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作家短篇小說推薦
 
 

預知死亡紀事,時間膠卷一格格次地開展,從南臺灣的校園出發,國道,北上高速公路,臺北,山腳社區,醫院。固定的線路,繞著婆婆的最後時光,由衰朽到離世,穿梭其間是對已逝丈夫大疤的回憶。這是倖存者對人生離席與將離席者的牽繫,思索、辯證時間與死亡。記憶與寫實交錯,在場與不在場並存,緩緩勾繪出河床縱斷面般的家族樹。

——九歌出版社總編輯 陳素芳

  蘇偉貞〈遠方:漫長的告別〉  
   

《江南‧長篇小說月報》書封
所以,老的時候,去哪裡呢?答案早被定了,臺北的外邊,臺南。

進入二十一世紀第二道年輪撞針輕輕擊打四月,下課鐘聲刪節號似串起淡褐蘋婆,紅花珊瑚莿桐,白花海檬果,黃花銀樺,洋橘風鈴……機織校園立體生活迴路。

課程周期表每星期五最後一堂課。這學期在材料科學與工程系館上課,老式四合院結構長廊盡頭,兩隻深灰鐵鏽老貓伏蜷紅磚地上,物皆有結體。跨出系館,深呼吸四秒,之後就容易了。

電子遙控鎖,嗶——,後座放平電腦,側躬坐進駕駛座,調頻電臺正報完臺呼進新聞,任何發生,路上四小時會一再反覆如新事件。

我的固定游牧路線。光復校區大門紅燈待命,蹭擠大隊,機、單車騎士個個雙腳叉開支撐地面,與我車同行,複影疊映不同層交通網絡。

綠燈亮,右彎後直駛盡頭左拐國道三百二十七公里涵洞北上高速公路。沒月全蝕日全蝕流星雨颱風天象……意外,四小時,你將會先通過餘光囓食天地時光機,然後在冬季半小時、夏季一個小時的野放視線:田疇細徑、豔黃油菜花、三合院鐵皮屋農舍、亂葬崗、沙石裸露河床、水墨畫魚塭鴨寮、蛋捲花房、大型水泥廣告看板、雀榕巨陣……開放鏡頭,然後,車過新營進入嘉義系統,夏至約十八時四十八分日落時間;這年最後一天,約十七時二十四分日落時間。

之後視線便收束於車燈十公尺內,我和世界畫出一道邊界,對望位置。(很難相信,真有人在部落格以每五天區隔標出全臺日出日落時間與方位表,四月十五日星期五,臺北日落時間六點十六,高雄六點二十。默默回味這一切,時間之外頭之內,我的路上書。)如是南北雙向模式。我的交通史。

有一年時間,不在國道高速公路上,在因南科而盛極每小時皆對飛的北南航線,高鐵開駛,航班撐了半年終於停飛。捷運、接駁車掙扎了幾次,明明南走,卻逆旋北上,便由著看似被動其實很自主的手感挾持,我的節拍器。既清醒又癲狂,返復成癮症。(一路否想,開到何時會停下來?與你車同向,你領頭或跟在車後;對向車流光照掃過擋光板,刷刷刷掃描環境,如果過去有聲音,應該是這樣吧?)

(高鐵車體銀矢般與你車呈T字型瞬間飛掠消失,這畫面,每次都是新的視覺震撼,最有情感的形容是,像被世界級百米選手甩了記耳光未回神人已不見。)狹仄車腹宛如小型攝影機,將前後左右流動鏡頭,剪輯成一呎呎全景式幻燈片投映於天幕。但你就因為不是一名入戲的觀眾才落到單人駕駛,距離拉開了,反而產生一種疏離效果奇異感,你因此看見依時序運作的季節細節。不起眼的桃花心木,葉腋極小黃綠扇形花期剛結束,深褐卵殼果實自基部叭叭叭迸裂,張開螺旋槳翅膀肉眼可見的雲遊天空。或者雨豆樹,淡紅色粉撲花期結束結成木質莢果咔咔落地。接著淺藍或白大片隧道式洋桔梗溫室二十四小時透光綿延數公里。饒富興味的觀看這些,植物甬道。

如常十點前駛進臺北,順暢的上下建國高架橋,過辛亥隧道循山路安全抵達山腳社區,停妥車,上眺臨巷邊間三樓透出暈黃燈光,一邊山頂高聳樓座支撐住往下傾倒的天幕。

這天,推門進家,咦,空蕩蕩無人。客廳電視螢幕定在運動頻道未關。(所以我婆婆次孫塵回來了)如果九十二歲婆婆和外勞米拉雙雙不在,可想而知突發狀況,老地方,社區醫院,急診室。

