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新加坡
 
 
  《畫室》小說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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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培安

★她

坐了一陣子,她走進臥室,臥室的布置也沒有改變。她打開衣櫥,以前她的衣占了衣櫥的三分之二,離開這房子將近三十年,顏沛的衣服依然很少,裡頭只掛著四件襯衫,三條長褲;襯衫有一件是長袖的,三件是短袖的。真如她所料,全是藍色,只是深淺不一樣而已。長袖襯衫與一條深褐色的長褲看起來比較新,其他都是舊衣褲,其中一件深藍色的短袖襯衫,衣領的邊都磨破了。顏沛還留著他們結婚時穿的咖啡色西裝。從結婚到她離開他,這套西裝只穿過一次,婚宴之後,他根本沒機會穿。那時候他們應該租,不該訂做。顏沛卻自嘲說,可能孩子結婚的時候還有機會再穿一次。她被他逗得笑了起來,說道:等孩子結婚的時候,西裝已經成為歷史文物,可以送給博物院了。但是,結婚幾年,他們都沒有孩子,然後她便離開他了。衣櫥的下層堆著顏沛的短褲、汗衫、內褲和襪子,都不多,汗衫、短褲都相當舊,短褲與汗衫大概居家畫畫時穿的,上面還沾了些洗不脫的油彩。大部分的內褲褲頭都鬆了,襪子的腳尖處多半都有個洞。兩條短褲看起來倒很新,是到戶外運動的時候穿的吧,她記起門口有雙運動鞋。她和顏沛以前都很少到戶外運動,顏沛到戶外運動,恐怕是發現自己患上癌症後開始的。

衣櫥裡有兩個小抽屜,她逐一打開翻閱裡頭的東西。其中一個抽屜收著顏沛的護照、醫院複診卡、銀行存摺。她翻開存摺,裡頭只有五百六十元三角。他不常存款和提款,所以存摺裡有近四年的紀錄,三年前,他的存摺裡有一萬兩千一百元,這筆存款,恐怕連醫藥費都不夠。還有生活費呢?怪不得他的學生說他放棄電療,選擇看中醫。顏沛的病會惡化,顯然是因為沒錢醫治的緣故。以前她老是因為錢的問題和顏沛吵架,因為她恐懼缺錢。而他總是這樣說:「不要為明天憂慮,因為明天自有明天的憂慮,一天的難處一天當就夠了。天上的飛鳥,不種也不收,也不積蓄在倉裡,天父尚且養活它,我們不比飛鳥貴重得多麼?」他說的這番話一聽就知道是從聖經裡搬出來的。顏沛當然比飛鳥貴重,但也貴重不了多少,他不是教徒,只會用聖經開天父的玩笑,天父怎會養活他?新加坡的醫藥費這麼昂貴,窮藝術家是絕對病不起的。把金錢視為糞土的顏沛,從沒想到有一天他會患上重病,需要一大筆錢救命。他常說,金錢不能買一切,但是,患病的時候,有錢的人比窮人至少多一點活命的機會。

在另一個抽屜裡,她找到一本相簿。裡頭貼著他們發黃的結婚照和蜜月旅行的照片,還有好些結婚前與新婚不久的生活照。有一兩張的側臉,笑起來神情真的有幾分像年輕時的陳寶珠,她想把其中的一張拿出來,放進她隨身的錢包裡,但相片太舊了,緊黏著相簿,只要用點力掀就破了,她只好作罷。她覺得自己真傻,這些照片是她的,她可以把整本相簿帶回香港,何必花功夫去掀一張照片呢?她拿走相簿,顏沛恐怕也不會反對吧。相簿裡還有一些他們到泰國、香港、台灣蜜月旅行時拍的照片,其中一張是在泰國時隊友替他們拍的,她怯生生地摸著小象的鼻子,顏沛站在她身旁,笑得十分開心。那時他們多麼年輕啊!年輕得就像當時粵語時裝片中的男女主角。那是她和顏沛最恩愛的日子,往後,他們就沒再一起出國了。看到他們年輕時那一張張幸福快樂的臉孔,不免神傷。離婚前那兩年,她和顏沛的關係非常惡劣,為了到外地散心,每年六月和十二月的學校假期她都出國,有時和同事,有時是自己一個人。顏沛除了渡蜜月時和她去過一趟旅行,從此就沒再出國了。相簿下面壓著幾本花花公子及香港出版的色情雜誌。獨居的男人,就是靠這些東西消遣吧,顏沛有沒有找過妓女解決他的性欲呢?她不知道,他是個潔身自愛的人,大概沒有──她希望他沒有。家裡收拾得還算乾淨。可能有個女人幫他收拾吧,是不是他的學生素蘭?許多學生都會愛上老師,顏沛和素蘭有情欲關係嗎?

