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臺灣
 
 
  《複眼人》小說節錄  
   

本篇文字內容由吳明益授權本網站刊登使用,僅供瀏覽,請勿複製、下載。

 


《複眼人》
吳明益
新北:夏日出版社
2011.02


臺北:新經典文化
2016.6.27


刊登於新加坡《聯合早報》

阿特烈的一夜

瓦憂瓦憂島民以為世界就是一個島。

島坐落在廣大無邊的海上,距離大陸如此之遠,在島民記憶所及,雖然有白人曾來島上,但從來沒有族人離開島後又帶回另一片陸地的訊息。瓦憂瓦憂人相信世界就是海,而卡邦(瓦憂瓦憂語中「神」的意思)創造了這個島給他們,就像在一個大水盆裡放了個小小的空蚌殼。瓦憂瓦憂島會隨著潮汐在海裡四處飄移,海就是瓦憂瓦憂人的食物來源。但有些種類是卡邦所化身的,比方說被稱為「阿薩摩」的一種黑白色交雜的魚,便是卡邦派來隨時窺探、試探瓦憂瓦憂人的,因此被瓦憂瓦憂人歸納為不能吃的種類。

「如果你不小心吃掉這種魚,肚臍旁邊就會長出一圈鱗片來,一輩子都剝不完。」走起路來一高一低,拄著鯨魚骨當拐杖的掌海師,每天傍晚都要坐在樹下跟孩子們說關於瓦憂瓦憂島所有關於海的故事,說到太陽隱沒到海中,說到孩子變成少年通過成年禮。他的話語盡是海的氣味,吐出的每一口氣都帶著鹽分。

「長出鱗片來會怎麼樣呢?」一個小孩問,這裡的小孩都有一雙像夜行動物一樣的大眼睛。

「唉呀,我的孩子,人是不能長鱗片的,就像海龜不能肚子朝天空睡覺啊。」

另一天,掌地師則帶著孩子們走到山坳與山坳之間的土地,那裡長著阿卡巴,意思是像手掌一樣的植物。島上僅有極少可提供澱粉類的植物,阿卡巴就是其中一種,叢生的植物彷彿伸出無數的手向天空祈禱。由於島太小,也沒什麼工具可使用,島民在種植這些植物時會在土地上堆滿碎石塊,一面擋風,一面保持土壤的濕度。「要有愛啊!用愛把土地圍起來,土是瓦憂瓦憂島最珍貴的東西,像雨水和女人的心一樣。」掌地師帶領著孩子學習如何布置石塊,他的皮膚就像乾裂的泥土,背脊拱起如土丘:「世界上只有卡邦、海跟土值得信任啊,孩子們。」

島的東南方有一片環礁圍起來的潟湖,這是島民用小型手網捕魚和採集貝類的好地方。島的東北方大約「十椰殼」(意謂著投擲十次椰子殼的距離)外,有一處珊瑚礁岩,在退潮時會全部露出,是海島的聚集地。島民用一種樹枝編織而成,叫做「古哇那」的工具捕鳥。從外表看來,古哇那只是單純一端削尖的棍子,島民在鈍的那頭打了個洞,穿上鹹草編成的繩子。瓦憂瓦憂人帶著古哇那,划著獨木舟接近珊瑚礁島,然後任由洋流帶著他們沿著島航行。他們故意不看海鳥,心底對卡邦祈禱,然後在洋流帶著船接近鳥的一瞬間奮力甩出古哇那。被卡邦祝福的繩子會剛好套在海鳥的脖子上,再一旋手,就可以用尖的那頭將鳥刺死,血水會從尖端流下,彷彿受傷的是古哇那似的。信天翁、鰹鳥、軍艦鳥、海燕、鷗鳥以生產力來對抗古哇那,牠們在春季停在島上築巢、產卵。因此這個季節瓦憂瓦憂人每天吃蛋,臉上都掛著殘酷而滿足的微笑。

