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作家短篇小說推薦
 
 

在上世紀末寫手輩出的台灣原住民族文學裡,巴代起步稍晚,卻以「跑步」的速度,完成《笛鸛:大巴六九部落之大正年間》、《走過:一個台籍原住民老兵的故事》、《白鹿之愛》等多部長篇小說,並獲得金典獎、吳三連文學獎等獎項。身為嚴謹勤耕的卑南族小說家,巴代的長篇小說藉由神話、部落傳說、巫術等元素,創造出雄渾的歷史現場。他的短篇小說數量無多,內容多呈現原住民族在台灣社會的適應困境。〈比令的樹豆田〉一篇,選自短篇小說集《薑路》,來自比利時的神父桑布衣一心一意希望部落族人接受天主的恩澤,卑南族女巫比令卻百般推拒,透過兩人在樹豆田邊一段不同立場與生命態度的對話,巴代巧妙的傳述了卑南族人面對外來宗教與文化的幽微轉折,溫馨平和,一如樹豆田裡豐美共生的農作。

——前《中國時報》開卷版主編 李金蓮

  巴代〈比令的樹豆田〉  
   

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7.02.14
脫下聖袍後,桑布衣神父,慢慢的走向教堂門口,他極力地保持表情的愉悅,還不時的彎下身子,向走道兩旁的教友問好。像稍早時,教友陸續進教堂的時候那樣,拍拍小孩的肩頭,握握年長教友佈滿皺紋的手。只是他心情顯然不若早上,還有些期待。隱隱地,卻有股期盼落空的失望,他清楚,所有的教友也感覺得到。

他站到門口台階下,一一的送別這些親愛的教友,感謝他們在主日時候,不忘記來望彌撒,順道也將天父的祝福,交付到他們一雙雙因長年勞動,結滿厚繭的手掌上。

桑布衣神父在教堂外站了一會兒,待教友走遠了以後,走回教堂,坐在最後一排座位走道旁的椅子上反瞻整個教堂。可以容納60人左右的教堂,依舊是當年他來這裡創立教會時的陳設,只是稍稍顯得陳舊些。

桑布衣神父是比利時來的神父,早年曾經是比利時陸軍軍官。因為信仰虔誠,又負冒險精神與組織能力,在民國五十幾年前後,被派往台東一帶傳教。他選擇進入卑南族部落地區,並用了三年時間成功學習卑南語,還特別取了一個非常卑南的名字:桑布衣,並在當時居民的協助下,建立現在的教堂。隔年因任務需要調離後,直到去年他請調到台灣,才重新回到這個部落來。

這之間,相隔近四十幾年,但他依然感覺得到,這裡居民的純樸與對天父的尊崇。這從他們接領聖體的崇敬期待眼神,明顯的看出;可以從他們吟唱聖歌的喜悅,聽出他們他們內心的真實感受。只是,諾大的教堂,每次主日望彌撒,就十幾二十人參加。部落具影響力的幾個要角從不出現教堂,這可讓桑布衣神父傷透腦筋。部落首領與祭司還好,去年造訪幾回後,他們偶而會來教堂,女巫頭子比令,可就沒來過。

桑布衣拜訪過她很多次,每次拜訪的最後,他總是被客氣的請出門。偏偏部落十八名女巫群,一切以她馬首是瞻,而巫術盛行的卑南部落中,這些女巫的影響力又非常大,她們不進教堂,連帶影響別人也不會有意願進教堂。幾任的神父都形成了共識,認為這恐怕是這個教堂近半個世紀的發展,一直得不到突破性的進展的根本原因。桑布衣請調來的主要原因,也是希望能藉助他在世界各地工作的經驗來解決這個困境。

「都二十一世紀了,還談什麼巫術?難道巫術會比天父來得神聖嗎?」桑布衣神父想著想著,沒留意嘴裡溜出的幾句話。

「桑布衣!」冷不防,有人從後方拍了他肩頭叫喚他。他猛回頭,才發覺他身後站著與他同年的比令兒子,那個當年第一次到這部落時,結交的最要好的朋友。

「事情總會有辦法解決的。」比令的兒子不等桑布衣神父回神,笑著又拍了他的肩頭。

「比令伊娜(註:母執輩敬稱)現在人在哪裡?」桑布衣問,表情有點尷尬。

「樹豆田吧,今早約她來教堂,她說要去田裡看一看。」比令兒子還是掛著笑臉,一副明知道桑布衣神父的心事,卻努力裝著不知道,免得他感到難堪的表情。說完也不等桑布衣答腔便往回走。

