一場大雨讓一切不曾發生。

你打量四周,剎那間發現下水道外,一塊舊木頭倒插在帶泥沙的小水溝裡。舊木頭的質感、造型都是熟悉的。你有說不出的激動,走過去將木頭拿起。木雕大伯公沒被大水沖走。你抹去祂身上的泥沙,替祂修整鬍子。祂對著你微笑,你準備請回去供奉。

不知幾時開始,你感覺有人盯著你。你抬頭,水道上有個穿著軍服的老人。日本老兵!真的有日本老兵。他向你揮揮手,跑了。

這條水道,你不曾往前走,更別說水道上。你不加思索,跳上去。日本老兵如少年說的,瞬間不見。不過仍可從他的腳印追蹤。

跟了大概五十米,又是另一番景致,另一個世界。水道兩旁的石牆沒了,意味著水道到這裡結束,緊接著是一條兩旁盡是雜草的小河,小河旁的樹林漸漸失去秩序,但更原始,像小時候下水道外的自然森林。

你沿著河堤走,還好日本老兵的腳印仍可分辨。但你不知道身處何處,就是樹林裡的一條小溪。沿溪往下走,樹木減少,很快地就走到小溪盡頭,前方是個小湖,許多大小的河流在這裡匯集成湖,湖旁長滿各種植物。

日本老兵的腳印也在此消失。你觀察了一陣,發現對面的河堤上有濕腳印,日本老兵可能涉水過河,往另一條支流去。你望向那支流,在一片樹叢後看見實里達蓄水池的標誌──火箭塔。走了半天,原來就在實里達蓄水池附近。日本老兵一直藏在蓄水池裡?

你不想追下去,卻也不知道怎麼離開。你選擇往隨最大的支流走。穿過一片樹叢,不到五分鐘,竟然看見組屋與地鐵。風景變化得如此之快,而且有些熟悉。你嘗試想像從組屋與地鐵的角度往回看,恍然大悟,原來就在實里達河上段或其支流。你每次去找大姐,經過這條河,都會在車裡望過來,利用三幾秒的時間尋找老家,那時每每在想,那究竟是哪裡?沒想到,就這樣誤打誤撞地來了。

你有把握附近有路可出去,繞了幾圈,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抬頭,就看見夢中的老樹,不搭配地立於樹叢一角。

老樹仍在那裡,仍是那裡最高的樹木,因為高,在荒叢中不免有些落寞,而且,老了,單薄了。

小時候不管跑到哪裡玩,看到老樹就知道快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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