抽屜裡還有個扁平的糖果鐵盒,是一位舊同學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她腦子裡雖然很清楚地浮現著這個同學當年的容貌,就是怎樣也想不起她的名字。鐵盒上畫著兩個戴帽子的少女在閱讀一本小書,看起來是一個在讀,一個在聽。那時候她只把它當著是一幅普通的西洋畫,後來才知道是雷諾瓦的作品。這幅畫大概是從書本雜誌的圖片翻印的,人物的輪廓彩色都有點模糊,顏沛卻把它當寶貝。他喜歡收藏東西,任何東西在他手上都是寶貝。他是個重感情的人,什麼舊東西都捨不得丟棄:舊衣服、舊鞋子、舊書、舊雜誌、空酒瓶、漂亮的紙袋或盒子,他全收起來,說是用來讓學生練習靜物寫生。她卻不喜歡藏舊東西,她把舊的、用過的東西都當垃圾,一見就扔,毫不猶豫。她認為,如果不這樣,這小小的家很快就會占滿垃圾,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了。很多時候,她就是為了顏沛收藏的垃圾和他吵架。

屋子裡的另一個房間,也可以說是顏沛的畫室,顏沛的畫作、收藏的畫冊、作畫的工具,全收在那房間裡,當然,也藏了不少他捨不得丟的「靜物」。顏沛一面藏,她一面丟。因為她也喜歡這個糖果鐵盒,所以今天還保存著。「糖果和這兩個看書的少女有什麼關係呢?那個糖果商大概也喜歡西洋畫吧!」顏沛說。三十多年了,這家糖果商可能已倒閉了,即使還在經營,包裝也不可能這樣老土了。雖然過了三十多年,盒子倒還相當新,她打開鐵盒,裡頭除了收著顏沛中小學的成績單、報生紙,還收著她去年寄給他的問候卡和她的幾封信。這兩年來,她寄給顏沛的信自然不只這幾封,其他的信呢?她拿起鐵盒,發現它下面壓著一大沓信。她記得以前顏沛也收著她少女時給他的信,但是她翻了翻這沓信,都是這兩年她寄給他的,以前寄給他的信他藏在哪兒呢?可能扔了。顏沛是個不捨得扔東西的人,如果他把這些一直收藏著的信也扔了,那她真的傷得他太重了。在鐵盒裡的那幾封信下面,她倒摸到一個沒寫上收信人姓名和地址的白信封,沉甸甸的。她好奇地把信封打開,裡頭有封長信,整整寫了六張紙,是給她的。

★2

三十多年前她喜歡上顏沛,不僅是因為欣賞他的繪畫才華,也欣賞他的歌聲。在一起的時候,她常叫他唱歌給她聽,她還大略記得其中一首歌的歌詞:「假如你在深夜不能安寢,往日的回憶不斷地擾動你的心,披上你的頭巾,走向這條小徑,給我寫封信兒到邊境。」她輕輕地哼著,回憶他的聲音,她還記得他的嗓子,不很響亮,但有一種充滿感情的磁性,聽起來很舒服。

生活是很現實的,繪畫的才華,優美的歌聲,都不能當飯吃。結婚之後,顏沛一直都很拮据,她對他開始有怨言了,怨言像癌細胞一樣在他們之間擴散、生長,侵蝕著他們的婚姻生活,他們在一起,越來越不快樂。

