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臺灣
 
 
  《遣悲懷》小說節錄  
   

本文由作者授權本網站刊登,僅供瀏覽,請勿複製、下載。

 


《遣悲懷》
駱以軍
台北:麥田出版
2011.11

 


刊登於新加坡《聯合早報》

作者◆駱以軍

──《遣悲懷》,台北:麥田出版,2001年11月
──刊於新加坡《聯合早報‧文藝城》2016年3月22、25日

 

運屍人a

一開始他確也想過求助這城市的某些救助系統。他撥了一一九。與那些戴著螢光夜壺帽、穿著熊皮般防火風衣的魁梧大漢印象不同,是個甜美的女孩嗓音。他告訴那女孩,現在他這裡有一具剛斷氣的屍體,他想要捐出死者的眼角膜和腎臟。(或者還有其他可捐的器官?)

女孩耐性地向他解釋,屍體的運送(或遺體捐贈)好像不屬於一一九災難救助的範圍,似乎應該直接找遺體所捐贈之醫院請派救護車。

噢,好,那我知道了。謝謝。他說。

女孩說您打算捐給哪間醫院,也許我們可以幫你聯絡……

不,不用了,這樣我知道該怎麼做了。謝謝妳喲。他訥訥地掛了電話。

他將他母親抱上輪椅。那具身體出乎想像的小且輕。他母親像臨終前整個放棄生存意志的那一段時光,安靜而聽話地任他擺弄。

真是沒有一個,生與死之間的清楚界線哪。他寂寞地想著。

他替屍體戴上毛線帽,圍上圍巾,並且套上她那件鼠灰色的開襟毛衣。

他記得最後一次,他推著他母親從醫院坐捷運回家。他母親從閤上的電動車門的玻璃窗上看見了自己的身影,似乎大受刺激:

「怎麼我變得那麼瘦?」

反覆喃喃自語。簡直像骷髏一樣。

現在他推著他母親的屍體出門。他母親如同生前一般瞪著灰色的眼睛,像受了什麼驚嚇。

他後來回憶:那恰好是那個晚上最後一班捷運了。他推著他母親走進冷清、空曠,因為插票入口大廳幾乎空無一人而顯得四周金屬牆有一種科幻電影的感傷氛圍的捷運站。

那晚的溫度,恰好是你坐在捷運車廂內對著窗玻璃哈氣,會有一陣白霧將你自己的影像蓋去的冷天。他總是不可避免地想著屍體融化發臭流出血水這類事情──雖然他推的並不是一塊化冰中的冷凍豬肉。他並沒有循正常電扶梯下降到月臺。他是搭一種專供乘坐輪椅行動不便者搭乘的電梯。他母親被推進電梯時突然把嘴張開──他還真被嚇了一跳──也許是輪椅過電梯門的凹框時顛震所致。他想他待會兒不會在車廂裡用一條毛巾(原先放在輪椅背後的摺袋)蓋住他母親上仰而口微張的臉。

電梯門打開時他聽到一陣尖銳響亮的哨子聲,那是捷運車要關上門開走囉的最後警告。他發狂地推著輪椅衝進那下一瞬即閤上的電動車門。他看到他母親蓋著毛巾的頭顱前後搖晃了一下,然後列車開動。

他這才想起這是最後一班車了哩。

好在有趕上。他有點孤寂地意識到,雖然是他和他母親一塊完成從電梯口穿過月臺衝上像從來沒停止只是在一種移動瞬間穿越一躍而上的捷運車廂,此刻喘著氣(帶著輕微的僥倖和安心)的只有他一個人。

如果沒趕上這班車呢?

那大不了就是不捐了吧。眼下這具身體上可堪摘下剪下再利用的眼角膜或腎臟或其他什麼的,就像那些放過了賞味期限的保鮮膜包的切塊水果,摸摸鼻子便丟進垃圾桶了。他就得再推著他母親的屍體,走出那個捷運站,回到他母親的公寓裡。

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可要好好地補睡一個長覺(他多久沒閤眼了)。先把屍體這一類事情擱在一邊,好好睡一覺再說。

不過現在他總算是趕上了這最後一班車。

車體搖晃著,他覺得這搖晃彷彿將車廂上單調冷寂的日光燈光照,像篩簍子搖晃穀穗亂灑。像他在第四臺看過的那些好萊塢影片,潛行在陰暗下水道的男主角們和在上方搜捕他們的特種部隊對峙著。一邊在光的世界,一邊在依稀只見管線輪廓、膠靴踩踏積水,還有老鼠沿耳際竄爬過的陰暗世界。雙方僵持猜測,最後忍不住開火。那種停火後光柱從衝鋒槍上下交駁亂掃的磚牆間的彈孔中篩漏而下。

