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臺灣
 
 
  《行過洛津》小說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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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過洛津》
施叔青
台北:時報文化出版公司
2003.12

妙音阿婠 (節錄自施叔青《行過洛津》,台北:時報文化,頁262〜270)

──同步刊載於《字花》第61期,2016年5、6月

 

許情隨著泉州宜春七子戲班搭船渡海到安平演王船戲,這一年他十九歲,在戲班當正籠,管理戲服砌末樂器吹奏。

同一時間,阿婠也在西門外大井頭的夢蝶樓「飲墨水」,這酒樓與許情立在牆下聽唱曲的萬花樓僅隔著一條河。三年前,阿婠過了十六歲生日,珍珠點病在床上,由她的養祖母月花帶到府城五條港邊的夢蝶樓增廣閱歷。府城是台灣第一大都市,郊商巨賈雲集,文化水準也首屈一指,城中不乏風雅人士,駂母月花帶著阿婠南下移樽就教,觀摩應接談吐技巧,在酒樓唱曲侑酒,人面熟了,客門也開闊了,闖出點名聲,在恰當時機載譽回到洛津,另樹艷幟自立門戶,憑著阿婠的條件,月花有信心她會一下子竄紅,只消假以時日勢必可成為聲、色、藝三全的大色歌伎,甚至青出於藍,盛名將在珍珠點之上。

老鴇月花打散阿婠的辮子,把她的秀髮梳了個長圓形的髮髻,下垂於頸子後,所謂「下落鬃」,藝伎的髮型,頭戴一對鍍金的鳳凰簪釵,身穿紅緞地盤金的女褂,彩繡輝煌,讓她斜斜側坐在一張黑漆的玫瑰椅上,右腳架在左膝蓋,露出繡牡丹花的長筒弓鞋,橫抱琵琶,自彈自唱。

隨著慢板曲聲,阿婠輕啓紅唇,曼聲低唱纏綿哀怨的文曲,歌聲清脆,有如春鶯出谷,座中一位鬍鬚半白的老者,一襲鐵灰提花緞大襟長袍,頭上卻梳了個道士髻,他覷著眼觀看阿婠這衣裝鮮麗、粉黛凝翠的小歌伎,尖尖的下巴,一張粉嫩嫩的小臉,卻雙眉微蹙強作愁,唱著哀感的曲子,覺得扭捏可愛,弦唱數番,只見她與客人周旋,卻又毫無曲禮矯情之態,不禁對她憐愛有加。

阿婠初抵夢蝶樓學藝不及半月,碰到三月十九日府城人祭祀太陽星君的誕辰,家家戶戶用綠豆糕作成九豬十六羊的形狀,拿到戶外朝東方上香點燭祭拜,五條港邊的酒樓茶肆也祭拜如儀無一例外,阿婠初來乍到,對這洛津所不過的節日很是好奇,那位頭上梳了個道士髻、打扮不道不俗的長髯者神情凝重地低聲向阿婠解釋:

這習俗是從鄭成功時代流傳下來的,三月十九日是明朝崇禎皇帝的生日,入清後,府城人深恐滿人猜忌,以拜太陽公為藉口,用九豬(九朱)十六羊(羊與陽同音,陽者「明」也),暗喻明朝十六世君王。

原來長者姓朱,先祖是明朝宗室的遺老,因不肯遵循滿州人薙髮結辮的習慣,才梳了個道士髻,他捋著灰白的長髯,斜躺鴉片煙榻,述說明鄭兩位先人死守漢人髮式的下場,語氣極為沉痛悲涼:

鄭成功在世時,清廷利用其父鄭芝龍要求談判,條件是國姓爺薙法結辮,清廷便賜予官爵,這對以反清復明為職志的鄭成功而言,無疑是奇恥大辱,當然一口拒絕。

另一位是應鄭經之請,到府城當監軍的明宗室遺族寧靖王朱術桂,鄭克塽投降後,寧靖王知道大勢已去,寫下一首悲淒的絕命詩:

艱辛避海外 總為數莖髮
於今事異矣 祖宗應接納

然後自縊殉國。

明朝亡國,寧靖王死守漢人髮式,雖然卑微無奈,卻也不愧忠心,府城人受到他的精神感召,清廷入主後幾十年,孔廟的祭典儀式仍然堅持採用明朝制度。

「寧靖王地下有知,也稍可告慰於心吧?」

朱姓長者說著,不勝唏噓。

為他點煙燈的阿婠,對這些遺老舊事,似懂非懂,當她聽到寧靖王的五位姬妾在主人自縊殉國後,也冠笄披服,一起懸樑殉主,後人把她們合葬於城南的魁斗山,五妃墓四周古木陰森,青竹蕭蕭,墓中魂銷骨冷,一派淒清,乾隆時,一位巡台御史范成睹目傷情,寫了一首詩弔念五妃的詩:

