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臺灣
 
 
  《邦查女孩》小說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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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查女孩》
甘耀明
台北:寶瓶文化公司
2015.05

 


刊登於廣州《作品》

來自玉山的媽媽
作者◆甘耀明

──節錄自《邦查女孩》(台北:寶瓶文化公司,2015.05)
──刊登於廣州《作品》2016年04期(總第678期)

 

一九七幾年,海拔三千四百零二公尺的排雲山莊,大雪霏霏。

大雪下很久了,積了十餘公分,山莊屋頂被雪壓得微微發響,遠處山谷傳來樹枝被雪壓斷的聲音。這個清晨的世界,唯有向南而未堆雪處殘留了事物原貌。這時候老介被叫醒,離開三層的保暖厚毯,他猛打噴嚏。老介是山莊的莊主,滇緬老兵,姓介,才給人這樣叫著。

叫醒老介的是隻黑母狗,牠是臺灣海拔三千公尺以上唯一的狗。老介醒來才想起今天得帶「鬍子先生」上山。他生柴火,用壓力鍋煮飯。黑狗則在山屋追著煙跑,煙跑哪去,牠就追去。牠懷孕了,陰道口微腫,帶有分泌物,在半月前退到塔塔加登山口的東埔山莊補給糧食時,牠和一隻臺灣土狗交配懷胎。懷孕後,老介帶牠去全臺最高的廟求平安,那是位在標高三千五百一十八公尺玉山西峰的觀世音廟,原本是日本人蓋的神社「西山祠」。這座廟最多的香火也是老介賞的。

飯熟了,拌了爌肉汁吃了,也拌給那條黑狗吃。黑狗吃得不留情,頭鑽到碗底。老介把倒滿了青花瓷老碗的白酒給「鬍子先生」,對空蕩蕩的山莊,喊:「鬍子先生,請用早餐。」

鬍子先生是個鬼,愛喝酒,吃飯會翻臉的。

老介也愛喝酒,要是鬍子先生不喝酒,他會不高興。因為那碗酒,等會歸老介喝完。

這件事得從五年前說起,當時山莊鬧鬼一直困擾省農林廳玉管處。夜裡,木牆發出撞擊聲,梁上冒出嘆息,大門打開後甩上,玻璃映出一個臉倒轉過來的「顛倒鬼」,於是鬼的雪白長髮掛在下巴。這嚇跑了幾位接替的莊主,連官員集體夜宿來證明這是無稽之談,當晚便嚇得滾下山。老介是第六位被找來的,帶了隻黑狗壯膽。這狗怎麼來的,老介不太清楚,反正山上鬧鬼林務局就幫他找狗壯膽。他帶狗上山,餵牠飯,要牠見鬼就叫。

這隻黑狗叫得緊,叫了整夜,第二天發出虎皮蛙燒聲的沉叫聲。老介躲在床下沒睡,第二天爬出來整理山莊、修復步道,身為「莊主」,說破了不過是駐守的工友。日間工作、夜裡怕鬼的日子來到第三晚,老介想,要是熬不過,就下山去了。到了凌晨三點,大門自動打開,黑狗追出去,追到山上去。老介穿了防寒衣褲、提著馬燈跟去,這條路鋪滿碎岩,是千萬年來水氣反覆鑽入岩隙後在夜裡結冰膨脹撐裂的。路旁幾株矮化的玉山圓柏,給喘吁吁的老介靠著休息。有幾處陡峭,老介把馬燈提柄咬在嘴上,兩手爬上去。

攻上玉山頂,天亮了,大地鍍了一層難以逼視的強光,老介眼裡容不下橫亙的美景,衝著眼前的鬼大罵。幾天來只能透過玻璃反射的鬼影,出現在眼前。老介用上各省方言與僅知的臺灣原住民話臭罵,罵上第三回,他用石頭扔,用口水吐,連母黑狗也破例用公狗抬腳的姿勢撒了幾泡尿侮辱。

「我找到那頭倒過來的混蛋了,揍了一頓,他就住山頂。」老介回到山莊後用無線電向山下報告。

「誰?玉山頂沒人。」

「有個銅像人。」

「那山頂是有名的大書法家于右任的雕像,鬍子一大把被你看成倒過來的鬼,人家放個屁都比你有貢獻。」官員氣得掛上無線電,隨後來訊:「既然是于先生,就沒有害人之意。乖,你在山莊好好待著,知道嗎?」

