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臺灣
 
 
  《華太平家傳》小說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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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太平家傳》
朱西甯
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
2002.02

 


刊登於新加坡《聯合早報》

我就好脊後靠著牆,看東看西,不管靠的是屋裡隔間的板壁,還是泥過沒泥過的磚牆,腦袋一刻也不閑著的一傾一昂,讓後腦一下下碰撞牆壁。風帽後尾上盤龍銀飾那五條銀鍊和上面懸繫著的銀鈴兒,便跟著這一傾一昂,有板有眼兒的玎玲玲、玎玲玲、喤啷個不停,像在替我訴說心裡頭沒著沒落的冷清孤單。

那要等老爹打外頭回來,笑說:「老遠就聽到了,咱們太平又擱家裡練鐵頭功了不是?」那我就好跟進房裡,跟奶奶分享老爹打糧食袋一樣的袖籠裡抖出來的喫食,聽兩老拉聒兒。再不就得傍晚等媽進城來,撲過去,等不及的捉空兒叮奶。常時的冷清孤單,整日巴望和等待的,似乎盡在于此;也就只是這些。

那都是五歲前,我的家常日子。

我的記性一向不佳,勉強只可掛上個中等,還須偏低一些。壞是不至于壞到俗話所說:「屬老鼠的(我可是屬老虎的)——擱爪兒就忘。」可比起老鼠的記性,我也強不多少。

就憑著這樣差勁兒的記性,我倒又別有一種稟賦。人是絕多都在五歲前不大記事兒,記也僅僅記些沒頭沒尾的零星片斷,我偏不然。

多少煙塵歲月,邈遠飄忽,在我卻杳然清明,依稀若在眼前,任挑一樁五歲前的舊事,如何始,如何終,瑣瑣碎碎,我可都大半瞭然。要說何以就能辨別五歲那道界線,那倒頂頂簡單不過——五歲那年,我開蒙入學,也才斷奶,也就在那年,祖父去世。這樣就不必劃一道界線也一樣的前後分明;凡那些邈遠的舊事中,只須辨認出凡是我還未曾入學,未曾斷奶,或祖父尚在,即就足以肯定那都是我五歲前所留下來的遺事了。

這樣稟賦獨特的記性,已足為千萬人所不及;更甚者,即使在我出生前,關乎我們華家上遡數代的盛衰滄桑,我也一如親歷其境,曉得夠多、夠真、夠細緻——只不知是否這也算作記性;要不又該算作甚麼?算作異稟?老爹跟奶奶拉聒兒起關東或是祖籍那些陳年古代的老家舊事時,多半我都聽不大懂——至多才五歲的孩子罷,能解多少人事?可我就偶爾忍不住插嘴,提醒或添補遺漏的地方。起初祖父也很驚異,不過,到底還因是個讀書人罷,好思好想,把一直又喜又怕,逢人就說奇道怪的祖母按了按手,說是「咱倆兒陳芝麻爛豆子盡在這兒數來數去,遮不住這孩子朝天轉前轉後的,一旁一把把拾了些去,不定咱倆先前數過了多少遍,這再數時給數漏了,這孩子單巧幫你添一把兒……」奶奶聽了不知是心服口不服,還是口服心不服,仍舊逢人就講我這麼個小孫兒:「八成兒落了空兒,沒喝迷魂湯罷!」接下來要看那一曚子我在奶奶跟前是輪到得寵還是失寵。得寵我就是個神童,不然就給打成個來路不明的小妖怪。

照相信輪迴的講法兒,打那一世轉生這一世,閻羅殿上發配陽世時得逼你灌下忘盡前生前世的迷魂湯,才准投胎託生。奶奶好歹是位長老師娘,伴著老爹到處傳教大半輩子,敢是不信這些輪迴轉世甚麼的,可說還是這麼說了。