「這傢伙!」桑布衣還真有種被洞悉心情的心虛。眼睛移向玫瑰花壇,又轉看莊嚴又慈祥的聖母瑪麗亞。

「事情總會有辦法解決的。」他重複比令兒子的話,點了點頭,心裡有了主意,他決定用過中餐後到比令的樹豆田,找比令聊一聊。

部落通往比令在半山腰的樹豆田小徑,僅以工作鐮刀簡單砍伐開出。沿途芒草不時侵入小徑上,而經常踩踏的足跡,已形成一小塊一小塊的踩踏點。小徑兩旁較低矮的雜草毫不客氣的貼著小腿,嘩嘩……的磨娑著桑布衣神父的長褲管。

「既然開了小路,為什麼不把路開大一點,這些雜草也一併清除了?」桑布衣神父顯然被這些雜草,弄得心煩氣躁。

他今年六十幾,長年單純的生活與每日運動的好習慣,保持了還算好的體力。但走在這坡度算大的山坡小徑,仍感到氣喘噓噓,汗流浹背。前後兩次到這部落服務,今天卻是他第一次到這山坡地。平時他裡忙裡忙外的拜訪居民,要不,就出訪鄰近教區,或寫記錄,倒沒想過要上來走走,這與他年輕喜歡冒險的習性已經有很大的不同。

桑布衣神父停下腳步休息,從落坐的位置往部落方向望去。遠前方的太平洋,海天相連處明顯彎弧的地平線,像電影布幕般左右寬廣的橫拉,而漁船就只是螢幕上的黑點點,由左至右或由右至左,一定方向的移動。

海邊與部落之間的平原地,整齊分割著田疇、果園。相隔幾塊方格,就有一條貫穿的灌溉水道連結,那樣的青綠整齊讓人感到舒服。那是平地漢人的田地,肥沃而豐產。

山腳下,小部落的房舍,混雜著鋼筋混凝土的建築與加蓋的違建頂棚,紅的灰的顏色,遠遠望去還真是好看。但桑布衣神父總覺得不真實,或許是因為他瞭解這部落的日常生活作息與實況,也或許是他記憶裡四、五十年前,整齊畫一又街道乾淨的部落景況,他並不是十分確定這種感覺。 部落左側經溪水沖刷後,形成了大片的沖積扇,上面橫豎整齊的栽種了些瓜果,不消說,這一定也是平地漢人的辛苦成果。

「真是努力啊,這些人民!」桑布衣感嘆的說。心裡有那麼點,若他們都是教友該有多好的婉惜。他也清楚,他們的宗教信仰,根本還沒準備好接受天父的恩澤。

桑布衣起了身,又走了近四十分鐘,總算到達比令的樹豆田,一條攀爬上坡的小徑,單純的沒迷了路,他有那麼點慶幸感覺。

「比令伊娜!」桑布衣取出手巾擦汗的同時,揮起右手向屈著身、正在拔除落花生雜草的比令。

比令抬起頭,做了個手勢,要桑布衣到工寮坐坐。

「比令伊娜,健康嗎最近?」桑布衣用卑南語問候。

「還能吃飯,很好啊!」比令親切的回了他。

「不小啦,妳的田,長的也很好咧。」桑布衣持續用卑南語交談。

「是啊,田不大,只要願意栽種,老天幫忙,不怕長不出很多東西啦。」比令滿臉笑容注視著桑布衣這個跟自己兒子一樣大的外國人神父。

事實上比令還真拿他當自己的兒子看待。

當年,桑布衣第一次來這裡時,比令除了送吃食物品,還特別叮嚀自己的孩子,盡量從旁協助,甚至花時間教他基礎的卑南語。自己都快九十幾了,能再見到桑布衣,她感到欣慰無比。只不過這一年多來,幾次桑布衣的造訪,讓她覺得應該再點醒他什麼。