「長鬍子的先生,喜歡酒,他說不喜歡甕裝太白酒,太水了。他要金門特級白金龍高粱酒,他要我陪他一起喝。」

「于先生要喝白酒,每個月叫補給隊送去半打。」

「鬍子先生也要菸。」

「沒聽過他抽,你別教壞他抽,燒了美髯可不好。」

「他不抽,他要看我抽水筒菸。」

「那一個月給你兩包『芙蓉牌』菸絲,我再給毛筆硯臺,有空叫于先生寫個字畫也行,隨便寫寫,懂吧!」

「鬍子先生說,『保林牌』夠濃夠嗆,他才挺得住。」

「肏你媽的,」電話那頭沉默幾秒,「有眼光,沒問題。」

老介住了下來,有空就帶狗散步,沒空就帶狗幹活。初一、十五,帶著站累而回山莊睡覺的于右任回去山頂。有時候,他躺在沒光害的玉山頂觀看全宇宙的星光,那些纏繞光芒與寂寞的光體,層疊卻不相逢,如泡在夢境的碎玉,老介看得流淚了,黑狗也是。老介發現鬍子先生的雕像也沾了淚,不知道是不是露水,要不是雕像太高,老介會幫忙擦淚。淚有兩種,熱的與冷的,老介跟黑狗說,熱的是歡樂,冷的是孤單與悲傷,妳的是哪種?老介舔了狗淚,大喊是熱的,又感受自己臉頰滑過的淚是冷的。「好呀!妳是熱腸子的菩薩,我是冷性子的棒子。」老介大喊,把給鬍子先生的那碗酒破例給狗敬上。這狗兒挺通人性,把人看透,眼神不打混。

送于右任上玉山頂的日子過了五年,從沒懈怠。直到下大雪的這天,他吃完飯,套上防寒衣、穿雪鞋,也給狗穿雪鞋。狗雪鞋是一個懂焊接的東埔布農族做的,鐵片焊上止滑鐵釘,屯上兩層黃牛皮。然後,老介打開山莊大門,給黑狗在雪地遛兩圈。他拿雪杖敲碎門楣上掛的冰簾,走出戶外,讓雪落在肩上。

這雪太大了,斜的飄、直的落,沒準則的來到地表,老介走了五百公尺的之字路,嚴寒穿透了六層衣物令人關節硬邦邦。他知道自己不行了,五年來第一次沒法上山。他喘著氣,鬍碴結了從鼻孔噴出來的水氣,僵住了,走不動。黑狗把人看透,眼神都不打混,走了回來舔著老介的手。

「我不行了,靠妳帶鬍子先生走了。」

他拍了拍黑狗,目送她越走越遠,直到大雪掩蓋了一切蹤影。多站一會,就多了股蒼茫不忍。這雪鬧鬼了,真冷,老介邊想邊走回山莊。才進門,林務局官員從無線電對他大吼:「老介,馬上給我下山了。」

「啥事?」

「雪太大了,馬上走。」

「是,收好東西就走。」

老介得等到黑狗回來一起走。這一等,中午快到了,山下來了六次無線電催促,老介沒有一次不找理由拖延。

「給我抄收命令。」官員在無線電話那頭大吼,「時間么么三洞,排雲山莊莊主介仁明,即刻起撤到塔塔加鞍部。請複誦。」

老介複誦完指令,又補上一句:「可是狗兒還沒回來。」

「馬上執行命令。」官員講完掛線。

老介慌了,不曉得怎麼辦,向最近的鄰居:玉山北峰觀測所求救。位在海拔三千八百五十八公尺玉山北峰氣象觀測所,氣象員每日以短波收音機抄收中央氣象局的國際氣象廣播(BMB)對東北亞發送的摩斯氣象電碼,進行天氣圖填圖,並與庭院裡儀器蒐集的資料核對。駐守的氣象員對老介說:「水氣足,冷氣團強,雪下得兇,連臺北郊山海拔六百公尺的觀測所都積雪到腳踝了。老介,快走,落雪一直破紀錄。」

