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臺灣
 
 
  重返洛津,想像台灣──讀施叔青《行過洛津》  
   


《行過洛津》
施叔青
台北:時報文化出版公司
2003.12

陳筱筠◆中興大學台灣文學與跨國文化研究所兼任助理教授

 

「從前天后宮的前面是一片海,洛津最古老的街道本來是在海中……」施叔青於2003年出版的台灣三部曲之一《行過洛津》,以歷史事件與鹿港的前身洛津由繁華到衰敗作為故事鋪陳的基底,加以虛構的優伶╱幽靈許情多次遊歷洛津,其間與掌櫃烏秋、石氏家族、歌伎阿婠、同知朱仕光等人的愛恨糾葛為小說情節發展。《行過洛津》一方面還原清代洛津港口與街道的興盛光景,讓讀者穿越時空重回過往地景之外,另一方面以虛構的小說情節開展此書的歷史視野,其中包含了以許情此戲伶為主軸觀看洛津的轉變、地方庶民階級的力量與之帶出的鄉野冒險與傳說。

小說中巧妙穿插運用《荔鏡記》的故事,穿針引線織入許情與他心中掛念始終的妙音阿婠兩人的悲淒愛情,許情之於陳三,阿婠之於益春,將小說角色與戲曲中的人物相疊影。施叔青在《行過洛津》的書寫策略,一來以伶人之於倫理禮教的逾越、失序為籌碼(加以伶人本身假男為女混淆性別的特質也早已是打亂秩序的起點),二來以講述天后宮歷史的瘋輝仔施輝、說古書的青瞑朱、北頭郭厝漁民、廟口棄兒阿欽等地方庶民階級抵抗、翻轉官方政治與歷史記憶。

透過許情這個主要角色,小說傳遞出戲曲伶人所具備的演繹特質。伶人的專長本是「扮演」,而演戲的本質即在以假亂真、以真亂假的現實╱虛幻中穿梭,內心時而與肉體合一,時而又能與肉身貌合神離,而這正是許情作為伶人身分,得以透過演戲此行動,想像身分認同與追求自我的另類想像。施叔青筆下的許情雖然始終無法與心中所愛的阿婠共老,但藉由許情身為戲伶的身分,使他得以讓自己的靈魂擁有自由來去的縫隙,在演繹的過程中,得以控制身心分離╱合一,讓我們在悲嘆許情坎坷的一生之餘,看見更多種想像生命的可能。

《行過洛津》的精彩之處,除了由許情這條敘事主軸所帶出有關與時空、身分、性別與認同的想像之外,徘徊在廟宇前講述歷史故事的瘋癲人物施輝,以及講古的青瞑朱也是豐富這本小說的重要敘事軸線。施輝和青瞑朱,他們兩位是書中洛津的地方庶民代表,一個身穿一件袖口下擺縫線脫落、極不合身的衣服,腳踩著一雙破布鞋;一個瞎眼後當乞丐,赤著腳板一碗一筷走江湖。相較於瘋癲的施輝,被質疑與冥界鬼神打交道的青瞑朱,其身分更增添一股鬼魅氣質與神秘力量。失明的青瞑朱照理說應該是一個不修邊幅、外表邋遢的人,奇異的是他卻乾淨整齊、身上的一襲藍布衫沒掉過一粒絆扣、腦後的長辮梳得烏光水滑,也因此讓施輝與其他人都在猜測有「人」在幫青瞑朱代勞,而此「人」究竟是人是鬼卻是不得而知。小說中這些被排除在正常秩序之外或具備神力特質的底層人民所發出的聲音,對正統官方歷史所形成的干擾力量與想像空間也因此更顯巨大。讀者認識歷史的方式,不再是經由主流的政治掌權者發聲,而是隨著看盡洛津繁華衰敗的伶人許情;那位站在香火繚繞,充滿神威與鬼魅的天后宮講述建廟歷史、建築特色的瘋輝仔,以及恍若穿梭陰陽兩界的青瞑朱等人,共同想像清代的洛津記憶。

那些圍繞在他們身邊的傳說、鬼魅與記憶,除了得以擾亂官方的大歷史,更有意思的是,這些鄉野傳奇與在地歷史知識,也一一將洛津這個地方與海洋的意象緊密扣連。小說中洛津與海洋的鏈結,除了透過敘事者的聲音開展,訴說媽祖為護海之神,被各行各業的郊商崇奉為主祭神,但求風平浪靜;描繪洛津是一個沿著河流自然形成的海港城市,洛津溪從北邊泉州街蜿蜒而下,一直到街尾入海等等之外,地方庶民的傳說更是令讀者得以想像洛津與海洋的另一種介入方式。比方在天后宮義務當導覽的瘋輝仔,聲稱他早就說過,洛津最古老的街道本來是在海中。

《行過洛津》透過讓底層人物發聲的方式,解構了我們對於歷史的想像,將鬼魅與傳說相互交混,在虛實之間拓展隙縫,靈魂與生命的想像也經由許情與阿婠兩人如傀儡般的命運,更顯其重要性與張力。台灣是一座四面環海的島嶼,施叔青透過洛津與海洋的連結,讓讀者由洛津出發,想像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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