又或者像所有的那些恐怖分子在人口密集的某處(芝加哥市市中心;一架七四七的客機;美國海軍的深海核子動力潛艇;紐約聯合國總部大樓……),裝設了一顆毀滅性的定時炸彈(從俄羅斯烏克蘭邊境劫走的核彈頭、國防部祕密研發的違反國際化武限制條例的超級神經性毒氣、或是擴散出去的伊波拉病毒……)。這些爛情節永遠只讓他銘刻難忘著某種自然視覺下無法看見的光的造形:即透過男主角的分光鏡,可以無比華麗又恐怖地看見,環繞在那顆靜蟄於黑暗中待拆除的炸彈四周,是像蛛網環織的紅外線觸動引爆光束……

他覺得他和他母親,還有這車上這些無明陌生且一臉冷漠的末班乘客,彷彿就被那種搖晃中散落下來的紊亂光束給裹覆在一塊。

──沒有人知道我們這之中已經有一人停了鼻息了吧。

他這樣敵意地瞪視著一些攤著愚蠢憊懶面容的傢伙,沒有發現空空落落的車廂上,只有他一人站著。

(他母親在那條毛巾下張大了嘴。)

突然之間,他在那些傢伙中,發現了一張臉。像顯微鏡的調焦,由朦朧、重疊、雙影,最後無比清晰。

是傅達仁。

「咦?是傅達仁吔。」他幾乎要輕呼出聲,原來傅達仁也會跑來坐捷運。他發現他竟下意識推了他母親的肩頭兩下。「媽,醒醒,妳看,傅達仁跟我們坐同一班車吔。」像是她真的會一臉困惑睜開眼為了貪看熱鬧。像他小時候,她帶他坐公車,會大驚小怪地將他搖醒,「你看窗外,那裡有車撞死人了。」

那個傅達仁穿著一件白色西裝褲和白色休閒鞋,拿著一支拐杖拄在兩腿間。瞇著眼笑著。彷彿蠟像館裡的陳列,知道自己命定會受人側目。其實他坐在這樣光照的人群中,活脫是個老人了。

一臉的老人斑。

靈光一閃地,腦海裡突然浮出一個畫面:那是在極黑暗無光的深海底下,一個龐然巨物艱難沉重在轉身的畫面。因為近乎無光照情形下的攝影,且水作為充滿空間的介質,使得那個龐大物事翻身以臀部背對鏡頭時,有一種天搖地動巨大壓力造成的耳鳴印象。

怎麼回事?是一隻鯨嗎?

他突然想起來:那是印象中他母親最後一次神智清明地坐在電視前。他記得他母親拿著一條髒手帕在擦眼淚。他想起來了:那時電視畫面播放的是一艘潛水艇。 無垠深海中一艘孤零零的核子潛艇。

在那一瞬間,許多疑問同時浮起:那些他不在身邊的時光,他母親都在看什麼樣的節目喲?他母親是為了什麼在哭?還有,那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節目?為什麼播放著深海底下的一艘巨大的潛艇?(是 Discovery ?還是那些潛艇喋血類型的好萊塢爛片?)

他難過地想:他母親這一生,可以說是全白費了。

他記得他母親告訴過他:她小學畢業那年,曾因為獲得全校第一名,而和全臺北市所有小學第一名的小朋友,被市長招待搭飛機繞行臺北上空一圈。

他實在無法想像那樣的畫面:他無法想像他母親這樣一個邋遢骯髒的老太太竟曾經是個第一名畢業的小學女生?那是什麼樣的一個年代?為什麼區區幾個第一名畢業的小孩,便可以蒙市長陪伴一道搭機升空?而且是這樣奇怪的飛行方式,並非拿到「臺北──泰國」來回機票或「臺北──澎湖」至少「臺北──高雄」等等三日遊或怎樣配套方案的招待,而是由臺北松山機場起飛,飛機在臺北盆地的上空滑翔一圈(飛機上所有的第一名小朋友都像土包子那樣鼓掌歡呼,對著下面變得小小的淡水河或臺北橋或觀音山指認著),最後仍是在臺北松山機場降落。

似乎那樣大費周章升空的目的,就是單純為了「坐飛機」?