有一次,她和顏沛去參觀一個畫展,在會場上,她認識了一個年輕的記者。這記者叫方正豪,她和他談得十分投契,從談話中她覺得他頗有見識與才華,據他說,不少畫家是因為他的特寫才成名的,換句話說,他捧紅了不少藝術家。大概一個星期過後,她接到方正豪的電話,說要請她吃飯,她欣然答應。那時顏沛很窮,因為他執意要做專業畫家,而且執意只畫自己喜歡的東西,所以畫賣得很少。她以為,如果她和方正豪打好關係,說不定他可以在報紙上替顏沛做個特寫或者寫些介紹文章。她瞞著顏沛去赴約。她瞞著顏沛,因為顏沛對方正豪的印象不好,說他浮誇淺薄,說話的時候眼珠子亂轉,像個心術不正的人。她和方正豪吃過幾次飯,他對她非常殷勤體貼,談吐也很幽默風趣。她對方正豪的印象很不錯,所以認為,顏沛對他印象不佳,可能是顏沛自己性格孤僻造成的偏見。

和方正豪見了幾次面後,她對他的印象越來越好,和他外出的次數也逐漸頻密了。方正豪有一部小車子,他很捨得花錢,他帶她去吃飯玩樂的地方,她和顏沛是不可能去的。她和方正豪交往越繁密,和顏沛的感情就越疏遠,沒有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她甚至會想念他。她知道自己愛上方正豪了,開始有點困擾,也曾經試過暫時停止和他來往,讓發燒的感情冷卻下來,但是,停了一陣子後他們再約會,她對他的感情反而變得更熾熱,無論在家裡發愣或在課堂上教書的時候,腦子裡總是盤桓著他的影子,最後她終於經不起方正豪的挑逗,和他親密起來。從此她和顏沛就更冷淡疏遠了。顏沛發現她有外遇,和她激烈地爭吵了好幾次,最後一次兩人竟動起武來。她憤然離家,到方正豪那兒住了整整一個月。她思前想後,覺得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自己已不可能與顏沛生活下去了,於是決定與顏沛離婚。

★3

她從方正豪那兒回家的時候,顏沛曾經哀求他離開正豪,但是她完全陶醉在與正豪在一起的浪漫情欲裡,堅決要離開他。顏沛在寫給她的信上說,他是個不善辭令的人,所以只好通過文字和她說話。他承認自己的諸種不是,求她原諒他在爭吵時對她動武,他發誓以後再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他告訴她他十分愛她,需要她。他認為她愛上方正豪是一種不理智的狂熱,他雖然只見過這個人一兩次面,但是他的直覺告訴他,他不是一個可靠的人,不值得她為他犧牲他們的婚姻,他希望她再冷靜地想一想。

很不幸的,真的被顏沛說中,正豪的確不是一個可靠的人,她愛上他的確是不理智的行為。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顏沛的信,心裡一陣陣的抽痛。她想起三十多年前的自己,想起她如何墮入這個萬劫不復的深淵。

和方正豪生活在一起,浪漫的美夢其實維持不了多久,他醜陋的本性很快就暴露了出來。他愛拈花惹草,幾乎有點姿色的女人他都想打她們的主意。方正豪追求她的時候所表現的體貼溫柔,其實是一種偽裝。當他確信自己已完全掌握她時,他開始變得粗野傲慢,而且非常大男人主義;他們住在一起還沒半年,她就成了替他洗衣煮飯,天天望著時鐘等他回家的黃臉婆了。她開始後悔自己的愚蠢與衝動。顏沛為什麼沒把信交給她呢?他一定是很想她讀到他心裡的話吧?他可能認為,她不會聽他的話,所以最後決定不把信交給她。的確,那時她正一頭栽進她美麗的愛情裡,怎會讀得下顏沛的信?那時她會相信他信裡講的話嗎?她會認為他妒嫉,惡意中傷她喜歡的人。

她極不願意回想和方正豪在一起的日子,那不僅是個夢魘,而且是她生命中一個骯髒可恥的印記,而且這個印記並不因時間的清洗而消退,它隨時都會從她記憶的箱子裡冒出來,襲擊她,令她羞愧難受。顏沛只是從方正豪的言談態度,身體語言,推斷他是個不可靠的人而已,他還不知道他的品格有多惡劣。和方正豪住在一起後,她才發現他有個分了居的太太,還欠了一屁股債。後來她更知道,他追求她,帶她到處吃喝玩樂,花的都是向別人借來的錢。方正豪雖然和他的太太分居多年,卻一直不願意和她離婚,因為他希望能經常榨取她。奇怪的是,他的太太也願意讓他榨取,他的確有一套取悅女人的本領。

