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新加坡
 
 
  獨唱生命的悲歌──讀英培安的《畫室》  
   

◆林高

懷著理想的青年在當時的社會背景與政治語境下,從畫室開始,各走出自己迂迴、彎轉的生命景觀。其中有多少是自我的選擇?多少是時代錯誤的推波助瀾?多少竟是宿命性的悲哀?他們的故事反映了新加坡二十世紀七○年代,一群有志於繪畫藝術者的生命悲歌。

整部小說折射出來的是,面對孤獨與死亡的深層寂寞,面對滄桑及挫敗的無奈與悲嘆;追求生命的意義與尊嚴,恰恰可能導致對意義與尊嚴的糟蹋和反諷。然而,有一信念仍貫穿其間:對愛情的嚮往、對藝術的執著、對人性的信任。

小說分上下兩部。第一部「遠方的歌聲」,敘說生命必將經歷的掙扎、彷徨、執著與困惑。第二部「回家」敘說生命接近終點目標的一路景觀。

第一部18章,作者各用一章分頭敘述思賢和寧芳青梅竹馬、顏沛鑽研藝術,以及建雄走入森林的故事;卻用三章敘說葉超群如何經營他的名譽。其餘12章交叉敘說顏沛與婉貞、繼宗與阿貴、思賢與寧芳、建雄與大鬍子的故事,唯獨葉超群「鶴立雞群」,不與他們出現在同一章。到了第二部,幾個人物的故事錯開分章進行。顏沛、思賢、婉貞等在藝術上有突破,在感情上走出陰霾;繼宗是個大學講師了;平凡如阿貴與美鳳,也有一個溫馨的結局。葉超群的處境卻每況愈下。兩相對比,作者對人格精神與藝術生命二者相互滲透彼此依附的觀點便漸趨明朗。

繼宗看到學術界的虛偽,心有戚戚焉,與阿貴重逢敘舊卻令他為之一振。阿貴的「下賤」身分反倒凸顯了人性的率直與真摯,他身上釋放出來的人性光澤令人欣喜。阿貴的死亡隱喻是「流氓身分」的死亡,不是人性的死亡。值得留意的是,繼宗從初始畫室那少年的稚嫩,到大學講師的成熟歷練,作者改用「我」敘事──唯獨繼宗的章節都改用第一人稱,讓他近距離感知並肯定人生與人性可能的醜惡與美好。他的態度隱喻了《畫室》的態度。顏沛是孤獨與寂寞的,他有才華,君子固窮,他不媚世,希望70歲之前完成他想完成的創作。可是,疾病折騰他,婚姻困惱他。顏沛的死涵蓋了一個嚴肅藝術家遭受到孤獨反噬的痛苦,他的生命內層有無以告人的悲哀。

不過,顏沛是幸運的,他有一群尊敬他的學生,思賢在台北和香港為他舉行紀念展,他的藝術成就名揚海外。愛情曾經給予顏沛與思賢許多痛苦,卻映襯了他們的人格;愛情與藝術、人格與藝術相互輝映。藝術家的生命展示一種圓融昇華的境界。他們對愛情的守護,是《畫室》對藝術生命的詮釋不可分割的部分。

葉超群成名得早,卻風光不再,境況一路走下坡,葉超群的故事必須放進「畫室」,從拼貼組合起來的整幅生命景觀裡去對照地看,此消彼長,葉超群的成功與失敗喻示的不只是個我的迷惑不悟──他的藝術生命何以灰滅煙散?對葉超群的布置,使得《畫室》有更深一層的意義,包括客觀現實對藝術創作的傷害。

★山洞與畫室

建雄的故事隱含那個時代的一番血淚。他逃進森林的第一天碰上從游擊隊逃脫的大鬍子,兩位一體,是大悲劇的延續。大鬍子把建雄帶到一個隱蔽的山洞,他們過著恐懼、孤獨、無助的生活。山洞雖封閉卻安全,最適合作為他們的「家」了。山洞與森林恰恰折射了像大鬍子/建雄這樣人物的心理真實和生存狀態。人性是要相互依傍的,而他們竟莫名其妙地成了「森林無主孤魂」、「兩頭覓食屍體的動物」,處境如此荒謬。建雄想當畫家,大鬍子想當作家,結果天分都埋葬在森林裡。

他們既面對求生存的困厄,又不忘叩問生命的意義,如何取得相抗衡、相平衡的狀態。即使取得,又能昭示什麼?大鬍子沒有再去理會外面的世界變了樣,他建立自己的森林哲學,拒絕回到外面的世界去,讓自己的精神處於「森林狀態」。然而,臨死前卻又勸建雄走出森林。走出森林後,建雄發現環境變得陌生,他失去溝通能力和膽量,跑回森林時昏死過去,迷糊間他跟著大鬍子走回森林。大鬍子與建雄在情感上、精神上是相互依附的生命體。他們的悲劇結束了。他們居住的山洞給那個時代留下一個大問號──一個複雜的意符。

森林故事的主體是虛構的,它指涉那個時代的「外真實」,即政治現實對異己的壓迫與排擠,這是第一層意義;亦指涉人物的「內真實」──大鬍子與建雄的心理真實,森林對於他們已經不是戰場,這是第二層意義;森林故事不是對信仰、對理想的堅持,而是對完成自我形象的堅持。這樣的堅持有執意於與荒謬現實相抗衡的意志,意志裡滲透著最深沉的孤獨以及最滄桑的悲痛,這是第三層意義。

「畫室」在敘事功能上有牽引人物並推演故事的作用。從楔子、分章、補敘,到尾聲逐步展開,局部情節的實質性走向與全體意旨的顯示連貫起來。補敘部分交代了兩段愛情的幽怨與發展,豐富了人物的精神面貌。「畫室」在現實中,「山洞」在森林裡,一在明處一在暗處,抽絲剝繭,二者其實疊合藝術家可能遭遇的現實困境與心理困境,以及他們譜寫的生命樂章可能呈現的霞彩。

 

| 華文長篇小說20部:新加坡 | m40♦小說節錄 | m40♦作品評論 | 畫室♦小說節錄 | 畫室♦作品評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