天荒地老已無親 肯為容顏自愛身
遙望中原腸斷絕 傷心不獨是亡人

五位姬妾隨著主人自縊相殉,阿婠眼睛濕了,她聽說當年寧靖王所住的承天府(後來才改為大天后宮),旁邊巷子保存一座五妃住的梳妝樓,阿婠表示很想去瞻仰。朱姓長者答應哪天放轎子來載她一遊,還說清明將屆,每年這時節,他都會去五妃墓掃墓踏青,如果阿婠也想去憑弔,他也樂於安排。

去魁斗山五妃墓途中,朱姓長者說,轎子會先停在一間佛寺,他的先祖隨寧靖王渡海到府城來,在城郊建了一座山水迴抱、花木幽邃的花園,明鄭滅亡後,先祖把園中奇花異樹悉數拔去,親手種植了幾百株梅竹用以明志,更把花園改為佛寺,晚年誦佛唸經度過餘生。

以後朱姓長者鴉片抽足了,精神一來,常會說些歷史上改朝換代興亡變遷的故事,他對亡國之痛感懷深刻,一回阿婠琵琶橫抱,奏了一曲〈昭君怨〉,朱姓長者聽了,默然良久,半响才說這種橫抱的姿勢是唐代的傳統。

「既然你彈琵琶,知道一些歷史背景也無妨,增長一些見聞。」

南管音樂不少是唐代大曲、法曲,屬於宮廷貴族音樂,這種中原雅樂隨著歷代天崩地裂的變亂,傳到海濱僻處的閩南。泉州面海背山與世隔絕,佔天險地理之利,歷朝易代中原干戈動盪,泉州成為士族公卿南下避難安身立命之地。

朱姓長者形容福建武夷山縱走於西,山路崎嶇,素有「軍不得成列,車不得成方軌」之稱。

「泉州有條河,名曰晉江,名稱出處由何而來?

五胡亂華晉室南遷,大批華夏衣冠望族倉皇南奔入閩,在泉州沿水而居,因懷思舊土,將此水名為晉江。」

朱姓長者自問自答。

宋室南遷,建都臨安,王子皇孫宗室權貴內外三千餘口,逃到泉州避亂,落難的士大夫,初臨異地,居無定所,朱高宗下令讓他們佔寺為居,本來以為暫時避兵,沒料卻變成長久居留,朱姓長者提到《福建通志》立有〈僑寓傳〉,這對安土重遷的華夏巨族是何等的不尋常!

士族逃難入閩,樂工也紛紛南來,中原雅樂自此淪落江南,公卿文士把原鄉習俗禮樂帶到新居之地,所謂「南渡衣冠留晉俗。」梨園子弟遭逢亂世,四處漂泊,「每逢良辰勝景,為人歌數闋,座中聞之,莫不淹泣罷酒」。

朱姓長者把阿婠彈琵琶的纖纖素手,捧在自己的手掌心,感嘆道:

「唉,若非歷史上這些變亂,海島上的我們,哪能聽聞華夏之聲,是幸也或是不幸?」

阿婠抱起琵琶,輕輕奏了她剛學的〈平沙落雁〉,朱姓長者閉目靜聽,淚水緩緩溢出眼角。

夢蝶樓的第二年,阿婠一次到府城一位頗有名望的仕紳家侍酒唱曲,座中有位富家子弟談及最早把戲班帶到府城來的人,極可能是明朝末年的何斌,此人嗜愛戲曲如命,本來是鄭芝龍部將,後來成為荷蘭人通事,因迷戀戲曲侵用公款,怕荷蘭上司清算,索幸獻計策請鄭成功攻打台灣,驅逐荷蘭人。

何斌不娶妻,講究生活情趣,在府城廣造私人庭園,園中開了一個魚池,據說可直通鹿耳門,每次一興起,便划小船到鹿耳門釣魚。

富家子弟恭維當晚設宴的主人花園盡善盡美。

「可惜沒一座戲台,當年何斌在庭園建戲台,不止建一座,而是兩座。」

富家子弟伸出兩個指頭,加強語氣。他說何斌派人到內地買了兩班戲童及戲箱戲服一應俱全,遇有朋友造訪,就準備酒食看戲,或者小唱觀玩。每年元宵,在花園中大點花燈,放煙火演竹馬戲,請歌伎綵笙唱曲奏樂玩樂,極盡奇巧之能事。

