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臺灣
 
 
  《單車失竊記》小說節錄──〈靈薄獄‧Bike Notes Ⅶ〉  
   

本文由吳明益授權本網站刊登,僅供瀏覽,請勿複製、下載。

 


《單車失竊記》
吳明益
台北:麥田出版
2015.06

──《江南》(雙月刊),僅刊載〈靈薄獄〉,2016年第3期,2016.5.01。
──《星洲日報》「悅讀書房」刊載〈靈薄獄‧Bike Notes Ⅶ〉,2016年4月23、25、26、27、28。

 

Limbo

象從夢中醒過來,眼前的森林一片火光。尖銳、前所未聞的咻咻聲穿過林梢,每個悶響都伴隨著幾棵樹著火。煙霧四起,溫暖得嚇人,太陽一樣明亮的金色火球在幾分鐘內不斷升起落下。

象狂亂不安,伸長鼻子,張開耳朵,發出高亢的喇叭聲。長老象圍繞著幼象,把牠們推到圓圈的中間。一個被砲彈碎片擊中的馴象師說:「帶著象走另外一條路!另一條路!」

象並不理解自己為什麼被捲入這些事,象的身體、象的意識、象的經驗都沒有給予牠們去面對這樣世界的能力。做為一頭已被馴服的象,牠的生命除了飢餓、發情、睡眠以外,還多了背負,牠唯一理解的事是:唯有聽令於馴象人才有食物,才不會受懲罰。

象在馴象人的帶領下,依序通過一條被火光照得發亮、漩渦處處的河流,進入對岸那片更深的叢林。牠們不安地擺動著鼻子,嗅聞四周。很快牠會發現,每一枚這種被人類稱為炸彈的東西都創造出一種新的氣味,端看它擊中哪裡,把什麼東西化為煙霧。如果炸燬的是石頭,浮起的煙塵就會發出石頭的氣味,如果炸燬的是樹,那就會產生那種樹的氣味,如果炸中的是人或獸,將會是一種全新的嗅覺經驗,被燒烤過的動物屍體沒有死亡的悲哀,反而帶著一種香氣。 但此刻象並不知道,脫離火的森林並沒有脫離戰火,沒有脫離永無止境的背負使命。戰爭並不是穿過一座森林、越過一條河流、翻過一座山那類的事。

象的身上背著一個依照牠的肩寬所打造的大木架,然後聽從命令,用鼻子將沉重的木箱放進木架裡。

即使背負了重物,象的步行依然幾近無聲,那是因為垂直的巨大腳骨承受了驚人的體重,腳底的軟墊則緩衝了壓力的緣故。面對陌生的道路,象習慣先以長鼻試探前方的氣味與狀況,接著肩頭往下一頂,肩胛圓圓鼓起,膝蓋曲彎,帶動那覆蓋趾甲的寬腳從泥地上稍稍抬起,往前畫出一個半月弧,而後伸直膝蓋,重新放下,肌肉相互牽曳,腳趾擴張。那步伐從容、安靜,幾乎讓人以為象無所畏懼。

象已經在這個世界演化了千萬年,牠們的外貌顯示出生命如此被動又主動、定向又無定向地回應環境。牠們的頭骨前後距離漸漸變短,上下漸漸變長,臼齒齒板由少變多,齒上的琺瑯質由厚變薄,鼻吻與象牙在一萬年一萬年的尺度裡微幅增長。象的身體就是時間本身。

曾經象是這片叢林、山脈的精神,牠們巨大又罕行殺戮的身軀是慈悲的化身,細小卻閃現智慧的雙眼暗示著情感與靈性。

人們曾經崇拜象,以為象有知曉人類命運的靈通;當時他們仍然認為,人是動物裡最微不足道的,最缺乏與神溝通能力的一群。

但那個時代過去了。

象適應了這片叢林,此刻正在學習適應天空掉落火球,鉛彈穿透皮膚、卡在內臟裡頭,隨時都在發生森林大火這樣的事。牠們無言地聽從馴象人,而馴象人聽從另一群操用陌生語言的人,或許那些人也聽命於另一種象不能理解的主宰者。一條又一條無形的繩子綑綁著他們,沒有人知道怎麼掙脫。

某一日在竹林歇息時,「另一邊的人」將馴象人騙走。事實上,騙走了馴象人等於帶走象。象回頭看見一個與牠最親近的馴象人與一名士兵逃進那個比戰火更沒有希望更殘忍的叢林裡,知道自己從此將會跟從年幼照顧牠的馴象人走向不同的道路。

但象似乎也感覺到,被「另一邊的人」帶走對自己的命運而言並沒有任何差別──依然要面對飢餓,難以控制的情慾,貧乏的睡眠與沉重的背負。

只是彼時象也沒有預料到,牠們將跋涉千里到山另一邊的國度去。當象群被馴象人驅使北行時,遠遠看見一條巨蛇趴在群山之中,在山腰與山脊之間繞行,那是象演化以來從未見過的畫面,一種不安定感油然而生。

