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作家短篇小說推薦
 
 
  方梓〈午後的女人〉  
   

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7.02.16
寂靜的午後,整個屋子完全沒有聲音。屋裡靜悄悄得有點詭異,彷彿將電視或電影調成靜音,屋子像一部默片。

純麗從廚房走到客廳,她豎著耳朵專心聽著,沒有任何聲響,她故意跺跺腳,連拖鞋拍擊著地板都沒有發出聲響。她打開電視,沒有任何畫面,螢幕全佈滿黑白細細的粒子,應該要有沙沙的聲音,但還是沒有。她走到兒子的臥房,早上整理過了,兩張床都很乾淨整潔,兩張書桌上除了小兒子桌上有參考書,都沒有雜物。她跺到主臥房,早上擦過地板,橡木的地板閃著亮光,床上放著睡衣,她的睡衣。她到浴室,打開水龍頭,水無聲無息的流出來,她看著鏡子,她的臉泛著微微的油光,擠出洗面乳和著水搓出泡沬,抹在臉上然後沖乾淨,還是沒有一丁點兒聲音。

坐在床上,她想起曾看過的一部電影《把愛找回來》那個音樂小神童,走到哪兒,聽到什麼都是聲音,風鈴聲,煙囪排出濃厚灰煙的聲音,地下鐵捷運經過的聲音,樹葉的聲音……。

純麗想她的世界是無聲的,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也不會有聲音。她好害怕,不斷用食指挖耳朵,拉耳垂,希望能聽到一點點的聲音。剛洗過的臉不斷冒著汗水。她看著床頭櫃上的電話,來電燈閃著好像很急促,有人打電話來。顯示號碼盤上她看到是陌生的號碼,她接起電話,她聽不到任何聲音,也發不出聲音。她慌亂的扔了電話,跑到陽台,打開紗窗想大聲的吼叫,可是,不管麼用力就是發不出聲音,彷彿被人堵塞或是掐住喉嚨。她拚命的吼,拚命的想發出聲音…。

突然一陣刺耳的電話鈴響。純麗汗涔涔從睡夢中驚醒,她接起床頭櫃上的電話。

「晚上跟廠商吃飯,會晚點回去,不用準備我的晚餐。」電話裡丈夫溫溫的說著。

純麗想這是這週第四個晚上不回家吃飯,今天是周五。

窗外公園的暮蟬嘶叫著,有小孩子的嘻笑聲。望了梳妝台的鬧鐘五點半,今天的午覺睡過頭了。她打開電視,一個料理的節目,主持人和做菜的人不知為什麼笑個不停,她聽得到聲音,幸好是做夢。

今晚又是一個人晚餐,應該說是一個人午晚餐。純麗嘆了一口氣,到廚房把要煮湯的白蘿蔔,要炒的空心菜放入冰箱,擱在冷藏層四天的絞肉和黃魚放到冷凍層裡。然後,拿出一碗泡麵放在餐桌上,這是她的晚餐,中午是餛飩湯,昨天是從市場買了炒米粉。

純麗很懷念兒子還小時,廚房裡充滿著味道;很少有空間像廚房那樣充滿著複雜與多樣性氣味;臥室充滿著香水、保養品和衣櫃內防潮、薰衣劑交混的氣味;書房新書的墨香和舊書的霉味;衛浴是各種洗潔品的味道。

純麗最喜歡廚房不同時間不同食物飄散的各種味道,是生活、飲食,散發出生命真實厚重的氣息;早上烤吐司、麵包、奶油、荷包蛋、火腿、牛奶、咖啡,看著丈夫和兩個兒子在餐桌上匯集了一天能量的開始;中午,讀小二的大兒子和讀幼稚園半天班的小兒子會回來,十一點她洗米先煮飯,電鍋裡一陣陣炊飯的米食香氣迴盪著。然後,魯肉、炒蔬菜、辛香料在熱鍋裡煎逼出的濃烈嗆味;有時是一鍋湯麵,大兒子靈敏的嗅覺偶爾能分辨出幾種食材;晚餐總是較豐盛,中式或西式的,增加了煎、蒸或紅燒的魚類、湯品、甜點、水果。

純麗喜歡在用餐結束後,抹乾最後一滴水漬,流理台泛著淡淡檸檬香的洗潔劑,茶湯初沸,彷彿完結的儀式,然在香碟上點上一根檀香,濃郁的檀香收攏所有的氣味,脾胃塵世的需求暫時告一段落。