阿婠聽了,為之神馳。

座中有位來自蘇州的名士,讚賞阿婠那雙小腳,以「瘦小香軟尖,輕巧正貼彎」八個字來形容,說它們弱不勝羞瘦堪入畫,她的立姿如倚風垂柳嬌欲心扶,他端詳阿婠的側臉,文謅謅地描繪阿婠的美貌,「柳眼含嬌、桃腮隱笑」。這位花叢中的常客,即席吟了一首艷體詩相贈,又說如果按照花榜評比,阿婠的技藝容貌可列入韻品,若以花卉的姿態來比擬,名士折了一支盛開的杏花:

「好此清妍的杏花,香韻天成逸情雲上。」

文士為阿婠取了「花月痕」的藝名。

此後文士尋芳到夢蝶樓,指點略諳文字的阿婠運用唱曲中的詞句來填詞,教她作詩。阿婠聽說五條港有位名詩伎,仕紳宴會雅集,不惜鉅金競邀前去侑酒吟詩,便以她為榜樣,學作幾首小詩,蘇州文士看了,以詞句清麗稱讚之。

「性靈為詩之生命,詩如無性靈,是死詩也。」

文士要阿婠謹記。每逢宴會雅集,帶著她同席,漸漸阿婠也敢於即席作詩,在宴會上與人相互吟哦唱和。名士回蘇州時,阿婠親手做了個筆墨袋相贈,墨袋背面繡了一株忘憂草。

老鴇月花對這一切冷眼旁觀,歡喜之中又夾著無以名之的不安。府城三年,阿婠受盡文人雅士的薰陶,飲足了墨水,培養夠了賣藝的本錢,只見她談吐優雅,舉止從容自信,與剛去時簡直換了個人,變得月花快要認不得了。

風塵中打滾一輩子的她,自信閱人無數,老鴇月花算準了那位頭上梳了個道士髻、身穿鐵色提花緞大襟長袍的朱姓長者,一定精於道家採陰補陽之術,給阿婠開苞的,非他莫屬。憑著過往的閱歷,老鴇月花知道道家採陰,必先固精,除了藉用藥物,講究行房時九淺一深,緩入急出的房中之術,擇「鼎」時喜歡以涉世未深的處女童女為上選,十七歲的阿婠剛發育,皮膚膩潔滑不留手,胸乳始發,私處墳起,口鼻腋下,一雙小腳,無一處不美。

令月花百思不解的是,朱姓長者對眼前這位美得那麼齊全少見的雛妓,竟然毫不動心。他用他長滿老人斑的雙手,把阿婠還很少被男人摸過、潔淨的纖纖素手,珍惜地包在掌心,輕輕撫摸,彷彿只消阿婠對他咧嘴一笑,笑出一嘴碎米牙,他便心滿意足似的。

他在煙榻上,手持一本《明室忠臣傳》,教阿婠認字,逐句讀給她聽,受到書中內容感動,阿婠淚光盈盈,朱姓長者萬分不忍,憐惜地輕拍她的肩,像對待乖巧的孫女兒似的。雖然美中不足,月花心中不無遺憾,值得慶幸的是老人出手大方,每次離去,總不忘留下一個大紅包,裡頭包的是沉甸甸的銀子。

那回清明節後,他真如阿婠所願,放了轎子載她出遊,瞻仰當年五妃住的梳妝樓,到城外魁斗山祭掃五妃墓,老人也按照酒樓規矩,包了相當數目的銀錢,放在鴉片煙盤上,歌伎間稱此舉為「壓煙盤」。

阿婠經過蘇州文士品題,身價高漲,聲名日增,她對郊商巨賈酒令傳花、酬酢肆應挾彈清唱的興致,遠遠不及應邀出席文士作詩吟唱的雅集,老鴇月花預感到不宜久留,抓住一個時機帶阿婠返回洛津。

接收了珍珠點在世時的廳房,阿婠拿出私蓄裝飾,客廳牆上懸掛府城名流文士相贈的書畫對聯,用以抬高身價。繡著孔雀開屏的門廉後的臥房,橫擺一張雕工精美的紅漆眠床,半垂著黃底繡鳳凰牡丹的帳幔,露出一對並排的紅皮黑邊雙人枕頭,眠床兩側懸掛彩繡的劍帶,鯉魚形狀的蚊帳釣,靠牆立著一座金漆雕刻花鳥的衣架,一座臉盆架,梳妝台上擺了一套各式鏤花錫製粉盒,旁邊立了一面銅鏡。

