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臺灣
 
 
  鬼的執念,鬼的聲音──讀甘耀明《殺鬼》  
   


《殺鬼》
甘耀明
台北:寶瓶文化公司
2009.07

詹閔旭◆台灣師大台文系兼任助理教授

──刊載於《澳門筆匯》第57期,2016年6月

 

《殺鬼》是甘耀明於2009年出版的首部長篇小說,這部充滿奇幻童話色彩的小說以一名原住民少年帕為主角,原住民姓名、漢名及日本姓名的頻頻遞換,藉此刻畫出不同外來殖民者加諸在他身體上的傷痕,側寫台灣人在日治末期至國民政府遷台初期,迷惘而擺盪的後殖民身分認同。甘耀明在紙上建構出一座奇幻、純真而又懷舊的鄉野傳奇,寄託作家嚴肅的歷史與政治關懷。《殺鬼》全書充滿力量,鄉野傳奇式魔幻筆法、宏觀的後殖民歷史視野、乃至於充滿實驗性的小說語言使用,在在讓人見識到甘耀明的才氣及犀利,奠定作家在文壇的地位。

我認為這本小說至少有兩大可觀成就。首先,小說以宏觀視野勾勒出台灣近百年來的殖民歷史及跨文化接觸創傷。從2000年初試啼聲的〈吊死貓〉一直到《殺鬼》、《邦查女孩》,「(外來)現代性」與「(在地)鄉土」之間的張力一直是甘耀明念茲在茲的主題。甘耀明早期小說如〈吊死貓〉、〈伯公討妾〉、〈神秘列車〉都可以看見小說主角對於記憶、傳統、土地的執迷與追尋,感嘆鄉土不再的無奈。不同的是,甘耀明早期小說的地景描述較缺乏明確現實對應,一直到《殺鬼》轉而根植土地,小說融匯台灣史、國族認同、族群記憶等不同議題,從台灣的殖民現代經驗賦予跨文化接觸更為深刻而在地的演繹,陡然拓寬小說厚度,也益發凸顯出小說的歷史重量。

《殺鬼》透過小說主角帕傷痕累累的肉體隱喻台灣殖民經驗,這種手法並不罕見,然而當小說逼問誰造就這些傷痕,方顯露出小說家的獨到眼光。外來者?殖民者?非也。《殺鬼》的「神風來助,桃太郎大戰鬼王」一節描寫由帕領軍的台籍日本兵對抗米國大兵,這一群皇國戰士英勇挺進,奮勇殺(米)鬼,打得雙方滿身皮開肉綻、血肉橫飛,孰料當大霧散去,恍然醒悟「一切與米軍有關的都是自己的幻聽與幻影」。無獨有偶,帕的爺爺堅守漢民族把自己種在土裡,抗拒父親從軍的原住民少女以雙腳鉗住父親,皆是作繭自縛。鬼不再是異己。鬼是執念的投影,是民族主義捏造出來的假想敵,是內心過不去,超渡不了的地縛靈。《殺鬼》跳脫控訴殖民主義的悲情,反倒呈現出小說家對筆下頑固人物角色心中如鬼魅般揮之不散的執念,深深同情與反省。

駁雜豐富的語言表現亦是《殺鬼》的美學成就所在。《殺鬼》的文字迷人,兼具「文」的抒情精鍊與「言」的生猛活力,盡顯小說家語言經營的功力。近年來,學者提出「華語語系文學」(Sinophone literature),提醒我們正視華文日漸異質化、混雜化、在地化的特質,無論是文化認同或情感狀態早已和正統中文漸行漸遠。《殺鬼》恰好是華語語系文學的具體示範。何謂《殺鬼》的華語語系特色?首先,客語、國語、台語、日本語、英語、原住民語在小說裡輪番上陣,不同語言背後各自肩負不同的政治資本,展現出台灣語言的眾聲喧嘩以及跨文化接觸形構出的語言權力結構。其次,小說家不以羅馬拼音表記方言,而採用漢字,進而讓漢字衍生出多層次意涵。舉例來說,堅守漢民族立場的劉金福被人譏笑為「死硬殼」,此詞是客語,用來形容固執的人;不過,對於不識客語的讀者,能從漢字表述的「硬殼」形象,又或是可從中文「死硬派」(源出英文 diehard)的說法聯想出一二。易言之,「死硬殼」一詞匯聚了客語讀音、漢字形象及外來詞的重層意義,流露了華語語系表述所內蘊的充沛語言動能,讓正統中文鬼影幢幢並總已銘刻跨文化殖民史的幽魂。

總歸來說,《殺鬼》是台灣文學近半世紀以來美學探索與文化論述累積的豐碑,可一探台灣文學發展的歷程。放到台灣文學史來看,甘耀明的《殺鬼》有幾層意義:首先,從鄉土文學系譜來看,這本小說繼承了台灣一九六○至一九七○年代鄉土文學關懷土地、批判性反思外來文化的特質,並以更繁複的小說技巧與敘述奇觀賦予鄉土文學新貌。其次,從後殖民觀點來看,《殺鬼》可一探2000年以後台灣小說對後殖民及認同等課題的關切,將日本殖民時期的歷史記憶嵌入小說,跳脫台灣在冷戰時期以中華民族記憶為主導的意識形態。最後,從族群觀點觀之,《殺鬼》不再以單一族群文學為主角,而是深入挖掘福佬、客家、外省、日本、原住民的多元族群互動,跨族群視野帶出從「關係性思維」(relational thinking)重新檢視台灣族群文學的必要,呼應一九九○年代以來台灣生命共同體的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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