「狗兒送鬍子先生上山了,還沒回來。」

「你先下山去,狗兒會自己照顧自己的。」

「她肚子裡有幾個崽了,我怎麼能不顧?我沒陪她上山,就是不義了,棄她就是不忠,我混蛋一個。」

「聽說她的前幾代是狼。要是狼的後代,她不會在雪地出問題,還會照顧自己。你當一次混蛋好了,快下山。」

老介掛完線,穿上裝備跑向山頂,大雪好兇,直灌下來似,天地白茫茫,分不清楚方向,這是白化(whiteout)現象。夠冷了,老介再撐就硬成了冰棍,他喊了狗兒快回來,嗓子啞了,他跪往山頂方向磕頭,要鬍子先生好好保佑狗兒。他回到山莊,把大米全煮了,二十個罐頭全部撬開,要是狗兒回山莊能挺到他上山。然後,他把後門用煤球頂個門縫給狗兒。他走下山,一路回頭喊狗兒,八個小時後到達登山口塔塔加的東埔山莊,他拿起那裡的無線電話筒喊狗兒,要挺著,他會很快回去,直到沒了電。

一個月後,補給隊沿森鐵回到終站哆哆加,過兩天後才到達排雲山莊。一路在雪景爛漫的噬人積雪中困行,分不清路,不慎就掉入山谷。到了目的地讓老介多日來的陰霾應驗了,山莊埋入雪堆,只露出屋頂。一個布農族挑夫挖了個雪洞,把扭開氣閥的十六公斤重瓦斯桶倒插入洞,往雪隙灌滿瓦斯,再移開鐵桶,朝洞裡添了根冒火的火柴。沉透爆響,填滿雪隙的瓦斯燒乾了部分空氣,山莊前的雪地整片往下沉了一尺,稍稍露出大門,然後他們合力用瓦斯桶撞開木門。

老介先進去,順著雪堆滑進山莊,塵埃飛舞,充滿死亡味道。老介知道,這個被五十年來最大落雪封死的山莊成了棺材,狗兒死了,瀰漫一股屍臭腐爛的悶味。他往前走兩步,踩到堅硬的顱殼,光線不明看不清,他蹲下摸。他五年來摸熟了狗兒的頸背弧度,是她的骨骸沒錯,老介非常自責棄她不顧,因為他下山的這個月根本吃不好睡不好,一顆心懸著放不下。他把骨骸深深的抱在懷裡,夠緊夠痛,希望多給點體溫她會活起來。

忽然間,有三雙眼睛從不遠處瞪來,螢綠色,尖銳的,飄移著,從各種常理與經驗來說,這是鬼眼。老介想,不,該說是鬼火,因為瞬間又有無數雙的鬼火從床底、通鋪到梁上點亮了。但是,又不能說是鬼火,它們是成雙的鬼眼,朵朵豔魅。陸續跟下來的布農族挑夫也嚇一跳,這是鬼的世界。

汪!一道狗聲叫來,老介嚇一跳,這是狗兒鬼魂,是她在吠。

一個隨後進山莊的挑夫,拿出火柴盒,以顫抖的手劃亮火光。

這時一道女鬼的聲音,從角落傳出來:「不要點火,會嚇壞大家的。」

來不及了,挑夫已點了火。那麼點光,令所有的線條顯影了,十二隻水鹿站在通鋪、六隻山羌在床鋪底、二十二隻黃鼠狼在梁上,另有無數的黃喉貂、麝香貓、白腹鼠等,嚴雪讓附近的動物到山莊避冬。不過那點光,引起了動物們莫名的混亂與逃竄。老介被撞翻,幾個布農族被水鹿頂掀了,只有拿火柴的傢伙沒被撞擊,火焰隨風歪著。然後,那個女鬼從角落走來,把柴火捏熄,也把眾人的輪廓捏進了高濃度黑暗。大家知道,不該用火冒犯動物。

八年後的夏春之交,老介等幾個人從排雲山莊出發,下八通關草原,切換到中央山脈系統,尋找那個「女鬼」的住處。他們走得艱困,每人身負三十公斤裝備走半個月,要嘛在下臨死界的峭壁捫壁蟹行,要嘛在被雲海淹沒的箭竹林迷蹤,堅持的動念是「有個女人每年在嚴雪之際這樣走到玉山,男人不能輸」。然後,他們路經了遠在五十公里外的玉山頂能看見的摩里沙卡森林大火,坐火車來到菊港山莊,用那雙被帶刺的玉山野薔薇或茶藨子劃傷的手,推開大門,看見古阿霞站在玄關。

