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臺灣
 
 
  華麗的幻技──評《西夏旅館》  
   


《西夏旅館》
駱以軍
新北:印刻文學出版公司
2008.09

侯如綺◆淡江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

──刊載於《澳門筆匯》第57期,2016年6月

 

踏入西夏旅館的讀者,一開始總驚豔或驚異於那些炫目的文字、纏繞的語言、幾乎是無止境的形容、各式樣奇詭華美又凶險幽闇的敘述。一手攪和古老的西夏文明,一手又拉上外省人遷台的歷史;時間遠自《山海經》與各式神靈,卻又出場台灣大量當代政治人物,甚至是未來才有可能出現的科技機器人。西夏旅館的恁大建築,構築於超越時空的混亂之中,使讀者迷失在猶如《駭客任務》般的虛構世界,不知要自哪一房門開啟,才能走得出去(還是進得去?)。

或許也可以這麼形容,當讀者流連於房間之間,驚奇於敘事片段一道又一道的風景,就往往在張口驚怖、折服於奇美文字的同時,忘記或混淆情節的脈絡,不知究竟要如何拾起故事。不信邪的,翻到《西夏旅館》最末的「情節小引」查看,竟發現結果往往是徒勞無功,指引的道路竟是迷路的捷徑,摸不清的線索依舊是摸不清。

我們只能大約勾勒出故事來自於圖尼克的妻子死亡,留下頭顱而身體消失,主角於是進入西夏旅館找尋妻子的身體,從此開始流蕩西夏旅館的旅程。圖尼克為西夏一族的後裔,同時也是自大陸遷台者的第二代。然在台作為「外省人」此一身分,圖尼克的家世並非是一般台灣社會常見1949年隨著國民政府遷台的外省人。圖尼克祖父與父親隨著國民黨鐵路修築隊到加爾各達,圖尼克父親又因為和私娼寮女兒相戀,而被祖父如放逐般的安排而進入台灣。圖尼克的父親死後,圖尼克發現父親遺留的小說〈如煙消逝的兩百年帝國〉與手抄稿,此似乎為圖尼克的祖先;業已消失或隱匿,後變為漢人的西夏黨項人一族的文化與歷史。但如此掀開的故事,僅也只為那可能曾經真實存在的歷史的一種可能,故事遍佈於書籍與史料、西夏旅館中的夢境、知名或不知名的人物口中……。圖尼克的腦中構築著西夏旅館,他密密麻麻的於重層之中藏匿關於他身世、生命、情感的大小事件,不論是意識或潛意識,樣樣看來都有存在的可能。

不過如此的情節推衍也不過是表層結構,自隱喻的部分來理解或許更為清晰。可辨知的是,小說中歷史的交會充滿了戲劇性,圖尼克擁有西夏人殺妻的「遺傳基因」而導致歷史的重演;鐵路測量隊的逃亡路線,正與昔日為躲蒙古人而逃亡的黨項人最後一支騎兵隊的逃亡路線一致,國民黨遷台「外省人」與西夏黨項人相互隱喻至為明顯。

然儘管這樣清晰的隱喻在小說中也是狡猾的,人物家羚即指說外省人/西夏人、漢人/台灣人、中國/蒙古,此彼間移形換位的國族比喻設計時常滑動,令人困惑。(頁420)作者看似對這種多義性有一種著迷──不論小說的情節走向、人物命運、歷史解讀、隱喻關係,都充滿歧途與多種可能。正是呼應小說中的美蘭嬤嬤,向讀者挑戰的說:「你以為流亡者後裔的故事,是像絲緞般平滑純粹?」(頁73)

即如圖尼克的身世,並非是1949年播遷來台離散者的標準版本。安金藏父親又是另一種流亡版本,老范、家羚父母也都以不同的路徑來台。在「外省人」的全稱名詞下,有著各種不同的殊異面貌。西夏旅館中的大量外省人遷移者,也各有著位階、階級、人格上的差異。

倘姑且把執著於那些工整隱喻的對應關係置放一旁,不論是黨項人或是外省人,他們同樣對「脫漢入胡」的界線深深迷惑或困擾。「脫漢入胡」在小說中是指身分的選擇,或者說是少數群體融入多數群體中不得不然的處境。所謂「胡」人的判斷,有時甚至是指在生命之中桀驁不馴者,他們有著叛逆、違背世俗的精神,和世界格格不入,與秩序顛倒相反。在意義不斷衍生的隱喻結構中,「漢」、「胡」的彈性接近於「此」、「彼」。而此/彼間的界線亦不時移動,如此更指向多稜鏡般的可能。

延續著駱以軍《月球姓氏》以來的思考,身分視角是這部小說的閱讀途徑之一。長達五年的寫作時間,駱以軍構築西夏古老歷史的同時,也寫下當代的感情結構與情感層面。在「此在」的時空之中,駱以軍並不放過情節相關的新聞細節,努力重新搬演那些報紙上已經走過一回的資訊。就現在的眼光看來,當這一切有一天都將成為過去,收集各種用過即丟的資訊,像是處理機一樣重新再利用,混亂訊息之中所建構的感覺結構,也因此有了它的可用之處。

 緊抓住那些將要逝去的流光,儘管它們和我們在時間上的距離是那麼近,但在資訊交換快速的資本主義社會中,又有多少曾經存在的記憶、文化與微小的生活細節會被每日爆炸的訊息所淹沒、洗刷?在意識形態漸變的時刻,又有多少過去會被重新篩選?書中最後一章,圖尼克潛心於「造字」,在每一節中標上如圖繪般毛手毛腳的「西夏字」(?),其下則是自幼至長的圖尼克各式記憶,其背景或是植物園、中山堂、石碇、景美溪、新店溪、自強市場、東區……;當然也不乏懷舊的、或某一時期的流行小物或風風火火的新聞:任天堂、集體養蝌蚪、離奇殺人新聞、公教福利中心、吃到飽餐廳、陽明山鬼故事……洋洋灑灑所展開的記憶;這些記憶無法分別「他們」或「你們」、「漢」或「胡」、「此」或「彼」,實際上,全是「我們」的記憶。

構築於虛幻中的西夏旅館揭露了界線並不可靠,追求未必能尋回真象,虛構才是真實的本相。再轉身回顧那巨大的西夏旅館,仍舊華美絢麗,但把濃烈的情感灌注於那些層層疊疊的情節、隱喻之中的離散者情意結,卻也讓人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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