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臺灣
 
 
  《小鎮生活指南》小說節錄  
   

本文由作者授權本網站刊登,僅供瀏覽,請勿複製、下載。

 


《小鎮生活指南》
陳雨航
台北:麥田出版
2012.07

星空下的機堡
(節錄自陳雨航《小鎮生活指南》,台北:麥田出版,2012年7月,頁60〜68)

──同步刊載於《字花》第61期,2016年5、6月

 

晚上七點剛過,李永明騎著自行車在港鎮南邊的柏油道路上前行。相隔甚遠才有一盞的路燈,能照明的範圍有限,所幸路旁一些小店和住戶的房子裡流洩出來的燈光,使道路不至於那麼黑暗。

二十六英寸的自行車對一百七十八公分高的永明來說矮了些,兩年前因為弟弟妹妹們的需要而增購自行車時,他曾希望能買二十八英寸的,但被爸爸否決了,原因是二十六英寸的方便大家使用。既然不能如願,他就把坐墊拔高一截,騎起來顯得挺拔神氣。

燈光漸稀,柏油路即將變窄之處有家發出昏黃光暈的小雜貨店,旁邊是一條小路,那是往向海平家的通道,永明一個左轉彎了進去。

這就和剛才的路況不一樣了,是兩旁長了雜草的泥土路,中間雖然行人和腳踏車輾出較平的路面,但不時還有突出的石頭,騎起來不免顛簸。加上沒有路燈照明,銀合歡樹林又遮蔽了一整邊的地,道路很暗。永明這輛車原先有磨電石燈的照明設備,裝在座墊下,使用時把轉軸按下,讓後輪胎帶動轉軸發電,電線接到龍頭前的燈,就方便照路了。永明以前用過幾次,嫌它踩踏起來吃力,能不用就不用,另外就是他較少夜晚外出,外出也是往鎮街中心去,完全不必使用車燈。東西不用就廢,永明發覺磨電石燈不靈的時候,乾脆將之拆卸了。

黑暗使得永明下了自行車,牽著車趁小路上空微弱的天光慢慢前行。還好向海平的家不算遠,大約進去一百多公尺,四野轉為開闊,小路左邊一塊小空場那兒,海平奇特的家就襯在夜空下。如果是白天,你會看到這是一座拱形的水泥機堡改造成的住家,但現在則沒那麼顯眼。

永明遠遠看見木門上面的兩塊小玻璃窗透出微弱的燈光,那是海平家的正面。永明推車才走入空場,冷不防一隻毛色全黑的土狗邊吠叫邊衝了過來。

「小黑,別叫。」永明喊了聲,一面把自行車橫在他和狗之間。永明不太確認小黑是不是還認得他,牠不再吠了,但仍警戒般低吼著。他站在空場叫了聲「海平」,沒有動靜,又喊了一次,沒有回應,永明想繞到後面去,海平的房間在最後面,可以隔窗喊他。

才走開幾步,聽到門拉開的聲音,永明回頭,拉開一尺的門後站著一個穿著泛黃白汗衫和軍用內褲的人,從輪廓看,是海平的父親。

「向伯伯好,我找海平。」

「小黑。」向士官長嘴裡嘖嘖咋咋幾聲,狗離開了,他沒再說話,把門多拉開一些,把永明讓了進去。這是廚房兼擺飯桌還兼放一張行軍床的簡陋居間,永明搓搓手站在屋裡,望著向士官長,似乎是疲倦的面容牽動了一下,下巴往後頭微微示意,旋即走回牆邊的床舖坐下。永明不知道向伯伯的表情是微笑呢還是皺眉頭,過去看到他都是露出雪白的牙齒的笑容啊,向伯伯怎麼了?