也許他確曾看過一張照片:他的母親穿著土黃卡其制服,頸上繫著一條草綠色童軍領巾,留著西瓜皮短髮,和另外二十個一式穿著的小學生一起蹲在一架美軍老母機的機艙門前,一旁還有一個穿西裝戴黑框眼鏡的中年人,(那是當時的市長嗎?)還有一個戴防風眼鏡飛行帽穿皮夾克的年輕飛行員。所有的小朋友都咧開黑的牙齒衝著鏡頭笑著,只有他母親像一隻瘦弱的小雞,驚恐地睜大了眼…… 當然他母親並沒有這樣一張照片。

那些閉目養神散坐在車廂兩側急速冷卻樹脂座椅的陌生人(那個傅達仁不知在哪一站悄悄地下車了),在這樣夢幻般的搖晃與窗外鬼哭神號般的裂風尖嘯聲裡,突然一個個變成像那些廟宇兩側,陪祀陳列底座注記了捐贈人姓名的泥塑羅漢力士。窗外無比的黑暗。這些不知情的送行人在這封閉如腔腸的車廂內,在交錯反差的晦黯光照下,臉上像敷了金箔,閉目的神情像那些烈焰焚燒的經卷繪畫上的菩薩的臉,那是一瞬間悲憫,一瞬間淫欲貪歡,一瞬間嗔怒可怖,下一瞬又平和枯寂……

但是他母親卻不成材地在那輪椅和舊毛毯間委頓塌縮。他甚至覺得她正在融化中。簡直像是千里迢迢送一塊冰塊而不是一具遺體。他簡直不敢想像待會到了醫院,一揭開那毛毯,她母親的身體還會完好無缺地在那嗎?

醫師,這是我媽的屍體,她吩囑我要把它捐出來。

好,把那毯子掀開來吧。

是。

啊,怎麼是一副化冰的豬下水嘛(剩下肝和一團白腸子)。

其他的呢?

來不及都化掉了。

……

他母親生前(那不過是幾小時之前的事?)總誇耀著自己能忍。他幾次撞見她邀那些兀鷲般的老婦在她那陰暗狹窄的房間聚會。在那些強悍的老婦之間,他母親總裝著天真無知的模樣。他總聽見那些身上完全沒有一滴女性荷爾蒙的老婦人用男人的聲調訓誡著他母親。而他母親則像少女般撒嬌不認真地笑著認錯…… 有時是以自己容易迷路為笑話;有時則是幽幽說著自己被路上攀扯說掉了錢包借一些錢買車票回屏東的體面年輕人所騙,結果下一回又在同一街角撞見同一人又說掉了錢包……

那些男人嗓音的老婦(她們甚至在前頸長出了類似喉節的突起)憤激地指責著、咒罵著……「我哪吔知嘛……」他母親則無辜地說。

那些時候,他異常清楚地感受到他母親體內的女性化的氣質。

有一次則是(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一個住這棟破爛公寓另一層樓的年輕人,可能只是早晨到信箱拿報紙相遇的點頭之交,沒頭沒腦地跑來央求他母親替他作媒──不,他們婚禮的細節都辦得差不多了,就只要提親那天拜託她以媒人的身分跟去女方家說幾句吉祥話就好了。他母親囁嚅了幾句她肖虎不宜啦,她現在孤寡不全不好為人作媒啦……還是捱不住應允了人家。

結果提親那天喜孜孜跟著到了女方家,才發現情形極不單純。男方的父母根本沒到,且女方的父親似乎極厭憎那男孩,穿著背心內褲在客廳看電視。幾個兄弟也對他們很不友善。後來她才知道這年輕人和女孩家人尚有債務的糾紛。她按著年輕人交代的說辭哈啦了幾句,整個客廳冷冷淡淡沒有人理她。她便和那一屋子包括那年輕人在內的陌生人,困窘孤單地看著電視……

他母親每回提到這次往事必然眼淚汪汪。那些男形老婦必然是義憤填膺一頓咒罵。只有他知道母親人格裡那像鬆脫的扣榫或散開的畫框的部分,乃至於有某些根柢性的東西,她永遠是會像糊了的字跡或泡水的肖像畫,不清不楚兜兜反反如霧裡看花……

只有他知道母親每次迷路,真的像那些笑話中說的弄顛倒方向,然後自作聰明換車,離她認得的有限地標愈來愈遠,是怎樣真實地陷入那種溺水人抓不到漂木的,孤寂的絕望……

為什麼是一艘深海中的巨大潛艇?

無垠的深藍的海底墳場。任何一絲光線都穿透不了的黑暗。疏鬆的泥濘。它那巨大的,在深海底下泛著暗藍色描邊的頦顱貼著海底,彷彿有腮幫子會呼吸似的,彷彿一種被悶蓋住嗡嗡回音的低沉哀鳴。緩緩地轉身,像某種演化錯誤將身軀發展過於龐巨而脊椎不堪支撐的巨獸……

他幾乎又能看見他母親在那洞穴般的闇黑房間裡,整張臉被螢幕上的深海景象染得一片藍。

那時他母親一個人對著電視裡的潛艇哭泣著。

那是怎麼一回事?