象的鼻子裡充滿了令牠們厭惡的、走在前頭的騾子的氣味,牠擺擺頭,試圖擺脫那個,但一點辦法也沒有。嗅覺是無法關閉的器官。

隊伍越過一個星期前仍在激戰的野人山區,沼澤裡堆滿了屍體,殘肢從樹枝上垂掛下來,好像是某種不知名的寄生植物。到處都是被風吹得彎起如弓箭的樹,獸穴遍布其間。牠們跟著部隊沿著罩著一層淡藍霧氣的河川逆流而行,走過春雨氾濫的山丘,直到人與象的腿上都爬滿了水蛭,皮膚長瘡,眼瞼下方孵出長相奇異的寄生蟲。無論身體承受多大的痛苦,象依舊緩步而行,因而顯得莊嚴。

隊伍走出叢林山路後,世界變得刺眼明亮,那兒沒有森林,道路四周都是草木不生的孤丘與高山,風一吹就塵土飛揚。炙熱的太陽讓象頻頻搧耳降溫,用鼻子吸取地上的紅土,撒在自己和前後親族的背上,藉以緩和皮膚的刺痛感。碎石則刺燙得象腳趾腫脹,半月形趾甲的邊緣淌出血來。士兵用死去士兵留下的軍服幫象包裹受傷的腳掌,然而那絲毫緩和不了巨大體重加諸其上時的疼痛。

只要隊伍一停下來,象就開始用牙鏟翻泥土尋找鹽分和水,如果時間足夠,牠甚至可以用鼻子和牙、腳掌挖出一口井來。

如果能遇上一條溪流或泥漿池就是幸運的。象會愉快地長鳴,並且無視於馴象人的阻止進入水中。牠們恣意地互噴溪水或泥漿,把象鼻伸進湧水處享受快感。但很快地牠們就會體認到自己並非在野地,自由是奢想,士兵會毫不客氣地在象的尾巴上點上火。火帶給象的不只是疼痛,還有像地質一樣古老的恐懼。在見到火光那一刻,象忘記了自己是擁有力量的生物,牠們變得卑微、怯懦、臣服。

象感受那個疼痛與恐懼,並且認定這就是象的一生所要承受的,象的一生,就是一個忍受各種折磨的夢。

所有的象群都有一種神祕的靈感,知道誰已經接近死亡。象的隊伍裡已經有五頭象被死亡的陰影纏住骨頭,牠們正用象獨有的低頻發出悲哀、綿長的聲響,表達痛苦。較具活力的象會在休息時張開耳朵,試著庇護這些幼象與病象。在缺乏水源時,強壯的象會把象鼻伸出嘴中,抽出珍貴的水來,送進病象的口中。

病象離前頭的騾馬部隊愈來愈遠,有時候要深夜才能趕到宿營地。牠們幾無時間休息,就像是一生都在走路似的。

敏感的馴象人發現了象群不對勁,通知了士兵,士兵通知醫務兵,醫務兵報告醫官。醫官試著為每頭病象注射進三筒馬的藥劑,沒有醫過象的醫官毫無把握。果然病象仍持續萎頓,失去活力。

隔天正午,碰碰兩聲巨響,土地微微震動,一頭公象以及年紀稍大的母象倒在自己的糞便與尿液裡,發不出聲音,做不出反應。公象的象牙在倒下時像玻璃一樣折斷了,牠是群體中唯一成年公象,才經歷過狂暴期,此刻瘦得就像只有四條腿,尿液仍有強烈的費洛蒙酮體味。

兩天後,另三頭象接連倒地,牠們巨大的耳朵平貼地面,好像在傾聽什麼似的,深深吸氣,響亮吐氣,微微張開嘴巴,擺動頭顱,直到最後一口溫熱的氣息離牠們而去。

隔天黃昏,象群位階最高的母象也倒地了。

象已經習慣突如其來的死亡,不論是人的或是象的。牠甚至目睹過自己母親的死亡。一枚流彈擊中碉堡,周遭霎時被數以千萬計的碎磚碎石籠罩,細碎的銳利物飛濺到母象頭部、側腹的肌膚裡。連續好幾個星期,馴象人替母象清理傷口,挖出一個水桶的鐵屑與石頭,但仍無法阻止死神。

人類有一天會知道,象和他們一樣理解黑夜、森林、雨季與傷心。當長老母象倒地時,其他的象完全停步,圍繞著牠。牠們用長鼻摩挲著彼此的背,發出不可思議的輕柔低哼聲。夜晚氣溫逆轉,較接近地面處形成較佳的傳音層,那低哼聲因此得以傳到遠方的山谷,而後又嗡嗡迴響回營地。那被放大的、多層次的音響讓一旁的士兵感到悽愴而溫暖,他們體會到了象的傷心,因此也為自己傷心起來。他們想起了遠方的情人與親族、死去的同僚、曾經握著陽具與槍的斷臂,以及不可能再長出來的眼珠。