無物質變化不連序號地下室車輛,卡在時間暗層,怕得在這兒過夜了。掛號大廳緩慢挪移拖掛點滴架、尿袋巡夜病患,交織人影隙縫,加重了穿越的難度。

低氣壓急診室,一眼掃到角落我婆婆孫媳娟、塵孫、樵曾孫、米拉,皆枯立老人床邊。不在場我公公、我丈夫。長孫楷,公司加班電話遙控。娟見到我,意外低聲驚呼:「樵,奶奶來了。」

恁誰都看得出這株家族樹成員不興旺,唯一在記最高老輩是誰呢?我婆婆。此刻,張氏宗長人形麵團捏壞似手腳癱輭顏面神經麻痺眼皮耷拉呼吸沉濁,高血壓心血管老病號。雙手圍成喇叭狀湊近重度聽障耳廓大喊:「媽——」沒反應。腦中風。塵發現奶奶忽然昏迷,七手八腳抬下樓自己開車送急診。已做了腦部X光、核磁共振攝影檢查。到那刻都還樂觀,以為又一次急診集點。如進入日常流程,「說不定媽回來時奶奶已經出院了。就沒打電話。怕你分心。」娟說。這些年,老人狀況,醫院家裡循環系統,成了常態。

對床刺青團,大口吐檳榔汁裸露龍頭刺青白肚腩老男人、兒子和女朋友、女兒、太太上演情節劇,彼此互槓吵鬧不休。壯碩頸項刺滿七彩龍珠女兒訓父:「那麼老了刺青個屁啦!起誚!燒錢!」紋黑眉眼線老娘撞回去:「你爸咧!不孝女,罵誰啊!看看你自己啦!」瘦個兒挑染金髮打耳洞滿臉青春痘兒子,吸血鬼尖指甲,手臂雕功粗糙的龍爪圖案,和露股溝寶藍丁字內褲女友一旁親熱忙和。女兒斜眼遷怒道:「去開房間啦!」好個龍紋身家族。就不知是啥急症?倒比較有雷射除疤需要,那不急啊!

斜對過溝通不良外傭又誤闖哪齣戲?垂閉雙眼嘟嘴聽柏金包細高跟鞋媳婦老闆交代糾正一串事情,不認識的人電話裡別亂講,婆婆女兒來時一問三不知,先生的衣物要單獨洗,婆婆尿布用太凶,晚上別睡死了……,終於:「先生有應酬,我明天下午才能來。婆婆要守好!再闖禍,我要向仲介提告!扣你錢!」婆婆黑暗大陸手足顫抖帕金森症,表情木然、有那一瞬息眼縫流洩一道靈光的投向看不見的地方。貴婦訓示完轉身沒向老人打招呼偕沉默高大體面男人雙雙離去。(是兒子嗎?你太抽離了會不會?)外傭這才睜開眼追上大喊:「老闆,我飯錢。晚飯還沒吃!要補我。」(實在有戲。全盤推翻剛才訓話,簡直天生的演員。用最少臺詞就能產生最大效果。)細高跟鞋嫌惡的打開柏金包,抽出一百元:「向我報帳。」發現大家都在看,才沒再說什麼離去。外傭連串問:「醫生問你什麼時候來咧?」「我要上廁所咧?」誰理你。

至於隔壁布簾未拉實的,怎麼都擋不住老太太扶著老伴下體對準尿壺雨漏聲,滴水嘴獸,水管終端擬動物或鬼怪形狀用來接涓滴流水時間。女兒待在簾外。

默片上演這些患者的急診室集合。突然,好端端龍刺身男子驚天動地一陣「噁——噁——噁——」巨響,七彩龍女尖叫救命,高速噴漿鮮血急射眾家人身上床鋪地板。答案揭曉,血管瘤爆開。急送開刀房。龍紋身家族魂飛魄散哭成一團。現場迅速清理完畢,那張床高效率立刻補實另名患者。

急診室是個生命極地,吵與安靜、緊張與漠然、生與死、哭與笑。終於粵語口音(白雪公主的小矮人)主治醫師喚七床家屬集合電腦螢幕前判讀X光片,右腦幹大規模溢血。醫生推測:「是持續中風。」「怎麼說?」「出血面積很大,不像一次出血。」心臟病引發的右腦血栓灰白區底片顯影,圖說:半身不遂、失語弱視、意識模糊、喪失吞嚥情感辨識表達能力(爾後恁是再傷心怕也哭不出半滴淚)。救回來也是一具骨架折斷的紙人風箏。我們亦極地化,沉默的震撼。一九九八年,死亡鳴笛,公公臨睡前失去心跳,救護車送進急診室。十餘年間,倆兒子我丈夫大疤我小叔孝相繼過世,反道「病病歪歪」我婆婆活下來。原來,表面看不出來的,他接近過死亡。

醫生再開單做核磁共振。透析河床縱斷面般家族樹,想像超高音頻時光掃描器發出嗡嗡葉落聲,最後的告別已經啟動?死後還再死?

