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臺灣
 
 
  《殺鬼》小說節錄──〈螃蟹人與大爆擊〉  
   

本文由作者授權本網站刊登,僅供瀏覽,請勿複製、下載。

 


《殺鬼》
甘耀明
台北:寶瓶文化公司
2009.07

──同步刊載於《澳門筆匯》第57期,2016年6月

 

有一天,二十幾位原住民從最遙遠的永安部落(mbuanan)來了。他們跨越三十二座山與五條溪流,用雙人轎扛了一位長老。長老九十餘歲,臉上的紋面好清晰,不藏在皺紋下,要不是腿曾插入三根箭,百岳像雲影一掃就過。他身著傳統族服,帽子上綴飾的山豬獠牙與雄鷹羽毛在烈日下發光,尤其是銳利雙眼,永遠像他腰間就要出鞘的番刀般震懾人心。

他們見到融合和、洋風格的火車站時,對這大蛇窩驚異得很,也對屋頂上的龜殼花鱗片讚美。一位小原住民跑到蛇窩後頭,用蚌殼刮一些油漆紀念時,聽到遠方傳來大蛇的笛聲,嚇得逃出來大喊:「我什麼都沒做。」然後偷摘把抹草與刺莧,嚼爛後敷在破漆處療傷。早班車從遠處來,蛇來蛇去,從煤煙的高低起伏就知道爬過怎樣的山。火車靠站,小販叫賣蘿蔔粄、炒米粉等早餐。小狗對車狂吠後,把尿撒在輪胎。卻有兩位看到火車的原住民樂昏了,以為看到哈陸斯巨蛇般的陽具,長老便感嘆巫婆出發前塗在他們胸前的避邪草液根本沒屁用,反而像催情藥。

趁火車喘氣添水,有原住民拿竹筒裝大蛇的毒黑煙,好拿回家熏蟲;有人用刀子刮巨大的圓形蛇足,回去秀給人看。翹鬍子警察來趕人,不然車胎癟了。火車要開時,原住民看到一群被煤煙毒惑的旅客中邪了,甘願走進蛇肚被牠吃,成了俘虜,並透過方形的透明鱗片對外強忍微笑,揮手求救,而月台上的人竟假裝沒事的在吃飯。長老丟掉柺杖,用衰朽的骨頭爬上車,要解救俘虜。族人對長老敢爬進蛇肚,發出讚美,才驚恐的追去。長老最後被列車長擋下,以各種名義阻撓紋面老人別來嚇到第一節車廂的旅客。「我有買紙鱗片。」長老秀出車票,用蹩腳、只有自己聽懂的日語說:「我有五個比水鹿還會跑的孫子為你們打仗去,你卻一條路都不讓我過。」於是,他咆哮擠過車長,一路扶著椅背,很慢的,像要掉進夢裡去看到期待已久的傳說:一對螃蟹父女在大蛇肚子裡活了一年。這時候,一隻稱為稀列克的卜鳥往後飛,方向和叫聲很吉利。火車轉個彎,當他看另一邊靠山的窗時,同樣往後飛的鳥竟有了相反方向,叫聲也被山壁切割成不吉利的短鳴。長老嘆息,這種怪房子結合的東西,能顛倒事實,把族人載往戰場,年輕人比熊還少見了。

「我作過同樣的夢呢!有十二間喝醉的房子在洪水上跑,第一間還失火。年輕人都跨騎在上頭,揮著番刀。」長老走到螃蟹父女身邊,再補上一句:「最後撞毀了。」

眼前就是螃蟹父女了。拉娃用腳鉗住父親的腰,反鎖在車上,任誰都解不開。長老獲得同意後,伸手入覆布,觸摸螃蟹父女的身體。兩人皮肉相連之處很光滑,沒有障礙,自己的手就像河水滑過,實在難以想像這是人工開鑿的。長老摸著摸著,悲由心生,自顧自流淚。這嚇壞了拉娃和尤敏,趕緊拉下窗,怪起煤煙真兇。長老得了台階,點點頭,說自己今天來只是要講另一個螃蟹人故事,便閉上眼,講起部落的老傳說:

很久以前,有個老巫婆生出了螃蟹,一個四隻腳的肉球。各種流言傳出,她不是被哈陸斯調戲,就是給熊佔了便宜,肉球絕對是惡靈。於是,巫婆把小米稈墊在水缸底,養起小肉球;還用捶過的紅苧麻當線絲,要牠學習蜘蛛織布,房裡流出木梭聲,日夜都有,滴滴答比雨聲還快。巫婆死前,再三提醒小怪獸,一輩子把自己藏起來,千萬不要露出真面目,「你太醜,會嚇死人。」媽媽死後,牠終於走出家門,遵照媽媽的遺言,身上罩著大木缸去採藥草、提水、種苧麻。這麼做是因為牠相信媽媽生前告誡的預言,要是被看到醜陋面貌,會給部落引來恐怖的殺機。十幾年來,族人只能看到四隻腳在爬的木桶,再靠一步,牠蹲縮在桶裡,任憑人大力敲木殼或潑最臭的山豬屎都不動。孩子亂叫牠:「Kagan(螃蟹),Kagan。」然後丟石頭攻擊。

有一天,一個醉鬼對螃蟹人有恨念,認為自己老是喝不飽酒的不幸是牠招來的,便趁螃蟹人餵雞時,一把推下山谷。無論螃蟹人如何哀號,都沒有人敢靠近山谷,覺得那聲音會鑽爛腦漿。夜裡,山谷還飛上來用頭髮編的蝴蝶、葉子編的蚱蜢,它們沒生命,卻能呼喚,求人去山谷救螃蟹人。「那是邪靈的舌頭。」部落的人好害怕,認為:「螃蟹人能降靈在沒血的東西上。」一位叫巴鹿的年輕人忍不住,半夜掄火把、拿番刀,胸前掛著茄苳製的防鼠板好避惡靈,下谷為民除害。他先斬了那個木桶殼,燒乾淨,撒泡尿澆熄,讓煙都不冒。再下到深谷時,被眼前一幕嚇慌了,勉力拿穩火把,祈求祖靈給他勇氣不要被眼前的虛美迷惑了,因為他看到一個美少女。巴鹿哪知道那是螃蟹人,三歲後被巫婆用香蕉葉、木桶藏起,至今已十六歲,即使被爛泥、淚水和疲困搞得滿臉髒污,比鬼好上些。無疑的,巴鹿仍看出她是附近大安溪八個部落中最美的少女,連她身後的影子也好美,美得暈人呀!

「拜託,給我們水,海亞娜一直哭,快渴死了。」碧雅蒂開口說話,大膽的向巴鹿求救。

「多虧我,不然螃蟹人會吃掉妳。」巴鹿說。

「我們就是可怕的螃蟹人,我們不吃人,只怕人。」講話的竟是那個少女身旁的影子。

巴鹿嚇著了,需要強光才能照死會說話的鬼影子,便丟掉番刀,燒壯了一束乾草。他擎起火焰已有人高的草束,不斷揮動好讓火更大,轟隆隆燒,星渣也劈啪在跳。影子沒消失,還變成了人,皮膚凝滑,美得真糟糕,讓全世界的星星會掉落來看她呀!太可怕了,巴鹿跳向前,高興大喊,祈求祖靈給他智慧好不被眼前的虛美動搖了,因為眼前不是一個美少女,是兩個一模一樣的,整條喝過大安溪的女人都被比下去了。巴鹿懂了,部落長久來傳說的「四腳惡靈」,其實是胸部相接的連體人,她們經過那麼多的詛咒、誤解和攻擊,仍活了下來。眼下,火光把姊妹照亮。妹妹海亞娜的頭上停滿蝴蝶,那是姊姊碧雅蒂用頭髮編織安慰她的。姊姊的頭髮也被自己編成花朵,甚至繚繞的蜜蜂也成編織物。她們編織的技巧太高明了,靠此忘記恐懼。