象的睡眠遠比人類短,因此士兵們在那個悲傷的夜晚先行睡著。醒著的象站立望著遠方的星辰、山脈與樹影,直到更深的夜讓所有勉強活著的象都入睡。牠們的鼾聲逐漸綿長,逐漸和緩,就彷彿海潮環繞礁石所發出的聖樂。

隔天一早陽光出現,億兆微塵、花粉、不到一毫米的昆蟲四處飛散,世界迷濛一片。士兵挖了一個巨大的坑,掩埋長老母象。此時排列最前頭的母象發出了低沉卻明亮的反覆音節,一聲一聲像階梯般逐漸揚起,到最高峰的時候,稍作停步,而後開始一句一句往下坡重歸寧靜。如斯三回後,第二頭象加入,兩個音場相互迴盪;接著是第三頭象,第四頭象加入……那既非合唱也非重唱,而是各自情感流動的即興哀鳴,卻又像愛撫般彼此對話。每一頭象前額鼻道和頭骨間微微跳動,空氣中的聲音有生命似的鑽到士兵的身體裡漸漸膨脹,讓他們感到難受、恐懼、不知所措。十幾分鐘後那聲音驟然停歇,領頭的象邁開步伐,士兵們才發現自己滿臉淚痕。那眼淚毫無目的性,因此流淚的人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靜與乾淨。

當象走進村落時,就知道這不是以前牠所認識的任何一個村落,影子的位置已經變了,空氣裡的炊食氣味也大不相同。

村落的人們看到部隊並不驚訝,這是一個到處都是士兵的時代。但他們看到象隊時,以為是一個惡作劇。他們互拍了彼此的腦袋與肩頭,確認自己並沒有分不清楚現實與夢境。怎麼可能是大象呢?這世界上真的有大象?眼前是一群大象?

身形比一些房子還要巨大的象群在村落的街道間靜靜走過,或者沿著街道、鐵軌,或者走上不穩的橋,人們跟在象群後頭,彷彿著魔。這個村落貧窮而污黑,象看到死去的魂靈站在村子口,徘徊躑躅,在他們的親族經過身旁時,伸手撫摸。魂靈也圍觀著象,並且以村民聽不到的聲音表達驚奇。

象高高舉起鼻子,再甩回地面左右晃動,藉以搜尋、嗅聞空中與地面各式各樣的氣味──黏附在路面縫隙間的蔬菜葉、破了的雞蛋流出的濃稠蛋黃、打鐵鋪的風箱吐出的溫熱氣息、一層層凝結在肉攤兩側的殘餘肥油……這一切都讓象感到新奇又痛苦。牠把長鼻蜷在嘴前,試圖拒絕或品嘗那樣的氣味。在一個魚販攤前,象聞到了刺鼻的蛤蜊、蝦殼的腥味,這氣味要到牠搭上那艘擁擠的船艦,被載運到小島時才獲得喚醒、證實。

因為此刻象仍從未理解海,未曾識得海。

多數的人看到小孩走近象時都趕緊把他們拉走,但孩子們總在大人沒注意到的時候偷偷接近象──多麼不可思議的巨大長鼻動物,就像是一本他們永遠沒有機會閱讀的童話。

象也再次嗅聞到人類的嬰兒。

戰場只有死亡,沒有新生。一個嬰兒躺在小攤旁的藤車裡熟睡,象把鼻子伸了過去,嬰兒的母親想伸手阻止,卻被硬生生推開,直到馴象人趕來喝止。象對那樣的氣味既陌生又不那麼陌生……牠依稀記得野地裡母象產出小象那一刻,也記得在故鄉叢林的邊緣遠遠嗅聞到人類村落嬰兒降生時的激動。

就在那一刻,一頭短腿黑色的豬衝到象隊的前面,也許是剛剛的嬰兒氣味與此刻奔跑的黑影激起了象的興奮感,牠將長鼻伸出,以極快的速度把豬捲起舉到半空,然後使勁往地下一甩。豬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就此死去。象舉起鼻子高鳴,而後又若無其事地以安靜、莊嚴的步伐朝前走去。

士兵們感受到象群的焦躁,以及一再經過小城鎮可能引發的混亂(象推倒了一間民宅的牆,並且踩毀了農民新播的稻田),他們也擔心象再有任何死亡──十三頭象,只剩七頭了。象對於他們而言是一個象徵,是他們從那個叢林裡殺死敵人,勝利並且順利生還的象徵,他們接獲的命令是,務必帶回活著的象。