牆面看片燈田字形排列四張腦部核磁共振底片,(誰的一生都可能有一張這樣的屬於自己的片子)一種獨具透視,又極其大量可重複性低廉感,如普普教父安迪‧沃荷真人木乃伊防腐埋葬挖掘的絲網印刷技術重點大量複製,再現毛澤東、夢露、史達林、麥克‧傑克遜……影像。(安迪.沃荷:「如果你想了解我,不要往深處想,我就在最表面的地方,背後沒有東西了。」)

安靜下來的軀體,自己發聲了。以切除子宮、聽障及高血壓慢性病史、怨懟身體超過半世紀的人來說,我婆婆長壽得出奇。眼前吃九十四歲的飯了。我有南方移動後,開始請外勞,米拉的來到似乎牽動老家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年輕黃金歲月,胃口大開,三餐外帶點心蔬果飲料,但戒芒果、葡萄柚、牛奶、酒、菠菜,過敏或剋藥性理由。吃這事最見鄉愁、個性,否決粽子、湯糰不消化,又日日木瓜堅持促進腸道蠕動幫助排便傳統療法。

從兩個月前,更是性情丕變,轉性粗獷扒飯重油重鹽每餐三碗飯仍時時喊餓,碗見底,即簡明刻伸長了碗大聲喚米拉:「添飯!添滿實來!」或者,碎唸道:「冒火哦!天哪箇黑還不開飯!要餓死哦(我)!光顧著耍!偷懶!瞞得住哦嘛?」(原本白皙細緻皮膚急速塌陷焦黃,滿臉層霜如風乾物。家常日子卻荒年恐慌症的墊底了好上路。「不對勁,奶奶在吃完這輩子的飯。」我說。)

還是急診室。(不在場的楷沒閒著,不斷從現代科技配備齊全的新型手機搜羅各方資源,加護病房、醫生、病情、社會福利……。可內容再清楚,也只是資訊。)想起什麼問米拉:「奶奶最近胃口好嗎?」「昨天沒吃。」正等核磁共振報告,徵詢護理臺七床病人能進食嗎?「可以試試。」買來果汁,以湯匙張開嘴唇小心送進去,又大半沿嘴角逆流出來。神經不支援吞嚥動作。

所以,「以前中過風嗎?」問題就是答案。(從不認錯的命運對一些小小的疏忽也可能毫不留情。——波赫士〈南方〉)若有感,那麼,盒裝果汁是婆婆最後的食物記憶。但,失憶沒有前奏曲,直接不記得最愛的幼孫送他上醫院、病床邊定時為他灌食按摩抱進抱出、且告訴奶奶保證不會送他去養老院。(哥倆有記憶起,奶奶就不時重申不能送他到養老院。大疤活著時會說,「也不是你想去就去得了,養老院是做生意,沒錢進不了。」老太太機智反問,「這點錢你都不捨得出!」)而他現在,無感。

然後核磁共振影像出來了,確定大中風。改變診治方向,不送加護病房(楷電話交代,不急救插管氣切。)診斷血已止住未繼續擴大,今晚是關鍵,如果病情不惡化,沒有生命危險,現在的狀況就是結果了,穩定下來轉普通住院病房治療。(「早死早了早投胎」,婆婆老掛嘴上。)

我們的急診室時間似乎已到尾聲,而龍紋身男子始終沒被送回來,至於不易察覺流露澄澈眼光的失智老婦,兒媳離開後反在急診室熟睡得像個安全感十足的嬰兒,毫無防衛機制的大聲打鼾,滴水嘴獸老先生的兒子終於趕到接手照護,髮線後推額頭光亮倒映得眉眼下方一片陰影,陪著驗血照X光,但接尿,仍舊老太太,不斷以滬音問:「儂弗要尿囉?才尿一滴尼!」你不要尿了嗎?才尿一滴尿呢!滴滴滴慢慢流失。如是漫長的告別。

第二天,直接從急診室轉進神經內科雙人病房,之後,就不計畫了,每次只過兩天,昨天與今天。血壓徘徊降不下的,二百/一百四十,左腳較好會老習慣本能地拱起小腿,應該是支撐累了的尾椎。靠窗床位不明病患高分貝女毒蟲般亂嚷叫:「啊——不能呼吸了啦!王八蛋!給我止痛針啦!」護士無奈:「你再這麼亢奮,會中風!休息一下嘛。」「你們就是想整我出院啦!我出院就死了!去叫我兒子來!鬧失蹤,兩天沒見人影,看我給不給他半毛錢財產。」真有精神。「是不是進錯了科?」我和塵翻白眼。