和所有的島一樣,瓦憂瓦憂島除了雨水和島中心一座湖以外,淡水常常不足。而以鳥和魚為主的食物含鹽量又高,使得瓦憂瓦憂島民看起來既黑且瘦,常罹患便秘。瓦憂瓦憂人清晨會在自家挖的茅坑背對著海排便,很多人因為太過用力而掉下淚來。

島並不大,以一般人的腳程來說,大概從早飯到午飯過後不久可以走完一圈,也因為島不大,所以島民習慣粗略地說此刻是「面向海」或「背向海」,面向海或背向海的標準,則是依據島中央那座矮矮的山。他們聊天時面向海,吃飯時背向海,祭祀時面向海,做愛時背向海,以免冒犯卡邦。瓦憂瓦憂島沒有酋長,只有「老人」,老人中最有智慧的稱為「像海一樣的老人」。家裡出過「像海一樣的老人」的房子門會面向海,向一條倒覆的獨木舟,兩側有貝飾與雕飾,側面貼上魚皮,前面有島民用礁石為這戶人家建的擋風牆。島民沒有辦法走到任何一個「聽不到海的地方」,沒辦法吐出一句沒有海的話語。他們早晨相遇的時候說:「今天到海上嗎?」中午時問:「要不要到海上去碰碰運氣?」而即使今天根本因風浪太大沒有出海,晚上碰面時仍會互相叮嚀:「等會我要聽聽你說海的故事」。每天島民出海捕魚,碰到的人則會在岸邊大喊:「別讓名字被魔奈帶走啊!」魔奈是海浪的意思。互相碰面時則問候:「今天海上天氣怎樣?」即使海上正颳著大浪,另一個人也一定得回答:「非常晴朗」。瓦憂瓦憂語的音調像海鳥的叫聲,尖銳而響亮;像海鳥的翅膀,在轉折處有些微的顫抖,每個句子結束時會發出像海鳥潛入海中時破浪般的尾音。

瓦憂瓦憂人偶爾缺乏食物,偶爾因天氣太差沒有辦法出海,偶爾兩個部落會起衝突,但不管日子怎麼過,每個人都擅長說各式各樣的海的故事。他們吃飯時說,打招呼時說,祭典時說,做愛時說,甚至連說夢話都說。雖然沒有經過完整的記錄,但許多年後或許人類學家會知道瓦憂瓦憂島是一個擁有最多則海的故事的地方,他們每個人共同的口頭禪是:我跟你說一個海的故事。瓦憂瓦憂島民從不問別人年齡,他們就和樹一樣長高,像花一樣挺出自己的生殖器,蚌一樣固執地等待時間流逝,海龜一樣嘴角帶著微笑死去。他們的靈魂都比外表還要老一些,而且因為長期凝視海,以至於眼神憂鬱,老年罹患白內障。死前多半早已失去視力的老人會問床邊的子孫說:「現在海上的天氣怎麼樣?」瓦憂瓦憂人把能看著海死去這件事視為卡邦的恩典,生活的夢想,至死前一刻仍渴望在腦海裡留有海的形象。

瓦憂瓦憂島的男孩出生時父親為他們選了一棵樹,每次月亮死而復生一遍就在上頭刻一條刻痕,到了一百條刻痕時,男孩就要建造屬於自己的「泰拉瓦卡」。若干年前,唯一停留在島上一段時間的英國人類學家泰迪把泰拉瓦卡記成是獨木舟,其實不然,它比較像是一種草船。由於島太小,並沒有太多樹徑夠粗的樹可以直接做成獨木舟,泰迪的記錄可以說是人類學史上的笑話,不過並不算愚蠢的笑話,任何人看到泰拉瓦卡,都會以為那是一棵樹所造成的。瓦憂瓦憂人先用樹枝、藤條和三、四種芒草編織骨架,再用水將植物的纖維融成紙漿,澆灌上去,如是三遍;完成之後,縫隙則再抹上一層沼澤地的泥炭土來填實,最外層則塗上樹液防水。從表面上看,泰拉瓦卡確實就像一株大樹挖空所造成似的紮實、完美。