如意居的阿婠能即席吟艷體詩的聲名傳了開來,彰化、清水等地的阿舍公子,個個為她神魂顛倒,遺憾的是這些流連如意居的客人,能作詩吟哦的寥寥可數,然而個個對南管曲幾乎都有一手,他們興起時來個點唱,藝名花月痕的阿婠,無論大調小曲任考不倒,歌伎經常演奏娛賓的曲子,她當然駕輕就熟,難度高的琵琶名曲〈陽春白雪〉、〈將軍令〉,阿婠彈來大珠小珠落玉盤,眾客齊聲讚嘆她青出於藍,琵琶比珍珠點更上一層,賜她妙音阿婠的封號。

 

 

夜宴 (節錄自施叔青《行過洛津》,台北:時報文化,頁277〜288)

──同步刊載於《字花》第61期,2016年5、6月

 

妙音阿婠終於沒能成為後車路的大色歌伎,像那位蘇州文士所預言的,儘管她聲、色、藝三絕。

阿婠從府城的夢蝶園「飲墨水」,回到洛津自立門戶,接收了珍珠點在世時的廳房,把如意居佈置得精雅怡人,客廳牆壁懸掛的書畫對聯,其中有一幅以精妙的行書抄錄阿婠所作的幾首艷體詩,那是她從蘇州文士受教學來的,阿婠自以為可借此抬高身價。

妙音阿婠一身彩繡輝煌,小腳套著繡工精美的高筒弓鞋,腳環繫上一只蓮子形狀黃銅的小鈴鐺,每走一步,鈴鈴作響,人未到聲先到。她微微傾斜地坐了下來,把臉側向一邊,擺出最美麗的角度,徐徐抽著水煙,她把剛摘下來還帶著夜露的茉莉花,串成一串,掛在煙管的出口處,一邊聞著花香,一邊有意無意地等待豪客上門聽她的琵琶南管曲。

她想念府城,喜歡那兒的一切,包括比洛津精緻可口的小吃,那一小碗精心熬製的蝦湯,加上精製肉燥與蒜泥、黑醋、豆芽做的擔仔麵、鱔魚意麵,還有用經年不熄火的那口鍋的肉燥熬燉的滷蛋,吃到嘴裡醇郁香美。府城用細陶罐蒸熟,擺上蘿荸片吸油去膩的筒仔米糕更是阿婠的最愛。

遺憾的是,以經商買賣貿易起家的洛津,能夠像府城的文士飲客,即席與她作詩吟哦的,畢竟屈指可數。妙音阿婠生不逢時,她在洛津早生了幾十年。 妙音阿婠沒能成為後車路的大色歌伎,她的致命傷在於她不善於在筵席上飲酒猜拳取悅賓客。除了不擅飲,還對酒精極度過敏,黃酒紹興,酒精純度低,對她還起不了太大作用,只要旁坐的飲客有一杯高粱大麯在手,阿婠聞嗅到酒精味,皮膚便立刻起了反應,全身紅點斑斑,出現風疹塊。手臂脖頸尚有博袖寬衣身的大襖遮掩,紅斑飛到臉上,飲客看了少了情趣,紛紛離席。

妙音阿婠生不逢時。她早生了幾十年。

洛津靠海港貿易經商致富的人家,每有「商而優則仕,富而後求貴」的想法,將希望寄託在後代,不惜重金,從內地聘請飽學之士,渡海教導子弟勤讀四書五經。到了道光初年,街市深巷算盤聲裡傳來朗朗讀書聲,莫不希冀子弟學有所成,日後參加科舉考試,取得功名,改換門庭,使得排在四行之末的市儈商家,頓成書香門第,躋身士子之林,改變身分。所謂「人思俗易風移,士勉家絃戶誦」。

瑤林街一家開船頭行的商家,翻修三進大屋時,在頂層加蓋了一座閣樓,開了一個桃子形的花窗,地上鋪設釉面花磚,闢為書房供子弟研習修學,書房佈置素雅不在話下,最特別的是故意不設樓梯,而是以一架活動的竹梯來取代,以便管制樓中讀書的學童,不讓他們隨意上下樓梯荒廢學業。商人之家借此督促子弟專心向學,不可不謂用心良苦。