奶奶一輩子任性過來,老爹也都凡事依從她。

兒孫滿堂,若照常情,定規是老爹奶奶疼長孫,奶奶卻不盡然;過一曚子挑一個來寵,再過一曚子另挑一個。兒孫眾多,這樣輪換著寵愛倒也有趣——而且但凡寵愛到哪一個,喫好的也拉著你、拉聒兒也拉著你、出去串門子、走乾親戚、趕熱鬧——像是放河燈、划龍船、看出會或大把戲,全都拉你一道兒。這樣子也就非得輪換著不可,孫輩兒到我,上面已經兩個哥哥、七個姐姐,大哥且已結婚,我五歲時做了叔叔以後,便又四世同堂了。人丁那麼旺,南京的叔叔那邊哥哥姐姐都還不算,單是我父這一房的我們這一輩,捎上大嫂就已足足十一口,要是一同擠進奶奶房裡,分享她老人家私房喫食——茶食、點心、零嘴、喜果子甚麼的,慢說那得整簍整筐子才夠,只怕站都站不下。照這勢路,是真得輪換著寵愛才行。可若是為的這個,就不該派奶奶的任性了。

說奶奶任性,那也不止是輪換著寵愛很不公平——譬如說寵這個久些,寵那個短些;又譬如奶奶壓根兒就不是按照我們雁行排行順序來輪換,好在哥哥姐姐都很兄友弟恭,沒誰會在意老人家膝下爭寵,或彼此排擠、咬嫉貪伴兒;又也不止是奶奶要寵愛誰就寵愛誰,一向都太沒個準兒,主權完完全全操之于奶奶興之所至的好惡;真正任性的還在奶奶無端的寵愛誰,一定也無端的同時把其他孫兒孫女統統一棒打落,往往打落得個個一無是處。

所以這樣子褒一而貶的作風,因為無端,也就無常;昨天還把你捧到天上,今天倒踩你踩到腳下。不過也還並非完全無來由,看你順眼礙眼,也就夠了。再說罷,有端無端,也盡在祖母嘴上,褒誰貶誰,不患無詞,也可說是一言興邦,一言喪邦。要問咱們奶奶去跟誰來論斷眾孫兒孫女,那可不愁沒人,除了給褒貶的當事人一律株連、以及與有榮焉或養教失責的咱們雙親大人、都得恭聽懿訓,此外尚有家裡的夥計、與咱們同租馬氏祠堂的眾房客、左鄰右舍、奶奶那些乾姊妹、乾閨女、路上遇見的熟人、禮拜堂的老姊妹等等——所憾者,咱們在尚佐縣這個小城落戶,到我出生也才三十個年頭,仍還孤門獨戶,無一族人,老親戚只有奶奶她親娘,這時也已過世多年;以及護送這位外曾祖母投奔祖父而來的奶奶娘家四叔——咱們喊做四老太的元房三代六口,住在四、五里外的西鄉。新親則只有打湖南跟過來的大嫂她母弟二人。要是放在關東,或膠東老家,同族和老親世誼,那就多得不可勝數,奶奶也就會擁有更為廣大的聽眾了。說來奶奶的任性也還是挺不如意,發揮挺不夠盡興。

不管怎麼說,在祖母這種陰晴不定的性格下,獨有我這個雙親膝下的老疙瘩兒子,有幸有不幸。有幸的是母親早出晚歸,白天我得跟老爹奶奶過;母親須在城外養牛場幫父親照料牲口,幫夥計忙那一日三餐;哥哥姐姐上學去了;奶奶喜我惱我,都得照料我喫喝拉尿;出去家訪傳道串門子,除非老爹在家,還非得帶我到東到西不可。不幸的則是碰上奶奶沒好顏色,虐待是決不至于,可就得跟在身邊恭聽奶奶與人家數說我的罪狀;而基于「遠了香,近了髒」的道理,划算起來,大半我是承歡的少,討厭的多。

失寵的日子裡,能躲遠點兒也就罷了,卻還非得跟隨老人家去串門子不可,那就夠不是味道的了;可又還得一旁愣聽我那些罪狀不可,愣捱誚貶總不容插嘴申辯,敢情分外不是味道。

奶奶口裡的我那些罪狀,就算是確有其事,總也犯不著逢人就數說;況又多半是奶奶編排的誣陷。譬如跟那些外四路不相干的閑人數落我都上五歲了還沒斷奶,全是爺娘慣壞了的——先我就心裡不服,哥哥姐姐跟我又不是喊爺娘,打大哥起就隨尚佐縣當地的喊法,喊大大媽媽。再就是五歲還沒斷奶,沒錯;慣我,沒那回事兒。

