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臺灣
 
 
  《西夏旅館》小說節錄──〈Room34‧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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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旅館》
駱以軍
新北:印刻文學出版公司
2008.09

──同步刊載於《澳門筆匯》第57期,2016年6月

他發現在那房間靠牆處有三、四條錫箔圓筒管,像剔去內臟筋肉的蟒蛇蛇皮標本那樣鱗光閃閃自屋頂上方管線處垂掛下來,且那些粗管腔體內發出轟隆隆氣流漩渦的音爆,他記得曾聽一些在報社待過的老人回憶,之前報紙全盛時期,整座報社大樓各層樓各編輯座位皆像蟻穴指叉狀分枝那樣,由許多透明壓克力真空吸引管連結著。記者寫好的採訪稿或編輯檯校訂打好的定稿,皆捲成小紙筒放進那真空吸引管的一個圓孔,馬上呼嗖一下上升被吸去各版主編那等著排版落版。那真像一個資訊巨人把手指、腳趾、眼、耳、鼻、舌、頭髮……身體各末端接收到的小氣泡般的世界碎屑,呼嚕嚕呼嚕嚕朝一腦袋核心送去,最後組成一個全景的縮影。

他問美蘭嬤嬤:「那些管子是做什麼的?」

難不成是輸送老頭子的食物、酒和咖啡、菸草?

或是這旅館最底層的地獄裡,老頭子像個被監禁的毒癮重症患者,在上面那雲深不知處的某一層樓某一間實驗室,有一群穿著白色外科手術服戴口罩的嚴肅傢伙,每天在儀器裡層析、化驗、萃取從這幾個大筒管輸送上去的,老頭子身上剪下的頭髮、鼻毛、陰毛(對不起,是白色的)、指甲屑、採集的尿液、糞便、眼淚、鼻涕、精液……?「這老傢伙今天又拉K過量了。」「老頭子昨天又找女人進那密室了,尿液中有威而剛的高濃度含量。」「那個老太婆又偷帶烈酒和甜食給他了。」他們像一群科技螞蟻不帶感情卻又容易被驚嚇地監控著蟻穴最底端那隻腐爛發臭的,笨重不能移動的胖大蚜蟲,因為從牠那醜陋的體腔內部,可以提供他們甜美如蜜的夢境泡膜?

美蘭嬤嬤說:「不過是一些A片罷了。」

他不確定她說的是實際層次的,這個旅館之冥王生活中低層次的小小癖好,他們蓋了這看來像十九世紀中葉機械和怪獸、巫術猶混淆不清的巨大管線,只為了讓老頭子看完換片那不同類型不同國家的A片?還是她有讀心術,她正就著他腦海中的猜臆(而且可能猜得滿接近嘍)故做神秘地嘲諷一下:是的,這整座旅館每一個房間裡所有單元內人們的夢境,全透過某種界面(針孔偷窺攝影機?)進入這被封印壓在旅館底部的這魔神的腦海中,然後,像那些回教徒西洋棋機械人騙術、巨大蒸汽機鍋爐錯誤設計的飛行城市,或是用牛皮、蠟燭花、船艙纜索、上百組齒輪、光學魔術和一張狂人設計圖所建築的性愛傀偶大型劇場……一種更接近修辭學而非物理學的華麗幻術,讓這髒兮兮大小便失禁的老人成為一接單忙碌的夢境光碟壓片地下工廠?而美蘭嬤嬤向他炫耀,她看過那些從老人腦袋生產出來的夢境製片,「不過是一些A片」?

牆角靠著兩張衝浪板,一些貓在隙光切割的不同濃度暗影間跳躍,有的眼睛像牠們的遠祖在黑暗裡熠熠發出頂級獵殺者的黃色冷光。一隻胖大的黑白黃三花貓壓著另一隻頭圓腿短的虎斑貓。美蘭嬤嬤喝叱:「別欺負人家,郝柏村!」

那隻胖貓一抬頭,眼線上各一道濃眉般的黑斑真的像一臉儼然的那位前參謀總長,被壓的那隻瞇著眼,下顎突出,臉顯得比一般貓長……

「下面那隻叫什麼?」「李登輝。」

那其他那些灰塵中逐跳翻滾的,不會是恰好叫宋美齡、于右任、胡適、蔣經國……這些名字吧?