像是在很深很遙遠的地方,有人在拍著牆壁哀鳴。但因為那些聲音被捂在一個容器中,且是埋在很深的海底,幾萬噸的水壓將聲音凍結成一個個立方狀的果凍塊……

有人輕輕拍他。

啊?

掉了。

指指地上。那條舊毛巾。一個坐對面,一臉善意的男人。

他母親的臉露了出來。嘴張著。額前的髮絲像結霜那樣硬扎豎立。

完了。他第一瞬間想:被發現了。被逮著了。

他為著自己竟將母親死亡的臉在此大庭廣眾前裸露,感到深深的羞恥。

但是那人似乎並無大驚小怪的神情,繼續閉目安坐。

他蹲下,搖晃地撿起毛巾,(上面浸透了屍臭?)覆蓋在他母親的臉上。

其實有許多部分,他和他母親是那麼地像。

他小時候,有一次他母親帶他到一家綢布莊。那是一個高級的店面,穿著旗袍操外省口音的老闆娘裡裡外外招呼著客人,但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這一對母子。他母親要他在一處角落等她,自己怯生生地進去問要裁的布樣尺碼。

他和角落一隻白色暹羅貓玩耍起來。後來一個男人扛著一綑布過來要他讓讓。他站起身。

哐啷。

把櫃檯上一只青瓷瓶撞翻掉地。他驚恐地站在那碎片和黑汪汪的水上。

全屋子的大人都盯著他看。他母親不在那裡面。

在那曝光翻湧的畫面裡,只有他一個小孩孤零零地和眼前一稜一稜各種顏色占滿的巨大空間對峙。

他完全忘了那天的事件後來怎麼解決的。不過他記得他走出店門後,他母親不知從哪處角落閃出,急急牽住他的手就走(她的掌心全是汗)。

應是花瓶剛一摔破她就先溜了。

啊。想起來了。

好幾張外國男人的臉。他們爭擠著把臉貼在一扇圓形窗上,貼得如此用力乃至於他們的臉頰和鼻孔皆壓扁變成一張張豬臉。那扇圓窗,像傾盆大雨中隔著水流汽車擋風玻璃看進去駕駛座上的人無聲地張動嘴形對你說話。那是一些俄國男人的臉。他們穿著黑天鵝絨水兵服,綠色的眼珠一灼一閃恐懼的餘燼。他突然耳邊無比清脆地響起諸如塔克夫斯基、伊凡、彼得諾維赤、契訶夫……這些「ㄑ」「ㄎ」「ㄈㄨ」脣齒音的俄羅斯名字。

他想起來他母親臨終前在那孤寂房間裡龐怵存在的深海潛艇,並不是 Discovery 頻道的節目,也不是什麼《獵殺紅色十月》、《獵殺U──571》這些好萊塢影片。而是那艘擱淺於巴倫支海底,艦上官兵一百一十八人全部罹難的俄羅斯核子潛艦庫斯克號。

他腦海裡像是自水族箱底打空氣機打出的一粒粒快速上升的小氣泡,無比清楚地浮出這艘沉沒海底潛艦的斷碎新聞。

一開始媒體的報導是「核子潛艇在瞬息間深陷巴倫支海底,艦上一百一十八名船員來不及逃生」。一些急促而互相矛盾的猜臆紛亂出現。電視上外電的新聞訪問一位叫「波德拉尚斯基」的資深潛艇駕駛,他說「被困在艦上的倖存者可能因為空氣中含有過量碳酸而中毒,這可能導致產生幻覺和精神錯亂,同時在黑暗中待了多日後會有精神崩潰的現象……」俄羅斯的海軍發言人擔憂地說:沉於海底深處的庫斯克號正緩緩陷入海底泥沙中,持續傾斜的潛艦對救援工作會造成妨礙……

有消息指出,失事潛艇持續傳出微弱敲擊聲,顯示艇內仍有人存活。

但是根據數艘當時在附近監看俄軍演習的美國潛艇回報,當時(在海底)聽到兩次爆炸聲,之後就未聽到艇內有任何生命活動的聲音。

關於救援的方式,亦是分歧成兩種各說各話的方向:俄方專家提出的想法是,在艦身四周繫上大氣球,並將空氣打進潛艦內部,讓整艘艦艇可以浮上來。不過這個辦法必須在艦身大致完整的情況下才行得通。