老疙瘩兒子罷——那是個北方,做針線活兒,線紉了針,理理順,線末尾綰個結兒,我就是那個疙瘩,雁行末了的一個么兒。媽媽四十一歲生的我,敢情也是綰了個結兒,想生也沒的再生。下邊既沒弟弟妹妹等奶喫,就由著我喫獨食喫下去。大大罷,凡事頂真,「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君子得過了頭——只因鄉下王五娘專程上城來恭喜送大禮,說了句「天下爺娘疼么兒,將後來不曉要怎麼疼這個老疙瘩兒子了……」媽媽是害臊過了四十還生孩子——大哥都已二十二、大姐二十一、二姐二十了,就跟王五娘咬耳朵說:「還恭喜啥,命好都做奶奶姥娘了,還跟兒子閨女賽著生!真沒臉……」大大敢情也有點兒害臊罷,把王五娘的恭喜噌回去,帶點兒賭氣的味道啐了一聲:「甚麼疼么兒,偏不疼看看!」這一「看看」,便直到我十一歲那年,才看到大大對我現過一下笑臉。再就是哥哥姐姐都給父親抱過,還有的有幸騎在父親腿上,父親顛顛顛,給唱著的讚美詩打拍子。我可從來沒那福氣。

這樣子,奶奶還說我給爺娘慣壞了,有影兒嗎?單一個五歲,也就夠奶奶編排出整堆整垛的不是:五歲還尿牀,五歲還等人給他擦腚,五歲還不會穿鞋襪……「他姑娘五歲都繡花繡跟蘿蔔皮兒樣兒,細得找不出針眼兒。哼!哪是這臭小小子兒!瞧瞧,你都瞧瞧——」這就該扳轉我前前後後給人家看我頭上戴的風帽:「這些銀片子,一冬還沒過過一半,你都瞧瞧,沒一片不是給撞癟了撞裂了的。有的沒的,朝天就往牆上碰頭撞腦唄。有天撞死也罷了小敗類!銀子的,能給啥好的穿!隔代人了,罷罷,咱都裝看不見——眼不見心不煩不是……」人家多半回應是「小小孩這麼個躁性子?真是的,哪天才躁到老!……」我得發誓,我是冷清孤單才碰碰腦袋兒解悶兒玩兒,才不是躁性子不躁性子。奶奶也明明曉得不是那回事兒,別人家弄擰了意思,她老人家卻存心將錯就錯。橫豎人家派了我的不是,正也迎合了奶奶稱心如意罷。老爹就誇讚我是練的鐵頭功。

壞就壞在人贓俱全,叫人抵賴不得;讓奶奶扳轉著給人看前看後,風帽上的銀飾果然癟的癟、裂的裂、走了樣兒的走了樣兒——有條銀鍊子斷了,連鍊頭上墜的小銀鈴也不知掉哪去了,奶奶眼勁不濟,還沒留意到呢。這樣子看在人家眼裡,難道不頭一個就想到這個臭小子性子急躁,動不動就耍脾氣,砍頭拼命的亂撞牆。

風帽上不光是腦後琳琳瑯瑯的釘的有雲頭鎖片兒、下垂五條銀鍊子、條條鍊子墜著個小銀鈴;風帽當門上兩隻兔毛滾邊兒的虎耳朵下面,額上也釘的有一排銀飾,當央一塊比二十文銅板大些的盤龍,一邊兩個銀字兒,先前我戴的是「長命富貴」,今冬新帽子上是「開關通煞」。有的小孩風帽上是「長命百歲」、「天官賜福」甚麼的。

這都算是打扮,窮人家小孩兒風帽當門就只釘顆紅的、綠的琉璃珠,也還是腦後飄帶釘個銅鈴鏜。有個響兒隨時知道小孩兒跑哪裡。半天沒聽見鈴聲,就好去找一找,不定倒在哪兒睡著了。像我這樣不好瘋、不好亂跑的餒孤小孩兒,又隨時都玎鈴鈴、玎鈴鈴,撞著牆告訴大人我在哪兒,本該是個省心的乖小小子,可奶奶跟前一失寵,就八下裡都成了不是。