和方正豪同居不上一個月,他就向她借錢了。方正豪不僅懂得說話,還懂得哄女人,例如他向她借了錢之後,當天即帶她去吃燭光晚餐,送花給她。為了討好女人,他很捨得花錢,當然,花的都是她們給他的錢。她借過好幾次錢給他,但是後來她發現,他不止向她,也向其他的女人,包括他的太太借錢。喜歡他的女人,都成了他剝削的對象,他是靠剝削女人生活的,雖然從女人們身上得到的錢,他幾乎都花回在女人們的身上。她覺得和他生活在一起是一種恥辱,她還不至於賤到要養男人,所以,與方正豪同居大約半年,她就毅然和他分手了。她決定離開他的時候,他像電視劇裡誓言旦旦要痛改前非的浪子那樣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說他如何深愛她,沒有她,他的生命就完全失去意義,而且揚言,她一離開他,他即刻自殺。而她還是義無反顧地收拾行李與他分手。對於斬斷與男人的情絲,她的心是相當硬的。一如她所料,她離開方正豪之後,他非但沒有自殺,而且很快又找到另一個同居的女人了。

離開方正豪,她當然不可能再回頭找顏沛,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她的衝動與愚蠢已把自己變成一個大笑柄,如果她繼續在她那泛道德的教育圈生活下去,她愚蠢的行為遲早會傳開來,遭同事朋友鄙視、取笑。所以很快的,她辭了職,離開這城市,到香港的一間大學念書。在香港生活的時候,她雖然也認識好些異性朋友,包括梁。梁曾經表示很喜歡她,要與她結婚。但是對戀愛、婚姻,她已沒有興趣了,不只是沒有興趣,而且恐懼,她像一頭荒原中的母狼,獨自蝸居在沙田的一間屋子裡。拿了碩士後,她沒有繼續念博士,她在一間報館做編輯,除了工作的必要,她極少與人交往,除了梁陪伴著她的那幾年,她幾乎是過著完全獨來獨往的日子。自從她拒絕了梁的求婚,她連梁也失去了。難過了一陣子後,很快的,她又適應回以前那種獨來獨往的生活了:她一個人逛書局,一個人看電影,看戲劇,看畫。她絕沒想到,和顏沛分手了三十多年,大家都髮已星星的時候,竟有機會重新聯繫。

★4

大概是兩年前吧,她從佐敦的商務印書館走出來,打算轉入街邊的地鐵站搭地鐵到沙田大會堂看陳寶珠演的《天之驕子》,有個中年男子迎面向她走來,用華語問她香港文化中心在哪一個方向。她聽他的口音,覺得非常親切,那是新加坡華語呢。她指著地鐵站用華語告訴他,這裡是佐敦,文化中心在梳士巴利道,從這個站搭地鐵到尖沙咀,由E出口出去往天星碼頭方向走就到了。中年男子聽了她這麼說,搖頭苦笑。原來他是從尖沙咀地鐵站走過來的,他走錯方向了。她問中年男子是不是新加坡人,他很驚異,問她怎會知道?她笑著說,因為她也是新加坡人,所以聽得出他的新加坡口音。她極少,幾乎是從來不和陌生人搭訕的,奇怪的是,她竟站在路邊與這個新加坡男子談了起來。結果她發現,這個旅居在台灣,名叫思賢的中年男子,是個畫家,而且是顏沛的學生。她非常興奮,告訴他她是顏沛的老朋友。如果不是因為她趕著去看陳寶珠的《天之驕子》,她一定拉他到附近的茶餐廳喝杯茶,探聽多一點關於顏沛的消息。她向他要了顏沛的地址,原來顏沛仍住在他們以前的家。