海平房間比較亮,那是一盞從天花板垂掛下來的六十燭光燈泡,上面一片破了洞的搪瓷盤子權充燈罩所帶來的效果。倚坐在床頭看書的海平看到推門進來的是永明有些意外。

「我以為是洪達光,難得啊,晚上怎麼出得來?」

「我父親出差去了。」永明微笑說:「這麼用功?」

「用功個頭,我看這個啦。」海平把封面轉向永明,是《麥帥回憶錄》。

「好像幾年前《中央日報》曾經連載。」

「暑假有一天跟爸爸去了他們單位,樊副隊長要調職離開了,正在打包,看到我很有興趣的樣子,便把幾本書都給了我。喏,就是放我哥床上那幾本。」

永明走過去坐在床上,翻了翻,《鵬摶萬里》、《最長的一日》、《山本五十六》,還有《第三帝國興亡史》第一冊,大概是經許多人看過,書頁邊都翻捲了,還有兩本連封面和扉頁都無影無蹤,露出了上下兩個生了鏽的書釘。

「都看過了?」永明問。

「嗯,《麥帥回憶錄》連載時斷斷續續看了一些,沒看全,現在從頭看。」

「有他在參眾兩院聯席會議上的演講文嗎?我們高一的英語課本有一課就是這個,好長啊。」

「我還沒看到。老師說那篇演講文是摘錄的,那個書呆子老沈居然把它背了下來,我可沒辦法。」

「我要是像他那麼用功就不必擔心聯考了。」

海平沒接腔,兩個人沉默了一會。

海平突然放下書站起來:「難得你晚上來,我帶你去上面看看。

「上面?」

「對,我們到屋頂上去。」海平用食指往上比了比。

永明聽海平提過他家屋頂的夜空是唯一的、無可比擬的美景,可惜他來過的幾次都在白天,沒能親身印證。

海平帶永明到房子外面,繞到機堡的裡側,架上木梯,爬上去。

「小心。」海平從木梯攀到弧形屋頂,回頭照應永明。屋頂的弧度不大,滿是爬牆虎,在中心線行動,倒還可以。永明留意腳下,一站定,不禁呆了。

南邊和西邊,也就是剛才進來的方向,銀合歡林、蔗田等如海的植物現在是有如看不清的暗黑波濤,只有不遠處伸展而上的竹林微微搖曳,這屋頂就像是海裡的一葉扁舟了。東邊和北邊是廢棄的機場,大片的空地只有稀疏矮小的雜樹使視線更加遼闊,四野籠罩在黑暗裡,只有空地過去的眷村有些燈光,東方的遠處,便是大海了,永明細細地傾聽,卻聽不到潮聲。再來就是北邊遠方天空一圈的微光,那應該是港鎮中心一帶。

「真棒。」永明讚嘆地說。

「最精采的是天空,你看滿天的星星,今晚還有一些雲,晴朗無雲的晚上,真正是滿天的星光燦爛呢。」海平說:「以前,夏天的晚上,我常常和我哥上來,躺在這裡看天上的星星,看著看著,你會有一種感覺,不是向上,而是向下,好像你要墜落到無盡的星湖裡面。今晚星星不算多,要不要試試?」

永明順著中軸線躺下,看著眼前的星空,飄動的雲,感覺難得的舒暢。

港鎮要看星空其實不難,在海邊,在空地,在路上,甚至於在自家的院子,晴朗天氣的晚間,只要你抬頭,只要你有心情,你都看得到。但海平說過「在我們家看到的不一樣。」那是永明因為打球和海平走近的那個夏天,海平邀永明晚上去他家時說的。永明因為晚上出不來而作罷,後來也就淡忘了,其中或者有星空處處可見的因素。現在永明知道了,在這機堡上的星空,視野和氣勢,是多麼的非比尋常。

「別睡著了,滾下去就不好玩了。」

「真的?你滾下去過?」

「差一點,」海平笑著說:「抓住爬牆虎的藤蔓就沒事了。」

海平從上衣口袋掏出兩根零散的香菸,含上一根,另一根遞給永明,永明平常並不抽菸,此情此景,理當有繚繞的氣氛,他坐起來讓海平為他點菸。

抽菸的時候,沉默是自然的,但或許是安靜柔軟的空間,使得平常不願觸及的前程問題也湧上心頭。如果你的成績夠好,也許不會忌憚回答類似「你未來想做什麼?」或「你想唸什麼?」這樣的問題;但若是你的成績或信心讓你心虛猶豫,你會用「車尾都吊不上,能唸什麼?館前街建國大學吧。」或者「回家吃自己啦。」來規避來自嘲那份尷尬。