古阿霞猶豫了一分鐘才把那雙布滿刮痕的紅色雨鞋藏進鞋櫃的最深處,穿上皮鞋,敦促小墨汁穿好鞋。她要離開摩里沙卡了,到臺北參加五燈獎決賽,並帶小墨汁去開白內障手術。這時大門打開,幾個登山隊員出現站在門口,古阿霞即使身穿黃襯衫與喇叭褲,卻下意識出現服務員的態度,欠身歡迎。

「這是不是住了一個女人?很會登山?」老介說。

古阿霞知道要找誰了,深吸口氣,說:「抱歉,你來晚了,她在聖母峰發生山難了。」

「我們從報紙知道了,這樣問是確定她住在這兒。」老介說,「好幾年以前,那個厲害的女人從玉山帶來一隻剛出生的小崽,我們今天來是要找那隻小狗。」

「你們是來找浪胖?」山莊首次有遠客來拜訪狗。

「應該是說,烏妹來找浪胖。」老介說完,一個原住民卸下背籠,打開蓋子露出底下一隻蜷臥的老黑狗。牠雙眼微閉,氣若游絲,躺在毛毯上,即將結束自己生命的最後旅程。

這打斷了古阿霞的遠行,她一怔,知道老黑狗是黃狗的媽媽。多年來懸宕在眾人心中的黃狗身世終於解開了。古阿霞放下背包,大喊歡迎來到菊港山莊,請入座,泡上兩壺茶,招待自製的熊牌蜂蜜麥芽糖夾心餅乾,如果想嘗鮮則可以配上招牌的難喝咖啡。

「烏妹那次在大雪中登玉山,受困在攻頂前的梯壁,發出哀號,這麼厲害的狗要不是自己懷孕絕對不會受困。幸好,劉素芳小姐來了,她救了烏妹,帶牠回到排雲山莊,幫牠接生。劉小姐也打開山莊大門,讓動物跑進去避寒。咱們排雲山莊第一次招待動物呢!」老介說。

「她救了我們。」一位戴眼鏡的中年人說,稍後他才說明他是玉山北峰觀測站的氣象員。

老介解釋,那次他們組成補給隊的目的,是背物資前往玉山北峰的氣象觀測站,援救堅守崗位不撤退的人員。補給隊艱困爬上積雪高達胸部的山徑,在北口的路徑眺望時,被眼前景致迷魅了。大雪把南北長三百多公里、東西寬八十公里的中央山脈覆蓋,只有接近各水系山谷底部時才露出蒼茫的底色。他們見到最不解的一幕,位在海拔三千八百六十八公尺的氣象觀測站不見了,恢復千萬年來她毫無人工建築裝飾的平靜。這時候,劉素芳拿出雪攀裝備,趴在兩個鋁架製成的簡易滑雪板,滑向覆蓋玉山北峰的積雪,找到被深雪淹沒的觀測站煙囪,她從那兒朝裡頭呼喊第一句話時,被大雪困了一個月的三位氣象員激情喊回去。

「她救了我們。」氣象員說,「可是她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字和住處。」

古阿霞靈光乍現,說:「你們熄燈前,用各種山地話、客家或閩南語,打出謝謝的燈號,就是為了這個原因?」

「沒錯。」

「原來一直迷糊我們的燈號問題,解答在自己身邊的人。」

氣象員又說:「劉小姐沒有留下名字,卻給我們留下記憶。我們發現,她趁雪季的老雪深積時,到達玉山攀登。她總是從玉山北壁的一號岩溝與二號岩溝攻頂,那又陡又危險,摔下數百公尺的峭壁必死。有時候她也會從坡度約四十度左右的三號溝與四號溝,不斷練習雪地的耐力攻頂。這麼孤獨的重複同一件事情,毫無怨尤,二十年來的數百次苦練只為了換登上聖母峰一次。可惜,老天沒給她機會回來。」

現場沉默一會兒,各自茶杯聲,古阿霞問:「那你們後來怎麼知道素芳姨住這裡?」

「去年,我們的登山隊從玉山走到玉里,在玉里鎮看到一隻黃狗,怎麼看都像牠的狗哥哥與弟弟,我後來問出那隻狗從哪裡來的。」老介說,「那時候,妳和妳的朋友也在場吧!」

古阿霞想起,去年三月他們在玉里鎮橋上救落水的水鹿,記憶如昔。可是她壓根兒卻想不起老介。

老介說:「烏妹在大雪中困了一個月,生了四隻小狗崽。一隻送給山下的東埔山莊,兩年前牠跟牠有紀錄的第三隻熊打架,阿彌陀佛了。另外兩隻送給東埔的山地人養,一隻太喜歡咬雞鴨被人放毒藥,阿彌陀佛了,另外那隻一次跟三隻野豬打架也阿彌陀佛了。」老介用濃重鄉音與奇怪語法的國語說話,「現在那隻小孩子在這裡,應該沒有阿彌陀佛吧!」