「不是不是,恰好就那兩隻公貓長得像他們。其牠的名字很尋常。」

他跟著她低頭鑽過一架迴旋鐵梯,然後往上爬,像進入古老巨大雷龍的脊椎腔裡,環繞著那金屬漩渦外沿是一格一格類似圖書館規格的櫃架,暗影中那彷彿波浪狀鱗片的物事,他略一細看發現全是大卷的電影拷貝膠卷盤。那像是這座旅館的夢境密碼中心。他瞥見其中幾個小貼紙標示上的字:《英烈千秋》、《獨臂刀王》、《空山靈雨》、《龍門客棧》、《血染雪鷹堡》、《坦克大決戰》、《偷襲珍珠港虎虎虎》……

只是一般程度的老片收藏迷嘛……

但是等他們繼續往上爬時,他發現那些拷貝盤背後的標籤變成一些令人不快的數字:《1407‧68‧1〜6》《1511‧72‧4》《703‧73‧2〜9》……。房號。年份。月份。哦,原來這是監控中心,他並沒有太驚奇,二十年前的好萊塢電影就演過了嘛、那像是他夢境中的一部分。整面的監視器電視牆,上面跳閃切換著這旅館的各處角落:電梯裡、大廳裡、走廊、一樓酒吧、外面的細雨中的無人花園、照明燈籠柱的頂樓泳池和網球場……但是他們繼續往上爬,到達那最後的密室時,他第一眼只抬頭看見一台老舊的、不到十吋、一般的監視器螢幕,綠色電線早已被扯斷。

所以躲在這空間裡的人,除了自己,並無能知道偌大旅館空間裡的人們在進行些什麼。

圖尼克想:從一開始,我在這旅館裡的一言一行,皆惘惘意識著被一雙看不見的眼監視著。或許因為這層猜臆,使我做錯了那麼多。結果是這麼寒磣的設備。但即使只有一台監視器,至少也代表這房間裡的人恐懼著某一個他等待著的人。

下一秒,他發現一個老人坐在布置成像白色恐怖囚室空蕩蕩房間中央唯一的一張導演椅上。像閣樓又像倉庫屋頂垂漏下的光束中灰塵緩慢浮升又降下。 美蘭嬤嬤撂下他,走去老人身旁,側坐在導演椅扶臂上,像小鳥依人的少女偎靠在發出鈍劍光澤的鐵漢身旁。

老人哼了一聲:「就是這個小子?」那一瞬像一架電影中的犀牛標本突然因電腦動畫效果而表情扭動口吐人言。圖尼克這才肯定這個出場效果是回歸到一個偉大導演在寂滅之境心中最後留下的,只剩下他這造夢之神孤單坐著的片場。像一座天文館拱頂偽仿成蒼穹的燦爛星空。老人坐在那兒,他的臉或他自己便是這座旅館諸多混亂夢境的縮影。

美蘭嬤嬤柔聲說:
「別那麼兇,他簡直就和你年輕時像一個模子打出來的。」
也不知是喚起年輕時的怨愫或只是一種故意嘲弄的低俗喜劇腔調,又加了一句:
「連對女孩子的手段也跟你當年一樣。樓下那些小蹄子全給他弄得神魂顛倒。」
幹!圖尼克想,這是哪一齣的蹩腳演出啊?
他想:也許現在我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了。
他曾看過一些電影,像是拉上窗紗所以將外面世界滾燙金色的陽光濾成一種冰冷的蒼白光照溢進一間一間的封閉房間。這些電影中的主角,總像耳半規管被剪掉的鴿子,迷惑歪著頭重複繞一個外人眼中像在摔撲翻仰的小圈子。他們在真實世界通常是靜默甚至人世已壞毀無望的傢伙,但卻著迷專注於某個封閉的小世界,反覆學習、固執地操練自己。譬如有一部電影中,有一個臉孔非常俊美的男孩,真實的世界他是個類似法拍屋蟑螂那樣的仲介有產權糾紛的房地產公司手下的打手,他和兄弟們帶著球棒、汽油、袋裝老鼠,去那些已成異域鬼城的大樓,打砸恫嚇那些賴住在裡頭的遊民,或是恐嚇其它想插一腳的地產公司。但屬於他孤獨的靜默時刻,他暴躁、痛苦、甜蜜地將他原本該成為偉大鋼琴家的手指在鋼琴鍵上破碎地想找回那召喚琴音靈魂的荒廢小徑。他少年時(在他的人生還未變成這種街頭人渣之前,他那個著名鋼琴演奏家的母親尚未死去之前)曾被第一流的鋼琴大師們預期為不世出的天才。鬼之手指。或者某個翻垃圾桶中廚餘的腥臭老人,曾是哈佛最頂尖的歷史學天才。或是,一位曾是拳壇傳奇的魔幻拳手,沒有任何理由地從人間蒸發,在小鎮酒吧花錢買一杯一杯酒精倒進自己嘴裡浸泡那想像中標本瓶裡灰白硬化的腦、肝臟、心臟。卻遇見一個不世出的天才女拳手。在一番比求偶還扭曲激情的儀式之後,他像深情哀切看著幾十年前那個純潔活在拳擊幻影小宇宙的自己,像老去的獵隼教導另一隻(獨一無二的)年輕獵隼如何在極速飛行、俯衝中使用翅翼。