那樣子靠牆站著,東張西望的腦袋一仰一仰去碰牆,說不上甚麼好不好玩兒,頂多不過圖那玎鈴鈴、玎鈴鈴,一聲聲響著好玩兒罷。有時眼前沒什麼好張望,或是又招奶奶數說了,就面壁過來,數著磚縫兒、板壁上的年輪或木結,找找這像甚麼,那像甚麼——多半找得出小人臉兒,正的、斜的、半邊的,還有倒過來的,有眼有鼻子,就跟這些小人臉兒講話忍忍躁兒,一面拿額頭一下下碰牆,不緊不慢,下不下勁兒都是一樣,都不覺得撞疼了哪亥兒。

那些子銀飾,都是銀樓師傅精工細活搥出來的,我見過,踮起腳尖搆在那張淨是坷楞凹疤的枱子邊口看,老半天才敲出一點模樣來,看得我腳脖都累痠了。銀龍銀字兒就是那麼凸肚兒亮晶晶的精細,反面兒可是凹進去,也不怎麼亮堂。說來那料子不是實心兒的,薄薄的怕還沒有花生殼兒那麼厚實,敢是經不起常川兒一下下碰撞。那銀鍊子也像細絲兒一樣,就算沒斷掉,也一個個圓環兒都給撞得長的長、歪的歪、瞎了孔的瞎了孔兒。

奶奶罵我「小敗類」、「小敗家星」,實說該是個「瘟敗類」、「敗家瘟星」;果若發脾氣耍性子鬧人,碰呀撞呀,拿銀子亂糟蹋,那也還算敗類敗得個轟轟烈烈,敗家也敗得個地動天搖了。

儘管這樣,可一旦輪到得寵,奶奶疼我又疼得過了頭,日夜都不許離開寸步。

平常總都媽媽帶我睡在東屋,賴奶嘛,不含著奶不肯睡。給奶奶寵上了就得硬生生的斷夜奶,哭哭泣泣的想奶想個沒完。奶奶就能不顧老爹勸告,解懷兒拿那觚子一樣長奶袋子來哄我,還心肝寶貝兒的哄著,暱得要命。苦倒不在咂乾奶——媽媽那裡也是嘓上老半天,嘓得嘴痠舌硬,也嘓不出起口奶來;怕的還是奶奶身上的氣味不對勁兒。奶奶喜歡餵貓,奶奶身上就有小乾魚兒和樟腦丸那種腥爨腥爨的怪味兒。

屬于奶奶的氣味很多,一入夏就隨身裝一塊咱們小孩兒老認是冰糖的明礬,和一隻黃楊木鏇的帶蓋兒瓶子,裡面裝一根手指大小的薄荷錠。在得寵的日子裡,奶奶不光是時時刻刻不讓你離開一步,還照應你周身上下無微不至。別說身上沾了甚麼灰呀泥呀,連忙撲撲撣撣,抽抽打打,若是去不掉,立時換下來,立時親手搓搓洗洗,從來不怕麻煩勞累。萬一發現你讓蚊子叮了,那可像人家把她小孫兒戳了一刀,大呼小叫,趕緊捽住你,照那蚊子叮出來的小疙瘩上呸口唾沫,掏出白礬塊兒,就著唾沫上來回猛出溜兒。白礬稜稜角角的刮得肉疼還不說;唾沫窩在嘴裡甚麼氣味也聞不出來,可就是出不得口,出了口兒那氣道就不怎麼正了,更經不得塗塗抹抹。祖母滿口鑲的假牙,又刷得很勤,卻與呸出口的唾沫無干。唾沫已夠難聞了,怎堪白礬再來湊熱鬧,更別說叫人聞了要有多惡心。只是一聲落到祖母手裡,任你嚇得怎麼樣拉長了脖子想掙脫,也別想逃過那一劫。後來哥哥姐姐長大了,碰到一起但凡談起祖母,少不得都要提到這種極深刻而至沒齒難忘的祖蔭恩澤,也少不得笑上個半死。好似謎語揭底,原來哥哥姐姐也一個都沒躲掉那樣的澇災;唾沫和白礬雙料的惡臭。

