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臺灣
 
 
  《海神家族》小說節錄  
   

本文由作者授權本網站刊登,僅供瀏覽,請勿複製、下載。

 


《海神家族》
陳玉慧
新北:印刻文學出版公司
2004.10

 


《海神家族》刊登於2016年5月1日、3日、4日《星洲日報》

──同步刊載於《星洲日報》2016年5月1、3、4日

二○○一.柏林

這世界上只剩下兩個人知道這兩尊神像的典故。

那兩個人是我母親和心如阿姨,雖然她們知道神像的故事,但她們並不知道神像的下落。她們不知道是我帶走了祂們,一個叫順風耳,一個叫千里眼,祂們來自一個叫台灣的島。那也是我出生的島

這兩尊十公分寬十五公分高的雕像,已經跟著我流浪了二十年,不知道什麼原因,在不斷地旅行搬家,從一城市遷移至另一城市後,好多重要的東西都再也找不到了,像出生證明或學歷證明,甚至像家人給我的保身玉石或黃金戒指,而這兩尊神像卻始終如影隨形地跟著我。

「這兩個傢伙是誰?」有一天,一個男人問我。

那是一個週日下午,猛烈的陽光從窗外瀉進來時剛好照向他,使他的笑容看起來特別燦爛,而那時我還不知道他問的問題正是我人生的答案呢。過去多年,我一直在等待著,我覺得我似乎像站在一艘正在沉沒中的大船上,等待救生小艇來載我。

那麼多年,我因過久的等待已陷入沉睡,我一直渴望著靠近另一個靈魂,現在終於遇見了,他就是那個划著船來載我的人。

「祂們是海神媽祖的保鏢,」雖然才認識不久,但這個人讓我放心,「這兩座神像也是我們家的故事。」我鼓起勇氣對他說。

「祂們是媽祖的將軍,一個可以看千里之遠,一個聽力可以跟得上風速。媽祖是海神,是台灣和中國閩南地區的女神,而這兩個『傢伙』隨她上山下海救濟漁民和百姓,祂們是該區的重要神祇。我外婆就是虔誠的媽祖信徒,這些雕像都是她的。」

我二十歲從台灣來歐洲讀書,從此便留了下來,再也沒回去了。那時我一心一意只想離開,義無反顧地出走,並沒有什麼一定的理由,有的話是我討厭那奇怪且充滿祕密的家。那個沒有男人的家。我不但從未看過祖父、外公,我也很少看到我父親。

二○○一.台灣台中

「你們來得正好。」我們才踏進外婆家,心如阿姨便指著中埕兩張供桌對我們說,「在我告訴你們媽祖的故事前,今天凌晨我們要先拜天公和拜祖先,外國人也可以一起拜,天公可能聽不懂外語,但會看得出來他是否有誠意。」

那時我們站在台中大甲外婆家的老厝前,前院的大樹多不見了,只剩下一棵榕樹。

「現在只剩下這棵榕樹。」心如阿姨蹲下來撫摸著盤露在地上的浮根,她說。有一年大甲媽祖遶境到北港謁祖進香,鞭炮才在街上響起,一條草蛇便從榕樹下鑽了出來,而且自行往門外走,外婆從此誓死保護這棵榕樹,她多年來頑固地拒絕建築商來洽談改建的計劃。現在鄰居都已經改建成樓宇,只有這棟老舊平房猶獨處於樓群中。

一九三○.台灣基隆港

三和綾子站在基隆港口的碼頭上,等著她的未婚夫吉野。

那一年是昭和五年,三和綾子十八歲,形單影隻到台灣來投靠她的未婚夫。她還沒愛過別人,也還沒有人愛過她。

她的父親是海人,在她三歲的時出海後再也沒回到陸地,母親隨後也死於難產,她和弟弟由舅舅撫養長大。舅舅是個沒有意見的人,因為舅媽不喜歡她,遂也逐漸放棄對綾子的關愛,初中畢業的綾子便留在家裡幫忙曬魚乾、魚卵的家計。

這一年初春,好心的鄰居為綾子作媒,對象是同村的吉野,那時吉野已去過日本本島接受過警察事務練習,被派至台灣任職,他正準備離開琉球。

在舅舅家,她有做不完的家事,除了必須清洗衣物、撿柴升火、準備三餐、還有曬魚乾的工作,而弟弟卻得以和表弟妹一起出遊。無論她做什麼舅母總是嫌棄,她不停地工作,總未得到任何鼓勵,只有責備和抱怨。