就在那時候,她開始和顏沛通信。其實,幾年前她就開始懷念顏沛了。1997年因為一些人事關係她離開了報館,轉到一間出版文學書刊雜誌的出版社當編輯。她變得更孤獨。除了上班與到灣仔一間中醫醫務所為她的關節炎針灸,她對外界發生的事幾乎都沒有興趣,很少出外;而且覺得自己是一朵在陰暗的角落中逐漸枯萎的殘花,命中注定只有在孤獨寂寞中凋零下去。奇怪的是,1999年她少女時代的偶像陳寶珠復出演舞台劇時,她竟像一個年輕的影迷那樣興奮起來。她看了七次《劍雪浮生》,每一次都激動得熱淚盈眶,不是因為劇情感動她,而是與她同樣年齡的陳寶珠感動了她,她仍是那樣瀟灑俊俏,充滿魅力。中學的時候,好幾個知心的同學不是說她有點像陳寶珠的嗎?她在鏡子前左看右看,看到的卻是個頭髮乾枯,雙眼無神,面容憔悴的老女人,她看不出她的樣子在哪一點與她的偶像有關係。但是她開始振作起來,打扮自己,注意自己的儀容。她把一頭乾草般的灰髮染成棕黑色,容光煥發地到雜誌社上班以及與報館的舊同事吃飯、飲茶,她還答應了一位編副刊的舊同事寫專欄。換句話說,她決定結束做一頭獨來獨往的荒原狼,也不甘心做一朵默默凋零的殘花。她又重新迷上她少女時的偶像了。不僅在看戲的時候像許多與她一樣年紀的老觀眾一樣大聲呼喚她們偶像的名字,在家裡的時候,除了應付每天該交差的文字,她簡直像個影迷一樣不斷地從互聯網搜索陳寶珠舊日的電影片段與歌曲。因為這些電影與歌曲使她想起她少女的時光、逝去的年華,使她再次年輕起來。

從那時候她開始懷念顏沛──這個像以前粵語片裡的潦倒畫家。她想起他的剛直與執著,想起他的癡心與柔情,想起他們的繾綣纏綿;他們的確有過一段難以忘懷的時光。如果時光能夠倒流,她或者會不介意他菲薄的收入和他一起捱苦的。顏沛現在怎樣了?他有再結婚嗎?分離了30年,他的生活不可能沒有變化。但是,她希望他沒有再結婚。他這麼深愛著她,應該是不會再結婚的。這當然是她一廂情願的、自私的想法。她以為這一輩子只能在餘生中懷念顏沛了,沒想到她會有機會與他重新通信,這是不是冥冥中上天的安排呢?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倒有點像以前黑白片裡的情節,以前的電影出現這樣的轉折後,很快就大團圓了。而她和顏沛呢?唉,她只能在寫信的時候重新回味一下他們熱戀的日子,下來恐怕很難有什麼發展了。他們都老了,而且是一對分手了很久的夫妻,30年後再通信,除了另一番滋味,還能期望什麼?

通了幾封信後,她都沒勇氣問顏沛有沒有再結婚,她不知道該怎麼問。她也沒告訴顏沛她仍是獨身,她不知道怎麼告訴他。但是顏沛卻告訴她,他患了前列腺癌。她很難過,還好,聽說前列腺癌危險性不高,她比較放心。沒想到兩年後他的病情會突然惡化,而且非常嚴重,她十分驚愕,做完手中的工作即回新加坡看他。一到新加坡,在旅店放下行李後她就趕到醫院,沒想到她到醫院的時候,顏沛卻在昏睡中。

回來這間房子,她感觸良深。原來顏沛還是獨身,她非常相信,他沒有再結婚是因為仍深愛著她。如果顏沛能逃過這一劫,她願意辭掉出版社的工作,搬回來與他一起再重建這個家。她不管顏沛有沒有收入,她還有一些儲蓄,靠她替香港報紙寫專欄,替出版社翻譯書,過清茶淡飯的日子應該是沒有問題的,至少,他們有自己的房子,不必像在香港那樣,她要花一筆錢來交房租。

她會好好地愛他,照顧他,補償她以前的過失。她決定明天到醫院看顏沛時告訴他她的決定,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5