兒子媳婦帶倆孫女出現了,高分貝旋起:「拋棄你媽!死哪裡去了。看護找到沒!要老一點的!印尼傭啦!要記得沒收手機!免得不管我光聊天。喂!醫院要餓死我!你知不知道!」前個看護被罵跑了。真是事無不可對人言之家啊,兒子:「有我顧就好,開冤枉錢無聊!醫生說你沒事明天可以出院了啦!」「不孝子!這裡有護士喊叫就來量血壓送飯!我出院幹嘛!你明天打包來醫院住。」孫女跑進喊出搶著吃阿媽餐點,媳婦走廊手機講不停,兒子老娘繼續對吼。一簾之隔這頭,我婆婆呼吸器、點滴瓶、抽痰機就是生命全部發聲。失語一族,安靜的像守靈。血壓慢慢往一百八十/九十降。失語族探病常識必戴口罩隨時洗手。高分貝病人則拖鞋聲趴趴走、甩廁所門、罵手機、二十四小時綜藝電視節目,(有時候吵瘋了,我不作聲過去拿起遙控器關掉)輪番上陣,甚至不管白天黑夜睡熟時安靜不下來猛大聲打呼、說夢話……

總佇站病床邊,俯視我婆婆,那個像被下蠱而一生怨懟命苦的人形紙偶被取出了嗎?塵問,奶奶有感覺嗎?感謝上天,「沒有」,醫生撥開眼皮,喚不醒任何視覺光,「會進步嗎?」上天啊,「醫生說會。」腦神經有修復的功能,但那才是最可怕的,我說:「奶奶以前動不動就掉眼淚,他有知覺,早哭了,可現在他一滴眼淚都沒有。記得嗎?他最怕痛了,一點小痛就受不了,現在不叫了,以前他最愛追著你們身影,現在……」刪節號,欲說還止的,千萬不要修復啊!能復原到可走路、視看、吃喝嗎?「不可能」,醫生搖頭。那麼,這樣的修復要它做什麼呢?(當然,這年九月你們知道為什麼要修復,娟在生樵九年後終於懷第二胎,他想回來,但時辰未到,得苦耗著等待去著床。)塌陷的右眼眨巴眨巴勉力撐開條細縫,抽搐空茫瞅著定點位置,我於是左右移動吸引他眼光,試測,看見了?沒看見?醫生說,僅僅是物理現象,睜開,投向虛無,再同方向收闔,閉上。患者本身並無知覺。

靜靜的潛進時間縐褶。大疤路倒那次同樣。

參加中學同學會,五天四夜遊覽車環島,成長於五○年末的青春期感情是樸素直接的,物質缺乏,以熱情支撐,人和人的關係完整的走了一遍,完成了的關係像已經結束的歷史不再起變化,加進後來的生命時間便像廢墟一樣有味道。不管哪個年哪個月見面便少年原形上身,這些友朋在大疤內心有固定的位置,成功落魄窮富,同在一個階層。聚會時他每每非常投入,但這次,太過了。

八點多家裡電話響起,管區派出所通知大疤在急診室,路倒。明火煊亮急診室,值班醫師睡眼倦容,口袋插六角白星徽,哇!(什麼時候了,還能眼睛一亮)萬寶龍一九九二年限量發行大文豪系列的首支琥珀黑玉十八K金海明威鋼筆。(萬寶龍時光行者TimeWalker腕表,香港機場見到,花五秒鐘考慮,這是他的錶,買下。他走後,我取回自戴。不時想起:放緩腳步,盡享生命。萬寶龍的時間哲學。)拿來寫病歷、診斷書,就像那是非常豪華的生命。安靜平躺的大疤胸部上下均勻起伏,進入非常非常深的睡眠,通常麻醉才辦得到。不知道喝了多少酒,跟麻醉同理。

微弱但節奏分明的呼吸聲,植物人似的意識迷航,只能等待他自己找到路。(大疤,你不想走出來嗎?)海明威筆醫師不帶任何道德批判:「單純的喝多了,我們會持續打點滴讓酒精排出。現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又很禪意的玩笑道:「明天醒過來就醒了,否則就不會醒了。」一下就消解了危險指數。(酒癮未列入現代文明病那年頭,飲者無心理,就單純愛喝,沒什麼逃避現實、邊緣性格、抗壓性低、疑酒精性失智……心理,也很感激海明威醫生的心態開放。)多年後,大疤與酒的距離幾乎就是這次路倒與醒的距離。朋友見面高興放懷,與任何現代酒癮複雜心理相違。