綾子向自己發誓,無論未來如何迎接她,她都要離開這裡,如果可能,遠走高飛,在所不惜。當她第一次與吉野見過面後,舅母喜孜孜的問她:你覺得如何呢?她立刻點頭答應了。她答應的是自己要離開舅母的決心。

那一天,她沒有等到她的未婚夫,等待她的是一具沒有頭顱的身體。原來吉野已於三天前被高砂族人殺害了,那就是霧社事件。

因為一場瘧疾,三和綾子認識了台中青年林正男。

她將吉野的骨灰帶回琉球後,兩年後又回到台灣,並與林成婚。從此半個世紀再也未踏上日本土地。一直到她弟弟去世那年,一九八○年,她才首次回到琉球,家鄉的一切恍如隔世,舅舅早已過世,她失去最親的弟弟後,家鄉的人也遺忘了她。

珍珠港事變後的第二年,一九四二年冬天,太平洋戰事開始對日軍不利,時局逐漸艱苦困頓,那時林在高雄岡山維修軍機。隔年,不顧綾子的勸阻,林決定志願從軍,與一群被日本政府徵召的台灣兵從基隆搭上軍艦前往菲律賓。

林要出發的前幾天,他母親要求綾子為抱病的她去廟裡向千里眼和順風耳爺求拜紅布綾,她照著婆婆的囑咐去求,在廟裡,她看到有人抱著病兒在媽祖神桌下挖木屑吃。從那時起,她便對媽祖感到好奇。

林出征後的第二年入秋,秩男為練瓦會社的長官家製作和室紙門,那家人留秩男吃飯。那晚,三和綾子坐在店鋪裡算帳,秩男走了進來,「妳在等我?」他突然以日文問她,三和綾子注意到他神情古怪,她說,「不是,我只是閒著沒事做,想再算一次帳。」

他走向她。

她站起來離開座位,他卻拉著她的手臂,「妳在等我,是否?」他看進她的眼睛,他的目光赤熱,她只能迴避,「綾子,我一直在等待這一天。」他有些口吃地說著。

她沒想到像戲劇般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她完全不知該接什麼樣的台詞。她停頓了一會,「秩男──」她沒法說什麼便只好轉身離開。但他搶步擋住她,他的臉那麼靠近她,她停步下來,還沒說話,他便抱住她。

她之所以死命地掙扎躲開,只是怕被人撞見。她回味著那個接觸她的身體,她回味著他發熱的體溫,她回味著,並且感到害怕,她害怕自己被那樣熱的身體吸引。

那一年綾子的婆婆已經病入膏肓,常常在半昏迷狀態唸著兒子的名字。綾子以還算流利的閩南語和病人交談,並為她餵食清洗。她很驚訝地發現,她的婆婆其實是一個善良的女人,因為感動,三和綾子決定侍奉婆婆,她連躲防空洞時都先帶孩子,再回來背她。

與婆婆最後相處的日子中,三和綾子的童年記憶全都回來找她,她想起一張熟悉的臉,她母親將笑聲摺進紙鷂或是一艘艘紙船裡,她想起那些雨後的紙船,舅父母家裡的風獅爺,母親為她唱的童歌。

林正男在戰爭結束的次年返回台灣。他在戰爭末期被日本陸軍收編,參加的八人隊伍逃入深山中不知戰爭已結束,過了一年多的叢林生活(後來發現還有人獨自在印尼叢林如幽靈般生活了三十多年)。他到家的第一件事是洗澡(之後,他都經常必須洗澡,每天數次或無數次),然後,他從腰上取下千人針布,他告訴綾子:這塊布救了我一命。三和綾子緊張地微笑著。

但是微笑並未持續,綾子很快便發現從印尼回來的林並不是同一個人。他看著她,彷彿她是一道門,他的眼光從那門穿越過去,到別的房間,別的界域。他對待她的身體,像他以前收藏的骨董茶壺,他幾乎不再觸摸、觀賞。 他已經不再是他了,而是有人冒充他,一個跟他長得一樣的人冒充了他。這個冒充的人完全不認識她。