洛津非縣治,體制上不准建孔廟,嘉慶年間,本地紳商在頂街尾建了一座文祠,與一旁的關公廟合稱文武廟,文祠內供奉文昌帝君,掌管洛津的文教活動。到了道光初年,江西人鄧傳安到任理蕃海防同知,有感於洛津文風已盛,學子卻無專心就學之場地,於是率領八郊商民倡建書院,經過一番周折,在文武廟旁的空地築建書院,四年後落成。

書院以文開命名,是為紀念明末大儒沈光文,沈氏號斯庵,字文開,荷據時代到台灣來,教導漢人移民讀書識字,被譽為「台灣漢文化之祖」。文開書院佔地二甲有餘,入口的山門牌樓匾書「青雲捷步」,門前豎有石坊,第一進為正堂,供奉南宋大儒朱熹,左右祭祀對台灣文教有貢獻的八名賢士的牌位,(按照規制,只有官方設置的地方府學,如孔廟才有資格供奉孔子,民間書院只准奉祀朱熹)第二進為講堂,即授課讀書及歲考之處,兩廂後之後院,則為塾師居住之處。 文開書院一經成立,即有藏書二萬餘部,以供士子研讀,並聘請名儒執教,隨著書院制度日趨完善,造就洛津學子參加科舉比試,道光中年以後,高中秀才、舉人亦時有聽聞。

道光十四年,陳盛元秋闈得意中了舉人,消息傳來,洛津舉城歡騰,陳家上下更是欣喜若狂。

陳盛元祖上是晉江海澄人,曾祖父那一代渡海到洛津郊外落戶開荒,搭草寮為居,他的祖父開始在溪旁開布料染坊。陳家染坊染製的澀烏布料,價廉物美耐洗且不褪色,做出了名聲,以好染而遠近聞名。

到了他父親這一代,更具經營頭腦,在街市上開了一家布莊,從大陸進口大量素布,不經過中盤零售從中抽取利潤,而是利用自家染坊染好顏色之後,整疋賣給人口眾多的大家族,分給族人自行縫製衣裳。

道光初年,台灣中部接二連三每年都有大颱風,種植在洛津郊外做染布染料用的菁仔樹,全被風颳倒,陳盛元曾祖父的草寮前的幾株菁仔樹,卻奇蹟似地活了下來,而且幾年都特別豐收。

陳家採收了好幾缸的種子,高價賣給中部各地的染坊,一夜之間成為富戶,於是買下草寮四周好幾甲土地,廣種菁仔,在溪水邊開起染坊,用杉木做高約四尺、口徑約五尺的染桶,桶裡放竹條編成的竹篩,以防染布沾到桶底的沉澱物。

陳家的染坊除了用菁仔做染料,染出深藍色近黑,洛津人所謂的「澀烏」之外,也染其他不同的顏色,如用薯榔、茄萣、芭蕉汁、車輪梅合成染出的茶褐色,薯榔是北頭漁民不可或缺的染料,漁民出海捕魚所穿的衣服、魚網都少不了它。蘇木、檳榔的種子可染成紅色,薑黃染著力強,染出的黃色鮮艷明亮。

白布染成紅、藍、褐、黃等顏色之後,必須泡在水中將色渣沖去,曬乾後需要經過修整,用形狀像元寶的研石碾壓,把染布的縐紋壓平,產生光澤。

洛津海港泥沙淤積,水淺船隻航行不易,自嘉慶中葉以降,港口遷至王功,道光年間又遷移至番仔挖港,港口一再遷移,與大陸貿易往來日形艱困,陳盛元的父親嘗試就地取材,利用鳳梨纖維、苧麻、黃麻、芭蕉纖維為原料,織成布料,鳳梨纖維織成的鳳梨布,布料通風不黏帛,冰涼乾爽,重量又輕,適合夏天穿用,可惜不夠美觀,難獲顧客青睞。

陳盛元身為最小的幼子,父親沒讓他跟幾個哥哥學做布莊染坊生意,從泉州聘來飽學之士啟蒙讀書識字,自此陳家算盤聲裡傳來朗朗讀書聲。陳盛元把四書五經倒背如流之後,接著學作詩文,參加科試。

滿清政府為了便於統治,重視籍貫,不准百姓隔省流寓,科舉只限在本籍地報考。陳盛元初試啼聲,在科試中二十人只取他一人,鄉試百人他又拔了頭籌。鄉試榮登解榜,陳家喜出望外,望子成龍,搭船到福州省試,帶了書僮隨行,替他背負行李、書籍,還僱了個嚮導沿途照應。