於是指揮官決定驅象上車,為防止象的騷動,牠們流著膿血的腳被綁上鐵鍊,並且被強迫餵食鹽水與藥物。在藥物的迷幻作用下象覺得自己能漂浮水上,牠從未以這樣的速度移動,從來沒有看過這樣速度下的風景。村落在眼前掠過,空氣中滿溢陌生樹木與果香的氣味,天空出現不可思議的彩霞,一隊士兵在曠野中行走,夜色好像裙襬似的拖曳在他們身後,然後彩霞隱沒,光隱沒,星辰與大如銀輪的月亮取而代之,照亮整個草原。

彷彿聽到了什麼,象張起耳朵──一波聲浪把草壓低了傳送過來,第二波緊隨其後,第三波稍緩,正在開花的茅草被聲浪抑或是風壓得忽高忽低,數十隻巨大的鶴從那個草原裡飛了出來,啪啪啪啪地掠過車隊上方。

車子將象群運到一個大城鎮,暫時性地停留下來。象的腳掌踩在石板路和發燙的柏油路上,牠的耳朵不時傳來河流的聲響,讓牠懷念起潮濕的叢林,以及樹枝與樹葉拂在背上時,彷彿造物主在搔牠癢的感受。

造化沒有傾斜地執行著此等韻律:春去秋來、生老病死,沒有任何感傷。對象而言唯一的小小感傷就是一天早晨醒來,克倫族馴象人失蹤了,取而代之的是後來才學習的中國馴象師。那些帶領象長大的人們已經完全離牠而去了。

操持著生澀象語的新的馴象師命令象在人群之前蹲、跪、站、躺、翻……牠們從戰士變成馬戲成員。那些圍觀的、被戰爭壓抑的人們好久沒有放鬆了,看到這種巨大生物的滑稽表演,覺得自己彷彿又找回了一點尊嚴。有些人大笑之後會從口袋裡掏出一些零錢交給缺了手腳的士兵,或把錢丟在象鼻握住的帽子裡。

象甚至會在馴象人的命令下,把掉落地上的銅錢撿拾起來,那鼻子的靈巧動作獲得掌聲。

象隊一邊表演,一邊前進。幾日後到一個新城市時,迎接他們的是機槍般的爆擊聲,讓象群一時陷入恐慌與困惑。牠們並不明白,那是戰爭結束的消息,翻越山嶺傳到這裡來了。

人們像節慶一樣跟在象隊的旁邊走,他們手上抱著白糖、水果、饅頭,扛著桌子、米糧、小孩與姑娘。士兵拿水桶裝滿了水,要象吸飽了,噴灑人群。一些飢餓的人群聚在灰黑靜默、被炸彈轟掉屋頂的廟宇前,他們被水淋到時的歡呼聲彷彿哭泣。

然而在歡慶過後,夜幕低垂的時候,這個隊伍裡的人與象都知道,戰爭不會走了。它霸占住了房子、身體,不肯讓任何人睡覺,即使睡著了也終生受那夢境侵擾。

即使是馴象人都不知道,象偶爾會在夜晚裡,把那充滿皺褶、粗糙的象鼻放在人的頭部兩吋高的地方,嗅聞人的夢境,彼時牠只能吸氣,不能吐氣。象並不為那些夢境感傷、痛苦、快樂,牠們只是好奇。

這個晚上象把牠的鼻子放在一個鼾聲大作、沉沉睡眠的士兵頭上。象的腦中因此出現了一棵巨大無比的樹的影像,那廣袤的樹冠足足有五百個象步圓周。大樹的氣根四處伸展,有的十分粗壯地插入地面,成為另一根樹幹,就這樣支持著連象都撼動不了半分的壯觀樹群。

樹的每一片葉子都像刀子各自閃亮,彈火從樹葉的縫隙像鳥一樣,穿進穿出,形成以樹為核心的火的網絡。想要殺死樹的火線時而從附近的叢林、高草草原竄出,樹則以砲火回應。樹的枝葉緊密繁茂,使它看起來更像一隻蜷縮的刺蝟。

象飄浮在樹上,看著士兵腦中這幅樹與樹、草原、叢林駁火的畫面,牠忍不住用象鼻子撥開樹葉,尋找並揭露藏身在樹杈裡的每一個士兵,那些士兵無視於象,石頭一般緊握著槍,掃視著前方。象如遊戲般,猜測每一個士兵藏身之處,然後用鼻子掀開樹葉證實。他們有的正在砍藤取水,有的正在嚼食芭蕉根與竹子,有的眼巴巴望著天空祈禱下雨,有的斷了手,有的綁腿下空無一物,有的剛剛失去一隻眼睛正在適應傾斜的世界,有的失去了部分的牙齒或者身上帶著斷裂的骨頭……黑色的血從他們的身上流下來,就像過剩的涎沫,沾染在骯髒的軍服上,草地因為吸吮了血反而看起來溫潤而滿足,只是顏色變得不那麼翠綠。有一個士兵在草叢裡像孩子一樣哭,但他不知道為什麼哭。