一分一秒的過去,我盯著他不敢闔眼,深怕遺漏任何導引他醒來的蛛絲馬跡線索。但就如海明威醫師所言,能做的只有等待。急診室不辨晝夜,但大疤的生理時鐘知道,一夜飽睡,時間到便自然醒,望見我,訕訕笑了,明白不太對,但全不記得細節。辦好出院手續,載他回家。從未再提這事,像他醒來那般自然的從沒想過他可能醒不過來。(事後想起,當時急診室印象一片空白,沒任何有情節的畫面聲音,偌大急診室廢墟似只醫生、大疤和萬寶龍筆是有意義的。多年之後,意義果然浮現,我用一支萬寶龍墨水筆簽署了放棄急救同意書。又要多久時間,楷會想起,他用手機遙控奶奶不急救插管氣切。)

高分貝兒子真搬進病房,埋鍋造飯過起家常日子,吃不完的食物,紅燒肉、地瓜稀飯、鱸魚湯、蒸蛋、水餃……,廁所、窗框曬掛滿衣物。婆婆紙尿褲、鼻胃管餵食,用不上的屜櫃全數接收。究竟啥病呢?髖關節骨折跌倒頭部撞傷,是很痛,指名的醫師出國開會,硬拖著,邊等邊朝隔三間病房護理站狂哀:「醫生回來沒有!叫伊緊吔啦!夭壽啦!救人啊!護士——」護士進來重複老話:「醫生交代可以先出院,等他回來再辦住院。」「不要!到時就沒床了!」醫病僵持。開始嫌棄擁擠,明明日夜防賊似的密實拉攏天花板垂地簾幕,開始半夜啼哭:「住沒慣啦!小得像老鼠窩!我要換單人房啦!」

這時,我婆婆已經偶爾撐開右眼皮,神色漠然,醫生說要多跟他互動,依科學觀點,中風對松果分泌腺體造成的損傷使他無調整睡醒模式、季節轉換、晝夜律動的能力。如酒醉路倒者,應該有個安靜的空間。我們很快獲得理解的調了病房。

空出來的那床,總是住進一兩天即撤,老鼠窩就地轉成單人房。「存心痛死我是不是!止痛藥打一下啦!」走廊這時是一個傳遞聲波的通道,以及擴音效應。指名醫師究竟什麼時候回來啊?

病房流轉歲月,如回到上個世紀八、九○年代,有那麼十幾年,大疤和我帶看病二人組,定期帶公婆上醫院。看病,老去的代名詞。記得有次,公公抱怨視力模糊、腿腳水腫,婆婆則是心血管、疝氣。一大早南區出發穿越整座城市到北區榮總。門診大樓移動緩慢的人潮、推車,好容易見縫插針似逐格切進路邊計程車上客區暫停,(警衛人員狂吹哨子趕車)大疤負責慢動作扶倆老下車,路邊椅子沒空位,大疤唯雙手護著茫然狀隨時可能被撞的倆老。以前榮總榮民榮眷專屬,沒那股蠻力,全民健保後,病患結構變了,但他們習慣已養成,病歷也都在這兒,調整花了段時間。大疤快動作去辦借用輪椅,我豁出去了不要臉的下車擋人,(警衛過來叫我移車)人流經過我們分道,也有身體擦觸後仍無感繼續前行。僅僅數分鐘時間,幾步之遙院門口天橋老把式的大聲吆喝襪子、肩背捶捶爽、棉襖衛生衣褲、玉蘭花、山東大餅韭菜盒子、手錶、老花眼鏡……以及招徠代辦返鄉手續機票,把我們帶進一九九五年全民健保前的時光,口令明確可辨,引領同類回到定點集合。不辭路遠的榮民身影,無可避免的在爆滿診間黯淡萎縮。但不在這裡看病,在哪裡看呢?他們的病歷,X光片般說明了他們整個蹭蹬人生。

早期榮總醫師多半來自國防醫學院系統,榮民容易產生認同感,毫無頭緒的老兵可能身經大小戰役卻對醫生掏心掏肺:「滴尿不止,真丟人!醫官,這身體不聽使喚了啊!」「伯伯,我還不是一樣!自然現象。不過我們驗個尿看看。下禮拜看報告,有沒有打算幾月回老家探親?記得拿機票證明,可以開三個月的藥。」不識字老士官長:「我上次吃的藥不是這種,我怕副作用,醫官,這藥有問題嗎?」「沒問題,伯伯,這藥效比以前好,放心,沒副作用。」伯伯,老兵的統稱。且全方位服務處:照片子、檢驗科、領藥、調病歷、掛哪科、服藥方法、福利社、住院、尋人……皆有人解答。拿藥(家裡可能囤積不少帶回大陸老家)、打聽比較各種幣值旅行社機票、批評政府、巧遇老友……伯伯們定期報到之佛洛伊德診療室。住院,單人、雙人、四人、六人、八人病房,按階級分。一切清清楚楚。