另外一組被稱為「百餘條人命最後的希望」的英國救難小潛艇,也於事件後以飛機運往挪威。這種一次只搭載二十人的水下救生艇,可以先以密艙套住擱淺海底的潛艇逃生艙口,將海水排出,使艙內壓力降到與小潛艇內一樣,然後小潛艇的入口艙門和失事潛艇的逃生艙門就可打開,讓潛艇上的人員進入。

不過後者被俄國軍方以一種含糊其辭的方式阻延著。

似乎是兩種不同的揭露方式:一種是膨脹的氣球,從冰冷黑暗的海底,將那龐大的金屬鈍物硬生生托起,緩緩上升,然後破浪浮出海面;另一種則是以小型載具,像螺貝吸附那巨艦的艙殼,進入它,將裡面的人偷偷移換。一切在海底下進行。

深海下停擱著一艘巨鯨般的金屬潛艦。那四周什麼聲音都沒有。除了潛艇的心跳。核動力爐熄滅的心跳和一百一十八個俄羅斯男人的心跳。(他們穿著同一牌子花色的內褲嗎?聽說他們月薪只有五十塊美金?他們全不滿二十歲是吧?)

為何他總能在他母親的房間裡,看見那些他不可能在正常時間裡看見的畫面?(譬如那些困在冰冷海底的,悲傷等待救援的俄羅斯人的臉部特寫。)

他記得有一次他母親對他說:「你就像是我虛構出來的一樣。」

那是什麼意思?她為什麼那樣說?

他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他母親總會在他睡去後(其實他都是裝睡),把一身邋遢的睡衣換成那種無恥的年輕女人才穿的時髦衣裳(她會在黑暗中床邊窸窸窣窣地脫穿衣服),然後把他一個人鎖在屋裡,鬼鬼祟祟地出門。

在那些憂疑等候,半醒半睡的孤單長夜裡,他總是作著一個一個斷肢殘骸的噩夢。那許多是和他母親有關的春夢。有一個夢曾重複出現,幾乎貫穿了他整個青春期:夢中他的母親一絲不掛、玉體橫陳,但是頭髮仍像她平時那樣邋遢地灰白摻雜。他夢見他把手指伸進母親胯下的陰阜裡,那真是難以言喻的溼潤溫暖。一開始他只伸進兩指,但後來他的整個拳握都塞進去了。因為那實在太滑潤了。夢中他的母親正鼻息均勻地裝睡著,乃至於他知道她默許著這一切的發生。但當他的手臂順著那水汪汪的滑潤而深陷進那腔腸中時,那種舒服得想啜泣的包覆溫暖令他忍不住將五指張開。於是所有金黃液態的幸福氛圍盡皆退去。夢中的母親也不裝睡了,他的手荒誕至極深深地插在她的下體中拔不出來。他們母子兩個黯著滿頭大汗地想把她大腿間他的那隻錨鈎般的手拔出。她光著身子擺換著各種奇怪姿勢,但他的手指無論如何皆彎折曲拗不起。手指手掌手腕處的肌膚清楚感受到周圍汁液的逐漸乾涸……

他總是哭泣地醒來。醒來時充滿恨意地發現他母親有時還未回來;有時則換回邋遢睡衣躺在一旁,彷彿從未離開過。

等他長大一些後,有幾個夜晚,他母親換完裝前腳出門,他即披衣起身跟在後頭。他發現原來他母親這樣每夜溜出家門,原來是跑進一家平凡不起眼的 pub 裡。

有好幾個晚上,他站在那家 pub 外頭街燈暗處堆放著外國啤酒空瓶木箱的角落,看著他母親在那家 pub 裡吧檯邊的固定位置,一個人默默地喝酒。他發現這家 pub 裡全是女孩──一些奇怪的理平頭削短髮的矮個子女孩和另一些裝扮與一般並無二致的女孩。後來他發現連那個吧檯裡寬肩厚背總穿著汗衫的壯碩調酒師也是個女的。

不過只有他母親是老女人。

他回去安心熟睡。也許他母親不過是有那種貪喝兩杯的壞毛病罷了?不過從此以後,他又再夢見他母親裸著那具年輕女人的身體裝睡的情節時,他的手無論沿著腰際,從臀部滑繞,或順著大腿內側上移,或是自肚臍凹下下探恥丘,皆找不到那個埋藏在胯底毛叢中的濡溼洞穴了。那裡像是皮膚本來就包覆住,像胳肢窩或虎口間那樣一處平滑無裂口的弧凹。