陳盛元果然不負眾望,雀屏高中,得了舉人。新立功名。陳盛元意氣風發,回程船上,對著遼闊的海與天,立下宏誓,日後效法古人頭懸樑、椎刺骨窗下苦讀,三年後如果高中進士,他將專程前往長安大雁塔,仿傚唐代的新科進士,在塔旁的石壁上寫下自己的名姓,再找人雕刻以永垂千古。

為了慶賀陳盛元科場奏捷,陳家在五福街不見天的中段蓋了一棟三坎三落二落水的大厝,建築形式屬於道光中期的兩層樓房。

洛津地小人稠,空間有限,住商合一的街屋,承襲泉州店屋的形制,門面狹窄,一進進向後延伸,面窄深邃狹長如竹筒,受限於福州杉建材的長度,門面的寬度不超過十五尺左右,進深往往是面寬的好幾倍,陳家三進大厝進深是面寬的十倍。

潤色布莊染坊的店面,看似平淡樸素,這是遵循自古以來的傳統,為了避免引起盜匪的垂涎,洛津大戶人家故意把屋宅的外貌建得極為簡樸無甚可觀,一到廳堂內部卻不惜工本,裝飾得富麗堂皇,三個進落的正堂、神明廳、樓井、宴會廳、陳家居住的五、六個房間,樓上樓下的屏門、壁堵木架、板壁,無一不是選用上等的檜木,為符合內室建築的陰陽之觀念,大厝內部以佛青為主調,遍髹青漆,第一進洽談生意聯誼的正堂,牆上彩繪人物山水,並題有詩詞書法,分隔空間的封屏、木屏門,格心、裙板以內枝外葉的透雕木刻嵌飾,並勾勒彩繪花卉翎毛,輝煌華麗筆墨無以形容。

五福街不見天的連棟長條街屋,室內幽暗,光源有限,陳家大厝設計用二樓的樓井來採光,正堂後的神明公媽廳是全家進行宗教儀式的活動之處,擱桁下的燈樑懸掛天公爐、天公燈,樑上橫披金漆「春滿乾坤福滿堂」匾額下,屏壁兩側懸掛對聯當中奉祀關公像,三層精美講究的紫壇木供桌,最上一層的長案桌,供奉觀音神像,左邊精雕的神龕,則祭祀陳家祖先的牌位。

陳盛元的先祖,到了道光中葉已傳了四代人。祖父開染坊發跡致富後,曾經率領子孫回晉江海澄老家祭祖,並將先人遺骨遷葬祖墳,落葉歸根,然而,他的祖父衣錦榮歸回鄉祭祖也只此一回,到了他父親這一代,祖籍觀念逐漸淡薄,而是以洛津為家,陳盛元中舉之後,五福街起大庴安居,奉祀祖先牌位,每年過節,清明先人忌日,全家聚集神明公媽廳舉行祭祀儀式。

為了表示對神明祖先的崇敬之意,在供桌前的上方,樓層間的地板中央挑空,設計一個四方形的樓井,屋頂上開天窗,納引自然天光,照亮神明廳,做為一種崇高的精神象徵,也使上、下兩層的空間流通銜接起來。樓井的裝飾為了與神明廳的莊嚴富麗相配合呼應,成為一體,木欄杆的間框嵌裝的雕刻極盡精美華麗之能事,精雕細琢塗飾金箔的圖案裝飾,多取吉祥好意頭的象徵,如碎水紋是賓客川流不息之意,柿蒂型取「柿」與「事」同音,象徵萬事如意,迴井文圈圈套在一起,陳家子孫興隆連綿不絕。

陳盛元高中舉人後,並沒有更上層樓,反而以吟詩品茗、展畫聽曲消磨時日,又自命風流,新近娶了一位能畫幾筆的才女粘繡做為第三房妾侍。陳盛元經常在樓井後的宴會廳宴請內地來的游宦幕客、宿儒詩人,與博學名士雅集作樂,夜宴吟詠,笙歌不絕。

一個燠熱的盛夏黃昏,陳盛元在三姨太粘繡二樓的房間午睡醒來,穿著自家生產的鳳梨布做的汗杉,坐在床頭像一座小山,懷中依然抱著「竹夫人」,那是一種用細竹編的竹籠,暑熱夏日難以入睡,以竹夫人伴在懷中既防汗濕又涼快通風。陳盛元中年發福,極為怕熱,竹夫人要用到秋風起才收起來。