現在坐在岸邊的少年,擁有一條全島最漂亮、結實的泰拉瓦卡。他的臉具備了瓦憂瓦憂人的所有特徵,塌鼻,深邃的眼瞳,陽光般的皮膚,憂鬱的背脊和箭矢似的四肢。

「阿特烈,不要坐那裡,那裡海裡的魔鬼看得到你!」一個路過的老人,這樣對少年喊。

曾經阿特烈跟所有瓦憂瓦憂人一樣,以為世界就是一座島,像空蚌殼飄浮在海上。

阿特烈從他父親那裡學會造船技術,族人誇他是島上少年造船技術最好的,甚至超過他的哥哥那烈達。雖然年紀輕,但是阿特烈的身材適合當魚,潛水時可以一口氣追捕三條鬼頭刀。島上所有的女孩都在心底愛慕著阿特烈,幻想他有一天能在路上攔住自己,扛進草叢,然後過三次月圓,確定自己懷孕後,偷偷告訴阿特烈,回家後若無其事地等著他拿鯨魚骨做成的刀來求親。或許,島上最美麗的少女烏爾舒拉也是。

「阿特烈的命運就是因為他是次子,次子會潛水也沒用,因為海神要次子,島不要。」阿特烈的母親常常這樣對旁人說。旁人也就明白地跟著點點頭,生養出色的次子是瓦憂瓦憂人最痛苦的事。阿特烈的母親早上也說,晚上也說,她厚厚的嘴唇顫抖著,彷彿說久了後阿特烈就可以避開次子的命運。

除非長子夭亡,瓦憂瓦憂島的次子很少結婚,然後變成「像海一樣的老人」。因為他們在出生後第一百八十次月圓時,會被賦予一趟有去無回的航海責任。這次的航海只能帶上十天份的水,並且不准回頭。瓦憂瓦憂島因此有一個關於次子的諺語,那就是「等你們家的次子回來再說吧!」意思很簡單,那就是絕不可能的事啊!

阿特烈的睫毛閃動,身體因為海水乾燥後凝成鹽的結晶而變得閃閃發亮,就像他是海神的兒子。明天就要駕著泰拉瓦卡出海了,他爬上瓦憂瓦憂島最高的礁石,眺望著遠方的海浪一波一波帶著白色的皺褶過來,水鳥沿著海岸飛,讓他想起輕盈得像飛鳥影子的烏爾舒拉,覺得自己的心已被浪拍擊了數百萬年,就快碎了。

天色一暗,族裡仰慕他的少女們依照習俗埋伏,阿特烈幾乎是只要一靠近草叢就被攔截,他一直期待草叢裡的女孩是烏爾舒拉,但烏爾舒拉卻一直沒有出現。阿特烈一次又一次和埋伏在不同草叢裡的不同女孩做愛,這是他能留給島最後的東西。當遇到任何一個把你拉近草叢的女孩,你都得與她做愛,這是一種瓦憂瓦憂規矩,瓦憂瓦憂道德,也是為自己搏一個留下瓦憂瓦憂孩子的機會。也只有在次子出海前一夜,瓦憂瓦憂的女孩可以主動埋伏自己的情郎。阿特烈為了繼續往烏爾舒拉家那片草叢走去,拼命做愛,為的不是性的愉悅,而是為了黎明前能到烏爾舒拉家附近,因為他預感必定會遇到她。所有女孩都感覺得到阿特烈雖然插入,卻急著離去的身體,她們因此悲傷地問:

「阿特烈,你為什麼不愛我?」

「妳知道的,人的感情沒有辦法跟海抗爭的啊。」

阿特烈一直到天空像魚肚子那樣的亮度時才到烏爾舒拉家附近,草叢裡伸出一雙手輕輕地將他拉進去。阿特烈顫抖得像蹲在岩石旁閃躲閃電的海鳥,幾乎無法勃起,並不是因為太疲累,而是當他看到烏爾舒拉的眼睛的時候,感覺自己的心被水母螫傷。