在那個夢裡,他母親再不讓他進去了。

運屍人b

他推著他母親的輪椅走進那間醫院。他經過一個有噴泉池的花園、草坪上有一些小圓葉灌木被修剪支架成長頸鹿、恐龍、山羊或是狐狸、白兔的形狀。夜間的停車場上只停放著兩三輛轎車。偌大的空地露出本貌,原來只是一片黑色的柏油路面漆上似乎猶汁液淋漓的白漆框格,在街燈照明下顯得空曠迷幻。有一隻白了一眼的癩皮狗,匿藏在其中一輛車的底盤下,猛然地對他們囂吠。

他嚇了一跳。定下神後才想起他母親幾乎是一動不動的。也許只有動物當下便知那是一具屍體吧。他推著他母親穿過一扇電動門、一股冷風撲面襲來。他推著輪椅來到一處燈光大亮的角落。有一群穿白色(或綠色)制服的醫生和護士們正圍著一個中年男子,他們似乎在爭辯著什麼,雙方的音量都很大。那個男人滿頭大汗,喘著氣描述某一個護士的長相。似乎是他帶他臨盆的妻子來此掛號,一個長得那樣那樣說話聲音是像這樣的護士,拿了一份資料要他填,就先帶他那將要分娩的妻子坐電梯去產房了。但是等他填好資料,卻樓上樓下跑遍,整間醫院都找不著他的妻和那個護士……

但那些護士們發誓說我們急診室並沒有這樣一位值班護士噫……

他有一種古怪的念頭──也許是這間夜間醫院過強的冷氣造成的影響──他覺得他彷彿夢遊般地推著他母親闖進來的,是一間日系百貨公司(SOGO?高島屋?新光三越?)地下一樓的生鮮超市。他畏怯又疏離地推著推車(不是菜籃車,是他母親的屍體)經過那些長腿女人穿著高級套裝拿著塑膠小杯請人試吃冬蟲夏草或杏仁茶或直接現場煎嘟嘟好小香腸的攤位車。他經過蔬果部門、洋酒部門或洗髮精沐浴乳排架或狗豆子狗罐頭貓罐頭部門,來到那像停屍間一整排橫列的冷凍櫃平臺。

那一盒盒用保麗龍盒盤盛著再用保鮮膜裹覆住的,動物的支解屍塊。上頭貼著一張小貼紙,標示著:該屍塊的部位名稱(或器官名稱)、價錢,還有賞味期限……譬如說:尾冬骨(那是豬尾巴去毛剝皮放血後,白色脂肪以凝固狀附著在尾骨一環節一環節被剁開的凹凸槽隙)、肋排、里肌肉、小排或是用密封包裝的牛小排。丁骨牛排沙朗牛排(這些價位較高的進口牛屍塊通常會在包裝上附上一張牛隻的身體部位解剖圖,拉出橫線告訴你這塊肉在活體解剖前原先的位置)。通常四肢較貴而內臟較便宜:譬如肝臟、心臟、肺臟或大小腸就滿賤價的。腎臟倒是例外地有點貴。不過有些器官或肢體的分類包裝,因為數量較多且形狀一致,讓你有種科幻片的冰冷不真實感:譬如說那一盒裡頭放十隻灰溜溜雞皮疙瘩的翅膀(且一律是左手臂裝成一盒,右手臂裝成一盒);或是一整盒二十來隻的滷雞爪(那倒是左右手掌不分地包裝在一起);更過分的是二十來個雞的腎臟、睪丸或膀胱長得一模一樣各自齊整地包著。(像不像猶太人集中營大屠殺後的屍體解剖歸類?)

脖子也是十根包成一盒,便宜得讓人心酸。他記得不知道讀過哪個日本情色小說家這樣寫過:一生閱歷了數不清的女性,常在回憶中無法阻止對她們身體細節的模糊錯亂。只有一個部位絕不會弄錯:即是女人們的頸子。他說:「我或會記錯某個女學生或某個藝妓或某位夫人的乳房、腰腹印象或甚至手指的特徵,但絕對可以隨意召喚每一個女人她們的喉頸特寫。天下沒有一個女人的頸子是同一個樣的。」結果這些脖子卻被切成同樣長短包在一起還賣那麼便宜?

