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20部:臺灣
 
 
  去過的青春──讀陳雨航《小鎮生活指南》  
   


《小鎮生活指南》
陳雨航
台北:麥田出版
2012.07

許劍橋◆中正大學台文創應所專案助理教授

 

2012年,陳雨航交出首部長篇《小鎮生活指南》,距他1976年和1980年出版的《策馬入林》和《天下第一捕快》兩本短篇小說集,已逾卅年。這之間,他在台北,成了專業且具敏銳度的編輯和出版人,但《小鎮》的「後記」中,他卻留下一個叩問給自己:「後來我去了哪裡?」

後來所去,在問號裡成煙,對應著的是,那怎會離開與不應離開的、具實體的過去──故鄉花蓮。因為有據,才能成為「指南」;而陳雨航指引之方式,無論是開篇「序曲」中沿海岸線飛行的雙翼機,抑或最後一章,那隻自中央山脈盤旋而下的孤鷹,揭示了他透過俯瞰的長鏡頭,勾勒一街巷、一樓房,宛若小鎮版的「清明上河圖」:中正路三民街交口是正港照相館,相館第二代老闆彭景坪的高中同學余茂雄,正繞到山海書局買墨水;從平等街彎進博愛街後的彈子房,出現了余茂雄任教的那所省中學生洪達光和向海平蹺課的身影;其死黨李永明則愛在港鎮公園籃球場與人鬥牛;再遠一點是南方海灘……陳雨航不只以俯視的位置佈局小鎮的地景輪廓,也以同等的高度,梳理地上的人物關係,從而沒了傳統小說中的主、配角,以致人人皆要角,分散在港鎮不同或相同的空間,獨自或者交遇、互動,與時間一起推展各自的人生故事。

但,陳雨航並非扮演坐在雲端的全知上帝,一如雙翼機飛到小說尾聲時墜至海面,飛行員爬了出來;小說家依舊是以人的雙眸,在有限的高度下,觀照小鎮的人間煙火。於是無人料到,最吊兒郎當的洪達光,竟在高三畢業考前大逆轉,準備結婚當爸爸!這讓向海平恨恨地啐道:「幹,不是說要打遍全世界的香腸嗎?」無法預料人生的豈止一人,包括同校的師長余茂雄,莫名的未獲學校續聘;或者向海平和李永明在小說最後一幕,彼此交換大學落榜後充滿不確定感的未來計畫,兩人躺在機堡頂部,唯一踏實的盼望是:「至少在這個夜晚,至少在我入睡之前,星星要一直亮下去啊。」後來他們去了哪裡呢?後來未來,無人知曉,能夠指南的,僅有去過的過去。

雙翼機盤桓在去過的地表上空,卻不意味陳雨航把小鎮單純的懷舊成烏托邦。因為眼下的小鎮,設定在過去了的一九六○年代。所以小說第一眼,浮現的是充滿政治氛圍的國慶日慶祝大會;場上,原被老師安排擔綱國慶演說的省女中學生孫一容,她小學時親眼目睹父親遭遇白色恐怖;而大會上空,坐在機後負責撒傳單的向士官長,壓抑著想念四川老家的心事,畢竟在反攻無望的形勢裡,「回家」成了容易被曲解的話語……這些生命、歷史裡的大哀慟,緣於陳雨航以俯視的眼睛看,世界闊曠悠長了,原本醒目的傷痕似也跟著淡出,但,卻非消失,而是沉入土地,成為當時整體的底色。

小鎮不是沈默的背景,它同生活其間的人──多是少年,拉鋸出具時代癥狀的獨特張力。那張力,來自物資貧乏和戒嚴政治的侷限,如此,反倒激發少年對越界、冒險的原慾。例如向海平說:「讀過『旅行』兩個字,可那不在他的生活裡,不只他,他的同學們也是」,所以他對自己著迷書本的理解是:「彷彿在一次又一次的旅行」。又或者李永明,一部美國高中籃球隊紀錄片,最令他念念不已的片段是籃球隊坐上巴士出門比賽,那一站一站的前行;甚至因二戰而到過南洋的台籍日本兵阿公,其孫子黃寬榮的感受竟是欣羨:「阿公去過真多所在,不像我們只有高雄和港鎮」。對於小鎮少年,那時的年歲、金錢、經驗等,何其小╱少也;世界,也就相對大了起來。於是每回行動,都可能是一次跨越、旅行或冒險;有多少原初的新鮮橫亙在眼前,便有多少生猛的記憶將被儲存。人生,於是一步一步的被揭了開。小鎮固然是空間、地方,但更重要的是,它代表時光,那起頭卻不回頭的青春。

而記憶、青春,要記錄下來才算數。余茂雄翻看相館第一代頭家在日本時代拍攝的照片說:「港鎮的歷史都在這裡了。」而第二代老闆獲寫真獎的那張照片,在他按下快門的剎那,向來是乖巧女、這次卻答應當泳裝模特兒的孫一慧心裡想著:「我的青春,最美好的」──青春,在照片上顯影,也停格為歷史,所以蘇珊宋坦(Susan Sontag)認為照片為「悼亡的藝術」,提醒著永恆的失落。陳雨航則頻頻讓小鎮中人跳出來表述記憶╱錄的重要,例如從木箱找到唯一一張全家合照的向士官長道:「影像是深刻的,腦海裡還存著,但這張照片顯然更具體,注定成為記憶的最終保險」。因為有據,方能在懷念中,於此刻和彼時之間往返,「指南」的意義不就在此;也因為只能用懷念來召喚,更說明了它是如此美好,而青春不就是這麼一回事?

「後來我去了哪裡?」後來,不過是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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