「阿特烈,你為什麼不愛我?」

「誰說的,人的感情沒有辦法跟海抗爭的啊。」

他們擁抱許久,阿特烈雖然閉著眼,卻彷彿置身空中,俯視整片無盡的海域。漸漸他的身體醒了過來,他試著讓自己忘記不久就要出海,只想趁還堅硬時,盡量感受烏爾舒拉身體裡的溫度。天一亮,全村的人都會到港口送他,而在這一夜裡,除了掌海師跟掌地師外,瓦憂瓦憂島民沒有人知道,其實島上過去離開的次子的鬼魂們也都回來了,他們將陪著這位皮膚閃閃發亮像海神兒子的阿特烈,駕著他親手造的泰拉瓦卡,帶著烏爾舒拉送給他的「說話笛」,朝次子們的共同命運航去。

阿莉思的一夜

阿莉思一早起來,決定自殺。

其實她幾乎把所有自殺必須做的事都準備好了,或許不該這麼說,阿莉思個人已經沒有什麼罣礙,也沒有要把任何東西給任何人,只是一個尋死之人而已,一個單純的尋死之人,就沒有什麼財產可言。

但阿莉思是一個固執的人,她也在意她一切在意的人。這世界上剩餘的她在意的人與事就是托托和那些把夢想寄託在她身上的學生。她曾經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未來需要什麼,但現在一切都不清楚了。

阿莉思先遞出辭呈,繳回工作證,終於得以深深地鬆了一口氣。那不是平常的一口氣,更像是過了備受煎熬的一輩子,終於等到可以轉世到下輩子的一口氣。阿莉思年輕時因為想成為作家而念了文學研究所,又一路順利地獲取教職,再加上阿莉思的外表纖弱敏感,跟文學給這個保守社會的刻板印象十分合拍,因此很多人都羡慕她走上念文學最穩定的一條路。但只有阿莉思知道,別說是成為好的作家,這些年裡,她有時候連文學的空氣都聞不到,系務跟研究讓她每天忙到沒有時間寫作,從研究室關燈回家時,都已經天光了。

她決定先把整個研究室的書和物品都送給學生,儘量不帶情緒地與她指導的學生一一用餐話別。坐在學校食物異常難吃的餐廳裡,看著這些孩子各自不同的眼睛。

「多麼年輕啊。」她想。

這些孩子還以為他們的生命正要走進什麼神秘的地方,但其實那裡頭什麼都沒有,不過是個空空的,堆放雜物的地下室而已。她儘量讓自己的眼神露出最後一絲溫暖的餘光,讓他們以為她在聽他們說話,對他們仍深感興趣。對阿莉思來說,現在空氣只是進進出出這個軀殼,所有的話語就像石子丟進連窗子都沒有的空房子裡。偶爾一閃的念頭多半是有關托托的記憶,以及自己尋死可能的方式。

她想想覺得有點多餘,家門口就是大海,不是嗎?

阿莉思幾乎沒有和同事告別,她總是害怕自己在談天的過程中,暴露出自己體內盤根錯節的憤世嫉俗情緒。開車經過市鎮時,她突然感覺這裡的景觀跟十幾年前初來乍到時並沒有太大改變,差別只是在此刻,她發現這已不是當初吸引她來到這裡的峽谷和小鎮了。巨大的樹葉、突然聚集起來的雲、鐵皮屋上的浪板屋頂、一段路就會出現一條完全沒有水的溪流、庸俗誇張的招牌……,當初看起來親切的物事,現在都在萎縮,很不真實,逐漸和自己失去牽連。她想起來到東部的第一年,那時兩旁的灌木叢和植被還離人頗近,風景和動物都不太怕人的樣子,但現在山和海被馬路推到很遠的地方。

阿莉思想,這地方原本是原住民的,後來是日本人的,漢人的,觀光客的,現在則是不知道誰的,也許是那些買地蓋農舍,選出腦滿腸肥的縣長,最後終於把新公路開通的人的吧。公路建成以後,海岸和山間布滿了各式各樣異國的建築,每一幢都不地道,簡直像開玩笑蓋的世界民俗文化村,但這些有錢人通常只有假期才出現,到處都是廢耕的土地和空蕩蕩的房子。一些在地文化圈的份子總喜歡高談闊論H縣是島嶼的淨土這類老掉牙的廉價土地認同,她心裡總想到H縣市的建築和公路建設,除了少數保留作為展示的原民建築和日本時代建築,多數人工景觀都簡直像是故意要傷害風景所蓋起來的一樣。