婢女上樓來報今晚宴客的主客,來自杭州姓周的游宦,由幕客相陪已經抵達文開書院巡視,書院的山長派人來陳府通報,巡視完畢,直接坐轎子來赴宴。

陳盛元催促三姨太伺候他穿上宴客的服飾,搖著扇子,施施然搖擺下樓,去迎接貴客。

主人帶領周姓游宦及幾位作陪的文人雅士參觀大厝,來到第二進前面的天井,鋪著花崗岩長石板的天井,寬敞有如庭院,圓井旁花磚砌成的石台上養著蘭花盆景,牆角四處花木扶疏,種著四時花樹,鼓椅旁養金魚的瓷缸,泡泡眼金魚在碧綠的海草中泅泳,周姓游宦對山牆上築了一條細細的屋簷,好讓天雨時,鳥禽棲息躲雨,羽毛不致淋濕的「鳥踏」設計,連連點頭,稱讚主人有好生之德。

賓主在上樓到宴客廳的樓梯口,推讓客氣了半天,最後陳盛元卻之不恭,領著眾客爬上陡斜的樓梯上了二樓,眾客對樓井的設計也表示新奇,穿過鋪著紅磚的通道,來到宴客廳,只見牆上掛滿字畫名跡,出自主人之手的連幅中堂石鼓文,與福建籍的名家之作並列,張瑞圖元氣淋漓的草書、揚州八怪之一華喦的蘭竹圖、黃慎的人物畫,幅幅精絕,一座十二扇的黑漆屏風,以玉石嵌鑲桃雀花鳥,屏風前一張迎賓床,設有腳踏,招待客人泡茶下棋,棋桌上棋盤有四個字:楚河漢界。

喜歡下圍棋的幕客,讀著象棋盤「你有炮來我有軍,連環馬,看你老帥那裡逃」,覺得俚俗有趣,本地陪客也含糊附和。

迎賓床兩旁各四張太師椅一字排開,盡頭一張畫桌紙硯筆墨整齊,等待宴席過後,客人酒酣耳熱,趁興作詩揮毫。

賓主就坐奉茶,陳盛元表示周姓游宦渡海公幹,一路風塵僕僕,可謂勞苦之至,幕客代替面露矜持之色的主人回答,形容橫渡海峽,舟船在海上漂浮,突然狂風大作,驚險萬狀,難得大人人雖未入境,卻已隨俗,率領眾乘客焚香祈禱媽祖天后庇佑,安全渡海。

「大人禱念未止,海面立即風和浪靜,大舟安然抵達,周大人已決定到天后宮奉獻『慈航福庇』匾額答謝。」

幕客撫著山羊鬚,不急不緩地說著,在座的無不個個為之動容。陳盛元指著畫案紙硯,懇請周姓游宦宴會後勢必高抬貴手留下墨寶。

屏風後的宴席是一桌食一桌看,眾客對看桌莫不嘖嘖稱奇,讚嘆極富創意巧思。

看桌出自洛津最富盛名的米雕師傅之手,本來安田師以年事已高退休在家,廟裡做醮,中元普渡大拜拜陳列的看桌,早已由兒子徒弟代勞捏塑,這次陳家宴客,安田師慎重其事親力而為,他一早起身,選了黏度夠的糯米,磨細後混合麵粉加水,蒸熟後加上明礬和少許鹽,再染上紅、黃、綠、藍各種鮮艷的色彩。

材料準備就緒,安田師坐在屋前,瞇聚一雙老眼,就著天光,一塊米團到他手上,經他一揉捏,像變魔術似的,變出花草果蔬、山珍海味、鳥禽動物,金絲猴、小白兔、大公雞、螃蟹、蝦子……無一不生動逼真,仕女人物眉眼更是栩栩如生,精采至極。

安田師尊敬陳盛元舉人讀書人,為配合文人雅集的樂趣,他又用米雕捏塑了銅器、花瓶等骨董的造型,贏得賓客拍手叫絕,嘆賞不已。

食桌鋪上紅色餐布,今晚用的是四季春的瓷盤,主人從杭州銀鋪訂做的一套銀餐具第一次上桌,兩支筷子當中牽了條細細的銀鏈子,調味用的小銀碟,蓮花形狀,像一朵白色捲雲附在紅彤彤的天際。 晚上掌廚的總鋪師阿祥師自信擬出的菜單,會讓客人終席回去後,猶是唇齒留香,難以忘懷。席間本地的陪客,包括文開書院的山長在內,都是第一次使用帶有鏈子的銀筷,感到牽牽絆絆不太熟練,幸虧火候控制恰到好處的冬菜鴨,香糯熟爛,容易下箸,鮑魚肚絲咬勁恰如其分,紅蟳肉做的水晶丸,雖然滑溜,一個剛好一口,味道鮮美至極。