故事講到這,長老伏著椅子,說:「拉娃,螃蟹姊妹是天生的,一出生就被鎖在一起,解不開,不像你們是自己黏上的。但我相信,你們受到的苦難是一樣的。」

「我知道,長老。然後呢?」拉娃說,「我是說螃蟹姊妹的故事,她們的名字真美,姊姊是月亮(byatin),妹妹是星星(hyanah)。」

「沒錯,月亮、星星都是躲在黑夜裡,很多人看不到,但太美麗的東西很危險,會引來災禍。」長老繼續說:巴鹿發現螃蟹人的面目,費勁把她們揹回家。從此,巴鹿常去探望螃蟹人,把獵得的最好獸肉掛在廚房,蹲在牆邊看織布。螃蟹姊妹織得好,任何圖案都行,快得眨眼就編好。他喊什麼,她們手裡就織出什麼。巴鹿甚至擠屁股或喉嚨一癢,話都不說,她們馬上織出一朵屁,或是狗熊打噴嚏。「他等太久了。」巴鹿指著自己的下體,壯膽說:「就織個小巴鹿吧!」螃蟹姊妹笑嘻嘻,拿著布梭棒,一棒打散他滿腦的腥煙。害他回家的路上見到什麼都笑,一坨豬屎也能勾魂,過家門都不知。兩個月後,巴鹿揹了大獠牙的山豬當禮物,唱情歌助興,想娶她們為妻。姊姊氣得說:「我沒問題,但你不能這樣問海亞娜,她很害羞。」沒想到妹妹動手把山豬的硬毛編出錦花,邊織邊低頭笑,洩露了心意,嫌起巴鹿少拿條山豬,將就先把姊姊先娶走吧!

可是,巴鹿的家人極力反對他娶一對沒人敢紋面的螃蟹人,怕生出有蟹殼的後代。巴鹿堅持婚姻,也發誓不生育好斷絕生出小螃蟹人,但是在無法獲得長老的同意下,他當夜揹著連體妻逃走。兩位妻子用大量的紅苧麻,織出彩虹衣穿上身,又編了公帝雉的翅膀套在手上,外邊的兩臂揮動、內邊的兩手抓住巴鹿,三人飄起來,出奔了四十個山頭。他們逃得遠,躲到雲海上的山。但部落的獵人嫉妒巴鹿能娶到一雙美麗的老婆,也嫉妒螃蟹人的編織手藝,紛紛追捕。然而她們那種織工,連半個月後追來的獵人都害怕。有一次,巴鹿穿上新編的紅衣,偽裝成熊熊的篝火,潛入獵人的露宿地偷走小米、鹽巴和弓箭。又一次,巴鹿揹妻子靠近熟睡的獵人,把他們的頭髮編成一照到晨光就會醒來掙扎的幼羌,把腿毛編成螞蝗,把睫毛編成張眼就嚇人的毒蜂。獵人醒來後亂叫,卻樂得拿弓射對方的頭髮,直到看破幻象,快氣死了。恐怖景象反而激怒獵人,她們改用夢把敵人的戒心泡軟。有一次,三人躲在織成小溪的長布下,由巴鹿吹口哨裝出溪水聲。溪蝦有半透明的身子,魚閃鱗光,連朱雀都上當的飛來。獵人踏過溪時,布絲如水濺起來,他們舒服的泡澡,忍不住抱怨溪水弄溼了火柴,不然可以烤魚吃。另一次,獵人為著從天空落下的是瀑布或陽光,吵得快打架,結論是不管是啥,美就好。對美景讚賞了約小米發芽的時間,殊不知這是巴鹿和妻子躲在樹洞,把外頭溢滿厚苔的檜木披上亮絲。更不用提的是,有次獵人醒來後,看到杜鵑開遍,巨大的彩虹能流動,七彩的水鹿成群跑過,熊長出翅膀,而天上銀河從山崗往山徑流動成小河,清得沒有水,全是嘩啦啦流的星星。都是螃蟹姊妹用各種鳥羽毛編的夢境。