「比令伊娜,我以為你今天會來教堂呢,你已經很久不來教堂了。」桑布衣口氣中聽不出不悅,但他心裡也清楚,比令不太可能再到教堂,但桑布衣仍沒有放棄邀請。

四十幾年前比令第一次到教堂看他望彌沙的情形,他正好講到巫術是一種違背天父期待的東西,是一種蠱惑人心的邪術,大家應該多祈禱,破除內心的恐慌,讓天父,讓聖母瑪麗亞的慈愛,純潔大家的心靈。

當時桑布衣並不太清楚巫術在卑南族群的地位,還沒說完就引起底下一陣的嗡嗡。還是中年又是女巫群小組組長的比令,在結束後曾經告提醒過他,但卻引來桑布衣更激烈的駁斥,引經據典說什麼中古世紀歐洲女巫的宗教事件,說什麼巫術是多麼的不科學與愚昧的騙術,引起比令的不悅,從此不再踏入教堂一步。

這麼多年來,桑布衣知道比令並未計較過去的事,但她以及其他女巫群不再進教堂,部落人盛行巫術的狀況仍存在,還有教會的發展仍陷入一個停滯的現象仍是一個事實。這讓桑布衣苦思不得其解。

「你呢?今天好嗎」比令沒接話,取了杯山泉水,問桑布衣。

「很好,蒙天父保佑!」桑布衣頓了頓。「過去的很多年,我到過不少的地方,見過不少的部落有巫師以及巫術,還都先後接受了天父,放棄巫術變成教友,我不太清楚,為什麼你們就不行?難道巫術會比天父的庇佑靈驗嗎?」顯然喝完水的桑布衣,想直接挑明問題。

他能把一個天天泡在酒缸的醉鬼勸進教堂,他當然能把講理的比令勸進教堂。他能把南美一個土著部落的巫術習慣,完全引進天父的國度,他當然能也能改變比令的想法,他想。

「呵呵……什麼是你的想法,對搭拉芼?」比令完全停了手邊工作,領著桑布衣到工寮前樟樹下的大石塊,坐了下來,走動中詢問桑布衣。

「都這麼多年了,你一定有很多的想法。」

「我可以理解搭拉芼在你們傳統文化曾經的地位與功能,但是現在都進入二十一世紀了,有些事是不是也可以有些改變?生病找醫生,心裡有事可以到教堂來告解啊!巫術又不能開藥治病,反而讓人家覺得你們是落後的族群,改一改信仰的方向,像當年部落首領同意引進天主教到部落一樣,創造出一個讓全國首屈一指的社區,不是很好嗎?」桑布衣指的是民國五十幾年,部落首領同意天主教在部落傳教的事,而他離開的那一年得到全國整潔優良社區的殊榮。

比令當然知道,她是受獎的婦女代表,部落入口的樹籬,還是她帶領一群婦女重新整理的呢,比令笑了笑回應。

「全世界普遍接受天父的恩澤,不說歐美這麼先進的國家,你看南美的國家也幾乎都信了天主教呢,妳可能都不知道吧!有空來教堂吧。多來幾回,妳一定會發覺,神聖的天父,祂是多麼疼惜我們,將引領我們走向天堂啊。」桑布衣用卑南語說的很慢,眼神裡還流露出無限的嚮往,看不出是六十幾歲的老人。

比令沒接話,仍保持著笑容,幾個縐摺的臉部紋路有點誇張的拉扯。瘦削的臉頰,不規則的分佈著老人斑,外露出頭巾的頭髮稀疏灰白,聆聽桑布衣神父說話時的神態,掩不住那滄老感覺。

「你們巫師所能提供的世界,在天主教裡都獲得滿足,擁有一個純淨的天主教國度,一定可以幫助這個部落走向更現代,更幸福的狀況。你們一天不放棄巫術,一天也無法進入天主的國度的。」桑布衣的口氣堅決與肯定。

比令還是保持著笑容,嬌小佝僂的身體站起來,高度恰好與坐著的桑布衣等高。走向工寮,取了一瓢水後,遞給桑布衣。

「桑布衣囝啊(註:暱稱小孩),你聽我說。」比令雙手握起桑布衣的手。

「今年,我都八十九了,要不了幾年,我就要去見我的師父了,還能在這裡見到你,我實在是很高興。

「囝啊!我一輩子活在部落裡,你說的歐美人,南美人,除了電視,我沒有見過一個。他們吃水稻米嗎?他們有小米嗎?他們吃芋頭嗎?他們吃樹豆嗎?他們喝野蕃茄跟酸筍倒入山泉水做的冷湯嗎?有一天大家都到了你說的天堂,我跟我的族人吃什麼?喝什麼?我們唱歌他們會愛聽嗎?會不會也跟這裡的漢人,根本不去瞭解我們,說我們是番仔啊?」比令乾瘦卻爬滿皺紋血管的兩手,輕輕的拍著桑布衣的手,認真的說。