我公公白內障,(想當然,公婆皆如每次的好戰士背口令似病說從頭)醫官排定下周做「囊外白內障摘除併後房人工水晶體植入」手術,植入?聽來像恐怖片,我婆婆立即就哭了,大疤請醫生說白話文。「眼睛水晶體用久了會老化,伯伯,小手術,不會痛,動完手術,休息一晚就可以回家了。」「你老實告訴我,我要聽真話,別安慰我。我知道我的肝腎都不成了。」「伯伯,你沒事,腳腫是坐太久了,你每天小酌兩杯對不對,能喝就喝,年紀大了,喝兩杯幫助血液循環。等眼睛好了,常動動就會消腫。」簡單的實話,老化。

輪椅推巍巍顫顫倆老下車處暫坐,我快步往巷內去開車,偏鑰匙卡死了怎麼試都無法發動引擎,十分鐘過去,我像個笨賊滿頭大汗,用力過大手掌壓到方向盤上喇叭長鳴,這才驚醒,急中生智攔下經過的計程車,一路紅海邊等著過渡的老邁伯伯們,然後望見人潮中三個癡癡等車的浮游生物,竟如天地之大,無岸可上。

後來走道、茶水間遇見高分貝兒子,不交集彼此調開視線。不確定仍在等醫生還是已經動過手術。病房休診中的周末下午,我和塵輪守病房,他買齊各大報打發時間,「奶奶好像在看你。」我對塵說。「奶奶!」他湊近奶奶耳邊,人拉遠左右移動如電玩遊戲封測奶奶視線反應,搖頭:「大概沒有。」之前有過一個月國外出差,我婆婆背著大家暗泣整夜鬧米拉:「這多久不歸家。是不是死了?他們瞞著我。」或飯吃一半,憂怨停住望筷子發呆自語:「塵兒死了。」要不間隔三、五分鐘窗口盯緊社區進出車輛。我去電話讓塵跟奶奶說幾句,「奶奶又聽不到。」「不是叫你跟他聊天,只是要他知道是你。」塵打來,奶奶接了:「嗯。噢。好。」無內容對話。掛電話,微笑著回房間。現在,塵就在身邊守全天,零感知。

我踱出病房透氣,無醫生穿梭巡房空出的走道,忽然擴音效果傳來厲吼與重捶床身巨響,「痛死啦——痛死啦——殺人啊!救命啊!啊!——」護理站眾護士急奔高分貝病房,「按住他!」並高喊:「先用繃帶綁住固定,免得撞傷。注射鎮定劑!」高頻率尖哨:「誰敢動我!不要活了啦!——救命啊!——」真崩潰了?我回病房和不好奇塵相視失笑,我婆婆睜大空洞的左眼水晶體全無映照任何情節的未被驚嚇的轉頭將目光移到塵臉上。「醫生你千萬永遠別出現!不要活就讓他去吧。我先殺了你!」我低聲叨唸,米拉噗哧笑出聲。

一個月後,我婆婆出院。那個月,大家都老了。

我說,老了。別怕,你就優雅從容的老去。很多年前,大疤這麼說。我回說,我知道了。其實才不知道。

曳曳然國道車行器,曲水流觴。看似不再習慣固定關係,懶於定期聚會,心裡深知,要移動一點點,其實很難。對照我婆婆,自動遞補過世的丈夫兒子當了這個家的看守者,大把鑰匙用鞋帶串牢,日夜垂掛於蛛網血管泛青的脖頸胸口,三不五時掏出檢視。(明擺著不輕!怎麼就掛得住?)居然離奇失蹤了,急得口無遮攔:「媽的!哪箇偷走了我鑰匙嘛!」外帶咒罵:「王八蛋,不得好死!」翻箱倒櫃,六坪大房間,黑洞理論,無論如何找不到。卻緊緊收著最後忘年交陳媽媽電話。(可陳媽媽來,二人說不了三句話)是鑰匙失蹤後,意志急轉直下。才多久前,有條路線圖,每天穿馬路到公園散步(約十五年),以及社區幾個老人每天下午巷底聚會閒聊(這段時間維持最久,我公公逝後還延續了近七年。前後二十年。)失去鑰匙後,先是無興致下樓,鎮日困坐客廳,讓米拉搬張椅子前廊或後陽臺窗口哨兵站崗,原以為已是最後馬奇諾防線,不是。時間倒帶,才知道,喊老那刻,還會更老。(可,我連門都不鎖啊!)