跟奶奶睡,碰巧來尿,奶奶非但不惱,還笑得可憐,誇獎小孫兒真叫孝順,「把奶奶漂起來,漂到青泥窪,又漂到貔子窩,回了老家一趟……」奶奶娘家在貔子窩。青泥窪是咱們太太太公——高祖父的父親——太祖、咱們華家闖關東的一世祖開馬棧發跡起來的地方。到了太公,正打算把青泥窪連碼頭帶海港一手買下來,不料叫俄國老毛子放黑鎗給撂了,華家打那就一塌糊塗敗落下來。大大講過,青泥窪是給日本小矮鬼兒佔了去,人小鬼大,才改叫大連;小日本也就打那自誇其得,改叫大日本兒。

反正不得寵時奶奶牀沿兒也休想沾沾,來沒來尿奶奶也不知道,也沒淹到,也沒漂走,逢人數說我五歲還尿牀,就有點兒捏造了——碰巧失寵沒跟奶奶睡的那陣子,反倒我連一滴滴也沒尿過牀,怎麼不是賴屈了我?

那要怎麼說?來尿泡濕了奶奶半邊身子,反給誇獎成孝子賢孫;待到一點點兒也沒沾上奶奶,壓根兒就沒來尿,倒又給誚貶得沒出息、沒章程、沒材料等等,簡直個兒給張揚得惡名四溢。祖母膝下承歡或討厭,就是這麼沒準兒。

二哥說跟在奶奶身邊兒打伴兒,「伴君如伴虎」。真的,全沒準兒,由著奶奶「人嘴兩面皮兒」,上嘴皮兒動動,把你捧上九天雲霄;下嘴皮兒動動,可又把你打入十八層地獄了——這樣子天上地下,大起大落,真叫人深感「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說變臉就變臉的無常。

只有祖父體恤人,時常幫忙咱們祖孫兩造開脫,跟奶奶是說:「隔代人啦,多享點兒清福,別理這幫小輩兒,少煩多少心……」跟咱們孫輩兒就勸勸哄哄:「老如頑童嘛——那邊兒跟他好了,這邊兒跟你惱了,就那麼回事兒唄……」

可老爹也已白鬍雪貼了,怎就不那麼頑童呢?我那六姐,姊妹裡最刁,只她頭一個想到,避過老爹奶奶偷偷說:「敢是啦,奶奶是老了,奶奶大老爹四歲不是嗎?」

這樣一算的話,我五歲那年,老爹大我整整一甲子,奶奶好望古稀上爬了。孩兒家不免要問,是不是人要快上七十歲才算老?才算個頑童?——那也不一定罷,有時媽媽輪到失寵,受不了奶奶閑話、折磨,老爹瞞過奶奶勸說:「和平他媽,你娘我是一輩子過來凡事都讓她,和平他大大也是一樣兒,這妳都再清楚不過,妳也就委屈委屈,看在爺這個份兒上,讓讓罷……」

照祖父那麼說來,一輩子任性過來了呢,奶奶就不是老來才如頑童了。

說輪到得寵,奶奶疼人也是疼過了頭,一點兒都不假。昨天才逢人就數說你十惡不赦,今兒倒誇獎成十全十美,那都太平常了。這樣子現鼻現眼的前言不對後話,奶奶可從來不管;昨兒罪狀,奶奶自個兒要忘就忘,忘得一乾二淨,不足為奇,還得派定人家也跟著忘記,要聽信今天的為是。

那些誇獎,也和抱怨一樣,大半都是任憑她老人家天馬行空捏造出來的。「迷魂湯」之說,就是一例。誇獎你是個神童還不算,一日忽發奇想,咬定我是孫中山轉世。

隆冬大雪,爹兒仨圍在焦炭爐旁烤火,奶奶一頭烤著大顆大顆紅鈴棗,疼得眼睛不離我這個小孫兒。瞧著瞧著,眼裡一閃,把顆冒煙又冒熱氣,脹得滾圓的棗子拿湯勺端給老爹,喜不自勝的說:「你瞧咱們這寶貝小孫子,瞧那個小模樣兒,不是活脫脫的孫中山?」

老爹忘了趁熱喫那香噴噴的烤棗子,伺著我。老爹一雙眼利得很,到老都還是炯炯有神,少有人經得住老爹那樣盯著看的。奶奶一旁添斤添兩的說:「瞧那雙眼皮兒雙到兩頭兒,嘴唇兒削薄削薄的,還有嘴唇兒底下那道印兒,大拇指蓋掐出來的一樣兒,愈瞧你不覺著愈像,唵?……」