出事那天,林正男坐在臥室榻榻米上安靜地聽著華格納,他出神地聽著,綾子則跪著縫補兒子的衣服,「這歌曲真是天籟呀!」他說完,穿上出外衣褲,留下無言以對的綾子,便往街上走去(沒人知道他去哪裡)。一個小時後,有人看到他在台中師專附近被好幾名武裝憲兵以軍車載走。

從那時起,沒有人知道林正男的下落,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生是死,如果是死的話,他的遺體又在何處。

二○○一.台灣台中

阿姨說,「二二八事件後,二叔公秩男以前就在這山坡後的一座廟裡躲了半年,後來偷渡到外國去。」幾年後,他把秀文和孩子接到巴西去,從此定居在巴西。再幾年後,他們卻在那裡仳離。

「你外婆一生好苦,」一陣風吹了起來,把心如阿姨的頭髮全吹亂了,「下葬那天本來明明是太陽天,一下子便飄起雨來,連老天都為她一掬同情之淚。」她上了一炷香,並要我祭拜,「來,你先向外婆介紹一下德國人。」

我向外婆介紹了你。我說,你是德國人,德國就是那個很會製造機器和汽車的國家,也是那個兩次發動世界大戰的國家。你父親為納粹出征至俄羅斯,那些年他殺過人,他的同僚也放火將好幾個俄國農莊燒掉,他真不知自己怎麼活過來了。

你的母親是麵包師傅的女兒,因母親早逝,與繼母生活了八年,因繼母對她過於惡毒,只好設法自立,她在另一個小鎮市場上賣麵包。你的父親退役後來到這個小鎮,在市場遇見你母親。

他們生下了你,並且許願讓你成為他們無法成為的人。他們給你一切,他們愛你。你是一個和氣的人,你不像「德國人」,並不像好萊塢電影中的德國人總是惡形惡狀,你在電影院門口遇見我,才沒幾天就決定和我到台灣來。

在外婆的房間,這個記憶的房間,這個歷史的房間,滿月的亮光使房間籠罩著一股柔和,我們兩人都睡不著,便坐起來聊天。

你說,其實我和外婆很像,不然我不會記得這件事,你說,我的性格似乎繼承了外婆。你是指我像她遠離自己的國土,少小離家,我們都像一盆移植後的盆栽?

但是我外公的故事是一個奇怪的故事,他的屍體至今下落不明,那空出來的墓地只是為他預留。石碑上寫著「林正男在天之靈」,我外婆說,那是給外公的魂靈認路,讓他知道那裡是他的家。但是沒有人知到他的遺體到底在哪裡,外婆曾託人寫了許多信,要求尋問下落,但從來沒有回音。時日久了,竟然還有人說,林正男並沒有死,被槍殺的人叫林金男,然後,便再也沒有下文。

林正男便是我從來沒見過面的外公。

一九九八年‧台中

我的母親靜子已多年不和她的妹妹心如說話了,她不准任何人提起妹妹的名字,若有人不小心提及,她的聲音裡藏著憤怒,眼神暗處掩不住悲傷,「她呀,簡直就是仙女下凡。」她的表情像嫉妒。有時,「伊巧啊!」但有時卻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我妹妹!」

多年後的現在,靜子母親有時候還會覺得自己不是三和綾子的孩子。她說她反正是個沒娘愛的小孩。但她也說過,外婆三和綾子跟她一樣也是個沒娘愛的孩子。母親不解的是綾子總是愛妹妹甚於她。

心如出生時,外公已失蹤一年,在那個沉默無言的時代,靜子曾經說過,那時,她還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發生了什麼,感覺到的只是左鄰右舍的沉默,後來她才明白,那種「社會上的沉默」是極大壓力,多年後,靜子說起社會這個字還習慣不由自主地東張西望,彷彿有人竊聽。