以前不怕老,怕老得太慢,於是,「好高興終於捱到了四十歲。」一點都不想回到年輕從前。是我婆婆那種老法,讓我想更快的,「可不可以直接死掉就好?」

優雅是很難的。我常對現在不知移動到哪兒的大疤說。在情感上依賴他人,使得從容更難。

醫生表示可以準備出院了。病人已經從昏迷中甦醒。(基本的會咿丫發出單音,雖然多半打大大的呵欠,長期沉睡累極似的。醒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有人移動時眼光會跟著,但一會兒便黯淡渙散。呼吸器、遙控自動床、鼻胃管灌食、家居護理師……(列名第一半山腰獨幢型公設民營養護中心,離家十分鐘車程。周末探親日,無日照大廳圍坐幾處祖孫三代闔家歡,應該都是可以自理生活安養者,小朋友空地追逐嬉鬧,但時序進入五月,卻感覺一股涼意。我、塵、娟、樵,中心社工負責接待解說,目前沒有空床,所以無法實境參觀。拿了書面資料,我們起身離開。快速經過安養者,回到車上,塵問:「為什麼要來看?」「多了解,哪種方式對奶奶最好。主要有專業醫護。」「兩天才洗一次澡。」我知道:「奶奶以前最排斥養老院。」塵點頭:「走吧!」結束了養護中心之旅。數十年耳提面命送奶奶進養老院「天打雷劈」那刻就結束了。)

重回到家的我婆婆,在原有旁氏面霜、萬金油、痱子粉、樟腦丸、沙威隆、腳氣藥膏、檀香扇、瑪莉香皂……十數種生活材料組成的獨門氣味基礎上,複製病房之氣墊床、氧氣機、輪椅、尿布、保潔墊、灌食器……另一個穴居場所。穴居人真的如醫師所言「他是心臟病導致中風,其他器官都很好,他會有進步」的開始有簡單認知。距離中風兩個月的六月吧?我走進他房間,他感覺被干擾的微側臉龐,送急診時木然渾濁視網膜此刻聚有光潤亮起來,但視覺和知覺仍對不上焦的陌生直視我,數分鐘後,忽地顏面抽搐發出不屬於人類那種哀嚎,節奏單調無淚水,此悲傷類別未命名,卻一再撞擊情感極限。我欠身伏低擁抱從未如此親近的衰敗軀體:「知道了,沒得事的。」睫毛稀疏乾涸的灰藍眼珠眨巴眨巴,釋出一抹清亮靈光急閃即滅。即使只一瞬間,他認出了我。(婆婆離開,知道他把積蓄全給了楷、塵。明白了。虧欠機制啟動,嗶——,有話要說,他們是屋頭裡的人……「媽,沒得關係。我理解。見到爸爸,幫我問好。」)

至此,似乎找到一種回聲定位模式,殘弱者僅存功能器官,無日無夜(失去了季節感、睡眠模式、晝夜律動能力)每天發出海底高頻鯨鳴二十小時。(據說嗓門最大的油鴟鳥鳴啼時,足以讓人失聰。多年前,父執輩江叔叔臨終前也這麼叫。)相反,家人皆因無法解讀愈發焦慮而沉默失語。他如這個家唯一的活人。

「奶奶一定是哪裡痛才這樣喊!」楷猜想。於是走一遍醫護解讀流程,大至抱去給醫生檢查,驗血、掃描;小至維持目前狀態的家居盥洗、陪伴、按摩……全沒用。這樣的病情,沒有座標。因為生還者稀。因為他們不知道從何說起。

如北南移動進入颱風圈。二○○九年八月七日,氣象局預報中颱莫拉克直撲臺灣,晚上十一點五十分由東海岸登陸。那天,周五,照例最後一堂課結束後走出教室,細雨無風,現在上國道,應比颱風先到臺北。車過北上三○三公里麻豆交流道,好端端瞬間狂風遽雨,鬼撞牆似擋在前方。不是十一點才登陸嗎?此時寶血天空雲異象般厚攏壓低地平線上,該回頭嗎?正遲疑,前方頃而豁然開朗,風雨收歇。觀察對向南下車道流量正常,「這演得啥鬧劇?」車過二五○公里嘉義大林交流道,倏忽迎面加重撞上古怪氣流的廣播頻道立時斷訊,車腹環繞一長串「嗞──」刺耳雜音,眼前是登高山峰迴路轉不意當頭照面之科幻狂草墨色山水風景如畫。暗叫,「不妙!」風雨腳步更快的,雨神降臨,打開魔力袋,放出惡水,彌封時空,剎那,我與外界斷絕所有聯繫的盲目前行,風神也沒閒著的用隻無影手拽著車體拖往暗境。毫無雨勢的雨勢,漫天覆蓋所視所見。(如果死在路上,恐怕也是或然率使然。朋友們早看不順眼如此上路的規勸接近詛咒:「徐志摩要不是因為頻頻往返京滬,也不會死於空難。」)進入隧道式自動洗車,車身不動,任由輸送器帶動前進,導入軌道,亦像穴居。自動感應噴灑清潔劑刷洗前後擋風玻璃車身底盤輪胎鋼圈,無視線情況僅見咫尺車燈外雨簾似密如條碼橋上護欄,糟糕!不會是二二五公里處跨越濁水溪長二三四五公尺中沙大橋吧?(橋時常是路途中的地標,這會兒成了某種隱喻。)窒息地困在一切不明車腹內,單一節奏雙閃燈,旅程作為延異,邊走邊錄邊放,龐大水幕巨大風阻效應,現場直播真人演出慢速撥格之高速公路恐怖片。就此,至一七八公里臺中交流道的靠不了岸不敢變線的展開時速二、三十公里最慢蝸行十公里的五十公里國道移動。