關上衣櫥,她走出臥室,推開隔壁房間的門。以前這間房裡都堆滿顏沛收藏的畫冊和他的畫作,現在都搬空了。聽說,他已把作品全交給他的學生思賢處理了。可能好些已寄到台北去了吧,顏沛曾經向她提起,思賢要在台灣替他辦畫展。他收藏的畫冊呢?恐怕都送給學生了。房間裡只留下一個畫架,張開腳,孤零零地站在那兒,就像現在的她一樣。靠牆的鐵架子本來是置放顏沛的畫作的,現在都顯得空蕩蕩的,像博物館裡一隻巨獸的骨骼。不過,最上一層的架上仍放著幾個空瓶子:洋酒瓶、五加皮酒瓶、花瓶;還有三個石膏像:人頭、手和腳。

她掩上門,返回臥室,走向睡床邊的梳妝台。那是她的梳妝台,已變得非常陳舊了,歷盡滄桑的她,外貌可能也像這張梳妝台一樣了吧。台上的鏡子已經有點朦了,鏡面上還有幾處水銀脫落的斑點,猶如乾了的血跡。她在鏡子裡看到自己一頭染成棕黑色的頭髮,可能是熬夜的緣故,雖然這幾年她比以前較照顧儀容,臉色還是有點憔悴蒼白,而且神情頹喪。她在鏡前坐下來,撫著色澤暗啞的台面,回憶舊日在鏡前梳頭化妝的日子,驀然想起李清照的詞句:物是人非事事休。以前,這梳妝台的鏡子前是排著她的臉霜、髮油、香水、潤膚膏、髮刷,現在只放著一把小梳子。她的梳妝台已變成顏沛的書桌了,鏡子前是一個裝著幾枝鉛筆和炭筆的瓷筆筒,筆筒旁疊著幾本書(放在最上面的是宗白華的《美學散步》)。梳妝台下有四個大抽屜,第一和第二個抽屜的圓形小把手已經掉了。她記得,以前第一個抽屜放她的首飾雜物,第二個抽屜放洗澡用的大毛巾,第三和第四個抽屜放枕頭套和被單。她打開第一個抽屜,現在裡頭散亂地放了幾枝畫筆和好些油彩管子,油彩管子多半都擠得扁扁的,像一隻隻曬乾的小魚。她打開第二個抽屜,裡頭塞了幾本寫生簿子,一本信紙,兩枝圓珠筆和一些書籍。她翻了翻這些書籍,第一眼即看到貢布里玆的《藝術的故事》,因為這本書比較厚,也比較新,其他多半是舊書:幾本關於繪畫、美學的理論,兩本古典文學詩詞,一本像小冊子那樣薄的《心經》,一本朋友送給他的《聖經》,以及書頁都變得焦黃的論語、莊子、孟子、金剛經。這些舊書大部分看起來都似曾相識,相信是以前買的。她記得顏沛很少買書,倒很捨得花錢買畫冊。其實,他是很喜歡閱讀的,但是,以他微薄的收入,花錢買了畫冊,就沒什麼餘錢買書了。她打開第三個抽屜。原來毛巾、枕頭套和被單全塞進這個抽屜裡了。打開最後一個抽屜的時候,她看到一本大型的素描本子,她用手指翻了翻本子的邊,發現裡頭夾了幾張炭筆素描。

她把素描本子從抽屜搬出來,放在地上逐張翻看。她發現這幾張素描都是男性的裸體,畫上沒有署名,也沒有日期。這些裸男都是中年男人,而且看得出是同一個人。雖然他們都是面目模糊,完全看不清樣貌,但她有一種感覺,他們就是顏沛自己。她雖然已三十多年沒見顏沛了,但憑她的直覺,她相信那模糊的臉孔就是他的臉龐。是的,是他,一定是他,她斬釘截鐵地對自己說。