很多年後她才知道,這世界上有一個男人使母親活下來。但那個男人並不在她母親身旁。那個男人使綾子母親活下來,但也使她生不如死。

心如不只得到母親的厚愛,連遠在巴西的叔父也特別照顧她。

要等綾子死後,靜子才開始明瞭自己的母親綾子。

結婚之後,靜子與心如時而吵吵鬧鬧,時而又決裂不合。爭吵的主要內容是心如阿姨和綾子外婆都不喜歡父親二馬,綾子外婆從來沒接受過她的女婿,她只看了他一眼就認定他絕不是什麼「好東西」。靜子母親逃家多年後,綾子外婆還一直堅持這個看法。她看著靜子的生活不斷淪陷正如她之前的災難性預言,一直到她的女婿入獄後,綾子外婆才停止在靜子母親面前咒罵批評。綾子外婆在那次事情之後變得寬容起來。

二○○一‧台灣台北

母親是第一個愛我的人。十八歲那年逃家,從台中來到台北,違背母親的旨意,祕密地與阿山仔軍人訂婚,很快懷了孕,既恐懼又幸福。一次又一次的懷孕,她的確想過不要讓孩子來到人世,我知道那不是她的錯,她當時仍然是個孩子,並未真的告別自己的父母。我只是不知道,那十個月,我和姊姊是如何在一個有自毀意願的母親子宮裡存活下來的。我多麼渴望她的愛,又多麼憎恨她,在後來的人生中,我也幾度認為,她給了我生命,但她也幾乎毀了我。

那時她沒有靠近過我,她沒有這麼做。我也沒這麼做。我想這世界上從來也沒有人安慰她,她的內心是如此渴望,以至於在現實生活中,她必須斬釘截鐵地拒絕,我知道,她必須冷酷無情地對待我,倘若她不小心透露了她對愛的想望,她可能會陷入更多憂懼,更多傷懷,而如此便無法支撐她的人生。不,我明白了,她必須將對愛的想望割捨,因為沒有人愛過她,從來沒有一個人,她因此不知道該如何愛我。她不知道她該如何愛人。任何人。

父親入獄後,母親突然離開她的房間。她不但再也不自殺了,還從此東奔西走。為了營救父親,她不但找到炊事工的工作來照料全家的生活,我們也有機會吃到她帶回來的便當。她似乎變了一個人,除了工作,她整天只為營救父親傷神。

父親單身到台灣來,他沒有親戚,只有幾個當初在軍隊認識的同袍。他們也都是孤家寡人從大陸來到台灣,好像多年來都努力把悲戚藏起來,努力地過著正常生活,但是一不小心便支持不下去。

父親只有這些怪同袍,不然,便是他後來的同事,那個人使父親去坐牢,那個人改變了父親的一生,也改變了我們一生。父親只有這些朋友,後來,他一個朋友也沒有了。

而母親,母親只剩下她的畸零母親和弟妹。外婆每天在陰暗的房間燒香祭拜媽祖,她的兩個兒子都變成了遊手好閒的流氓或通緝犯,至於心如阿姨,我的母親說,「別提她,她不是我妹妹。」母親也沒有朋友,她從來都是一個人,跟我一樣,我們都是沒人愛過的小孩,長大後不知道如何愛別人。她是,我也是。

一九四○‧台灣台中

母親靜子有一個中文名字,叫林芬芳,她出生時房間有一股香氣,那是深夜的夜來香,她的父親因此為她取了這個名字。但大家都學綾子叫她靜子。

「靜子,你長得跟你母親好像。」從小她便常聽別人這麼說。

每當別人這麼說時,靜子總是悄悄望向綾子,她希望看到母親的微笑,只要母親表示同意,靜子便安心地走開。她經常懷疑她不是母親的孩子。因名叫芬芳,她以前也經常假想自己像朵花一樣,等著別人來摘。

三和綾子的女兒已經逐漸長成一個女人。當她穿著學校制服走在街上,男女老少都會注意她。彷彿她是動物園裡的動物,砧板上被剝掉鱗片的魚,或者是一匹他們不常看到的馬。

自從鎮上一個神經病在街上騷擾過她後,她的母親便決定不再讓她繼續升學。

那時,三和綾子的理髮店開張不久,「家裡需要你幫忙。」鎮上有好幾家理髮店,但只有三和綾子的生意最好,不但鎮民,連一公里外的駐軍也常來光顧,除了母親的理髮店比別家乾淨整潔外,靜子很快便知道,那些阿兵哥是為她而來,那些寂寞的阿兵哥聽說鎮上有一個巨胸的少女,專程來看熱鬧。