不落言詮的多年同學好友情誼,彼此早都知道對方那種確定或者模糊的方向,那可能都是在很平常的聊天裡無意間帶過去的,落在了朋友的記憶裡。

現在,這種時刻,是憂慮的心情罷,起了所謂前程的話題。即使是好友之間,這樣的言語也是以若無其事的方式開始。

「我決定要轉班了。」永明以輕鬆的口氣說。

「革命終於成功了?」

「不是,先不讓我父親知道,等過些時候他知道也無可奈何了。」

「決定了?」海平說:「那你什麼時候轉?」

「應該是越快越好。」永明說:「《中國文化史》和《人文地理》我一堂都沒上過呢。」

「自己K也可以啦。」

「要趕的還很多,那些地理和歷史的總復習。」

「這邊也一樣,物理和化學,一個新歡,一個舊愛,都很難搞啊。沒有容易的,你得挑一邊。」

「說的也是。」永明說:「你父親都沒意見?

「他只要我不當軍人就好,我哥已經讀了軍校,夠了。我自己也不想。」

「你倒是看了許多軍事書。」

「是啊,不過那並不表示我要當軍人,只是因為興趣而看罷了。」

「我看不止喔,你都快變成專家了。」

「應該是機緣啦,只要不是讀來考試的,雜七雜八的書都好看,我可能最早看了幾本這類的書,一熟悉,不知不覺就會產生興趣,也不過就是這樣。」海平說,突然笑起來:「我也看別的啊,那位副隊長偷偷塞了一本《PLAYBOY》給我哩。」

「我怎麼沒看到?」

「洪達光拿走了啦。」

「手腳這麼快。」永明回到剛剛的話題:「知道你不想當軍人,那你想過做什麼嗎?」

「嗯,」沉默了許久,海平低聲而緩慢地說:「我有想過如果能在森林裡工作和生活的話,應該會有意思,說不定有一天會像在這裡一樣,在某一個森林的一個角落看到滿天的星星。」

永明也順著海平的視線仰望夜空。

「那你呢?」海平問。

「我?」永明不是沒想過,只是看來都不確實,聯考決定你的路徑罷。但他突然衝口而出:「我想到處去旅行。」

「哦。」海平沒再說話,兩個人都沒能為自己或者對方的夢想說些什麼。

雲層厚了些,能看到的星星少了。兩人就以那種姿勢默默的坐著,懷著各自的心思,直到永明抬起手腕看錶,然後兩個人很有默契的站起來,走下彷如暗黑波濤中的扁舟。

海平陪永明走那段暗黑小路,小黑前後穿梭著。好似為了剛才交換了彼此私密的、略嫌理想或者浪漫的想法而羞赧,兩個少年好友便努力搜尋一些自己和共同朋友中言不及義的玩笑來沖淡這樣的氣氛,而且誇張地笑著。

 

 

港鎮的冬天
(節錄自陳雨航《小鎮生活指南》,台北:麥田出版,2012年7月,頁261〜266)

 

時序已然進入冬天,但港鎮的人們還不太感覺,直到這些天東北風呼呼的吹起,當風的門窗喀喀地震著,時而發出呼嘯般的聲音,似乎是和陣陣的北風應和且共舞。海邊和空曠的荒地上,風勢更大,逆風騎車困難,特別是遇到上坡,哪怕坡度不大,也得幾番下車步行;氣溫陡降,天暗得早,在在告訴人們,冬天真的到了。

星期六下午李永明很早就從學校回來。升上高三以後,甚至於在暑假期間,已經有同學在星期六下午留下來在教室溫書。永明星期六也是帶了便當留在學校,但多半是打球,其餘時候則是在鎮上的什麼地方逛去了。但上學期所餘不多,永明也試著留在教室溫書,只是定不下心來,效果有限。這個下午,向海平吃完便當就回去了,他和父親說好了要一起去整那塊地;洪達光上午第三節下課就不見人影,海平說他交了個馬子,認真了。永明勉強唸了一個鐘頭的英文,起身到操場邊張望了一回,天陰風大,很是蕭索,遠遠的籃球場邊也只有幾個初中部的學生在投籃,便踅回教室。坐了一會,覺得沒勁,索性回家。