「還很好。」

「阿彌陀佛。」

古阿霞猶豫要不要去找回黃狗,牠在咒讖森林的北緣,在那與忙著砍防火線的帕吉魯。她不想見到帕吉魯,傷了她的心好深。

老介撫摸老黑狗的頸部。牠臥在毯子上,露出略白的鬆軟乳房,耳朵、視力都退化了。老介說:「烏妹很想見她世上唯一的狗兒子。所以,我們才帶她來到這裡。」

古阿霞眼水流轉,說:「你們在山莊這邊等我,無論多久都要等待,我會帶浪胖回來。」

她起身往大門,穿皮鞋離去,猶豫幾秒後回來,換上從鞋櫃拿出的那雙紅雨鞋,戴上牆上鐵釘掛著的白探險帽。她出門追上一班火車,請司機在咒讖森林的紅檜路標下放人,沿著蕨類簇擁與水聲歡唱的山徑進入森林。在這千年檜木為主的國度,橫著無數的巨樹屍體,穿上綠苔壽衣,它們的死亡極具尊嚴的提供生物與大地更多的舞臺。古阿霞踩著從樹頂傾瀉的日光,爬上荒廢的廟宇階梯,還得花上半個小時才能到達森林北側。

忽然,她聽到誰在呼叫她,排除了火冠戴菊鳥與星鴉的叫聲,她聽到黃狗叫聲,循聲走下階梯,最後被一座湖水擋下。湖面上跳躍絢爛的日影,黃狗蹲在水中央的小島邊緣,身上敷了竄來竄去的日影,牠搖著尾巴。

「過來!」古阿霞輕喚,希望黃狗游過來。

黃狗流露無拘無束的眼神,跟在家裡一樣自在,不肯跳下水。古阿霞百思不得其解,小島沒跟此岸相連,黃狗怎麼過去的?古阿霞在岸邊巡了一圈,一艘不繫之舟泊靠在岸邊,披上薄綠苔,船艏泛起淺淺的漣漪。她把喇叭褲管捲起來,涉水爬上船,用木桿撐行,落底的桿子打擾起了泥粉。古阿霞怎麼想都想不起,這怎麼會有船,水之乾淨,滑過水皮而已。

她來到小島,撥開箭竹、狹葉莢與山胡椒矮叢,發現小島有點古怪。她用力蹬「地板」,傳來扎實的力道,很快發現小島是由二十幾根的千齡大浮木所構成,古阿霞想到這是最初砍伐森林時貯藏在水裡的扁柏,時間會帶來其他植物寄生,從外頭看來是一座小島。

她走到島的中央,那有間小木屋,屋頂密布的縮羽金星蕨成了極佳掩護效果,難怪從對岸高處也看不出來。小木屋高不過一公尺半,古阿霞低頭進入,打開門時水鹿脛骨製成的門鈴響著,接下一小時的陽光再度從窗口落腳,古阿霞看見她從未來訪卻塞滿記憶的空間。房間有床、爐具、簡單衣物,桌上有各種木雕動物。牆上掛的美援麵粉袋插著兩根帝雉的長尾翎。一罐從臺南撿來的印度紫檀種子,裝在熊牌標籤紙爛掉的玻璃罐。在臺中買來吃剩的冰棒夾鏈冷凍袋,裝上了花蓮女中前的榕樹種子。窗下擱著的《聖經》用銀杏葉標在〈創世紀〉上帝創世第七天,在空白處寫下她的第七個邦查名字「法莉妲絲」。還有,她曾抄寫給他的五張書籤,寫滿了以熱愛自然出名的聖方濟祈禱詞。每個細小的瑣物幾乎都有古阿霞參與的記憶。這是帕吉魯的祕密基地,多年來他住這裡,以森林的門神自居。古阿霞巡一遍,坐在窗下的椅子,冷靜呼吸,忍住不幫他清洗那個早晨煮麵吃剩的骯髒小鐵鍋。

