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臺灣
 
 
  暴雨將至──吳明益《複眼人》評介  
   


《複眼人》
吳明益
新北:夏日出版社
2011.02

 


臺北:新經典文化
2016.6.27
黃宗潔◆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副教授

 

一座城市裡的廢墟也有助於遺忘。首先我們會失去記憶,但卻知道自己忘記了,會想找回來。接著我們便忘記自己忘記了,而城市也再無法想起自己的過去。為我們帶來莫大痛苦並開啟遺忘之路的廢墟,到頭來便成了其他人能修築新夢想的空地。
──奧罕.帕慕克(Orhan Pamuk)《別樣的色彩》

吳明益的《複眼人》,是一個關於記憶與遺忘的故事。當一座城市、一座島嶼遺忘了自己的遺忘,當「一隻老虎一隻蝴蝶一棵樹一朵雲」(頁121)的記憶被無感與無視,唯有小說,能將牠們的存在與記憶保存在複眼人每一個比針尖還細小的單眼裡。但是,那一個個流著淚的單眼中流動的微光,卻正以世人難以想像的速度,逐漸黯淡與熄滅。

延續著2003年短篇小說〈複眼人〉的思考與關懷:「世界並不是只為某種眼睛而反射顏色、集聚或構造的。……如果生命看這世界的眼光不被理解,一切都會終止」(短篇小說集《虎爺》,2003年,頁228~229),《複眼人》透過如同複眼般既獨立又交織的多重敘事線開展的,正是不同的,看待世界的眼光相遇的過程。「瓦憂瓦憂島」的阿特烈,帶著「擁有最多海的故事的地方」(頁21)次子的宿命,在生命的第一百八十個月圓後,航向未知的遠方;活在自己所構築的文字與記憶中的大學教授阿莉思,原本決定結束生命,卻因為一隻雙眼不同顏色的貓咪Ohiyo,「動搖了她沉默已久,決意停止的心」(頁95)。垃圾渦流的撞擊讓來自不同島嶼、帶著不同世界觀的兩個靈魂有了短暫交會與嘗試理解的可能。

這樣的相遇有時能夠超越語言,一如阿美族哈凡的歌聲,無須同樣的符號系統,也能「滲透到聽歌的人的身體深處」(頁80);但更多時候,即使生活在同一個島嶼、同樣的族群與血緣,也可能擁有迥異的信仰與記憶:布農族的達赫不願為了謀生而放棄山,選擇加入山難搜救隊,但諸如一群綠繡眼往左飛這類在傳統上視為禁忌的惡兆,已無法阻擋他為了責任而出發;同族的阿怒則仍然相信森林中某株白榕的氣根,是他那被斷枝壓死的兒子變化而成;甚至同一個人,也可能因為生活的種種際遇,改變過往看待事物的態度,就像海洋生物學家莎拉的父親阿蒙森,在親眼看到小海豹如何在還活著的狀況下被剝皮之後,毅然從海上獵人的身分轉為保育人士,最後甚至為此身亡……。小說中的每個角色,如同複眼人那「只能觀看無法介入」(頁334)的小小單眼中的風景,各自帶著他們的信念與困惑、意志與命運前行,世界遂因此展現出宛如萬花筒般繁複多樣的鏡影。

但是,人們逐漸遺忘了世界其他的光影與記憶。遺忘了信仰,遺忘了不同時間空間中,各種理解的可能,各種看待與對待的可能,遺忘了其他生命的眼光,甚至也遺忘了遺忘本身。海洋卻沒有忘記。於是,海挾帶著所有被遺忘的事物回頭。而這巨大的、對阿特烈來說充滿「葛思葛思」(不可理解之事物)的垃圾島,同樣衝擊岸上每一個人,宣示著海的記憶與人的失憶,宣示著遺忘的代價。因此,這其實也是一個關於債與償的故事。

如同愛特伍(Margaret Atwood)在《債與償》一書中形容的:「科技系統是一座磨坊,能磨出你所吩咐的任何東西,只是沒有人知道怎麼讓它停止運轉。……製造業的磨坊吞食並耗盡一切自然資本,虧欠大自然的債務將是無限大的數字。不過,早在那個時代來臨之前,人類就會面對還報的一刻。」(頁195)只是這償還「一視同仁」,即使「安靜地活在世界的角落」(頁358)的瓦憂瓦憂,也無法倖免於難。然而身為讀者,對於小說中瓦憂瓦憂次子們所化身的抹香鯨群,眼神絕望地擱淺在智利岸邊的畫面,我們難道還會感到陌生嗎?它已然發生而且仍然在發生。2015年10月,一頭抹香鯨擱淺在八掌溪出海口,解剖後發現胃內全是垃圾袋和漁網。儘管幾年前一張中途島上小信天翁死後殘骸僅餘骨架與瓶蓋的照片曾震驚全球,但後知後覺的補救措施,根本追趕不上崩壞的腳步。

儘管如此,《複眼人》卻絕非傳統定義下的「生態災難小說」而已。楊照曾在評述中提出「毀滅的日常庸俗」(banality of destruction)之概念,認為日常庸俗緩慢累積的毀滅性,很容易在好萊塢式奇觀的展示心態下被忽略。而《複眼人》雖以垃圾渦流撞擊東海岸的災難為核心,卻反其道而行地迴避了奇觀的奇觀性,「藉著寫出人對奇觀的無能為力,人在奇觀之前的憊懶,吳明益碰觸到了日常庸俗」(《複眼人》推薦序,頁6)。

進而言之,如果連奇觀都成為日常庸俗的一部分呢?當海嘯鋪天蓋地而來、一個地震或爆炸或人為的山泥傾瀉就瞬間毀掉一個城市或無數家園的畫面也可能成為生活中的某種「日常」時,如何看待與面對此種「奇觀的日常性」,或許更是此部小說帶給讀者的重要思考。一場暴雨將至,如果我們所流下的淚,終將被海回收,什麼也無法改變,我們還能相信什麼?又能挽回什麼?小說中透過複眼人那同時映照著「雲、山、河流、雲雀和山羌的眼睛」(頁227)的風景所提醒讀者的,其實正是,即使比針尖還要細小的淚水,也會是有意義的。當我們回頭凝視那曾經被遺忘與拋棄的一切,記憶或許仍能在廢墟中重生,保存在淚水反射的微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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