那些瘋掉的數學天才。走火入魔的魔術師,在群臣朝拜般上百把小提琴協奏的聖壇中央如上帝降臨顯示雷霆、颶風、海嘯、陽光遍野或群山翻湧諸神蹟的大提琴女神,卻突然在某一次演出途中,腦袋中那根弦(那根保險絲)斷了,變成癱瘓故障品。變成毒蟲或不敢離開垃圾窩小房間一步的前搖滾巨星。得了帕金森症的首席舞蹈家。得了阿茲海默症的諾貝爾文學獎偉大女小說家。在某一次演出被狂牛撞成植物人的女鬥牛士……

在這座旅館裡,他總在隱隱期待著,在那些迷宮般穿閃藏躲著各種諱深莫測。老人們低語而陰影覆蓋的臉,年輕女侍欲言又止時那瓷器般冰冷又漂亮的耳垂特寫,不為人知的晦暗往事……其中,或可耐性追蹤出一條線索,某種類似的,人類僭越神的能力才得以進出之禁地,類似火、飛行、夢的創造、宇宙大爆炸理論、基因遺傳複製工程,因為趁看守禁區之大天使打瞌睡而偷闖進去的天才們,終因承受不了那巨大密碼之重壓而扭曲、垮掉、爆裂……這類的「封禁之技藝」。

但現在他懂了,在這座旅館,那一瓣一瓣翻開的遮蔽暗影之後,從老范、安金藏、美蘭嬤嬤、家羚家卉姊妹、像MoMo這類的龍套小女孩,或那些噩夢鬼魂般從他昔日時光跑進這建築中不同轉角的,原該是一凍結之傷害劇場的舊識們,他們全像一整座森林裡某一片反光的葉片或一支交響樂團某一把提琴在一無比僥倖片段浮現出來的短暫獨奏:他們掩藏掩護的核心的密室,這謎團中心的老人,神秘兮兮掌握的底牌,竟是一張魔術師牌,不,小丑牌,不,戲子牌,演員、傀儡師、皮影戲流浪藝人,面具製作大師……他們,她們,最早的祭祀舞蹈上的優,歌隊,固定的類型角色。

一種從舊昔時光翻湧而來,既懷念又厭惡的氣味讓圖尼克渾身顫慄著。那麼,這整座西夏旅館像迷宮、蠟像館、電纜配線盤所有層層覆蓋、禁錮、收納的錯亂網絡,原來就是只有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才能理會的印象殘骸大倉庫:恐懼的空蕩蕩建築內部、四面楚歌將要被滅亡的腎上腺素在鼻竇兩腮後面滲出的腥味、敗落的、蛀蟲鑽滿各角落,卻仍要擺出排場的荒涼與滑稽、活生生的人在某一處轉角會突然從這世界完全消失的遊樂園鬼屋效果、老電影院螢幕上方巨大蒼白窄扁的吊鋼絲古裝劍俠們,或是對某種異國皇宮御宴輝煌排場的想望……

老人說:「所以現在你可以說說你們,不,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圖尼克想:這才是我想問的問題呢?為什麼我會像無主遊魂在這座旅館裡打轉、找不到重點,被一齣齣演出並不屬我的昏黯魅影所纏祟困擾?