「我可以不去搭拉芼,可以不去巴里西,但是我可不能告訴我的族人搭拉芼是不好的啊!那是我們卑南人列祖列宗傳襲下來的習慣啊!沒有搭拉芼,我們還叫卑南人嗎?將來我們怎麼去見我們的祖宗啊?」

比令停了停,忽然揚起手,彈起食指,指向橫飛過的一隻黑鳳蝶,只見那鳳蝶急急向左跌去,恰好避開追擊牠的白頭翁鳥。桑布衣看在眼裡,卻沒看出什麼。

「囝啊!我相信你的天父是好的,從你的身上我可以看得到。我應該祝福你一切順利。但是,這麼多年,是什麼原因在這裡開展不下去呢?可能也是該想一想的事,不是嗎?」

「那是你們都不來教堂啊!」桑布衣急著想解釋,六十幾的老人,還免不了那種孩提時期被冤枉的驚慌表情。

「好好好……」比令拍拍他的手,「先別急著說什麼吧,這裡風景還算不錯,難得來,你就坐在這裡看看吧,我還有些工作沒做完呢!」說完又拊了拊桑布衣的肩頭。

桑布衣沒再接話,見到比令走回工作位置的步履,也不好再說什麼,只是心裡一堆話想要解釋,每次與比令交談,都是在這個點上打住的。

「難道真的是我的問題?還要多久時間才勸得了比令進教堂?」

桑布衣搖搖頭,想起上個月才開始進教堂的中年漢子,那個因為長期失業而酗酒,造成嚴重的酒精中毒的男子。經桑布衣長期協助及勸導,最後戒了酒,也進了教堂當志工,就像他在全世界各地所做的案例一樣,他有信心一定可以改善這個教區的狀況。

「我可不是年輕沒經驗的小伙子啊!」桑布衣自信的點點頭,轉過身面向剛才上山時的坡面。

比令的樹豆田,座落在部落後方山坡突出位置,視野極佳,景緻又比剛才在上坡路上所見到的更令人驚豔。山脈隔著溪流向部落的右方延伸,前端幾小塊開墾過的農作田,像是一塊塊淡了顏色的水彩畫作的剪貼;中段突起的小山頭以上,森林蔥蔥蓊鬱,才過下午三點的這個時間,已經可以見到濃重的雲霧層從山嶺方向向下延伸、覆蓋;左前方的海岸山脈,利吉斷層向上聳起、左右屏開的呈現它小黃山美譽的殊榮,延伸頂處猴山正眈眈虎視的瞪向鯉魚山;幾架飛機盤旋著準備降落機場;整個台東平原全落入桑布衣眼底。深舒了口氣,覺得舒坦極了。

他轉回過身子,反瞻比令的樹豆田,赫然發覺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幾十棵的樹豆樹,枝葉團約伸展兩手臂長的直徑,每棵樹上都開滿了黃碎碎的花朵,每棵樹相距約二至三公尺不等的種在整塊農地上,樹下還栽種著落花生、生薑與小米。這些都是非常需要陽光的農作物,竟然全都種在一塊,而且長得很好。栽種面積恰好涵蓋比令斜度大面積卻不算太大的山坡田。樹豆田四周邊以及每排樹豆間,為了防止土石移動,還特別依地形的斜坡度,堆築起石牆。

他忽然想到什麼似的,眼睛一亮。回過頭看看山下那一塊塊整齊的水稻田、果樹園以及那些平地漢人的房舍。

「比令伊娜,要說的莫非……」他停了停,「我忽略了他們的感受。」桑布衣簡短的先下了結論。

「面對平地漢人的宗教信仰,我雖然不是十分認同,但在面對的態度上,我是尊重了很多,認為漢民族的所有一切,必然蘊含中華民族悠久文化的精神。而面對卑南族人的搭拉芼時,卻把他們當成蠻夷,態度上也許輕蔑許多,完全忽略他們文化也存在千年的事實。是這樣吧!?」桑布衣畢竟是個有學養的神父,他反問自己,眼睛卻看著蹲著拔雜草的比令。