掌穩方向盤固定駛於內線車道,以分隔島護欄導航。路上不時見到遠燈、閃燈雙重打開無從分辨壞掉或暫停訊號,甚至無法判斷是否停在路肩。(對向大燈過去的速度明顯說明車速不慢,奇怪,雨只下在北上車道?)時速十公里近乎停頓狀態無限長橋上,果然,毫無預警近到眼前了赫然兩輛車就這麼停車場打橫占用了三個線道,於是等於慢動作放映我與孤島駕駛視線交換,臉色慘灰鼓脹銅鈴大眼駭異欲絕的表情,無法轉譯的無聲話語。我緩緩經過,無能為力,(我們究竟怎麼會走上這個行程?我們都有查氣象報告啊!)逐格離開的後視鏡裡雙閃燈光點逐漸縮小,失去了這不知名的求救訊號。我知道他在哪裡,但我無法做什麼。(同感那種不敢下車不能移動,隨時會被撞上的恐懼威脅,揮之不去。後來知道了,颱風造成至少六百七十三人死亡、二十六人失蹤,史上傷亡最慘重。未來三天,氣象預報不斷上修降雨量兩千五百毫米仍跟不上雨勢。那天行經雲嘉地段時雨量已超過一千毫米。)全身僵硬發抖一片空白近兩小時,終於出隧道的前方雲開見月駛進臺中段,僅偶有細雨和風。遠眺臺中市區燈火,竟像苦尋多年失落的古城突然出土在眼前。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走對了什麼路線。

費時六個小時,進入臺北系統,轉上銜接市區高架橋,平常日子,也無風雨也無晴,終於抵達社區,呆坐數分鐘,回過神,下車上樓。電視新聞,氣象局仍留在昨日的預估南部降雨量八百毫米。他們沒有見到你所見。空氣中隱約鯨鳴朝向二○一一年元旦次日傳去,那天,我婆婆過世。八個多月困在海底,哪裡都無能去,蝸速撥格往時針分針秒針重疊十二點位置。(大疤一直想重返的貴陽,意外的東北好友邱調職貴陽,邀我去走一趟。漫遊天河潭溶洞,平底船緩慢駛進溶洞潭水,二公里岩壁潛划三十分鐘。一種幽室恐懼症者的旅程隱喻出現了。大疤過世後,追蹤他的足跡,如幽室恐懼症者一次次面對自身恐懼。那晚,夢見大疤說了句不像他會說的話:「周身好痛。」在夢中,悲喜交集地淚水直流,你的感覺復甦了嗎?你在哪裡呢?這話不是該一起老時才說的嗎?)

臺南進入了四月,一個奇幻花季的開始,粉紫羊蹄甲、洋紅風鈴木喇叭口迎向陽光,之後,厚肉花瓣鮮橘木棉花、新外來種黃花風鈴、(花期後滿樹垂掛長條豆莢)華麗碎鑽明紫苦楝、太陽收山後一夜之間樹冠冒出複瓣鳳凰花,人們在季節裡放慢腳步,小城因此如新生之都,每一年都如此。停格。

遠樵出生前,大疤屬意為即將報到的家族排行遠字輩長孫取名「遠橋」,遠方的橋樑。我則喜歡字面意義簡單的「遠方」。結果,皆未用上。而是日後成為一種實踐。(命名十年後,意義浮現了,遠樵妹妹出生,取名遠漁。明月清風,物我兩忘。惟漁與樵。)

名字往往代表一種欠缺。是大疤的話。

 


蘇偉貞(1954~)
曾任《聯合報》副刊副主任兼「讀書人周報」主編、淡江大學中文系講師、中國文化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現任成功大學中文系教授。曾獲《聯合報》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時報文學百萬小說評審團推薦獎、金鼎獎、九歌出版社年度小說獎、府城文學獎等、《亞洲週刊》20世紀中文小說一百強。著有中篇小說《紅顏已老》、《陪他一段》、《沈默之島》、《夢書》、《魔術時刻》、《倒影臺南》、《時光隊伍》等20部;評論集《孤島張愛玲──追蹤張愛玲香港時期(1952~1955)小說》、《描紅──臺灣張派作家世代論》;散文集《問你》、《歲月的聲音》、《單人旅行》、《私閱讀》。《沉默之島》已譯成英文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