圖尼克說:「我想,他們是在找爸爸吧。」

「找爸爸?」

圖尼克說:「你知道的,因為你就是那個變貌大師。像用各種拆車場拆卸的各自不同引擎、排氣管、輪胎、車承軸、車殼、底盤、電瓶、離合器、方向盤、電路板……組裝而成的一台怪物拼裝車。或者你曾是個傳說中的編劇大師,但後來他們發現你的劇本全是東拼西湊許多不同國外大師的作品中的某一段落。或者你是一張『自我臉孔憎惡症』患者不斷用整型手術借別人皮膚移植貼上,縫縫補補的百衲被之臉、怪醫秦博士。一開始,我相信他們困惑但固執地找尋你,或你所可能該是的模樣……但那太困難了,因為你什麼都不是……」

「我……什麼都不是嚒?」老人像感傷、懷念,又像一個過氣巨星享受千載難逢能遍舉所有他曾主演或客串演出的角色那樣怕受傷的謹慎神氣,微笑著。

「你什麼都不是。你應該是像騾子、金魚、獅虎,或更古老一點,麒麟、四不像、鳳凰、魚首人、鳥人這種尚未掌握遺傳工程基因之鑰卻因野心即潛入造物主夢境中瀆神亂創造出來的大違建。你是電影這種玩意尚未發明之前就存在的電影。電腦或網路存在之前就流浪數千年的病毒程式。你是一股『沛然莫能禦』的將所有神奇玩意組裝在一起的傲慢意志。這種神鬼之物,通常是沒有複製繁殖自己,將自己漂流進時間河流的能力。原本,人們知道你,惘惘地感覺你的存在,是在《山海經》、《封神演義》或志怪之中殘斷的章節。

「一開始,我以為,我這樣彳亍在這大爆炸廢墟般的旅館裡,撿拾拼湊我想不起來該是什麼樣貌,或是為何我會變成這副模樣的線索,是他們的一個大陰謀,或是邪惡大計畫──我這一輩的人,可是看《CSI犯罪現場》、《整形春秋》、《越獄風雲》、《傀儡馬戲團》、《火影忍者》、《JoJo冒險野郎》、《攻殼機動隊》……這些萬般碎片幻影皆能網絡倒溯拼組出一原始傷害核心的複製繁殖大敘事長大的,把幻影與真實當魔術方塊,旋轉、計算、按色塊趨近、碎片、一個平面,乃至一塊立方體的遊戲靈魂哪──我以為,你,像那些科幻電影的創世紀仿擬,一個失控而超越人類集體智力或高科技極限所能管制的『超級人造智力』,自主運算找出了突破神的封印而能自行繁殖的形式。一個邪惡的爸爸。一個為人類滅絕後像傻瓜散布生存在廢墟大地上的新人種複製人所預先創造的恩威難測殘酷又仁慈的上帝。我以為他們這樣惡搞我,是把我當成一座流浪變形的旅館。亂塞一大堆別人的夢境、身世、遺憾和恐懼,只為了將我打造成一把可以開啟你層層防火牆的解碼之鑰,《木馬屠城記》的那匹巨大拼裝,可以送進神之祕境的機械牲畜。把我塞進你裡面,像你當初亂把自己塞進所有後來可能孕育出我們的孔穴和囊袋中。我是一台MP3嗎?或《不可能的任務》還是基努李維拼老命保護他們藏植在海豚腦袋中以瓦解邪惡電腦帝國的潘朵拉之盒,那張《第七封印》的光碟片?

「幹!最後我發現不是這麼回事。」

圖尼克說:「一開始我只是懷疑,現在你應該也知道我發現這個祕密了。我只是一直在找這整個夢境剪接室那跳閃快轉的諸人之夢,哪一個關鍵時刻是串起這全部傷害壇城的進入界面:一齣戲的序曲,一部電影上字幕前五分鐘的驚悚懸疑片頭,一道將愛穿進恨像剝羔羊皮從肛門或嘴作為開口翻開腔膛的工序?哪一幕該作為統攝包含全部傷害枝枒繁葉的濃縮隱喻?從哪一片骨牌開始推倒?用線鈎勾進哪一條魚的咽喉可以一串拉起一條吞食一條由小而大由內而外俄羅斯娃娃般的層層覆套奇觀?