有一回學術研討會的餐點時間,同事王教授又對她高談闊論「H縣的土地會黏人」這樣的偽善語言,阿莉思忍不住對他說,「你不覺得這裡充滿各式各樣的假農舍、假民宿、連農舍院子裡的樹都假假的,你不覺得嗎?這些房子,嘖,專黏一些喜歡這樣東西的假人有什麼用?」

王教授一時語塞,竟忘了對這個後輩擺出資深教授的姿態,他的三角眼、花白頭髮和油光滿的臉,看起來更像是個商人。說真的,有時候阿莉思還真的分不出這兩者的差異。許久,他才接上話:「照你這麼說,那真的應該是什麼樣子?」

真的是什麼樣子呢?阿莉思開著車,反復思考這個問題。

現在是四月,到處都是潮濕慵懶的氣味,像性愛的味道。阿莉思往右邊看去是高山,是島最具象徵性的中央山脈。至今她仍偶爾,不,是每天都會想起那天托托從車子天窗探出頭看山的樣子,他戴著迷彩帽,像個小軍人。在記憶中,他有時穿了風衣有時沒穿,有時揮了手有時沒揮,她想像那時車內的椅子一定被他的腳踩出了個小凹陷。那是她記憶裡,托托和傑克森最後的影像。

當阿莉思失去與他們父子的聯繫時,達赫是她第一個打電話求助的人,他既是傑克森的山友,也是此地救難隊的成員,對附近的山都非常瞭解。

「都是傑克森,都是傑克森!」她激動地對達赫說。

「別急,只要還在山裡,我就找得到。」達赫這麼安慰她。

傑克森從地勢平坦,一座真正的山都沒有的丹麥來到臺灣,不多久就開始到處登山。當他跟著達赫把一些特殊的路線都一一攀登過之後,就到國外參加了自主訓練,準備試著以阿爾卑斯的登山法去登七千公尺以上的高峰,從此以後,臺灣變成他偶爾來的地方。阿莉思覺得自己年紀一天一天大了,已經快要無力承受這種不曉得哪天傑克森就再也沒有回來的生活。何況,傑克森即使在旁邊,眼神也總是飄向很遠的地方。

也許是因為這樣吧,這些日子以來阿莉思先想到托托,再想到達赫,才想到傑克森。不,她不太想起傑克森了。他太自以為已經懂山了,幾乎忘了自己的國家根本沒有山。何況,他怎麼能這樣?怎麼能把兒子帶上山卻不帶他回來?她也常想像,如果那天傑克森生病、忘了給車充電、甚至可能多睡一些時間……一切都會改變。

「放心吧,不過去採集昆蟲,我不會帶他去危險的地方的,沒問題。」傑克森這樣安慰阿莉思,不過阿莉斯聽出裡頭的不耐。「而且是大家都知道的路線啊。」

多數人不相信,托托雖然才十歲,卻已經是攀岩和登山的高手,而且他的山林知識恐怕也比一個專業的大學畢業生豐富得多。托托是屬於山的,何況,她盡可能叮嚀自己不要去阻止托托做自己真心想做的事。也許像達赫所說的,命運的一刻就因為它是命運的一刻,而命運的一刻就是會移動,像箭找上山豬。

達赫是阿莉思和傑克森的好友,他是計程車司機兼救難隊員、業餘雕刻家、森林保育員和東海岸一些NGO團體的義工。像所有布農人一樣,達赫身材矮壯,眼神卻十分迷人,跟達赫講話絕對不能直視他的眼睛,否則會誤以為他愛上你,或者就是妳不小心愛上他。