「怎麼這麼早歸來?」媽媽在妹妹房間的榻榻米上摺疊衣服,抬頭問。

「罕得呢。」幫媽媽摺衣服的李梅跟了一句。

永明瞪了妹妹一眼,沒說話,逕自回自己的房間。國中一年級的永清屈身躺在榻榻米上睡著了,旁邊是人字形蓋著的歷史課本。永明放下書包後旋又到浴室去,他覺得整個臉沙沙的,這冬天的風常常夾著肉眼看不見的塵沙,只要出門,躲都躲不掉。

「爸爸出張了?」從浴室洗淨臉出來,永明問媽媽。

「沒啊,下午他們公司有乒乓比賽。」

「哦。」難怪小弟和小妹都不見蹤影,永明打心裡輕鬆起來,到廚房喝杯開水,又翻了翻櫥櫃。

「沒啦,沒什麼吃的啦,不必尋了。」進了廚房的媽媽說。

永明於是進去爸媽的房間,把去年新買的唱機扭開,意識到爸爸只有兩張日本歌曲唱片,一年來反覆的聽,已經厭倦了,便關了唱機,聽收音機,轉了好幾分鐘,勉強找到輕音樂。接著,他順手翻看媽媽放在櫃子上的雜誌。那些雜誌都是日文的婦女雜誌,媽媽向來是用租的,租雜誌的地方和一般租書店不同,是賣洋裝及縫紉用品的百貨店兼營的。媽媽並非期期都看,後來也會買過期的雜誌回來慢慢瀏覽。媽媽要把自己的衣服拆了改製妹妹的衣服時,也會到雜誌裡面去找。在那裡,樣式,尺寸說明,甚至於可以拉頁展開的紙型都有。

永明看的只是圖片,通常雜誌前面是彩色頁,多半是穿著時裝的女明星和模特兒;有時候會有一些單色的電影劇照,偶爾看到熟悉的電影明星;四格漫畫因為看不懂人物的對話,得猜測它的意思,往往徒然,單幅漫畫比較能夠瞭解。當然也會有讓少男臉紅心跳的女性內衣,但幾年來,「小本的」和大本彩色的《PLAYBOY》已經看過幾次,那些就成了小兒科。

翻著雜誌的永明眼光停在一頁五線譜上,這是首西洋歌曲,從襯底的海報看來,是一部電影的主題曲。A Farewell To Arms,向武器再見?永明細看歌詞,Farewell to arms dear heart, goodbye to the brave, young dream that was born to die…

海報上是一對相擁的男女,男的看起來像哪一個大明星,這是哪一部電影呢?拿給向海平看,說不定他會知道。永明用爸爸淘汰下來的安全刮鬍刀片,小心翼翼的盡量從最裡邊把這頁歌譜割下。

接下來,永明倚著起居室的窗檯,輕輕地練習這首歌的歌譜,拍子穩定,曲調不難,沒多久就感覺可以掌握。

港鎮的冬天最煩人的非風飛沙莫屬了。這風裡的塵沙無孔不入,除非你能嚴緊門窗、足不出戶,若不然,一天下來,靠窗的地板上就鋪了一層細粉般,赤腳走過,感覺得到它,榻榻米上是看不出,但看不到並非不存在。風飛沙嚴重的日子,永明家幾乎是每天都要擦地板和榻榻米。永明前些天回家遲,弟弟妹妹們先已擦完了。其實弟弟妹妹還小的時候,他都是家事的主力,他升上高中以後,家事便少了,大妹李梅和二妹李菊成了主力。但今天既然回家早,媽媽喊他們擦地板時,永明也自然地加入。這個時候即使媽媽不責備他,袖手的人還是會坐立不安的。

他們按習慣的分工,姊妹負責自己和爸媽的房間,兄弟則是自己的房間加起居室,因為大哥的加入,還是小學生的小弟永輝便顯得礙手礙腳,樂得被趕出去繼續他在鄰近地方的巡玩。永明像賽跑的起跑姿勢順著大約三條木板的縱向推去,才一道,抹布就沾了許多碎屑和細沙,得洗過才能再擦下三條,而在夏天,可以偷懶推兩次才洗抹布。起居室地板擦完的時候,那桶水已經換了兩回。接著永明和擦完窗檯和藤椅的永清一起擦玻璃,然後去擦自己房間。榻榻米也是得按藺草的縱向擦拭,永清沒按章法擦,被永明說了。