「比令伊娜當女巫,也有六十年了吧!?這之間幫助過的族人,恐怕連她自己也數不清楚。巫術在我們眼裡雖然毫不起眼,總覺得上不了檯面,但畢竟是他們文化的精髓啊!會不會那也是天父救贖世人的另一個形式?」桑布衣第一次這樣把一個被傳統教會視為邪惡的巫師、巫術與天父聯想,自己也稍稍震撼了一下下。

「卑南族人吃稻米、吃小米營生,從巫師巫術的慰藉得到生活壓力抒解與寄託,在某個形式上來說,這已經達到了宗教的作用,即便我們不同意,他仍是堅實的存在。我們不認同巫術,也許跟他們也不認同天主的信仰相同。或者,他們認同我的天父,也同時尊重自己的巫術傳統?」他想起主日望彌撒的教友,經常有人告解去接受了巫師的治療。

「信仰也可併存?」桑布衣腦海只敢快速閃過,像過去傳道時一樣,他總是不鼓勵自己有這樣的念頭,信仰天父是他唯一的職責與信仰。

「比令伊娜的樹豆田,分別栽種不同種類的農作,共同享受陽光,卻各自依時序生長、成熟、收穫,樹豆既沒剝奪小米的陽光量,小米也沒妨礙薑苗的日照,落花生更是充足的享受了陽光,原不該放在一起的,都放在一起了,卻沒產生矛盾與衝突。」

「假如,我願意試著接受他們對搭拉芼的看法,讓她們也相對的嘗試接觸天主,彼此的尊重,像比令的樹豆田一樣,都蓬勃發展,那會不會是很好的解決辦法?也許那一天,他們真的認識了天父,也許會有不同的結果也說不定。」桑布衣感到自己有了方向。

「我的確忽略了他們的感受。」他又重複說了這句。

「假如我多些尊重,不再將他們的信斥之為無稽、野蠻與落後,站在一個相互尊重的立場,傳達天父的慈愛,他們應該也會有相同的態度認真面對天主教。

「就像比令伊娜的樹豆田一樣,即便小米累累,薑塊成堆,她還是叫樹豆田,我又何必害怕,他們的信仰會凌越天主呢?我該有信心的!」

「比令伊娜!」他爬下大石頭,走向比令,大聲的叫著。

「妳的田,你們都怎麼稱呼?」桑布衣心裡因為有了答案,感覺信心十足又愉悅。

「樹豆田!樹豆田啊!」比令笑笑著,似乎早知道會有這個結局。

「樹豆田!我知道了,我懂了,比令伊娜!」桑布衣語氣有些興奮。

十幾二十人的主日望彌撒,唱聖歌的愉悅聲一如往常的宏亮高亢;教友們的虔誠依然令人動容,桑布衣神父真心滿意、愉快的看著這群親愛的教友,感激他們總是滿心歡喜的來參加主日活動。

在歌聲祝福中結束活動,脫下聖袍後,一反上星期的失望,熱絡、愉快的走到教堂門口,準備送教友離去。

「喔!my GOD!」桑布衣才跨出門,他被眼前的景象駭的驚叫了一聲。

以比令為首的女巫群,正站在教堂門口外微笑的注視著他。

「比令伊娜!妳今天沒到樹豆田嗎?」桑布衣快步的趨向比令,高興的握著她的手。

「今天我們剛好經過,所以順道,來看看你的樹豆田。」比令慢慢說,眼裡依舊是四十幾年前桑布衣到這裡時,比令望著他的眼神。

 


巴代
(Badai,1962~)
卑南族Damalagaw(大巴六九)部落人。曾任職業軍官,大學兼任講師。現為部落文史工作者、專職寫作。獲有山海文學獎、金鼎獎最佳著作人獎、臺灣文學獎長篇小說金典獎、吳三連文藝獎等。長篇小說《笛鸛──大巴六九部落之大正年間》、《走過──一個台籍原住民老兵的故事》獲選「2001-2015臺灣長篇小說30部」。著有長篇小說《暗礁》、《最後的女王》等多部;短篇小說集《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