幾年前他的妻子離開了,留下女兒Umav(鄔瑪芙)和一張紙條,裡頭沒有多做什麼交待,只是說明自己提走多少錢,拿走多少東西,並特意用較大的字寫:這些都是該我的。鄔瑪芙是那份財產清單裡留給達赫的一個項目,像一隻被轉讓的寵物。有一段時間,達赫會善意地讓鄔瑪芙到阿莉思家住幾天,但發現根本沒辦法轉移她的憂鬱,反倒是鄔瑪芙和阿莉思的憂鬱互相把對方拖到更深的地方。一閃神間,阿莉思會發現自己根本一整個下午都沒有跟鄔瑪芙說話,而鄔瑪芙也只是眼巴巴地看著海,不斷用髮夾把前額的頭髮夾起來,然後放下來,再把頭髮夾起來放下來,好像頭髮無法控制,而她永遠沒辦法把髮夾安放在適當的位置似的。因此,阿莉思誠意地請達赫不要把女兒寄住在她這裡,在搜救活動告一段落後,她也拒絕了達赫固定的慰問來電。

阿莉思決意活成一堵牆,她唯一的期待便是睡眠。睡眠雖然是閉起眼睛,但有時其實可以看得更多,一開始她「刻意」在睡前冥想以便能夢見托托,但後來她盡力不夢見他,然後阿莉思發現不夢見他比夢見他更痛苦,只好承受夢見托托醒來他卻不在的痛苦。有時半夜睡不著時,阿莉思拿著手電筒,像往常一樣靜靜的走進托托的房間,查看那個並沒有躺在床上的身軀,睡著的呼吸是否仍然安詳勻稱。回憶像個強大的拳擊手,出拳如風,無可迴避。有時她寧可自己還有欲望,因為所有年輕過的人都知道欲望是最好的抗憂鬱劑,欲望會使回憶喪失力量,關注此刻。但夢裡的傑克森不再給她欲望。傑克森總是右手拿了一把登山鋤,左邊的手變成一片山壁,他用右手的登山鋤,狠狠地敲自己的左手,卻從不講話。她每回想緊抓住夢境裡的啟示,就打電話到警局詢問是否有了托托的消息。「沒有,有的話我們會主動聯絡您的,教授。」她覺得員警從熱心變成同情,現在連同情都沒有了,接她的電話只是例行公事,有時在平靜的語氣後頭還隱藏著嫌惡。「那個女人又打來了,煩死了。」他們放下電話以後,一定跟同事這樣講,阿莉思想。

這個四月一面一直下著雨,一面又超乎尋常的炎熱,晚上學校裡的路燈下到處都是撞暈翻不過身來的金龜子。而此刻一隻金龜子被困在車子前的擋風玻璃,阿莉思一路開車,牠都在扣扣扣地撞擊玻璃,阿莉思明明把窗戶都打開了,牠也找不到路飛出去。牠一次又一次地撞擊,鞘翅藍幽幽地發亮。

這幾個月來,阿莉思發現自己依賴托托之深:因為托托的關係,她才記得每天早上得吃早餐、準時睡覺,學習做飯。阿莉思也學會了謹慎,因為自己的安全就是孩子的安全。她還得擔心出門會不會遇上該死的酒醉駕駛,把那個稚氣的、溫暖的臉龐,就此撞碎在人行道上;還得擔心學校裡的其他孩子,甚至是老師,因為這麼靠近孩子的人有時往往會做出難以想像的殘酷的事。阿莉思想起自己小時候就曾和同學每天都欺侮一個衣服像是永遠洗不乾淨的女孩,開她玩笑,捉弄她,用便當裡的排骨醬汁把她已經很髒的衣服弄得更髒,好像是為了襯托自己衣服的乾淨似的。

車子經過幾年前被洪水沖斷,改建後往山裡縮了近三公里的一座橋,一陣喇叭聲響,使得阿莉思趕緊把注意力拉回車道上。

幾分鐘後,車子轉過H縣曾經最著名的一段海域。多年前財團硬把山鏟掉一部分,填實打造成樂園,並且在貪污案纏身的縣長支持下,繼續開挖旁邊的山壁。不過在九年多前一次大地震後,多數的遊樂設施因位移而無法再使用。公司逃避賠償責任選擇倒閉,再加上這幾年水位上升,海岸線內移,遠遠望去還未清除的摩天輪和纜車柱,顯得孤寂無助。旁邊的岸石(原本應該是山的一部分),有釣客坐在那裡放線垂釣,小船就繫在一根纜車柱上。現在這條比較高的路被稱為「新海岸路」。阿莉思遠遠就看見自己那幢獨特的海邊小屋,陽光透過細小的雨絲落在大地上,雖然還是有雨,但這已經是最近難得的好天氣了。