且在這樣的屍塊販賣平臺上,鮮少有頭部的販賣。當然有豬耳朵豬頭皮的條狀醬色厚肉包著細白筋(又是便宜地不得了)──整顆頭顱倒是沒有在賣(不過像整尾魚整盒草蝦整隻螃蟹這種不經過切割解剖讓屍體保持活體死亡前的完整形貌這又另當別論。他忍不住低頭看了輪椅上他母親的完整屍身一眼)──為什麼呢?頭顱不是一個生物體最精密高級的部位嗎?顱骨裡面的腦子不說,光是臉,就有好複雜好珍貴的眼睛(裡面的虹膜、角膜、水晶體)、鼻子(裡面的嗅細胞、黏膜和鼻毛)、嘴巴(裡面像化石一樣各有不同名稱的牙齒,還有像有其獨立生命的舌頭)……或許就是因為太珍貴了(那個臉上還會保存凍結了遺體死亡之瞬的表情),使人們無法抱著一顆頭顱,眼瞪眼鼻抵鼻舌碰舌地啃它……

主要還有賞味期限這回事。

在那個冷凍平臺上,那一盒一盒不透氣膠膜包覆住的屍塊、內臟和骨頭,那些臉部的肉、腹部的油脂、按著肩部或大腿肌肉條紋切割的精肉、那些心臟、肝臟、大小腸、手指腳趾、睪、丸甚至變成稀爛的絞肉……其中的幾盒,可不可以拼成一隻完整動物的屍體?或是說,那幾盒是來自同一具屍體?如果有,表示這幾盒被拆散的身體零件,它是在同一瞬間被死亡臨襲:不論是血紅色的、灰白色的、霜降的或暗赭色……它們同在死亡來臨的那一刻被按下碼錶,各自開始腐敗發臭。冷冰讓時間延緩,但那敗壞仍在慢慢進行。問題是,既然原先組裝在屍體上的死亡時間是同一時刻,為何標籤上貼的賞味期限卻有不同?

譬如說:肝臟大約二天、心臟三天、脊骨可以到七天。一般的屍塊大致是:耳朵可以一個禮拜、足肢腳趾也是五天左右……另有一些鮪魚鮭魚的腹部切片,在一天之內,就因屍身的腐敗速度過快,用粗黑簽字筆在保鮮膜上把價格愈改愈便宜……

(他灰暗地想著:經過了這樣一晚上的折騰,他母親的屍體怕已不新鮮了。那已經變得黃濁的眼珠或那恐怕已萎縮變硬的腎臟只能捐給一些身體亦發出酸餿味的老人吧?)

那表示:同一具屍體的死亡,碎散各處的各部位,像航空客機駕駛艙的儀表板一樣,滴滴答答好幾具不同計時單位的精微時鐘在標記著腐敗的速度……

即是:一個身體的死亡,一旦進入這種大型機構大樓不同部門的專業理解,就會出現了好幾組不同的死亡時間。

他走過去說抱歉打斷一下。

沒有人理他。

有一個護士背對著他說,急診嗎,先去櫃檯掛號、量耳溫、血壓,再過來。

他小聲地說請問捐贈遺體器官的手續怎麼辦。

所有的人轉過臉來看他。然後他們輪椅上的他母親。連那個男人也詫異地看著他。

然後所有的人開始奔跑。有一些女人且把嘴張得像小便斗那麼大。是瘋了嗎?他的頭裡似乎還停留著深藍色的海洋裡有一百多具年輕男孩的屍體浮不起來的水的重壓。有一個女人大聲地喊著一些術語。

Donor! Donor! ICU醫師立即安排。血庫!血庫!家屬在這、器捐同意書。盡速聯絡檢察官相驗……

然後有一群戴口罩和綠色手術帽的人不知從哪衝出。他們把他母親的身體抬至一架金屬推床上。拿一個點滴架上的一瓶藥水連著一條軟管插進他母親的手臂上。(她不是死了嗎?)似乎他推著他母親在這闇黑之夜裡漂泊了半天,此刻才進入分秒必爭的時間之中。然後他們推著他母親的屍體就跑。

他也跟著他們跑。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找不到妻子的男人不知到哪去了。

那幾個推著他母親屍體跑的傢伙,乍看之下彷彿長得一模一樣。後來他發現其中一個雖然也被那綠袍綠罩帽綠口罩包著,但其實是個胖老頭。所有人裡只有他一邊跑著一邊吁吁地喘著。那個老頭一邊跑一邊像軍營操跑邊背誦軍人守則或是破擊砲要領那樣痛苦不堪地大聲念著一些奇怪的、破碎的話語:

……實施經腹主動脈的灌注清洗,以減低 warm ischemia 時間……

……從右側上方的 Parietal peritoneum 沿十二指腸方向切開腹部,將整個小腸小翻至左側,可見十二指腸與胰頭……

……後腹腔上有雙側輸尿管做 loop 記號……

……結紮遠心端腹主動脈及下腔靜脈。腎灌注程序。打洞。直入沖洗導管……

這個男人說的是我母親的身體裡面嗎?