他是對著鏡子畫自己的吧。他的學生看過他的這幾張裸男的素描嗎?大概沒有。否則這些素描就不會留在這兒了。或者顏沛交代過他們,只搬走隔壁房的作品和畫冊,不要動睡房裡的東西。他是不是有意把這些素描留給她呢?有一幅較大的炭筆素描,裸男的臉龐只畫了一雙眼睛,畫得特別清晰,那是一雙憂鬱哀傷的眼睛。裸男的器官,隱約模糊地垂在雙腿間,像隻熟睡的小動物;她細細地看著它,彷彿還聽到它微弱的呼吸聲,看到它隨著它的呼吸輕輕地起伏。她真想摸一摸它,但她知道她不能碰它,她一觸碰它,畫面就損壞了。她注視著那雙盯著她的、憂鬱哀傷的眼睛,竭力回憶以前觸摸他身體時他亢奮的樣子與喘息,一陣悲愴突然湧了上來,她開始抽泣。過了許久,情緒穩定下來後,她發現她的一滴眼淚竟落在裸男的胸膛上,她非常難過,責怪自己為何這樣不小心,把畫面損壞了。她就是這樣沒心肝,經常任意地傷害他,現在還是一樣。她決定不向顏沛的學生提起這幾張裸畫素描。這些素描畫的是他的身體,應該是屬於她的。而且她相信,是顏沛有意留給她的,她決定私下藏起這幾張他的裸體自畫像。

大約二十年後,她也隨著去世了。整理她遺物的人,怎樣也弄不明白,這位獨居的老太太為什麼會藏著幾幅男性的裸畫,其中一幅,裸男的胸膛上有一塊圓形的小水漬,沒有人知道,這是她的眼淚。

★6

看完這些素描,已經是晚上十點了,她到洗澡間洗澡。洗澡間比以前陳舊多了,天花板上出現一大片像糞便那樣難看的水漬,牆角掛著蜘蛛網,網上黏著昆蟲的殘骸。洗臉盆接牆壁的地方,有一條大裂縫,一群列隊的螞蟻,在裂縫裡進出,馬桶還算乾淨,但是畢竟太舊了,裡頭積著一層沒法清洗乾淨的汙漬。洗澡間有一瓶沐浴露,她拿起來搖了搖,發現裡頭是空的,還好她從旅店順手帶了塊香皂來。洗完澡,她從衣櫥拿了件顏沛的襯衫穿在身上,走到廚房,她倒掉竈旁小桌上熱水壺裡的水,重新煮一壺熱水。

她默默地坐在小桌旁等水滾。水滾了,她打開小桌上的阿華田罐,泡了一杯阿華田。她把杯子遞到嘴邊時,突然心裡一震,她怎麼知道小桌上有一罐阿華田?她剛才進廚房時只注意到小桌上有熱水壺和杯子,並沒有注意到桌上還有一罐阿華田。她發現她正下意識地做著30年前她在這屋裡做的事,每天晚上,她洗完澡,一定到廚房泡一杯阿華田,喝完阿華田,再到洗澡間漱一漱口,回房裡睡覺。現在她把阿華田遞到嘴邊,感到一陣心酸,她的眼淚又來了,拿著杯子的手因激動而不斷發抖。她頹然放下杯子,裡頭的阿華田潑了出來,燙到她的手背。她像觸電似的縮開手,用另一隻手輕輕地搓著被燙痛的地方,哭了起來,開始時是嗚嗚地抽泣,然後是嚎啕大哭。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好久都沒這麼痛快地哭過,她哭得一臉都是鼻涕眼淚,但是心裡舒暢了許多。她用手背抹掉眼睛、鼻子下的眼淚,吸著鼻子,默默地把阿華田喝完,然後到洗碗盆那兒洗乾淨杯子,到洗澡間洗個臉,漱個口,回睡房。她扭熄房裡的燈,躺在他們以前睡的床上。床單應該是好久沒換了,她嗅到他身體的氣味,事實上,她已記不起他身上是什麼氣味了。她像以前一樣,睡在床的右邊,他也是像以前一樣睡在左邊的吧,她想。因為她還沒躺下來時,發現枕頭是在左邊的。 她側身對著睡床的左邊,伸手過去輕撫著她眼前空蕩蕩的床單,柔聲地說:「我喝了一杯阿華田。」