宴席前三日,阿祥師用五隻老母雞微火清燉的魚翅,黃澄澄的湯上漂浮著紅艷的火腿絲,一絲絲細得可以穿針,總鋪師的絕活魚翅一端上來,撲鼻一股濃香。座中本地的文士陪客,手握銀湯匙,無從估計金屬碰觸瓷碗可能發出的碰響聲,屏息望著魚翅冒起的熱煙,一邊揣度必須以什麼樣的嘴型喝湯,才不致窸窣出聲,在貴客面前有失禮儀。

十二道菜上了一半,即是半宴。一旁伺候的傭僕上前用熱水替客人清洗銀湯匙,上杏仁豆腐,喝完甜湯,主人起身把客人讓回屏風後的客廳休息,鴉片煙、水煙任君選擇。

就在此時,宴客廳外樓井旁的木樓梯起了響動,不止一人拾級而上的聲音,黝黑的通道滲出一絲微弱的光,接著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繞過樓井,由遠而近,那光暈愈來愈明亮,最後一盞燈籠在宴客廳的門檻前停了下來,照亮了一地的四方形紅磚。

手持燈籠的在等候落在後面的人,聽到細碎的腳步聲更近了,便舉高手中的燈籠照路,在燈火簇擁下,門框出現了一個麗人,好像從繡畫裡走出來似的,廳裡十幾隻眼睛同時感到眼前一亮。來人款款跨過門檻進來,褪下披在身上那襲繡著牡丹花的銀白披風,露出裡面桃紅綢繡花,紫色鑲滾的大襟衫,下身是新綠色梅竹花紋的綢褲,褲腳管滾了一截黑邊,一雙盤金彩繡的紅弓鞋若隱若現。

眾人的視線追隨她的一舉一動,捨不得移開,被看的人似乎早已習慣這種焦點凝聚在她身上的注視,只見她凝眸側立,伸出一隻纖纖素手,(指甲用鳳仙花汁染得紅艷艷的)她輕輕撫著胸口,平息上樓以及走路的微微嬌喘。

跟在後面駝背蒼老的弦仔師正是當年迷戀歌伎珍珠點,為了她,違背了南管子弟不准與倡優同坐奏曲的禁忌,自願降低身分,下海給歌伎伴奏的蔡尋,只見他,小心翼翼地把樂器放在桌几上,褪去緊裹的紅絲絨套,露出一把琵琶,眾人這才回過神來。

座中一位年紀較大的郊商陪客,早年流連後車路,眼前這個下巴尖尖、粉粉嫩嫩的藝妲,扭捏作態的風情,無一不像極了如意居的妙音阿婠。難道會是阿婠來唱曲?老人伸出長老人斑的手,屈指一算,妙音阿婠從府城「飲墨水」回洛津自立門戶,怕不已是二十幾年前的往事了,今晚這藝妲和阿婠那時剛出道,他常去捧場聽曲的年紀相彷彿,難怪他老眼昏花,一時看走了眼。

斜側坐在屏風前,橫抱琵琶的麗人,兩只袖口滾了寬寬的紅緄邊,老人記得當年妙音阿婠穿的大襟衫,袖口從來沒這樣大鑲大緄,而且袖子也比這藝妲的寬了許多,總會形成一個優美的弧形,斜斜垂懸下來,平添不少風韻,令他產生無限遐思。

調好了琴弦,藝妲朱唇輕啟開始唱曲,客人品嚐傭僕端上來的糕餅點心,眼睛始終沒離開唱曲的麗人,簡直食而不知其味,只有杭州來的游宦咬了一口綠豆餅,嚐出香甜酥鬆,風味極佳,問陳盛元這可是洛津的名產?

座中一位陪客連忙代為回答:

「大人說的極是,這綠豆餅的確是菜市頭極品軒的名產,用豬油、白糖、桂花做的,皮薄餡重,味道口感都好,極品軒的麥芽酥,喏!就是這個,也請大人品嚐品嚐。」

精於飲饌的周姓游宦吃了之後,點頭表示洛津的幾種名產糕點,比起他造訪過的府城的絲毫不遜色。

菜市頭的極品軒遲至道光中葉才開張。妙音阿婠生不逢時。她早生了幾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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