「你一向都這樣擦哦?嘖嘖。示範給你看。」

吃晚飯時,爸爸不知道是不是乒乓球打得不錯,心情滿好的,放下筷子的時候,他忽然向媽媽說:「來煮飯乾。」

「今晚哦?」

「嗯。」

永明家是不吃消夜的,其實除了開店做生意的,大部分的家庭也是如此。一方面是大家都早睡,另一方面就是謀三餐溫飽已屬不易,談何消夜。但永明家每年冬天會有一到兩次的煮飯乾。「飯乾」是將糯米煮成飯,然後加糖和葡萄乾熬成甜的。永明家的吃飯乾,有著進補和解饞的意味。

媽媽在洗米下鍋後到處找不到葡萄乾。「上回還有半盒啊,是哪隻小鬼仔偷吃掉了?這麼夭鬼。」

沒有人吭氣,那麼久以前的事,哪破得了案,搞不好「凶手」還有好幾個呢。「沒葡萄乾,只好撒芝麻囉。」媽媽嘟嚷著說。

後來還是爸爸說了:「一年才食一、兩回飯乾,就去買葡萄乾吧。」

買葡萄乾得上街去,這自然是永明的差事,不過永明樂於接受,這可是晚上堂而皇之的出門,即使他其實也不能做什麼。

「葡萄乾在哪裡買?」

「麵包店會有,你先去美而香看看。」媽媽說:「三葉葡萄乾較貴,若有其他的牌子,買較便宜的。」

結果永明找了三家麵包店,只有兩家有葡萄乾,都是三葉牌的。他不知道葡萄乾這麼貴,一盒要三十三塊,出門時媽媽交給他四十元,他還覺得太多了呢。

回家的路上,風停了,安靜的夜裡,永明慢慢的騎著車,想著那熱騰騰的甜飯乾。今天是美好的一天,他心想,不禁輕輕地吹起了口哨。

是A Farewell To Arms的旋律。

 

 

寂寞的汽笛聲遠遠傳來
(節錄自陳雨航《小鎮生活指南》,台北:麥田出版,2012年7月,頁347〜349)

 

考前兩個月,李永明終於開始落力溫習功課。

打球這種事,根據簡裕祥的意思,一是照三餐打,打成專業那種,自己已經失去機會了;另外一種,打高興的,也是不錯的習慣,樂趣兼健身。自己看來就是後面這種了,如果像在公園籃球場鬥牛的老球痞那樣倒在籃球場邊也不壞,只希望不會太早就可以。

有了這樣的認識以後,對於四月底在港鎮舉行的全縣高中籃球錦標賽,永明的心情就比較淡然。在那幾個星期的課後校隊練球時間,他還是高高興興的參加,而且像高一新球員那樣地投入。如同以往,省高中在雙淘汰制裡,連輸兩場後提前結束比賽。

比賽結束之後,永明告訴自己,該拚一下聯考了。

立志容易堅持難,讀書其實也是一種習慣,這幾年只有考前抱佛腳,功課荒廢太久、太多,真還不知從何讀起。抓起物理,看沒一、兩頁,好幾處理解不透,換過化學來做,更是步步為艱,著實使人氣餒。七點多,開始做功課,九點多到近十點,全家都睡了以後,想堅持下去更難,第一天,永明看著榻榻米上微微發出酣聲的永清,只再持續半個鐘頭便熄燈睡覺了,他原計畫讀到十二點的。

第三天,永明做了張時間表,大致把六項考試科目填寫進去,物理、化學、數學的時間多一些,國文、三民主義少一些,不排英文,英文用白天課餘的時間復習。

永明後來可以堅持到十二點,甚至再過些時候,但他的時間表卻因為需要復習的內容過多而作廢了。雖然知道放棄任何一科都是不智的,但也沒別的辦法,因為那不熟悉的物理、化學,花上很長的時間而進展有限,徒然消沉士氣。一個多月後,當永明漸漸進入情況,每天都頗有收穫的時候,離聯考的日期已經只剩幾個星期了。奮發努力的感覺固然良好,但需要溫習的地方仍然很多,像籃球賽終場前一分鐘,落後對手十幾分,這要怎樣追趕?永明更深地體會到什麼是「時不我予」。

