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臺灣
 
 
  陳玉慧《海神家族》及其他  
   


《海神家族》
陳玉慧
新北:印刻文學出版公司
2004.10

黃錦珠◆中正大學中文系教授

──刊載於《星洲日報》「文藝春秋」,2016年5月1日

 

陳玉慧是一位多產作家。小說、散文、評論等各種出版成書的作品,已經積累數十種了。她不但是勤奮的作者,同時是勤奮的考察者。為了寫《海神家族》(2004),她拜訪許多與親人有關的城市。為了寫《CHINA》(2009),她走過歐洲許多著名瓷廠,也去過景德鎮。為了寫《幸福之葉》(2014),她走了一趟福建安溪,也去了很多地方,結識很多茶人,聆聽茶農與茶商現身說法。可以說,知性之旅是她書寫小說的重要資源,也由於她把知性的資源當成寫作題材來源,因此,閱讀她的小說,除了感性的摯誠與真實以外,還往往有知性的深度與理性的厚度。小說雖是具有虛構性質的文類,先哲卻早已發現:文學感性的想像故事,只要乘載充分的知性內涵,將更容易傳播普世價值與智識。陳玉慧說,她理想中的小說是教化性與娛樂性並重,或許由於擁有這樣的理念,她的小說於是涵納了更多知性與理性的思維。感性主體與知性、理性交融並存,閱讀她的小說,遂也成為一趟豐富之旅。

《海神家族》以陳玉慧自己的家族史為根據,添枝加葉,虛實相生,描述了一個家族三個世代的遭遇。雖然書寫對象是一個家族歷經七十餘年的故事,但這個家族包含來自各地不同的人,與台灣近七十年的政治、社會變化緊密相連,因而閱讀這個家族歷史的同時,也等於閱讀了近七十年的台灣政治、社會演變史。第一代的外婆三和綾子,是來自琉球的日本籍女子,她經歷日本殖民統治與戰後台灣光復,本省籍外公林正男、二叔公林秩男,受過日本人與國民政府統治,外公去過南洋,參加過二次大戰,最後下落成謎,很可能是二二八的受難者。二叔公擁護社會主義,二二八以後,流亡各處,最後移民巴西。這一代人的生活,夾雜在戰爭與政權轉移的動盪時局之中,艱困卻也堅毅。第二代的爸爸二馬,為追尋所愛的女子,從大陸來台灣,卻沒想到再回去已經是40年以後。他浪蕩成性,四處拈花惹草,他的本省籍妻子則在哀怨、憤怒與四處奔忙中養家活口。兩岸分隔以後,台灣走過政治風暴,也走上經濟起飛。繁榮的社會帶來更多開放與發展,無論是為了學業、事業或觀光旅遊,小島的居民逐漸走向世界各地。第三代的「我」從20歲離開國門,過了20年以後,才帶著伴侶──德國人,中文名字叫做明夏──返回台灣。三個世代,無論基於現實因素或追尋一廂情願的理想,都有人飄洋過海,孤身前往陌生的異地異國。

書名「海神」之所指,不僅是指媽祖這位保佑海民的神祇,也隱示了信奉媽祖的這一家族成員的經歷。日本孤女與台灣本土青年,離家的本土女孩與外省籍浪子,遠離家國的台灣女子與德國男子,這三代人的共同境遇是孤單,缺乏愛,甚至不知道如何去愛。故事最後,「明夏」──取意於光明的夏天──即將與「我」結婚。「我」經歷許多陰暗孤寂的歲月以後,似乎有了靠近光與熱的機會。被「我」帶到歐洲長達20年的千里眼與順風耳神像,也終於回到媽祖身邊──或者如小說所述:「媽祖回到祂的保鑣身邊」──被拆散的神祇們團圓了,「我」回台與家族親人團聚,在巴西亡故的二叔公也歸骨故土,似乎暗示這一孤單漂泊的家族之舟終於有靠岸的可能。這應該是充滿孤獨氣息的字裡行間,到了篇幅末尾,留給讀者的一線希望與一絲溫暖吧!

陳玉慧的長篇小說枝繁葉茂,每一代人各有他們那一代的現實基調與生活旋律,又都與當時的政治局勢、社會變遷息息相關。每一代人各有各的性格、血肉,每個人又都是獨一無二的。他們的人生與他們的性格、意念、願望交織纏繞,共生共長,也與社會劇烈變化的腳步合拍共奏。歷史背景成為小說人物的活動舞台,也是映襯不同人生的鮮明布幕。不同的人物,擁有不同的靈魂,也譜寫出風格互異的人生樂章。可以將這麼多元的人物面目與人生圖景涵融在一部長篇裡面,作者的經營用心與寫作功力令人讚嘆!在當今生活步調越來越緊湊的全球化時代,網路四通八達,各種群組、網站隨時可以造訪,不少讀者的閱讀口味越來越偏向輕薄短小,像陳玉慧這樣經營長篇鉅製的作者,故事架構謹嚴、內容血脈豐贍的作品,委實越來越稀少珍貴。幸運的是,陳玉慧對於寫作有一貫的熱誠與持久的動力,讀者們仍舊可以期待,期待未來能夠見到她更多長篇作品問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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