老爹八成不覺著像——奶奶但凡逢著甚麼興頭上,老爹總是八下兒湊趣兒去附和的。能有三分像,老爹也一定誇到十分。就連我也不信我像甚麼孫中山,媽就說我「眼皮兒一個單,一個雙,哪興這麼調皮!」每逢站在牀邊,媽給我穿衣,常就這麼又疼又怨的親親腮梆兒說。可見不像有的人剛睡醒頂著一對雙眼皮兒,過一會兒又恢復單的了。要說嘴唇兒削薄削薄,父親和叔叔還不也是,都像奶奶罷了。

老爹不得不湊趣兒,給奶奶一再一再敲邊鼓,滿口的「像、像、真像!」可剛剛跟上去,奶奶倒又嘣兒的一下子跳前去老遠,「你說怎著?這麼像法兒,遮不住就是孫中山轉世,託生咱們家來了。這往後……」老爹可給惹得笑嗆了,忙說:「遮不住、遮不住。這往後,光大門楣,榮宗耀祖,可不都叫咱們這個寶貝小孫子一肩挑了!」

紅鈴棗邊烤邊喫,總是老爹一顆我一顆,奶奶一顆我一顆,合著我一人喫倆份兒,得寵就有這麼享福。

奶奶可還有下文,「孫中山跟你都是丙寅年生,孫中山乙丑年過世,第二年不又是丙寅年咱們這頭小老虎出生了?這中間七天一殿,七七四十九天,走完七殿閻羅;再半年八殿閻羅,過後又該九殿閻羅了,不就要喝迷魂湯了?孫中山那麼個大人物,放在老年間不就是真命天子了?閻羅王見了都要下跪的,喝甚麼迷魂湯?還不是十殿閻羅都齊來恭送轉世?也選的是咱們華府上來投胎,天下再沒華府上這個好人家了……」

老爹又給笑嗆了,指頭點著奶奶,憋得臉紅大半天,咳完了才換口氣兒說:「聽妳這麼活真活現,八成妳走了陰差,親眼所見不是?」

奶奶沒搭理,愈說愈頂真,叫老爹這就查查黃曆看,打孫中山過世,到寶貝小孫子出生,這中間是不是時候恰恰好——十殿閻羅將好走過來。說著就撲落撲落皮襖襟子上沾的烤棗子煳渣兒,要去找黃曆來。

老爹陪笑說:「瞧你唄,聽見風就是雨,真夠急躁。得提醒妳一提,這位孫中山可是信主之人,只受主審判,不受閻羅王審判,對不對,各歸各的不是?」

奶奶老早說的沒喝迷魂湯,一下子找到孫中山這個根由,入情入理,有憑有據,正自得意,喫老爹這一掃興,臉就板了下來。說也是的,好歹咱們一家子信主,照世俗講是在教,老爹又是位傳道長老,奶奶也是位公稱的華師娘,閻羅殿甚麼的,真不好外頭去張揚。儘管老爹奶奶傳道,從沒取過教會分文,受過洋人一點好處,可就只傳道來說,不能自找嘴禿……老爹像給奶奶賠不是的低聲下氣,陪上半天好話。奶奶向來說了就算,敢是很在意,老半天都怏怏不樂。

就為這個,老爹沒了頭兒一樣,一逕還在笑臉伺候奶奶顏色,話也多了起來:「挺有意思,虧妳頭等頭腦,我這個死腦子,打死了也想不到甚麼迷魂湯、甚麼孫中山、又還甚麼十殿閻羅,實在挺有意思。說真個兒的,咱們來逗逗看,也還有的不大對榫,比方說罷,那孫中山沒喝迷湯就來投生了,咱們華家上去兩三代的陳年古事,他孫中山倒這麼清楚?只這麼點兒不大對榫,對罷?就只這麼點兒——如外都挺有意思。所以罷,說說解悶兒是真的,像我這一頂真,可就沒滋蠟味兒了不是?……」