夜裡十分寧靜,一回,他聽到了遠處傳來的汽笛聲,微小卻清醒,他判斷是十二點零五分從港鎮南下的客車通過橘子溪鐵路橋前的鳴笛。住在這裡許多年,永明從未聽到過,那個時間都在夢鄉啊。第二天永明和向海平提起這件事。

「我們家那裡距鐵路橋更近,聲音更清楚。」海平說:「每次聽到時,我總覺得那是寂寞的笛聲。」

「這麼多愁善感?」永明笑了。

但從此以後,聽到夜裡遠處傳來的汽笛聲時,永明會站起來走到窗邊聆聽,他漸漸些微懂得海平的感覺了。

 

 

最後的遠征
(節錄自陳雨航《小鎮生活指南》,台北:麥田出版,2012年7月,頁368〜376)

 

大專聯考結束後,李永明知道今年的大學無望了。考得怎樣在一次次出考場的當兒就清楚了。

考試結束那天晚上,港鎮的電影院和冰果店比平常熱鬧許多。媽媽給了永明二十塊錢,讓他去看電影。雖然沒有明說,但若是晚些甚至於半夜回家,在這個聯考結束的夜晚,爸爸當不會說什麼。在這有生以來最自由的時刻,永明卻不感到喜悅。

他去找了向海平,兩個人在港鎮鬧區繞了好幾圈,卻提不起勁。海平和永明考試的這兩天在考場還時有碰面,彼此狀況大致瞭解,他自己也不會太好,私立大學既然未填,粗略算一算,結果可以預料。

真是沉默的繞行,這個晚上。後來,永明買了一包新樂園香菸,說:「到海邊?」

他們點了菸騎上車。以前他們也曾經含著菸騎車,那時候永明覺得像大人一般,但其實不過是裝裝樣子耍屌,如今更是索然無味,只抽了半截就隨手彈掉了。

海邊沒什麼人,他們坐在海堤上,各自想著心事,最終決定回家。到永明家巷口分手時,永明把大半包的香菸遞給海平:「放你那邊。」

「我會抽完喔。」

「抽啊。」

幾天後接到宋竹修的限時信時,永明的情緒已經回復了,事實上,永明怏悒的心情只有一個晚上,睡個覺起來就好了許多。竹修回到家裡,大概是百無聊賴,問永明下星期天要不要約幾個人去喜多鄉和他們那邊的球棍打一場友誼籃球賽。

永明興趣並不高,但繼之一想,以後朋友即將分散,要像過去那樣相聚打球不容易,少年時代最後一場遠征?永明突然想到這樣的形容,但其實過去也沒有什麼遠征啊,籃球比賽都在港鎮舉行,這些年省高中從來沒有得過冠軍,所以永明未曾有過他夢寐以求的遠征。

「沒關係,還是可以將它看成是少年時代最後一場遠征。我們說是,它就是了。」說不定海平會這麼說,這滿像他的口氣的。永明不覺綻露了笑容。

永明先去找了黃榮寬,榮寬爽快的答應了,他還提出一個出乎意料的建議:「找余老師。」

「他會去嗎?」

「說不定會,我晚上去小辦公室找他。」

「你們的夜間教室還在開?」

「余老師說要開到七月底他在聘期的最後一天。

星期天早晨七點半,預定班車的十分鐘前,永明在火車站等到了余茂雄。余茂雄還記得永明,他微笑問:「其他人呢?」

「我們先進月台,他們應該一會兒就到。」

結果是坐上了車,柴油快車即將開動前,向海平和黃榮寬才出現在眼前。

「就我們四個人?」余茂雄問。

「人不夠,宋竹修可以打我們這一隊。」永明說。

「那個洪達宏的弟弟叫……哦,對,達光,怎麼不找他,你們不是他的好朋友嗎?」

「嗯,他……」永明和海平對望了一眼,海平連忙接口:「達光今天有事,是要閹雞呢還是要運雞蛋到飼料行賣,他說了,我沒聽清楚。」

他們找過達光,不是找他去打球,是看他到底怎樣了。達光聯考只考了一天,第二天就缺考了。這一陣子的大事使他無暇他顧,整個人生往他不曾想過的方向前行,只因初春夜裡的貪歡起始。