房子就在海邊,只是不曉得什麼時候,海已經那麼近了。

阿莉思打開已經沒有什麼意義的門,環顧她所僅有的一切。沙發、傑克森和她合作的一面壁畫、Michele De Lucchi設計的吊燈、曾經活過,但此刻已然枯死的盆栽……房子裡的每一樣東西都是她跟傑克森挑的;而枕頭的凹陷、浴室的小方巾、牆上的童書都有托托的身影。而此刻做最後的巡視時,阿莉思卻發現魚缸還沒有處理。一旦自己先死,魚就這樣莫名其妙,毫無抵抗能力地在那裡無聲無息地等待死亡未免太可憐了。她坐在沙發上,想到一個很喜歡水族,叫米奇的學生,說不定他會願意來把牠們帶走。念頭一起,阿莉思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手機,網路電話又被她切斷了。盤算許久,她決定到學校一趟,把水草跟魚交給米奇,當然,如果他要設備的話,乾脆讓他把整套設備帶走好了。阿莉思坐上車,還好,儀表板上顯示還有三十公里左右的電力。

阿莉思在系辦公室打了個電話給米奇。米奇很快地帶著另一個女孩一起出現,上了阿莉思的車。米奇有著運動員的身材,卻是一副安分委屈的眼神,她印象中米奇是那種典型對文學有熱情,卻沒天分的學生。米奇介紹他的女友叫小潔,是一個眼神調皮,全身都掛滿裝飾品的中等身材女孩,皮膚非常白皙,笑起來也算甜美,不過長相跟大街上任何一個年輕女孩沒有太大差別。她穿了一件非常貼身的,黑色的牛仔褲。她說自己上過她兩門課,不知道為什麼,她有點沒有印象,又彷彿記得這個女孩。整車沿路悶聲不語,小潔和米奇假裝看著車窗外的風景,避免與阿莉思交談。

三個人默默穿過後花園,阿莉思打開門的時候,米奇驚呼了一聲。他趴到水族箱前面,問,「這是高身鯝魚?」

「嗯。」那幾尾魚,是很多年前達赫的朋友復育成功時,除了野放以外留給托托的。

「哇,野溪已經找不到了耶。我可以打開櫃子看看嗎?」

「嗯。」

米奇打開缸下的櫃體,顯得非常興奮,說:「哇,這套缸連冷卻器、酸鹼控制器都有耶。」

「你都可以帶走。」阿莉思對一直哇哇叫的男生感到不耐。

米奇顯得有點不敢相信,再確認了一次後打了手機給同學。不久三個大男生開著一輛休旅車,七手八腳地把整套裝備放上車。阿莉思注意到小潔只是默默地看著掛在房子裡的數位相框,讀書架上的書背。

「你可以挑喜歡的書帶走。」

「嗯,可以嗎?」

「帶幾本走都無所謂。」阿莉思注意到小潔最後只拿了一本丹麥文版的Isak Dinesen短篇小說集。阿莉思斜著頭問:「妳懂丹麥文?」

「沒有啦,只是紀念啦,丹麥文看起來很特別嘛。」

一群人上車前,小潔走到阿莉思面前,說:

「老師,妳以後還會到學校嗎?」

「應該不會了。」

「嗯,所以以後可以寄文章給你看嗎?不行也沒關係喔。」

阿莉思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她想起這個女孩了,不帶情緒地想起來了。

米奇和小潔回家後,阿莉思無意識地走進托托的房間,倒在那曾經有她熟悉味道的床上,現在不用擔心魚會死了,只要想自己該怎麼死,相對來說,她似乎更不關心自己該怎麼死這一點。阿莉思仰頭朝上,看著天花板上以前傑克森帶托托爬過的山徑地圖,圖也是他們父子畫的,她常常在廚房作菜,父子倆就在房間裡搞些神秘的勾當,登山是屬於他們父子的,這麼多年來,不管傑克森怎麼努力,阿莉思就是不登山,也不信教。「每個人總能拒絕一些什麼吧。」阿莉思這麼想。