靜子懷孕時其實還是個孩子,才十八歲,她從她大而深的眼睛望出去,她覺得男人世界無窮地大,而三和綾子的世界何其小。

靜子記得她婚姻中愉快的時刻:她和二馬偶爾會躺在床上聊天,尤其是做完愛後,她總是在床上吸菸,那時他會聽她說話。她天南地北地說著,他都會默默地聽著,有時也回她幾句,惹得她開心地笑起來,然後他們一起睡去。

但是談話的時間愈縮愈短了,很快便無話可說。他每每一做完愛便沉沉睡去,她在黑暗中輕輕呼喚他的名字,睡著的他沒有回音。有時她有一種錯覺,彷彿她在喚著別人的姓名,躺在身邊的人是陌生人。

當二馬和蘇姓女子同居的事情傳開時,她在醫院生下第三個孩子,仍是女孩。他根本沒來醫院,她因虛脫昏迷過去,醒來時,感覺冰冷,她哆嗦著,發現自己的下體不斷地流血,床單全是血,房間內沒有人,她想喊叫,但她虛弱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想坐起身來拉著牆上的叫鈴,但一點力氣也使不上,她覺得她即將死去,死在血海中。她再度昏迷過去。

沒人愛她。只有女兒愛她,但她覺得不夠。她要的是二馬,她要他的一點憐憫,但她得不到,她什麼都得不到,她橫豎都得不到,像潑出去的水,像斬斷的樹枝,再也回不來。

他在監獄的那些年,是他對她最溫柔的時光。

他不知道她受了多少委屈,他所謂的朋友早已離他而去,不但沒有人願意救他,也沒有人真心對待她。她給他送飯及燉補品,她按照他的囑咐找人幫忙,他太天真了,他不知道一般人對政治犯的觀感。

靜子不願意看到他因此沮喪下去,她未告訴他詳情,她總是答應他任何請求。他寫了很多信,他給了她許多人的姓名。幾次之後,她將那些信或字條收集起來,她從未去找任何人。

她也未離他而去。

每週,她都到景美看守所去探視他,他非常感激,看得出來,他每次都特別刮鬍或剪髮,他在盼望她來。他的聲音出奇地溫柔,為了聽這樣溫柔的聲音,她不惜大老遠跑去。

二馬出獄後,人變得較深沉,他沒有工作,便開始學起書畫,並代賣字畫,很快地,他又有了外遇,這次的對象是個矮小精明的女人,皮膚白皙,非常兇悍,穿著一雙超高的高跟鞋,講不通時還會踢人,二馬卻為她神魂顛倒,索性又搬了出去。靜子去找過那個女人,結果兩個女人大打出手。

再過幾年,二馬決定搬回「老家」中國大陸,她沒離開牌桌,但花一些時間走進證券交易所。那一次起,她以為自己從此將過著沒有二馬的生活了。她賺了一些小錢,逐漸過起自己一個人的日子,她的心正像那張空著半邊的床,老是少了什麼東西,她說不出自己的悲哀,也未察覺自己的落寞。

有一天,她把二馬的衣物全打包好捐了出去。並發現自己似乎比過去不在乎二馬的死活了。

差不多那個時候,她卻接到二馬從當塗老家打回來的電話。二馬重病一場,他在電話那頭告訴她,他的大陸親人欺騙了他,國台辦也不歡迎他,他訴苦的聲音令她不忍卒聽,「我快死了。」他已經無家可歸,他知道只有她會收留他。

經過一場心靈的掙扎,她終於同意他的要求,並且到大陸去接他回來。她想她上一輩子可能欠了這個人太多,否則這輩子為什麼要一次又一次地還債呢。她有時也想,如果上輩子相欠的話,那麼她也還夠了。

她心不甘情不願地照顧他,她也折磨他,不理他,她會在為他換紙尿褲時羞辱他,讓他喪失最後的男性尊嚴,她也會故意不帶他喜歡的小籠包或他指定的食物。

一次她疲倦地睡在他的床邊,半夜突然醒來,發現他在等著她醒來,以便和她說話。那是第一次她覺得他完全屬於她,他心裡真的沒有任何人了,而她卻如此悲哀憤恨,她那時想過來生,她想她的來生最好不要認識他了,不但不要再當女人,且無論如何都不要再做二馬的妻子。