「原來是這樣,」古阿霞心想,「那個常常往山上跑的傢伙,原來大部分的時間是住在森林這裡,難怪常常找不到。」

陽光要撤出窗口時,黃狗傳來吠聲。古阿霞走出門,看見牠正朝小灌木叢鑽過去,留下一抹稍縱即逝的尾巴。她跟去,浮島隨著她的每一步在輕晃,湖水從騎馬釘固定的原木縫擠出來,忽然間,她聽見撲通一聲。有人跳入水中來找回他失去的小船,裸身潛入水,滑過水底那副鹽白的水鹿頭骨,闊背在脊骨位置聚成流利的微凹弧度,湖水乾淨無痕,他學著大鳥在水裡滑翔,強烈的春陽把光柱打在他身上。

帕吉魯發現了,他浮起來,站在水中央,看島上的古阿霞。

古阿霞凝視他,就像他凝視自己。她往後退,有種離開的衝動,不經意踩破了蛀朽的騎馬釘,兩根原木被撐開了。一團驚懼殺進古阿霞心裡──傳說中的一整排土場浮木突然裂開又闔上,在上頭遊戲的小孩摔入後溺斃──她照著傳說演出了,跌入水中,原木很快闔上,她拚命往上頂就是找不到呼吸的空間,快窒息昏迷了。帕吉魯很快游進浮島底層,從後頭抓了古阿霞的領子,唯一出路是往外邊游出去,費盡力氣要打開合併的原木是不可能。

古阿霞鼻腔都是水,滿腦子仍是水下扭曲的暗影。然後,她意識到胸口被碰觸,突然醒來,人已經身在小木屋,帕吉魯要脫去她浸濕的上衣與牛仔褲。她推開帕吉魯,用自己冷得顫抖的手脫掉,換上他的花格乾淨襯衫。至於牛仔褲,她是堅決不肯脫的。

「我要走了。」她說。

「臺北?」

「嗯!我會在那找個工作,不再回來。」古阿霞說,「不過,我來這是找浪胖的,牠媽媽來找牠了,我得帶牠先回山莊。」

「喔!」

「你有讀《聖經》?」

「嗯!」

「記得多讀,我走了。」

「我……」

古阿霞起身走出門外,沒回頭看一眼裸身的帕吉魯。她拉著黃狗,坐船滑過小湖,一路又牽又抱又拐的帶牠下山。黃狗不會馴服在古阿霞的手裡,也不會完全抵抗,牠只是代替了古阿霞的心情頻頻張望跟在後頭一百公尺的主人。

帕吉魯裸身跟來,船被划走,游上岸的他只能一絲不掛的跑著。他看見古阿霞走很快,紅雨鞋成了美麗倩影,拂過的蕨類仍兀自晃著。他最後看見紅雨鞋停在青栲櫟樹下等待,像所有幸福的日子,曾有個女孩會等他來。

帕吉魯走過去,那只是一雙紅雨鞋,還有一頂探險帽,人不在了。更遠處的森林出口傳來火車經過的笛鳴。他忽然有種悲隱爬上來,他知道,她是他胸口的肋骨,不,是肋骨深處的心臟,她知道他所有的心情,留下紅雨鞋與探險帽,還君明珠了。

古阿霞坐上火車回到菊港山莊,把黃狗放進大廳。老介用悲傷的口吻跟黃狗說:「你媽媽剛走。」登山隊陷入難掩情緒的低氣壓。古阿霞嘆口氣,看著黃狗在她骯髒的赤腳旁邊徘徊,舔著她踢傷流血的趾頭。她抱起黃狗,走過榻榻米時留下一路血漬,懷裡的黃狗在陌生人太多的場合老是掙扎叫著,古阿霞能做的是抱著緊張的毛孩子直到牠氣力用盡,然後放下牠。黃狗安靜下來,走向陽光灑落的窗下,最美的死亡與親情在那等待牠靠近。

老黑狗安詳的趴在毯子,身旁點綴了一叢六月最盛美的粉紅色玉山杜鵑,襯托出少女般身影。牠是百岳中最傑出的山犬,向來都是,眼角掛了驕傲淚水。黃狗走過來躺在媽媽身邊,舔著那淚水,發出悲鳴,似乎叫著老黑狗醒來。旁觀的人都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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