突然間一個士兵因為樹葉被象掀開因此暴露位置而中了彈,他悶哼一聲掉落樹下,蚯蚓、推糞蟲和烏鴉聚在樹下等待著那個時機一擁而上。

與清醒的世界不同,那些搶食者連骨頭都吞噬殆盡,唯一留下的就是眼珠。因此樹下與草地上有數十顆,不,數百顆眼珠遺留。眼珠就像珍珠一樣在莽草裡發著光,將叢林反射成一個圓弧狀的世界。象伸長象鼻將那些眼珠啵一聲吸進嘴裡,含住它。眼珠的味道難以說明,據說在靠近瞳孔根部的地方有神經連結到大腦,因此每個士兵的大腦內容決定了眼珠的味道。

不久銀繩般斜斜的雨鞭打樹冠,太陽升起、落下,星辰明亮復又黯淡,蒼蠅聚集在樹上、樹葉間與樹下,各種昆蟲像意念般嗡嗡作響;破曉之前億兆片葉子不同步滴下露水,那微細的聲音在叢林裡迴盪成啵啵滴啵啵滴的聲響,夜行的士兵刻意讓爬樹與腳步的節奏與水滴聲一致,以掩蔽蹤跡。砲彈劈斷了一處樹莖、再劈斷另一段、另一段。象凝視了兩度月圓、兩度月缺的時間,巨樹滿布彈孔,卻仍挺立如常。

死亡像低雨雲一樣龐大、暴烈、灰暗,樹根一樣瘋狂地四處攀附、盤繞,幾乎快把在夢境裡的象困住。

只能吸氣的象警覺到自己氣息將窒,趕緊將長鼻收了回來,吐了長長一口氣。牠的額頭上的皺紋因此多了幾道,胃裡留著那些濕濕滑滑的眼珠。牠後悔自己的好奇,後悔自己總是無法控制地想去感受這些士兵的夢境。

離開城市後,象隊的行軍復走向與家鄉類似的叢林山路。象為此獲得了短暫的愉悅,因為可以再次吃到樹梢嫩綠的樹葉,以及尚未被猿猴搜刮殆盡的芭蕉。有了樹蔭遮蔽象的皮膚,傷口也因森林的力量而慢慢癒合。

森林的盡頭是條大江。

在這裡象第一次體驗了搭船,並且誓言不再重歷這種痛苦。士兵為了控制不願上船的象,用小刀刺進牠的耳朵裡,然後一步一步把象拉到船上去。象站立船上,幾度暈眩無法保持平衡。人與象都因為那樣的恐懼,而決定把船停到最近的一個碼頭,繼續步行。

如是象群晃晃悠悠、行行停停往下游而去,草原路、田間路、叢林路、水路、柏油路、石板路,象與士兵終於到了最後的城市。

這裡是千里行軍的暫時終點。

在那個城市裡,象被驅使去馱負石頭,搬運木材,踩平碎石。象竊聽了士兵的對話,知道自己建築的是悼念死者之地。死者的頭盔、腰帶、殘肢或是衣服被埋進土裡,當士兵敲鐘時,牠們以為聽到的是槍聲。

碑塔建好之時四頭象被車輛載走,剩下的象被用麻繩做成的大網,從腹部綑綁吊上了巨大的船(這回不是那搖搖擺擺的小船了)。牠們的四條腿被精鋼打造的鏈條鎖在甲板,面向大海。海在面前無邊無際展開,象站立著看著天空的星星、雨霧、光與暗影,以及不知名動物在海面上噴的壯觀水柱。沒有一頭象知道這是陸地與海洋最巨大哺乳動物的短暫交會,牠們被躍出水面的鯨的壯麗打動,一如鯨為象的莊嚴傾倒。

當夜幕低垂,海上的天空柔和了下來,先是變灰,再變得幾乎無色,然後才漸漸濃重成黑。和草原或叢林裡的黑夜不同,那遠比黑色更深邃,且充滿動態,就好像無數的黑色蝴蝶遮蔽天空。象不知道海是否和叢林一樣存在著邊緣,一如牠們也不會知道,滿天閃爍的星星其實是太陽。

當象來到這個炎熱、氣息與故鄉叢林有點類似又不盡相同的島嶼後,牠們從士兵的表情、作息,以及肢體動作可以看出來,那已不再是隨時都在死亡邊緣徘徊的動物的氣息。士兵的夢境不是謊言,戰火終於遠離了。

只是象有時會怨恨起自己的記憶,以及感受其他象經驗的能力。在每一天的某些時刻,象總是不由自主地回到那場讓人痛楚的戰爭裡頭去,那可能是因為吞食了太多夢裡死者留下來的眼珠的關係。