奶奶還是不大悅意兒,噌了老爹說:「誰又不是說著玩兒啦?淨看你擱那亥兒蒜血子喝水兒——老頂鼻子兒!」

老爹故意笑得哆哆嗦嗦,袖籠裡掏出手捻子抹嘴,抹鬍子,看樣子是不要再喫烤棗子了——鐵列子上可還有十來個烤著的紅鈴棗,就算跟奶奶對半分,還有的吃呢。要報答老爹省下來給我,便連忙跑去老爹書桌,爬上椅子搆來水菸袋,雙手孝敬給老爹。

奶奶瞧著老爹顧自傻呵呵的啞巴了,敢是以為老爹說不過她,遂又加把勁兒起來:「那孫中山,你不是說過也是個先知?先知不就啥事都知道?無所不知還不知道咱們家底子?……」奶奶得理不饒人,嘀咕個沒完兒。湯勺又舀了一顆冒煙兒的煳棗子給我,沒等我接,又搐回去,要笑不笑的審我:「你這個沒喝過迷魂湯的,說,是不是孫中山託生的,給奶奶從實招來!」

正給老爹點紙媒子,又忙去接奶奶手上湯勺,給這一嚇唬,兩下裡都頓住了。瞧奶奶假裝的厲害相,情知是逗人,還是順了奶奶,一連聲兒應了十個是。

這一來,把兩老都逗樂了。結果得了奶奶喜歡像甚麼似的順手賞下倆揉頭,打得我兩踉蹌;這一邊得到老爹噌來一聲「個小馬屁精!」不過見我孝敬了水菸袋,爐口點著了紙媒子,可又誇獎了一聲:「個小鬼精靈!」

不想奶奶衝著手心在那兒直呵疼,直怨我沒帶風帽的光腦袋怎那麼硬法,像打在石榔頭上。

老爹一旁直拍大腿,乘勢兒取笑奶奶:「得得得!沒見過捱打的秋毫無損,打人的倒累著了,還打疼了爪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家寶貝孫子練就的鐵頭功。」

奶奶還在呵著手心兒,打眼角兒瞋老爹。只這當口兒,才覺老爹有點兒老,陪著奶奶老如頑童。那我這頑童敢也跟著順大流兒歡天喜地得要命。

可弄了半天孫中山不孫中山的,我也不大曉得是誰,好像有點兒熟。試著把紙媒子吹出活火頭兒來,噗突噗突的,這本事老學不會,老爹安好了菸絲兒,笑吟吟等我,「嗯,人兒燈一樣。小蒲包嘴兒不中用,來,老爹教你。」

楞瞧著老爹掺白鬍子底下糾起嘴兒,一吹口氣,緊跟住舌頭尖一堵門兒,噗突一聲紙媒子就死火上吐出活火舌頭,真神!我問老爹:「孫中山是不是大哥大嫂,還有大姐她幾個常說的總理?大哥房裡還掛的有相片不是?……」

不過是閑問那麼一聲,一時老爹奶奶都給問得愣癡住了。哪犯得著那麼大驚小怪,我也給愣癡住了,弄不懂這麼一下下,怎就把老爹奶奶像喫紅芋給噎住了一樣。我是記得還有二姐跟四姐也常講甚麼總理長、總理短的,有時也說成孫總理,八成都是一個人兒罷。大哥大嫂住的對門兒馬楞子家東屋,牆上掛的半個黑臉半個白臉大相片,好像就是孫中山。

奶奶瞪緊我,不知有多頂真的探問:「我說小太平兒,還記得你大姐?——見你都沒見過,別瞎扯了!」

我像給冤枉了,瞪大了眼申冤:「才不是瞎扯,我記得的,大姐呀,不是大姐嗎?跟三姐一模一樣,胖一點兒,怎不記得!」

老爹跟奶奶也斜看我,好像挺怕我一樣,臉色慌慌的一面小聲數算起來。照我一旁連聽加猜,合上我記得的拼湊到一道兒,敢莫是大姐在我出生前三年光景,就跟大哥下去南邊兒加入南軍了。約莫我出生那一年,大姐尋了個南軍廣東人的盧團長。這位大姐夫前兩年在江西打仗陣亡,大姐的下落有兩說,一是瘋了,不知去向;一是去了廣東夫家。到底流落到哪兒去了,還沒個真信。王二舅下到南邊去打聽過,空空兩手回來,沒得到半點兒頭緒。