「但我承認我確實被迷惑了,我找不到那傷害的最初時刻,於是即便建構了這整座將所有人噩夢禁錮其中的大旅館,每一個房間發生的不好的事都在靜止等待我推門進去苦候不至而慢慢昏暗發臭,每一條錯綜分岔的走道原初設計該匯聚成一封閉迴紋般的原地打轉結果蔓延漶漫成一張幅員遠超過一座旅館甚至一座城市的鳥瞰平面圖。我想可能是這樣:我創造了安金藏和老范這兩個人物程式,看他們可否替我洗資料、像Google或Yahoo這類的搜尋獵狗在迷宮暗影處找尋我力有未逮迷藏在某個房間、某處角落的傷害殘片。誰想到這兩個傢伙做了邪惡的事。他們在關鍵詞設定上輸入找爸爸這三個字。於是所有的故事全被不存在的爸爸的斷頭故事給汙染、惡搞、繁殖侵入了。垮掉的父親。父之罪。父女亂倫。變成螃蟹離家出走的父親。變性成人妖的父親。獨裁者父親。洗父親屍體時那具怪異勃起的大陽具。他們沒意識到他們在設定之初就是無父之人。因為無父才得以讓創造力任意竄走顛倒夢境。因為無父才得以隨意下載各種盜版他人之夢境以拼裝自己之身世。因為無父才能自由進出道德承受極限邊界外的禁區。但這兩個白癡竟像瀆神的原始人,傲慢自大到突發異想,想發明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父親。實在是我被這旅館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像稠質凝膠的夢境困住,太多時候我並不在場。我不知道這兩個胡人是用怎樣的邏輯創造出你這個邪惡強大的存在。一個將所有創造力吞噬成幻影的爸爸。」

老人說:「所以,現在我們是在談判嗎?是你創造了我還是我創造了你?」

「我被他們蠱惑慫恿,變形成你兒子可能的形貌,進入你的夢境成為幻影。」

老人裝腔作勢地說:「總是我在演戲,迎合別人夢中的想像,這倒是第一次有人侵入我的夢中。

「但是,孩子,我必須告訴你,你在這裡所有發生過的一切,都不是幻夢,都是真實的。這兩個老小子騙了你。但那就像是說整個西夏朝兩百年不過是幾個邊疆大吏和鎮戍將領虛構出來的一場夢境一樣壞。你別被好萊塢那些只准人們在九十分鐘內用腎上腺思考的奇技淫巧給弄壞了腦袋,包括你、我、美蘭嬤嬤,這兩個廢材,這間旅館的每個一人,都不是病毒軟體,他們全是活生生的人。

「他們愛你(否則你也不會出現在這西夏旅館裡了),問題是他倆太執意讓這旅館裡的每一個人相信自己是不完整的,自己是別人的某一場夢裡的灰影,是被複製人或一截記憶體運算程式……。好啦,我承認你說他倆對我的『找爸爸』搭造這一坨魔術大違建之動機是有點道理。但我也像愛兒子一樣愛他們啊。只是這一切沒那麼偉大,沒那麼鬼鬼祟祟,沒那麼SM……」

圖尼克想:不要讓往日魅影困住你、吞噬你,不要讓自己活在那團沾住蒼蠅的溶化口香糖膠滓裡,嫉妒、仇恨、被遺棄的情感。此刻那兩個傢伙,老范與安金藏,像被灌醉的兩隻豬,滿臉紅通通地癱在角落傻笑,滿臉滿身都是自己的口水、淚水,和打翻的調酒。

所以現在是大勢底定?一次流產的宮廷政變?我們這邊的人裡有對方藏伏多年的報馬仔?關鍵時刻把整個密謀計畫交到老人和美蘭嬤嬤手中。無間道、密碼透過一卷西夏文謄寫之羊皮黨項興衰史傳遞、叛變之火苗尚未起煙燎燒便被撲滅。

他記得前一晚,或那之前連續幾個晚上,老范和安金藏陰鬱又嚴肅地對他說(但實在他們彼此噴出的鼻息和氣嗝瀰漫太濃的酒精了,所以誰知他們之間交談的是真是假?是不是另一個設計繁複的愚人祭?),關鍵的時刻終於來到,他們錯過這次機會,這座海市蜃樓之旅館,這一群滅絕族裔之後,將永遠被困在那老人的幻夢意志裡,再也沒有脫逃的出口了。他們該怎麼做呢?如何可以像皮藍德婁筆下的六個角色群起反抗,棒殺那個胡亂於昏茫之境射精的劇作家父親?如何避開變成上自己老母從此悲慘在詛咒中打轉的伊底帕斯?或是被自己亡魂老爸糾纏得疑神疑鬼的哈姆雷特?