直到有一天,獵人喝晨露,發現那是蜘蛛絲編的,更仔細瞧,濃霧是塵絲編的,風裡有線,而風吹走的夕陽竟是一幅編織的畫,好遮去後頭皎亮得撩動殺機的月亮。獵人這才解自己沉浸在螃蟹姊妹的夢境,深怕再下去連殺一隻飛鼠的勇氣都沒有,放火燒吧!最美的東西都有致人死的嫌疑。假河流、假動物和假流雲都冒火燒起來,接著真野花、真動物也燒了,白雲燒成烏煙,森林狂燃了。巴鹿揹她們逃竄。一路上,姊妹拔髮編螞蝗,丟下阻止獵人,編速之快連指甲都掉了。她們到這關頭還是像小螃蟹純真,老是丟鼻涕蟲,搞不死人,卻搞得自己禿頭和滿手流血。到頭來沒逃路了,著火的彩虹翅膀讓她們飛不起,只剩燒焦的手揮舞。當獵人追上時,用刀側上的太陽反光射向螃蟹人的眼睛,讓她們無法編織,並放箭射瘸巴鹿的腿。姊妹從巴鹿懷裡滾落了,像瘋婆子,表現人們眼中那種螃蟹人該有的惡狀,歪嘴吐口水,大吼大叫。她們用尖石割破了美貌更像鬼,這都是要保護巴鹿。

這時候,妹妹終於知道,她們的命運早就如媽媽預言,得斷絕愛人與被愛的能力,身藏在螃蟹殼中,無愛才能終老。如今她也體悟了,她與姊姊築起的人牆不是保護巴鹿,反而是害他,把他推向怪物一族。無論逃到哪,仍是世人眼中的怪物。於是妹妹拿出藏在腋下的刀子,往胸口插,把自己的身體割給姊姊。她早就想這樣,讓巴鹿和姊姊成為一對夫妻,終止殺戮。沒想到刀子早就被姊姊用織布掉包了,插入胸口就變軟。姊姊拔下腋毛織成繩子,綁住妹妹的手,再拿出真刀刺胸口,呱啦響的切開胸骨,把自己身體分給妹妹,她口冒鮮血,微笑說:「我不痛,妳不要哭。」還像往日哄妹妹睡覺時唱歌,假裝死亡像惱人的蚊子,揮揮便走。妹妹自由了,眼見的是另一個更殘破的自己,抱著她大哭,被失控的淚水嗆死。姊姊隨後也失血死去。她們不曉得,她們不是受詛咒的螃蟹,徹頭徹底就是完美的人,該有兩個頭、四隻手腳,一雙好靈魂。

「她們死後變成山,刀傷成了山谷,靈魂成了彩虹。落雨後,螃蟹姊姊先出現。如果妳看到第二道,那是比較害羞的妹妹呢!她終於穿上滿意的七彩衣出來見人了。螃蟹姊妹化成山後,用樹為線,替每座山編織不同的綠衣。還有山谷飄起的雲,那是她們用自己的血──最軟、最乾淨的河水搓出的線,織成美麗的雲衣,要給天空穿的。」巴鹿說。

故事已盡,餘味漾在尤敏的腦海,他沉默不語,只有拉娃轉著眼睛,就要看穿故事的真相,害得長老趕緊起身離開。

尤敏省悟的說:「她們像山豬一樣聰明,一定知道挨在誰身上的刀,就是雙亡了,那又為什麼要割?」

「我比樹根還要老了,想不動了。」長老說完這個故事,花了五公里,準備下車了。他拿出一疊車票,對拉娃父女說:「我幫你們買了一年的紙鱗片,祖靈會保佑你們的。」

「巴鹿長老,你就是巴鹿長老,我還想聽你的故事。」拉娃恭敬的說。她的結論嚇壞了尤敏。他整個人顫抖不已,看著長老。

「妳猜錯人了,拉娃,我不是。這傳說很老了,發生在太陽很年輕時。」巴鹿長老深知祕密被拆穿了,努力撐著椅背,說:「而且,我只講壞話。好故事留在人心,最後害死人。」

「你的衣服穿了兩層,那是彩虹衣,很舊,但是越穿越暖。」拉娃說,她看透巴鹿長老的族衣底下,伸出兩道有弧度的光,是虹和霓。那雙翅膀一定是螃蟹姊妹編織的顏色,世界上最美最大的一對翅膀,拉娃想。