一九四八.台灣台中

在綾子過世之前,靜子已完全接受了母親的一切,她相信母親有理由過她那樣的人生,她也接受母親愛心如甚於她,在母親死後,這一切都變得不重要了,但只有一件事她不能接受,她太難以接受。

那便是她妹妹心如的要求。好幾年來,她替叔公林秩男說情,要求也讓叔公葬在林氏墓園。她鐵著心不與妹妹說話,她可以明白妹妹為叔公說情的原因,但她怎麼可能答應呢?不,她愛她的父親,她不會讓她父親受罪,她的父親都還未真的下葬,為什麼那個使她父親喪命的人必須葬在母親旁邊?她絕不接受,她要用全部的生命力量來反抗這件事情。

她覺得只有那樣才能使她自己安心,那是她愛她父親的唯一出路。

過去有好多年中,我不知道我父親是否還活著,我也不在乎。

我的父親還活著,他沒死。一九四九年,他從中國大陸來台灣,他曾經以為會暫時居住的地方。他住了大半輩子,八七年他決定回去中國大陸,打算終老在那裡,他在那裡花光了積蓄,親戚不歡迎他,有人甚至去告他,我的父親最後得了帕金森氏症,因為病得不輕,只能返回台灣住進醫院。

我的父親年幼喪父,他一輩子要一個兒子,卻生了一個又一個女兒。我就是那個最不「孝順」的女兒,二十歲到巴黎後,再也沒回過家。

我是那個宣稱沒有父親的女兒,失去父土的女兒,無政府主義的女兒。我可能跟我的父親一樣不負責任,遺傳了他所有的缺點。我討厭聽他說話,他總是自以為是,他說謊,而且自己還相信他說的謊言,他不斷地背叛母親,頑固堅持,死不悔改。

十七歲那年,我父親從監獄回家,他變得很瘦很沉默,他早已失業了,沒事便一個人在家讀聖經或寫書法,聽說他在監獄裡受了洗。他回家那天,我從學校回來,看到他把他在監獄裡習作的書法貼在牆上,那是聖經哥林多前書談愛的一段,我很不服氣,我覺得他根本沒愛過人,怎麼可以把愛貼在那裡。

他回家後不久,便把母親的神明壇拆下來,「不可拜偶像。」他嚴肅得如同一個牧師。母親很慌張,她把神像燭台全收在箱子裡,改成初一十五去廟裡祭拜,她說,「妳父親真是荒唐,荒唐,他不知道他所以能提早出獄全是媽祖的庇祐呀!」父親不知道,父親也不想知道,有一天他不小心在箱子裡看到神像,他便把祂們全扔到垃圾筒去,正好我看到了,我偷偷收藏起來,甚至把兩尊神像帶出國。

那就是千里眼與順風耳。

二○○一.台灣台中

「這些都是你叔公的作品,這是你們一直想看的媽祖。」心如阿姨對神壇上的媽祖做了膜拜的手勢,這是他在逃山時一刀一刀為綾子外婆刻出來的女神。媽祖坐在太師椅上,穿著鳳袍,帶著皇后的冠帶,眼睛微閉,手上握著一隻鳥,「你叔公還刻了兩個媽祖的部將,順風耳和千里眼,妳母親帶走了卻不承認,」阿姨嘆了口氣,走出房間,「真是罪孽啊!」

「妹妹呀,妳媽以前堅持把千里眼與順風耳帶走,後來又不知將祂們兩人丟到哪裡,真是大不敬呀,讓媽祖這些年活得這麼孤單。」阿姨的聲音時高時低,彷彿陷入沉思。

心如阿姨的話重擊著我,使我一下子無法恢復神志。一直要到此刻我才明白,原來這兩位部將的下落如此重要,它也已造成我的母親和阿姨的不愉快,而我竟然從來不知道。

「對不起,阿姨,千里眼與順風耳不在我媽那裡,是我帶走祂們。」當年我看到父親將神像丟到垃圾筒,悄悄的把祂們帶出國,祂們去過巴黎紐約巴塞隆納和柏林,祂們一直跟著我,我一口氣說了下去。阿姨睜大眼睛,「你為什麼不早說呢,我為此事一直責怪你媽,」她先是驚訝片刻,隨即閉目想了一下,「那就好,沒有搞丟便好,當然當然,祂們兩位最有本事保祐你的。」說完她輕輕笑了起來。