那把咒術之鑰就是你,圖尼克。

你必須整容、變貌,用耳朵軟骨墊鼻、剪開內眼眶、鋸掉兩小截下巴骨、抽頰……他們三人哈哈大笑,為這樣的胡說乾杯。所以這真的是找爸爸遊戲嘍?這個補釘臉是哪冒出來的?爸爸,我是你兒子啊,都怪你一直亂整形,害我來不及拆逢線又得重把臉剪開……

哈哈。都怪你的證件照暈糊有摺痕。

哈哈。都怪你的臉太猥褻,他們寄給我的圖檔全加了馬賽克。

哈哈。哈哈。

老人說:「有一年不知哪個白癡從外面引進一個流行玩意:說喝自己的尿可以延年益壽,修補腎臟或是預防老年癡呆之類的,大家在大堂、酒吧全哈哈笑哪有這麼蠢的事?可你知道嗎,那一陣子,這整座旅館,每天、每個房間,都有一個老人坐在床沿孤獨地捧著尿斗喝自己拉出來的尿。這個畫面可怕吧?」

「你的意思是?」

「小子,我是說,你大可把在這旅館裡遇見的一切,當作是一趟冒險或《十日談》那種困在旅館裡聽各式各樣神精病吹噓他們的荒唐故事。別那麼認真嘛!別把自己當成一台洗腎機或斷層掃描機……」

美蘭嬤嬤說:「他的意思是,你不需要把每個故事都流過你自己。我們都很喜歡你,你太容易被老范他們那套救贖啦、超級承受苦難者、宇宙重生機器或像ID4裡頭那小型核彈之類的玩意給唬弄了……」

「這樣被你們說的我好像那種,被裁員、老婆跟人家跑了、信用卡被銀行停掉之後又成為爛酒鬼或翻垃圾桶充飢結果卻宣稱自己聽見神明說悄悄話的街友……」

「我們是有一點點擔心啦。」

那個時刻,圖尼克瞥見原來像兩坨犀牛屍體軟癱在角落的兩個胡人,安金藏,或是老范,他們原來癡迷傻笑的漲紅的臉,其中一個向他眨眼。然後逐漸模糊,似乎向四周流淌。馬賽克。他想起來誰說的,那原不是用來遮蔽那些性交戲子的性器之彩霧,那是一種高度藝術的創作,近乎哲學的宇宙觀縮影,以讓神的恩寵之光流瀉進室內的玻璃花窗,或實體的小碎片拼成一幅色彩鮮豔的神聖圖案。 「對不起我真的還滿喜歡『搶救父親』這個主題。」

那一切似乎又回到他第一次在這旅館醒來的早晨。電話鈴響個不停。玩擦皮鞋機的小男孩。擱在無人走道上堆滿一次性紙袋裝牙刷、小圓皂、廉價小塑膠瓶裝洗髮精沐浴乳,還有成疊潔白的,猶發出剛烘乾之燥香浴巾的小金屬推車。壁燈昏暗如夢。他朝老人走去,深知在這個空間裡所有人記得的、擁有的身世,都不過是殘影斷片。很多時候不過是困滯在這旅館中之異鄉人們的虛張聲勢罷了。近距離的時候,老人淚汪汪的眼球像駱駝或那些神龕聖像的藍色玻璃眼珠。

「我痛恨任何形式的遺棄,」圖尼克說:「一開始我以為那源於一種弱者的情感:我被我父親遺棄,我父親被你遺棄,像一列塌倒中的骨牌。」

他伸手撥開老人的臉,像從一桶濕淋淋冰涼的漿糊深處掏出一隻哆嗦著、差點被溺斃的刺蝟或小豬仔之類的醜生物。那是一張和他自己唯妙唯肖,純種西夏人的臉。

「後來我知道不是那麼回事。」

「我在報上看到一則關於沙特和西蒙波娃的傳奇。他倆為了對抗『卑劣的中產階級制度』,終身未婚,卻簽屬可以偶爾出軌之契約。沙特不斷和不同女性上床。『特別喜愛處女,得手之後即迅速將對方拋棄。』女學生、女學生的妹妹。西蒙為了報復,和另一名學生上床。沙特立刻又催殘一名完璧少女,西蒙便勾搭上這女孩二十一歲的男友。沙特於二戰時赴前線駐守,西蒙則繼續誘拐男女年輕學生。許多女孩們對她產生病態依戀,爭風吃醋,其中有人自殺身亡。報導上說『一名她誘拐的十六歲猶太少女在納粹占領巴黎後差點丟掉小命,而西蒙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這對夫妻,占盡各種好處,荒淫、剝削弱者,享用少年少女們的靈魂和愛,完全不被戰爭和大屠殺的人類集體瘋狂與失能恍惚而降低兩人弩張劍拔的性愛鬥爭樂趣。兩人像唐卡圖上踩踏著那些白色裸體一臉癡迷痛苦的濕婆神和祂的妻子,各自握住對方的性器,一邊吞食著那些犧牲者供養者的孱弱心智,一邊持續膨脹人類心靈原來不可能達到的巨大駭麗景觀……」