★7

房裡沒有冷氣,只有一把風扇。她睜著眼盯著身旁的床單,思潮起伏。房裡的空氣越來越熱,她翻身起床,扭開風扇。風扇呼呼地轉,雖然有風,但是她還是覺得熱。窗外不時傳來一陣陣響亮的車聲,集聚在樓下咖啡店門外的人,大聲地談話,這些含糊的談話聲與呼嚕呼嚕的車聲,使她覺得自己彷彿是睡在行駛中的巴士上,而不是獨自睡在房裡。過了凌晨,樓下的談話聲停了,她卻聽到身邊的風扇卡卡地響,睡房外傳來一陣陣嗡嗡的馬達聲。馬達聲使她想起客廳靠近廚房牆邊的舊冰箱。回來這屋子後她進出廚房好幾次了,卻一直都沒注意到那冰箱,可能因為它以前就在那兒,她太熟悉它了,所以沒特別注意它。現在她想起來了,她是看到它的,就是以前那個鴨綠色的冰箱。冰箱裡還有什麼東西呢?如果沒放什麼東西,應該把它關掉,免得它整夜在那兒喃喃自語。她雖然睡不著,卻相當睏,真的不願爬起床,但是她還是掙扎著爬了起來,走出臥室。她看到那鴨綠色的冰箱了,它就像個守門的大塊頭,默默地蹲在客廳靠廚房的角落。她打開冰箱,冰箱裡的冷氣隨著它黃色的燈光一起湧了出來,撲在她的臉上。裡頭果然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她嘆了口氣,搖搖頭。為什麼沒人把它關掉?大概是她先前扭開廚房與洗澡間的燈時順手開的吧。她關上冰箱的電源,返回睡房。雖然冰箱的呻吟聲解決了,但她的睡意卻被冰箱的燈光與冷氣趕走了,房裡那把舊風扇的卡卡聲似乎比剛才更清楚。卡、卡、卡、卡,就像個患病的老人在她身旁不斷地乾咳,聲音不是很大,就是惱人。但是她不能把它關掉。開著風扇,她已熱得頸項全是汗了,關掉風扇,她怎麼受得了呢?她記得,以前在這房裡睡的時候是沒有這樣熱的,怎麼現在熱得這麼厲害?以前也沒那麼多雜聲,尤其是風扇的咳嗽與冰箱的呻吟。唉,三十多年的東西,它們都像它們的主人一樣,老了。

她整晚睜著眼睛,輾轉不能成眠。偶爾街上有車走過,車燈的光就像探射燈一樣從窗外射進來,從左到右掃過她眼前的牆壁。從左到右,從左到右……。天亮前她似乎睡了一陣子,做了些亂夢,醒來後幾乎全忘了。只有一個夢她記得很清楚,彷彿在什麼時候她也曾做過這樣的一個夢,而且在現實中她似乎也經歷過這樣的一個情境:她獨自一人在夜晚的街道上行走,一直找不到回家的路,沿途所見,都是陌生荒涼的景物,她非常焦慮;而越焦慮,她就越迷失。她發現自己赤著腳走路,在沙地上,她找到好幾隻人們遺下的涼鞋,但都不成對,而且是小孩穿的,在一堆零散的涼鞋裡,她一直都找不到合她穿的涼鞋。

因為開著窗,大清早她就被窗外的喧囂聲吵醒了。醒來時,她感覺有點怪異,在半睡中她以為自己在香港,睜眼望一下四周,才發現自己睡在一個陌生的房間。她覺得好笑,這本來是她的家,現在卻變成一個陌生的地方了,對顏沛的感覺呢?會陌生嗎?在醫院她看到昏睡中的他,真的十分陌生,那不是顏沛,是個奄奄一息的老男人。直至回到他們的舊家,她看到顏沛的衣物,讀到他寫給她的信,她才發現,自己不僅對他仍有情感,而且仍深深地愛著他。讓顏沛活下去吧,再給我們一次機會吧,她默默地祈求著。她覺得自己昏昏沉沉的,背和腰都有點酸痛,她不知道昨晚究竟有沒有真正地睡過,她賴在床上極不願意爬起來,朦朦朧朧地,她又睡去了。

一陣清脆的音樂聲把她喚醒,是她床頭的手機傳來的。

★8

她趕去醫院的加護病房,顏沛正在彌留的狀態。素蘭比她先到,正在他床邊。

她彎下身,把嘴唇湊近他的耳邊,緊握住他的手。她有許多話要告訴他,但是她只對他說:「昨晚,我喝了一杯阿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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