這一個晚上,象夢見自己的子宮裡有一頭小象,牠在那裡流著血,身上滿是炸彈的碎片。牠用長鼻子伸入陰道將牠掏出來,那是唯一能拯救牠的辦法。尚未完全成形的小象用牠的鼻子勾住母親的鼻子,然而因為力量太大,通道卻太窄,那被掏出來的小象已然窒息,而母親的陰戶則被碎片割開一道一道的傷口。

日復一日,象被迷亂的夢境折磨,有時不自禁地把頭往磚牆上撞,有時用牠堅如岩石的頭骨,撞向馴象人與士兵。那天清晨,象不分東西地跌進士兵所挖的散兵坑洞裡,牠感到虛弱、無望,悔恨自己活著,不,象不懂悔恨。 被救起的象放棄進食,牠棄絕生命的意志如斯強烈,開始硬把魂魄一個個逼出身體。一天清晨,尚未天光的時分,象聽到樹一樣的腳步聲。牠感到全身舒暢,眾多象群的大長老們,以牠們的象鼻,溫柔、沒有猶豫地撫觸牠的皮膚,深入每一吋的皺褶、眼窩的深處與私處。

象覺得一切都在放鬆──大地、空氣、眉毛、瞳孔、頭皮、舌頭、耳朵、臉頰、嘴巴、咽喉、眼皮和腿。那四條腿曾帶領牠步行無數的里程,此刻則已帶牠到此生的終點。牠跪下了右前腳,像一間傾倒的老房子,而後左前腳也跪了下去。牠的肛門放鬆,四條腿隨之失去氣力,巨石從山上滾落,長長的睫毛遮蓋住小而曾經明亮的瞳孔。

從此牠再也聽不到另一頭象為牠悼念的,從草原那一端傳來的,彷彿寂靜雷聲的低沉哀音。牠將永遠踱步在靈薄之獄,那裡只有家鄉的叢林、高山與激流倒影的倒影。

 

Bike Notes VII

不可避免地,如果你手邊有一輛老鐵馬,你希望它既要能騎乘也能回復到它原初的樣子,你要面對的是雨水、濕氣所創造的積鏽,以及時間對萬物摧枯拉朽的力量。

我們把那個將已被改裝、翻新的老鐵馬回復到原裝的過程,稱為「救」。

沒有實際面對老鐵馬的人,必然難以理解,一輛車的鏽跡會暴露出它的時代、地理環境、持有者的習慣,以及造車工藝。日治時代的武車,車身與土除、輪框使用的多是黑鐵。這總讓我想起奧維德(Publius Ovidius Naso)把人類世紀分成「黃金時代」、「白銀時代」、「青銅時代」與「黑鐵時代」。到了黑鐵時代,人類學會了航海與採礦,於是熱中戰爭,卻失去信仰。

黑鐵指的是碳鋼,它的使用歷史悠久、用途廣泛,不過剛性與韌度都不及後來的白鐵。黑鐵在鏽蝕的地方視覺與觸覺上均感不平,但也因此會有一種火成岩的質感,整輛車好像用隕石與時間錘礪打造的。我的朋友們都迷戀黑鐵鐵馬,一方面當然是因為留存下來的數量少,一方面也是因為那種特殊質感的緣故。

白鐵技術成熟後,車輛上愈來愈多部分會使用白鐵。台灣的海線城市,有一段時間組車時會特意用白鐵包管,來對抗海風。與黑鐵相較,白鐵的鏽斑較容易去除,不過長年的鏽仍會從某些脆弱之處吃進去,我們會說「花(hue)去囉」。

那「花」成為辨識每一輛車的獨特標幟。

在黑鐵與白鐵時代之間,還有將鐵加以電鍍的處理方式。電鍍是一種電化學過程,也是氧化還原的過程。它的基本原理是以零件浸在金屬鹽溶液中做為陰極,金屬板當成陽極,接上直流電源後,在零件上沉積出鍍層。

當然,電鍍是會隨著時間而剝落的,時間會考驗電鍍技術與材料的良窳。有的老車會先鍍上一層銅,再鍍上鉻。因此在外電鍍層剝落後,含銅元素的紅斑就隨之浮現。未完全剝落的鍍層,則星散其間。有一些車友特別獨鍾這樣的斑痕。

仔細計較每一輛車的鏽蝕狀況,就可以發現某些地區的氣候條件、車主習慣,或車輛的遭遇。多雨的台灣,車子往往順著雨淋的垂直線鏽蝕,而從歐洲進口的古典單車,則因為當地乾燥,褪色時往往全車一體。我曾經買過一輛後半部車身鏽得特別嚴重的車,原來車主是賣家的祖父,曾是往來金山士林間的魚販,那後貨架因而每天都承載漁獲。魚血、海水和冰塊融成的水從那裡流下來,造成了特殊的鏽蝕痕跡。