「我和妳外甥女結婚時可以請這位媽祖來參加嗎?」你突然問起心如阿姨。

「你們要結婚?」心如阿姨看著我,我也不敢置信地看著你,雖然你上次在我父親面前已說過你會和我彼此扶持,但這是第一次你提起結婚,而你也還未向我求過婚。「妹妹訝,你發現了什麼嗎?」心如阿姨打斷我的思維。

「什麼?」我一頭霧水,已不知談話的內容轉至何處。

「你不是說,你剛認識他時,他向你問起千里眼與順風耳的故事,所以,所以啊,你們會到台灣來,可說是媽祖冥冥中為你們安排,媽祖真的是你們的媒人嘛。」

一九六三‧台灣台中

心如出生時,二二八事件已過了一年。她小時候從來沒有聽過「二二八」這個字,一直到三十多歲,才第一次聽人提起。跟她提起的人是她遠在巴西的二叔父。

一九八二年,在綾子母親的鼓勵下,心如第一次出國去見她的二叔父林秩男,也就是她的養父。

她聽說亞馬遜河在瑪瑙斯會合時是兩條不同顏色的支流,一條河是白河,一條是黑河。她也聽說巴西跟烏拉圭邊境上有一個伊瓜蘇大瀑布,她二叔父要帶她到那兩個地方。

他們坐飛機去,她沿途有些尷尬,她愈來愈不願意與任何男人單獨相處,即便是自己的叔父。但她鼓起勇氣去了。他們兩人在黃昏時站在瑪瑙斯的歌劇院門口,那時,他們已經走近亞馬遜河邊,她叔父開口說話時她還以為她的耳朵聽錯了。

「如子,你首先要知道的第一件事是,我就是你的親生父親。」

二○○一‧台灣台北

千里眼與順風耳是我們的媒人,媽祖是我們的保護神,我們結婚時,不但你父母姊妹,心如也應該參加婚禮,你喝著茶,徵詢我的意見。你不知道你的話語受到我的歡迎,怎麼形容呢?就像旱田迎接甘霖,手臂接納衣袖。 我已經決定要和你結婚了。其實這根本不需要決定,冥冥中一切都自然決定了,我只要跟隨生命之路的走向,我只要往前走。你陪我來台北才幾天,我已覺得我們像活在一起好幾年了。我聽著你說話,我字字句句都聽進去,這些話語嵌雕入我心裡,已經成為我的命運之句。

我們前往法院公證結婚,我們一共才認識十六天。

明夏,在這裡結婚你必須取一個中文名字,我們站在法院走道上急著為你取了這個名字。姊姊說這個名字好聽,妹妹說筆畫數目很吉祥。你唸著這個名字,好像這幾個字是一個魔法。你一唸它,你的生命從此打開新的一章。我們也將從此走進另一個生活。光明的夏天,那是你的名字。

要到多年後我才知道,儘管我以為自己在追尋的是愛,但我從來不知道,什麼是愛?怎麼去愛?從前我的生活都是災難,我似乎逐漸習慣災難,再也不知道溫情是什麼。

但現在有一個人出現了。你說,離開災難,到我身邊來吧。

那麼多年都過了,我竟然回到此地,並且站在這裡等著公證結婚。我真不敢相信,我從此將有一個自己的家。

二○○二‧台灣台中

幾個月後,我們再度回到台灣。

為了準備二叔公林秩男的二度葬禮,心如阿姨已特地前往巴西將她父親遺骨迎回來。

我們站在墓園內(山坡的一個東南角落),母親和心如在這幾個月當中,已和風水師做過討論。在外婆綾子右邊是外公林正男的墳墓,左邊更遠稍後則是二叔公林致男的墳墓。

心如阿姨和母親在下山的路上沒說話,但對你充滿感謝的眼神,沒有你,她們將沒有機會再說話,也就沒有今天。

夜幕逐漸降臨這塊山坡地。我們一路走回平地,當我們一起回頭看著那塊山坡地,就在此時,天邊的星星全部在一刹那間像奇蹟般亮了起來。

 

| 看本作品評論 | 回華文長篇小說20部 | 回臺灣長篇小說30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