「我痛恨的是這個……」他感覺自己的手指像樹的根鬚包覆住老人那小小的頭顱。殺了我吧,把我的脖子扭斷吧,他幾乎聽見老人甜蜜地向他撒嬌,那樣我便可以解脫了。那恆河沙一般多之數量的地獄的所有痛苦,便由你扛下了。「這可厭憎的……」圖尼克發現自己反手摘掉老人臉中央的鼻子,那像折斷一根茭白筍一樣容易。沒有鼻子的那張臉,像驚惶的貓頭鷹,雙眼失衡成鬥雞狀地占據整幅表情。他聽見美蘭嬤嬤在一旁淒厲地哭了出來。「真是壞毛病啊!」不知說的是他還是老人。

✽ ✽ ✽

「閻曼德迦。又叫怖畏金剛、牛頭明王。是五大金剛中唯一具有牛頭,梵文原義:『死亡之征服者。』據說死神閻魔天曾趁一位西藏聖人充滿怨毒時附身變貌成牛首人身,四處屠戮無辜生靈,使藏地一片腥風血雨,文殊菩薩於是下降到閻魔天的宮殿(等一等,這裡所謂的宮殿,指的是那位附魔者的腦袋裡嗎?),變化出和閻魔天相同的水牛頭,變化出八面、十六足、三十四臂,封鎖住閻魔天宮殿的所有出路,使其無所遁逃(是不是,把他封印在那西藏聖人的腦殼裡?),然後以慈悲的佛法化解閻魔天的怨恨,終於降伏了死神閻魔天……」

……這幅唐卡中,大威德金剛九面三十四臂十六足。九面中,一個水牛頭,七個忿怒面,一個菩薩面,每面均有三眼。牛頭位於主面,藍膚,三眼怒目;七個忿怒面膚色有白、藍、紅、黃、綠等;最上的菩薩面為黃膚的文殊菩薩,表明祂是文殊菩薩的忿怒相……主臂雙手交握金剛鉞刀和嘎巴拉碗……明妃藍身、紅髮,以懸姿與主尊擁抱……
──《唐卡的故事之男女雙修》

「你有沒有發現,明妃多著菩薩裝,有華麗纓絡飾物,以蓮花跏趺坐姿坐於佛父懷中。祂們彼此以三目凝眸對視,嘴唇碰觸,明妃的腰臀通常極白皙,纓絡流蘇垂覆……很多唐卡裡明妃是以雙腿還扣在主尊腰間與主尊結合,這種姿勢叫懸姿──就是我們所謂的賣火車飯包式啦。」

另有一種尸陀林主,是掌管西藏天葬場的主神,也是尸林或墳地中修法者的保護神。一男一女雙尊的白骷髏體,均頭戴五骷髏冠,繫彩帶,束短裙,右手持骷髏杖,左手持盛滿鮮血的嘎巴拉碗。男、女尊各屈一足,以單足立於蓮台上,安住在般若烈焰之中。
──《唐卡的故事之男女雙修》

喀喇喀喇的機械輪盤、齒輪、滑輪和絞繩之聲響,作為他們三人糾纏在一起巨大又灰髒之投影的那個牆面,變成一座笨重的活動閘門緩緩移開(多爛的設計啊)。圖尼克腦海裡突然浮現「老頭子的腦殼被打開了」這一想法。在他們眼前,如夢似幻,他確定那絕非蠟像,也不是投影技術造成視覺立體之幻影。那是不太可能塞進這狹仄空間的巨大活物,那溶於暗影中人體肌膚如水紋流動之閃光。如此近距離。如此恐怖。如此超越童年第一次在電影院看鬼片時用手掌捂面那最脆弱無助的自我防衛。