他的臉紅紅的。有一種被玷辱的奇妙感受。

他沒想到最後的一趟路仍是他送他母親到醫院這樣一個場景。

她的身體裡某些部分已經死了。某些部分好像仍奄奄一息苟且偷生地活著。那些戴口罩和手術帽的男人們,正圍著她裸赤的身體,打開她的腹腔(切口上端是她那兩粒多餘礙眼的老奶袋,切口下端恰正可瞥見她可恥灰白的老婦陰毛),像電視上那些日本生魚片師傅,行家自信地翻弄著巨大黑鮪剖開的腹裡,那些比松阪牛的脂肪紋理分布還要漂亮的大鮪腹。一邊豔羨嘖嘖地愛撫,一邊卻毫不留情地下刀切一薄片放入嘴中……

他們惋惜地說:屍肝可以試試,屍腎絕對要留下,屍心已經壞了不要了……

他記得那時也是在醫院的場景。

他記得他跟在他母親的身後,靜穆地在醫院舊式建築的陰涼長廊穿繞著,側邊庭院裡濃蔭淹目的整片綠色……

他記得他和母親和一堆其他的探病人擠在那間瀰漫著消毒水和尿臭味的病房。那個女人躺在病床上,曲拗身體表情痛苦地張閤著嘴,像擱淺在岩礁的垂死之魚。

他母親咬著下唇,隔著眾人遠遠地站著。

女人在說話。所有的人湊攏上去,卻沒人聽清楚她唇間的音。

「她說什麼?」「什麼?」

女人的弟弟跪在她的身邊,和她貼得最近。他抬起頭,比了個噓聲的手勢。輕聲地說:「It’s all wrong.」

「什麼?」

女人又開口出聲,這次連他都聽清楚了。

「全錯了。」「錯了。」

穿著淡藍色廚娘制服的看護阿婆說:「好,錯了,我叫他們改。」這過程中且挪移了女人那枯槁身軀幾次。

眾人像哄孩子一樣,猜測是否這莽婦粗魯的動作讓她的姿勢恰好壓疼了體腔內某種正在啃食她組織的腫囊……

「錯了,我們再改。」「怎樣對?妳慢慢說……」

那個看護說:「對啊,妳是老師,妳告訴他們怎麼錯要怎麼改。」

但女人只是以一種焦躁憎恨的唇吐音,一逕地說著。

錯了。錯了。錯了。錯了。

那是整張表情被一種佔據在腦丘中樞某一角落,慢慢暈散開來的迷迭粉末徹底吃掉的一片空白的平面。

像一群人圍著一具打撈而起瀕死的溺水者,無法破譯她的求救密碼,束手無策眼睜睜看著她逐漸抽搐死去。只要能理解那個短句意何所指就可以救活她了。是哪裡錯了?難道是她內心暗袋藏了一粒特效藥丸?或是注射入靜脈的軟針管裡根本是空氣?

一定有一個密碼。

「錯了,」女人魘囈地閉目輕念:「錯了。」

後來眾人逐一離去。他母親臉上始終掛著那種模糊的微笑向那些不認識的傢伙致意。

最後病房裡只剩下他母親和他陪在女人的床邊。他記得窗外的天色慢慢變黑。他母親搬張椅子彎著身坐在床側,雙手握著女人的一隻手。

這時他的記憶像受到某種侵蝕而短路。他似乎記得那房間的三個人之中有一人無聲地狂喊著什麼。但其實他們三個維持著一種靜止的姿態。

像是打了麻藥後,牙醫拿著鐵鉗在牙床摳鑿。極遲鈍地感到被肉包裹住的,極深極深的身體裡,被人用金屬硬物粗暴地毆擊……

但所有人失去了包括疼痛在內全部的知覺。

可以這樣嗎?可以這樣嗎?他彷彿看見女人在後來完全黯黑下來的房間裡,一邊顫震,一邊低聲歡鳴。

好舒服。好舒服哪。只為了讓遙遠時光那時那兩具華麗豐饒的黃金身軀在花期到時如繁花依序綻放。

那兩具身體後來一個在冷氣嘶嘶作響的白色房間裡枯槁變形。像一只水分散盡的佛手柑。

另外一具則持續老去,在許多年後被他送到一群穿白色手術服的男人手中,他們把它剖開,剪剪弄弄,挑了些有用的東西走,剩下一個黑洞洞的空皮袋。

是不是錯了她說。

全錯了。

他母親彎腰傾身向著女人,在她枯槁的臉頰親吻一下。那時他母親的臉甜蜜妖豔,如痴如醉。她貼著女人的耳邊,吐出一串讓站在後面的他(他聽見了)不寒而慄的低語:

「我厭惡透你。」

 

| 看本作品評 | 回華文長篇小說20部 | 回臺灣長篇小說30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