阿莉思永遠記得第一次登山的經驗,說是山並不準確,那不過是石碇附近一個叫「皇帝殿」的地方而已。那時大學很流行聯誼,阿莉思被同學硬拉去參加。阿莉思本來就是不善運動的人,前半段路還好,但經過一個小廟之後,不但要拉繩、踩樹,最後竟走到一個山稜上,兩邊都沒有依靠。當時阿莉思因為害羞而不好意思拒絕大家往前走的要求,勉強走了幾分鐘的路,便開始盜汗恐慌,她沒有像一般的女孩尖叫,引來男伴的扶持,而是默默地不斷流淚。為什麼要到這樣的地方呢?她拒絕一個長相斯文,但腦袋空空(在他的機車上她已經確認過這件事)的男生扶她,獨自一人半蹲半走上了回頭路,從此以後她便拒絕登山。

天花板那幅地圖,畫上了各種彩色旗子,紅、藍色的路線縱橫交錯,不曉得代表什麼意思,還有哪些她從來沒看過的風景?天知道這對父子花了多少時間、什麼古怪心思做這件事。她的眼光循著那些路線走,雖然她不再登山,但也常和托托一起看地圖,擬登山計畫,彷彿在玩一種遊戲……這些地圖她也一樣熟稔,但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有些路線畫得不太對,至於哪裡不太對,一時之間卻又說不上來。阿莉思索性躺在床上更仔細地看那地圖,不久便覺得眼花撩亂。漸漸外邊的天色暗了,天花板上的路線慢慢隱沒,阿莉思想著托托坐在高腳凳或踩在傑克森的肩上畫地圖的樣子,終於在沒有時間意識的時間流動中沉沉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夜裡突然發生了頗為強烈的地震,足以把每個人的童年都喚醒那樣程度的地震。地震開始時阿莉思並沒有真的醒來,因為畢竟已生活在地震太常發生的H縣這麼久了,她遇過比這更激烈的。但一分鐘過後震動仍然持續,且變得更加嚴重,這使得阿莉思的身體一時之間還是反射性地從床上坐起來,直覺地想該尋找掩蔽還是逃出屋外。但隨即為自己這樣的念頭笑了起來。一個都準備尋死的人,何必在乎什麼樣的死法呢?阿莉思再次躺了回去,彷彿聽到一種沉悶卻巨大的轟隆聲來自某處,像是山要開始行動了。這讓她想起童年時遭遇過的那次大地震。那場地震並沒有奪走她任何一個親人的性命,不過把她就讀的學校震垮了,一位非常疼她的叫林麗娟的自然老師,和上課時坐在她旁邊,常請她吃零食的,帶著遠視眼鏡以致於眼睛總是看起來格外大的男孩,死在那場地震裡。前一天下課跟他一起走路隊時,他還送了她五隻蠶寶寶。地震過後五天,可能因為吃了沒洗乾淨的桑葉,蠶寶寶全都拉出稀稀的黑屎死了。死去的蠶寶寶身體變得幹乾癟癟的。這是她記憶所及,最感切身的兩件事。地震這東西不用奪走妳的生命就能讓你感到恐怖,它奪走妳生命裡某樣東西,或讓那個變得幹乾癟癟地就行了。

巨大的轟隆聲響持續了幾分鐘,然後一切歸於寂靜,阿莉思因為太過疲累,竟又沉沉睡去。阿莉思醒來的時候天還未亮,海浪的聲音非常有恆地重複同樣的節奏,她起床朝窗戶外一看,發現自己彷彿站在一座海上的孤島上,遠方的浪帶著無數細密的泡沫,非常固執地,一道一道朝陸地而來。

 

| 看本作品評論 | 回華文長篇小說20部 | 回臺灣長篇小說30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