在清潔與修復的過程中,由於每個零件都親手拆解、擦拭、組裝,因此那鏽的分布與深淺,會牢牢被記憶起來,對擁有者來說,這才算是「認得」某輛車了。

小夏屬於老鐵馬的自然主義者。他會把車子擦拭到螺母溝槽裡的油污都一乾二淨,但絕不補漆,也不換胎。如果原胎破了,他就用補的,如果破損到不堪修補,他就不騎,讓那車像博物館的藏品一樣掛在牆上。他也拒絕用新品、仿古品取代老品,更別談像一些藏家還把車手拿去重新電鍍,或送烤漆廠烤漆,他甚至堅持不用新款的螺絲。他常說,錯誤的保養與零件,會毀掉一輛車在時間裡成就的美感。

小夏認為,時間作用於車子其上的一切加總都留存其上,才算是真正的老鐵馬,因此每一個跟他買車的人,都必得與之深談。他絕不賣給那些可能會毀掉車的人。

「救」一輛車的時候,常見的難關是零件壞了,卻因為長年積垢積鏽而分解不開。螺絲溝槽粉碎了、角度磨圓了,工具無法施力其上。除非能借到沖孔工具,否則就只好跟它比耐心。

有一回我買到一輛車手卡死的車,為了取出車主後來加裝菜籃所加的菜籃架,我每天噴微量的除鏽劑,用除鏽膏仔細將突出的鏽斑磨除,使盡氣力轉動把手,用軟膠錘反向敲擊,但它始終不動一分。某種物事像鱷魚緊緊地咬住那裡,讓時間動彈不得。

有天我吃過早餐出門前隨手試著給它一錘,突然間它就放鬆了,分解了,趴噠一聲打開了。當時我在只有自己的工作室,沒有人可以分享那種暢快,只好對著房間和腳踏車大叫:鬆開了、鬆開了、鬆開了!那並不只是敲開一個被「咬」死的螺絲或關節的快感,而是心底真有某個部分被鬆開的療癒。

「救」一輛車的另一個難關是尋回同時代、同款的缺件。車迷都知道,想要找到老鐵馬上的缺件,除了經驗、知識與勤奮以外,還有很大的運氣成分。

老物件出現的地方有幾個。一是當時的工廠或中間商,尚有若干存貨,因為很久沒人買了,這些包裝完好的物品就在陰暗的倉庫裡待了數十年,直到被尋出,我們稱之為「庫存老件」。第二個可能性是,那些不那麼明亮,沒有什麼新車款的,只有一個老師傅坐在裡頭的老腳踏車店,總有一個小閣樓、小倉庫堆放二手零件。那裡就是老鐵馬迷的圖特卡門陵墓。

當然,你也可以從別的、不堪再修整的廢棄鐵馬身上,拆下它最後可用的部分,和二手汽車商的用詞一樣,叫做「殺肉」。這些不再被騎乘,身上卻還有不少堪用零件的老鐵馬可能還存在於城市、小鎮街道與老房舍院子裡的車,我們稱為「野生」的車。

從開始在街頭搜尋老鐵馬的那一天開始,我驚訝於居然有這麼多野生的車流浪狗一樣被拋棄在街頭上。它們的主人呢?他們忘了與這些腳踏車共處的時光了嗎?

我的身上總是帶著幾張寫好的紙條與橡皮筋,上頭寫著誠意收購舊車與我的電話號碼。如果看到堪用的車,就把那張聯絡字條綁上去。當然,如果恰好在街上一個老伯騎著仍然正常使用的老鐵馬經過面前,那就得毫無猶豫追上去。買不買得到車是一回事,往往車主聽到你對他的鐵馬如此有興趣,就會在路旁跟你談上大半天,而他多年來必然有長年光顧的腳踏車鋪,那可能又是開啟你認識另一位老師傅的關鍵。

有時我騎在街上,會想像小夏、阿布與其他「尋車人」都各自在某個地方打開老車雷達逡巡。這時總會彷彿聽到小夏說,那片圍牆後面,會不會有那一輛(或半輛也好)「70型幸福牌外裝三飛跑車」?會不會有一輛我們從沒見過的車款?會不會?