面對達光的時候,永明和海平都拘謹起來,總覺得達光和他們不一樣,他結婚了,是大人,不再是同學了。

「我實在也想跟你們一起去玩,」達光倒還是老樣子,笑嘻嘻的,拿起方才從菜園進來時脫下來的斗笠搧風:「不過,好像沒有人剛結婚卻這麼愛玩的。」

「還是在家照顧妻子吧。」海平說。達光的妻子來倒茶的時候,隆起的肚子已經很明顯。

「老實說,不是怕某,是怕我老仔唸,一世人不曾被這樣唸過。」達光低聲說。

兩個人不知道怎麼回應,便靜默起來,過去有達光的場合可不是這樣的啊。

「喂,我年底就要做爸爸了。」達光還是嬉笑著說:「我老仔以前看我吊兒郎當的時候常會說,你阿伯十八歲就做阿爸了,你還在這裡沒出脫。沒想到,我也是十八歲就要當爸爸,他沒辦法再這樣唸我了。」

「後年要去當兵,退伍回來,孩子已經幼稚園中班了哩。」達光繼續說,看不出是自嘲還是沉浸在未來的想像裡。

從達光家告辭出來,回港鎮的路上,永明和海平都沉默著。永明想著冬天夜裡來喝達光哥哥喜酒的事,不到半年,變化真大啊。本來畢業了,人生就是面臨轉折的時候,但對達光來說,這轉折未免太大而夢想未免結束得太快了?他不是要去美國混它個五年十年才甘心回來?

「幹,不是說要打遍全世界的香腸嗎?」一旁並轡的海平恨恨地說。

列車十點多抵達喜多鄉,下車出月台時,又不見了海平和榮寬的人影。余茂雄想起兩個人在車上老注意著車廂的前後,知道這兩個小子做了逃票的事。宋竹修隔著柵欄問:「就你們兩位?不會吧?」

永明微笑不答,出了柵門,不一會,海平和榮寬就來會合了。

「你們沒到過喜多鄉吧,看來對這裡比我還熟喔。」竹修說。

「看一下就知道啦,從港鎮到這裡車站都長得一個樣子。」海平回答。

喜多鄉喜多村的街區不大,喜多中學離火車站不遠,幾分鐘就走到了。

在籃球場上等待他們的是七、八位曬得黝黑的少年,竹修介紹其中兩位是他的初中同學,另外就是低一、兩班的同學了。暑假期間,籃網壞了也沒換,但沒什麼關係,友誼賽嘛。永明一行雖然遠道而來,但大家只是想到遠一點的地方旅行,透口氣,打球的事反而沒那麼重要。

早上十點半,尚未上場,陽光已經曬得大家流汗不已,不需要怎樣熱身,投幾個籃後就開始比賽。竹修加入港鎮隊湊成五員,喜多鄉有人可以替補,連裁判的工作都交給他們。方便辨識,客隊著汗衫,主隊打赤膊。

余茂雄平常也運動,但多是走路和騎車,不擅長籃球,這一年只有幾次一時興起和同事一道投投籃。不過他反應還快,防守後半場為主,傳輸給前線的永明、海平和竹修,倒也勝任而感愉快。

賽後的午飯才是重頭戲。三年港鎮求學生涯,從未有同學拜訪,難得的第一次,還有一位老師,竹修的母親準備了豐盛的菜餚款待,宋醫生還和大家乾杯:

「沒有什麼比這麼大熱天的第一杯啤酒更好了。」

宋醫生多喝了兩杯,而且習慣午後小睡,先告退。年輕人不忌隨和的老師,吃飯閒聊到兩點才告辭,由竹修帶路,繞了小半圈的街道,然後送客人到車站。

「你們兩個不要再逃票了,那樣很危險。」一進候車室余茂雄就開口說,一面掏出皮夾:「榮寬,你去買四張票。」

一隻鷹襯著中央山脈的連峰緩緩地盤旋而下,慢慢往海岸山脈之間的縱谷飛行,然後滑翔。牠的下方是整個狹長平野,來自山裡的水流淌過夏日乾旱河床的底部,這一片平野有多方連綿的蔗園,間雜果園和菜圃,河岸外鐵道旁則是蔓生的雜樹野草,夏日裡,野草旺盛的生長,像燃燒的黃綠色火焰,往沙石泥土和任何陽光所及之處席捲而去。四節柴油車正穿越縱谷平野。孤鷹滑降在與列車相距五、六十米處的河床邊緣,以略高於列車的高度平行飛翔了一個多公里後,拔高,轉彎,掠過最後一節車廂的上方,循來時之徑而去。