那是一個長著牛頭的明王──那巨大憤怒的身軀讓他暈眩地想起那些電影裡把所有正常大小人類男主角皆貶為哀嚎被踩碎或裂碎建築物磚石打死的傻冒螻蟻的大傢伙,是否他下意識也認為只有變形成如此強大怪物才有資格上那些美豔好萊塢女星?藍怪、站在帝國大廈上的金剛、綠巨人浩克,或小號一點的機器戰警──毛髮迎風獵獵,祂的臉憤怒而絕望,十隻手臂(真是肌肉糾結啊)擎舉金剛杵、雷霆錘、骷髏碗、戎刀、經輪……其中一隻手臂拱兜著一具小小的女體。那長髮如瀑、仰臉朝天,赤裸著白皙身軀(啊,那雙弓屈的美腿,那漂亮的臀部,那像瓷壺優雅頸弧的腰背)的魔幻祭品,不正是他那留下一顆頭顱作為懸疑證物的,他上窮碧落下黃泉尋覓不得的妻子?

那個相形之下小許多的明妃卻是一個沒有頭的女人,那個身體手臂朝後張展,像鳥被人拎住脖子時的僵硬翅翼,乳房非常美麗,熠熠生輝。

那確是他妻子的身體,但頸上換上的頭顱,是一具幽藍色的憤怒骷髏。這幅畫面,更讓他痛不欲生的關鍵細節,是這樣被夢之咒術困住的淫媚女體,正以底部為承軸,安插在那憤怒明王獸皮兜下撩翹起的巨大陽具上。

「該死的。」

圖尼克發現自己的淚腺、膽囊、膀胱、睪丸,以及身體中所有貯存各式液體的器官,全在那雷擊一瞬像魚肝油球被一巨大手指悉數捏破。

「這是什麼狗屁?」

「痛苦吧?」他手中那顆老人的小小頭顱又生氣勃勃擠眉弄眼起來:「這就是我超過半世紀以來所受到痛苦的變貌。對不起,你的口頭禪不是:如何感受他人之痛苦?」

空氣中有一種腐朽木乃伊的腥臭味。等一等。圖尼克想:這是特殊效果。陳年的乾燥精液。他想起那個被捲進父女亂倫無意義A片轉輪裡的可憐汁男父親。這是他們造出來的噩夢。他想起安金藏曾半遮半掩地告訴他那些晦澀陰鬱的話:天地之大,無容身之所,胡人是驕傲的演員同時是失敗的魔術師。他們用破綻百出的幻術,使得恐怖鬧劇成為對抗那噩夢曠野裡無邊黑暗的幽冥之火。

「我們從臉開始談起,」老人說:「這張憤怒的臉是從何時固定在我們這些光腚畜牲的脖子上?」

「這張呢?這張瘋狂的臉是何時放上去的?」

「這張淫慾哀愁的臉呢?」

但那是我曾見過,她最美的樣貌。圖尼克內心哀鳴著。

他感覺在這旅館的某處有一界面,切分著永不會受傷害的人們,和已被傷害弄成噩夢或排泄物般的東西。前者像被製造出來的(譬如家羚家卉);後者則是控管程序出現漏洞的結果。

他想:這都是老套。

他想:這一切痛苦與失去她的存在而漂流的痛苦相比,簡直像看鋸人狂之類的恐怖片。但他錯了,手中那小老頭的怪異頭顱復彈了彈手指,那面機關牆又轟隆轟隆撤去,這次也注意到兩側牆面上掛著一具一具動物屍體的皮毛標本,不,那些頭顱栩栩如生眼睛深邃有神,但不是真實動物,而是上次酒宴上表演的那幾隻卡通玩偶的面具連身裝。

「如果……如果這座旅館是在那一刻,你父親被傷害的那一刻即平地高樓起?如果不那麼簡單的懷恨,讓時間之流沒入一大組複雜迴路的渠道,延緩、凍結、懸置那個少年啟動恨的引信時刻……」

他已經拿起其中一件白色河馬剝開的毛皮在著裝了;一旁剛剛爛醉如兩攤泥的老范和安金藏也裸著身子像穿衛生褲那樣各自拿一件卡通動物的毛皮把腿往裡塞;這打開牆面出口處站著另一隻女性白河馬和一個女稻草人,她們對他眨眼睛,好像他剛剛通過了一個測驗。是家羚和家卉嗎?還是初戀情人和她那鼻環妹妹?她們身後的「外面」,是一片灰綠色的枯荒曠野,薄霧輕覆,空氣明顯稀薄而寒冷。

他的心底出現完全相反、內外錯置的印象:
「終於找到出口要離開這幢建築了。」
「終於要走進這迷宮的最核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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