奶奶轉身掯緊我手,逼著我問:「那你大姐如今在哪亥兒?」我只覺好生奇怪,又不是我把大姐丟了,好像掉了甚麼東西反過來賴我偷了還是藏了。我說:「不是在廣東嗎?」

老爹攔住奶奶,怪奶奶幹嗎拿這問我一個小人家兒。

奶奶可不服,跟老爹反口:「小孩子口裡掏實話罷——況又這孩子知古老道精,但能探出點兒口風,也好讓她二舅有個眉目去再打聽,還有和平、鎮西、也都好有個線索不是?」

老爹擰緊眉心,微微搖頭,一副很不以為然的神色。一旁我也有些惶惶的,像是扯了謊給捅出來,又像幹了甚麼壞事兒露了底子,淨等兩老商量要怎麼制我。

奶奶不顧老爹陪笑勸止,還是力逼活審的追問我一長串兒這個那個:「那你知道你大姐現下還好好的?那在哪亥兒?在廣東哪亥兒?是你大姐她婆家——那個海啥縣啦?海啥來……」老爹顧自咕嚕咕嚕喫水菸,裝假沒聽見。

手讓奶奶捽出汗兒了,奶奶像怕我掙跑掉,不肯鬆手,只顧逼問下去:「跟奶奶說呀,唵?現下你大姐真還好好的?給你生了小外甥沒有?瞧你大哥四姐都得了兒子,你二姐也快了,你大姐早該做娘了不是?他盧家待你大姐怎樣?奶奶操心就操心你大姐那麼傻糊糊的——馬善讓人騎,人善讓人欺,你大姐又那麼死心眼兒,不定讓人怎麼欺負囉。你倒是說呀,知多知少都別瞞住奶奶……」

奶奶追問可是緊,問得熱起來把我摟到懷裡心肝寶貝的哄——一口貓味兒。熱烘到那樣,要不是十冬臘月裡三層外三層穿戴那麼厚實,奶奶一陣兒期切起來,真就要敞開懷來餵我奶了。

半天,老爹才插進嘴來相勸,也是幫我開脫,「瞧妳疼咱們大孫女兒疼成這樣!也罷了,這小雲兒也算命薄沒福分。想這小雲兒心裡定規有主的,自會求主救苦救難,妳我還是交託在禱告裡。我看妳也別再難為咱們這老疙瘩孫子了……」

老爹真懂人,就是老爹看出我有多難為。給看成沒喝迷魂湯真沒甚麼好,叫奶奶逼成這樣,逼得人下不下蛋來,多不好受!這還逢上正得寵、正當令呢,就給逼到這個地步;要是碰上失寵,不吃奶奶上刑拷問那才怪。

別管沒喝迷魂湯是真是假,有這樣子記性真沒甚麼好,這樣子記性再強又當得甚麼呢?只能說是才無正用罷!我也常想,好記性若能正用到叫我過目不忘,別的先不說,至少至少罷,可粗通四國語言那是跑不了的——就算不做甚麼精不精通的奢想罷。

怎不呢?英、日、法、俄文全都下功夫學過,沒用,吃虧就在正用的記性反而壞極了。像學俄文罷,人都過過三十大幾兒還不知命——本就記性差,記憶力又與日俱衰,矻矻孜孜苦學了兩年,結果無疾而終,沒花兩年的功夫就全還給袁師。到如今只落下個拿國字注音的小小短句,「打倒俄羅斯亞」,意為「我是個俄國人」。就這,也還因諧音上頭撿了點小便宜,才助我記到今天——似乎也會牢記下去,沒齒難忘。至於這小小短句俄文,如果重現眼前,十有八九的把握,連字母也會相見不相識。看看罷,一旦正用我這劣等記性,就有這麼慘法兒,老天!

別管怎麼說罷,曾祖叫俄國老毛子放黑鎗給打了,為曾孫者學習俄文,其志雖壯,單字兒記不得一個,倒是獨獨記住這一筆早給年深日久湮圮了的國仇家恨,記住那個小小短句,可笑的替民族和家族煞了點氣兒,也算聊勝于無,像我五歲還在嘓乾奶一樣。實則我是生性就不記仇的,記性很差嘛——當然,也常忘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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