倚靠列車車尾鐵欄杆的三少年歡呼起來,視線跟著飛翔的鷹,直至牠的身影消失。

從余茂雄的座位可以望見三位學生在車尾的動靜。上車以後,大家都有些倦了,只一會便紛紛睡去,余茂雄倒還好,看了一陣車窗外的風景,回想過去搭乘這條鐵路線的情景,才慢慢在車身輕輕震動的節奏裡闔上眼睛,等他從一個長瞌睡中醒來時,臨近的座位空著,學生們已經在車尾談笑了。看了一會,他起身穿過半節車廂,加入他們。

看到余茂雄出來,他們挪出一個空間給他,四個人站成一排,望著鐵道兩旁漸漸流逝的風景。現在,這一帶的縱谷變窄了,田地消失了,代之以雜樹、荒草、礫石、乾河床。然後鐵路開始微幅轉彎,列車速度也慢了下來。

「聽我父親說,不知哪裡會遇到上坡,車速慢到可以跳下車撒泡尿再追上來呢。」榮寬說。

「真的假的?」海平半信半疑。

「等會要是遇到,要不要試試?」永明玩笑著接話。

「一直都有聽到這種事,但從來沒聽到誰親自證實過,我比較相信的說法是有些地方下車不難,但再上車就困難得多。」余茂雄笑著補一句:「那時候你們就只有順著鐵軌走回港鎮了。」

從車尾看到的鐵軌又直了,列車速度也加快起來。近黃昏的陽光照耀在鐵道兩旁的叢草上,帶著鈍鈍的金色光芒。永明和海平吹起了口哨,旋律動聽,兩個人合起來整齊,聲音悠揚。余茂雄聽他們吹完,問是什麼曲子。

「A Farewell To Arms,《戰地春夢》的電影主題歌啦。」海平回答。

「《戰地春夢》我看過,它有主題歌嗎?沒印象啊。」

「我們都沒看過,是從雜誌上找到的歌譜。」永明說。

「會歌詞嗎?講些什麼?」

兩個年輕人幾秒間的羞赧之後,對看一眼,唱了起來。他們的咬字清晰,余茂雄一邊聽,一邊咀嚼著歌詞的意義。不外乎戰爭、愛情、夢想,大概是因為在戰地,愛人只能在夢裡,告別武器之前還得繼續戰鬥,而年輕的夢終究是要死去的……

余茂雄聽完,微笑輕拍雙掌,隔不多久,兩個人又吹起其他的曲子了。余茂雄退後兩步倚靠列車的門框,想著夢想這種事,即使年輕的夢終究要死去,或者說幻滅,年輕的夢想還是持續的萌芽罷,說不定因為有夢想人們才能活下去。也沒那麼多滄桑的自己,還有什麼夢想呢?過更積極的人生?

一首曲子接一首曲子,黃榮寬也加入了,西洋的、台語的、國語的,各種流行歌曲都輪番上口,顯然有的不太熟,未能終曲,但年輕人吹得興起,吹不下去了再換一首,絲毫不減樂趣。

當黃榮寬問要不要到喜多鄉一行時,余茂雄其實是無可無不可的,現在他的感覺是:幸好來了。

受到年輕人的感染,在這美好的時光裡,余茂雄的思緒浮現了一個影子,那是最近以來的不知道第幾次了,他想起孫一慧。

年輕人的口哨已經沉靜,夏日傍晚的白光尚未褪盡,柴油引擎平穩的節奏聲中,列車微微的搖晃著,在中央山脈與太平洋海灣之間畫了一個弧線,緩緩駛入港鎮。

那天稍後,在過於遙遠而無法想像的太空,美國人的太空船登陸了月球。夢幻似的太空漫步,讓一些從電視上看到的人驚嘆不已,多半的人還是從報紙上的詳盡圖文來理解。好像那也沒能改變什麼,人們繼續著日常,太平洋邊的港鎮平靜如昔。

 

| 看本作品評論 | 回華文長篇小說20部 | 回臺灣長篇小說30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