自從薩賓娜和靜子決定將那輛車給我後,我就開始在網上頻繁地跟各地的收藏者接觸。我需要一張牛皮椅、一個鏈條蓋後半部、兩顆幸福原廠土除廠徽、一根土除輔助桿……來「救」這輛車。我把空餘的時間都拿來清潔、潤滑、拋光這輛車,試著用體力活讓車子恢復神采。

我把車子的照片上網後,開始收到各地收藏者的回應,他們評價這輛幸福牌,以及討論它有哪些地方還「不全」。我從一位屏東的藏家曾先生那裡買到一整套的鏈條蓋;從台南一位叫「谷桑」的資深收藏者那裡得到銅製螺絲;我用另一輛「不全」的伍順牌腳踏車,換得了一張幸福牌的原廠牛皮座墊。

這段時間,它在我的雙手摩、轉、扳、擦、刮、調下,逐漸回復原貌。我覺得自己正把人生一部分的時間,拿來延遲這輛車的衰敗。

我曾經看過一篇報導,描寫了用「艾克雷立體生態剝製術」製作林旺標本的過程。當時動物園沒有選擇國外的標本剝製師,而是選擇了林文龍先生帶領的本土團隊。

當林旺重病之時,林文龍先生就常去替林旺留影,藉以了解林旺每一個動作的細節。牠死去的當天,工作人員立即用解剖刀、電鋸先將象皮分區取下,快速送到已清空的動物園員工餐廳裡鹽漬。

工作人員為分解後的象的各部位秤重,終於知道這頭陪伴許多人成長的巨獸體重是五點五公噸。大批人力被動員來合作刮除皮膚上頭的脂肪與肉屑,另一群專業人士則為林旺切割下來的頭部翻模。分秒必爭的態勢,就好像他們處理的不是死,而是生。

取下的皮革不久被送往宜蘭一家已停工的皮革廠鞣製,並且暫時冰存。趁著這段時間,團隊開始用鋼材與木板製作骨架,再用高硬度的泡棉形塑林旺的身形與肌理。由於泡棉都是每天攪拌,因此濕度與溫度都會影響結果,對塑形人員來說,每天都在面對新的挑戰。

他們致力重現支持林旺走過千里的肌肉,那已被處理掉的脂肪,以及曾經傳達牠感情與生命的骨、血、神經。形塑初步的樣貌後,工作人員以雕刀與電鋸修整,最後再將使用玻璃纖維翻模的頭部灌入發泡劑,再從模子裡取出林旺那憂鬱、深沉,曾經裝著一個飽受戰爭與情慾之苦大腦的頭顱。

接下來剝製師們開始要為那個人造的軀體,縫上冰存的象皮。那已被刮薄、填補、延展的象皮,由四、五個人站在地面與高梯上拉開,進行皮軸的對位,務必讓牠的皮膚與人造的骨肉密密接合才行。因為在鞣製與冰存過程中,皮革已略微萎縮,工作人員只好不斷削整,直到能精準對位。

由於象皮從冷凍的狀態取出,為回復到具有彈性與延展性的狀態,得先長時間用四十五度的溫水不斷浸濕它,一旦象皮乾了,又會回復到毫無彈性的狀態,因此縫製過程必須掌握時間,吃飯、喝水或排泄都盡量簡短,每個人都用眼神取代交談。

縫製人員各自站在不同角度的梯子上,使用老虎鉗拉扯粗針,縫合象皮,這個過程進行了長達三十個鐘頭,據說在最後一針縫上之時,所有人員癱坐地上,仰望這頭龐然巨獸,那一刻,他們覺得自己彷彿身處聖殿。

在開著工作燈的工作室裡,我的腦中流轉著岡山二高村通往阿公店溪的神祕地下水道、銀輪部隊縱騎的馬來半島、大象運輸隊穿越的緬北森林的畫面。我想著死後腿被砍下做成椅子的大象,以及那輛老鄒不知道從哪裡得到的銀輪部隊自轉車,還有我手邊這輛幸福牌所走過的漫漫長路,我想著那個每天早晨要握一下修車工具的老師傅,想著坐在獸欄前安靜作畫的靜子。

在歷經數周以後,車子的所有零件終於各自歸位。裝上椅墊之前,我盯著座管,就像一條窄窄的黑隧道,管徑裡彷彿存在著漫長永恆的黑暗。

我裝上罕見的幸福牌磨電燈,用手空轉起腳踏車的踏板,那踏板帶動鏈條、齒輪,沙沙答答答答沙沙地響了起來,胎皮因而與發電器的膠頭磨擦,產生了十二伏特的電流。當那電流以我聽不到的微細聲響滋滋擦擦地從電線傳到燈座尾端通過鎢絲,發出溫暖明亮的微熱光芒時,我也有了一種和標本剝製師完成林旺標本時,那種身處聖殿的感覺。

窗外已然天光了。此刻的我將會停下筆走到窗邊,用有點暈眩的腦與眼看著天空的雲和城市。這世界乍看之下一如往常,沒有什麼改變,但我知道,那已經是和昨天以前的世界,產生了微小差異的新世界。風裡的微小昆蟲、從遙遠的恆星傳到這裡的光、玻璃上的灰塵,都不再相同了。

 

| 看本作品評論 | 回華文長篇小說20部 | 回臺灣長篇小說30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