巴鹿長老仰頭看。天空中有雲,一下子是鹿,一下子小米穗,像是天空的心情,今天螃蟹姊妹又藉此向他說什麼心事?巴鹿長老想,光是每天看雲就不虛此生了。巴鹿長老不再反駁拉娃,對他而言,征戰不再是刀光、血與力量,是舌頭對耳朵的挑釁,說一則瘋狂的故事,讓聽者從此離不開這戰場。老戰士只剩故事可說,其餘是時間的獵物了。他走向門梯下車,早先丟掉的柺杖仍在那,等老戰士扶起它。巴鹿長老端起柺杖,揮著它,好趕著前頭那些好手好腳卻裝優雅走的旅客。終站紅毛館驛到了,大山巍巍,清風微微。族人眼看俘虜走下車,激情歡呼,認為他們全被巴鹿長老用一根柺杖解救了。巴鹿坐上轎子離去,高舉一條小花蛇──拉娃捏送的火車模型。族人高吼,那小模型表示長老征服火車,把哈陸斯的肋骨拆了一根,為自己的英勇再添一筆。

「你們不要來了。」拉娃隔著煤煙和笛鳴大喊,帶著預言的口氣說,「米國的大鐵鳥要來丟炸彈,山下就要著火了。」

大火災發生在幾天後,一個淨俐的臨晚,彩霞紅得發麻了。練兵場傳來士兵答數,沿軌道下滑的台車響出尖銳的煞車聲,躲在墳堆裡的白虎隊準備對火車肉攻。忽然,空襲警報又響起,會躲的仍是那些人,不想躲的照樣幹活。先發現異樣的是農夫。田裡插滿了快窒息的秧苗,好豐收更多戰糧,農夫只能跪在稻苗間隙雜草。他們看見水中飛過小倒影,帶著刺耳的咻咻聲,抬頭瞧,兩架爆擊機投下幾顆炸彈。炸彈在半空中爆炸,散成了小碎光。白虎隊從假墳鑽出來看,天空落下假雨。那是鋁箔片,發出喤啷喤啷的聲音。鋁片雨是米軍用來干擾日軍雷達,混亂高射炮兵的視野,一陣陣落不停。滿地的亮片把庄子變成大鏡子,白雲在地上爬,河流在天上飛,世界被複製成另一個更真實的蜃影了,好多人嚇得不敢動。練兵場這時不斷傳出急迫的叫喊,門口衝出六匹快馬,每到岔路分開跑,沿路要所有的人趕快躲空襲。「大爆擊要來了。」憲兵嘶吼。

練兵場燒起大濃煙,肥膩膩。煙飄開,順著風拉扯,在空中盤出個律動的綢緞。帕看到警告性的大煙瀰漫開來,在半空中亂了蹤跡,風好急躁,而且還下起了鋁箔雨,一定有大飛機要進庄子。他要白虎隊立刻從假墳中出來,大吼:「緊急事態,緊急事態。燒稻草,用煙把關牛窩藏起來。」六十位學徒兵翻出土,實施防空演練。他們把路邊的防空稻草燒著,用架子揹起火堆跑,沿規劃好的路線到下個定點燒稻稈堆,一路放火,到處起煙了。帕則是扛起整座點燃的稻房,猛往缺煙處衝,要用更濃的白煙填滿關牛窩。

鋁箔雨奏效了,高炮士兵看不清楚天空,到處是光點。而且山下飄起的濃煙把鋁箔片拂了起來,跳上跳下,在空中飄著,什麼也看不清。十架爆擊機沿縱谷飛來了,撒下每顆五百磅炸彈。天空綴了密密麻麻的小黑點,咻咻響,誰敢抬頭看。帕想起了什麼,火車要進站了,拉娃還在上頭。他起跑走,高速活動的手腳讓關節冒煙了,三顆心臟快爆炸,揹著的稻草堆一路撒開。他跳上車時,恰巧有兩架低掠的P38猛開火,掃了過來,把車廂殼打破了一串洞。車頂上的機關槍手被打死,手仍緊扣扳機,機槍的震動讓他身子還像活著時跳顫,血也亂噴,直到銃子耗盡。尤敏低頭抱著拉娃。拉娃駭呆了,抬頭張著大眼,看著車頂的槍洞冒煙,然後冒血,士兵的血落滿了她的臉。帕走去抹去血,看她和尤敏都完好,鬆口氣。他趁機扳開他們的手腳,還是堅韌無畏的分不開。

忽然間,火車左右各有塊黑影飛過窗外,右側那塊撞到山壁彈開,砸進了車窗。那是俗稱火車耳朵的「排煙板」,位在機關車的前方兩側,作用是風流經煙囪時變慢,黑煙能上噴,不影響駕駛視線和車廂空氣。然而,此時列車要隱形了,技工拆了火車的兩耳朵,擴散的黑煙給它披上隱形披風了。整個關牛窩已經棲藏在濃煙中了,連火車也是。

濃烈的黑煙排進車內,大家猛咳,眼睛流酸水。帕走到車廂後,撿起那一塊砸進來的車耳朵,蓋在拉娃父女身上,當擋子彈的盾牌。拉娃從厚重的鐵板下探出頭,疾馳使得火車耳朵顫著,敲著她頭疼。她哭了,那些遭火劫的關牛窩就像她曾夢過的世界,被大鐵鳥毀了。而且帕走向後門要離開了,她希望他留下來陪她,哪怕多一秒也好。

「Pa-gia(稻子)。」拉娃大吼,猜起了帕的名字。帕的名字隱藏一個泰雅的全名。

帕停下腳步,停頓一會,又往前跨出一步。現在開始,他的每步都被拉娃耽擱了,她說出每樣隱藏「pa(帕)」的音。然而,車外的米軍大轟炸,使得他又得加快每一步。

「Pak-kara。」莫非是藥草刺莧,拉娃喊。那是巫婆奶奶的治病良藥。

「Pa-ra(山羌)。」她猜起動物,但感覺山羌太小器,配不上帕。

「La-paw(瞭望台)。」但仔細想,不對呀!能幹嘛?

「Pka-pag(小米田中趕鳥的竹拍)。」隨口說說,拉娃連自己都不信,帕怎麼可能是硬邦邦的竹器。

「那是Ka-pa-rong(檜木)。」拉娃認定就是了。咦,帕沒反應呢!

「帕,那一定是Pa-ka-ri(八卦力)。」拉娃從地名猜起,八卦力位在關牛窩附近,泰雅語是老鷹聚集之地,這非常符合帕的速度和眼神。這對了,帕回頭走來了。拉娃不再懼怕,要翻開火車耳朵。

帕把火車耳朵按緊,說:「不要再猜了,拉娃,知道我全部名字的代價非常大,妳知道是什麼嗎?」

拉娃睜大雙眼問,連她的父親也從火車耳朵下探出頭。

「死。知道我全名的,都會死。」帕認真的說,「這名字是我高砂人的義父取的,他也死了。」

帕,名字裡有番字的少年。他八字太硬,年年犯太歲,要認義父化煞。漢人會怕煞,但是在原住民部落喊兩條豬價碼的話,有排上兩圈的義父在等。帕八個月大時,才被劉金福帶去認舅舅為義父,取名字。這舅舅不是親的,是劉金福二房的弟弟,一位原住民。原住民義父幫帕取了個名字,帕一聽就忘不了。一旁的劉金福已被小米酒的後座力打趴在地上,第二天醒來只知道有個pa的音,依族譜輩份後乾脆叫他劉興帕。原住民義父跟帕說,他數個音節的名字是全世界的力量核心,平日只說一個音節就夠用了,要是誰知道全名會招來死亡。隔幾天,帕的泰雅族義父就死於意外了。

此刻在火車上,帕絕對不會暴露自己的全名。他頭也不回的往前一節車廂走去,腳步多麼悍然。拉娃怕死,只要帕在她就不怕了。在父親的幫助下,她繼續大吼我是你的眉毛(pawimn)、我是你的耳朵(papak)、我是你的船(parnah)、我是你的棉被(pala)。然後生氣的喊,你是不理人的壞蛋泥鰍(papawit)。你是巴格(笨蛋)、巴格、巴格,她最後罵起日語,多少是諧音開頭。

門打開很久,帕早已走了,只剩巨大的轟炸聲從那走回來。

 

| 看本作品評論 | 回華文長篇小說20部 | 回臺灣長篇小說30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