自從兩個兒子讀國、高中,丈夫應酬愈來愈多後,廚房的味道愈來愈淡,或者愈來愈單一,最後他們連早餐都不吃了,說是睡過頭趕時間。一個人吃飯,純麗不想費事,不是外買,就是簡單的麵食,她最喜歡餛飩,是台灣式的扁食,她到市場買包好的,煮熟了加個青菜及油蔥酥和芹菜末。純麗喜歡煮餛飩的味道,她想應該就是油蔥酥的味道,這個味道讓她想起小時候父親偶爾帶她到小麵攤吃麵情形。不管是陽春麵、雜菜麵或扁食,煮麵的婦人都會加一匙的油蔥酥到湯裡,整碗麵,不,是整個麵攤都充滿著油蔥酥的香氣。

父親說,沒有油蔥酥氣味的麵,就不是麵。純麗記得她剛讀大學時,父親帶她到台北的學校註冊,幫她買些日用品搬進宿舍後,他們到學校旁的小吃街吃午餐,兩家小小的自助餐店擠滿了人,賣陽春麵、餛飩的麵館門口一長排的人等著吃麵。最後他們來到小街的最尾端一家小麵館,賣水餃、酢醬麵、打魯麵等。父親不喜歡吃沒有油蔥酥的麵,所以點了三十個水餃,她偏愛打魯麵再加點醋。她喜歡外省麵食,父親說還是切仔麵最好吃。

純麗出社會的第一個工作上班快一年,父母親來台北看她,她帶他們去當時很流行的台菜餐廳,除了台菜還幫父親點了切仔麵。他們吃得很高興,可是當他們知道這一餐花了純麗好幾天的薪水,從此來台北只吃麵攤,直到純麗結婚。

十多年前父母親相繼過世,一個人的午餐,純麗開始買餛飩或是陽春麵,她懷念那股濃郁的油蔥酥味道。現在廚房最常有的氣味就是油蔥酥。

純麗看過電影《香水》,她沒有葛奴乙過人靈敏的嗅覺,但她也喜歡氣味,但多數是在廚房,這些氣味可以很塵俗,像食物的氣味;也可以空靈,像剛沖泡的綠茶,難怪廚房多半屬於女人的空間,只有女人對氣味特別敏感吧。

真的是敏感嗎?純麗最近老是聞到一股腥味,這股腥味宛如一尾蛇四處流竄,有時在客廳,有時在浴室、在臥房、在廚房。兒子說沒有聞到,丈夫也沒有,這個股腥只有她聞到?後來純麗更確定,這股腥味像水腥,陰陰濕濕的,或者,真是一尾蛇?純麗害怕的四處找尋,櫥櫃下、沙發下、床下,所有陰暗見不得光,還有潮濕的地方,她都尋遍了,為此她還在這些地方塞了木炭、灑了石灰。

腥味消失了幾天,又再回來,週而復始,後來純麗竟然習慣了,雖然不喜歡卻也習慣了那股腥味的存在。

因為腥味,純麗開始嗅聞自已身上的氣味。純麗想起讀大學時和初戀情人並肩走在校園,初戀情人總是說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她想應該是香皂、洗髮精吧,後來她才知道那是青春少女特有的香氣。

純麗從腋下聞起,流過汗的腋下有一點汗酸味,再久一點是酸腐味,那股酸腐味有些熟悉,她想起好像是阿嬤的味道,或者說是老女人的味道。她老了嗎?再一年就五十歲算老了嗎?她已有更年期的輕微症狀,怕熱多汗,經期的量不是很多就是很少。她不喜歡做完家事後的汗臭,夏天她經常一天沖好幾次澡。

純麗想起母親,那是她婚後第二年,帶著剛滿月的大兒子回娘家,母親為了歡迎女兒和女婿,整治了一桌菜,要他們上桌吃飯,自己卻躲進浴室洗澡。母親說,一身汗不舒服。那時母親五十四歲,正值更年期,老嚷著身子不舒服,父親說母親一天洗好幾次澡,因為覺得身上有味道。一向不化妝也不保養的母親竟然嚅嚅的問她可不可以幫她買一瓶香水。爾後,每次回娘家純麗就帶一瓶香水給母親。

現在她終於了解了,那是邁入老年的味道,就好像食物從最新鮮逐漸要腐壞的味道。

後來,母親生病了,純麗週週抽空回家。父親跟她抱怨母親很虛弱,連走路都不穩,卻是一天三、四次嚷著要洗澡。她俯身幫母親擦拭額上因疼痛不斷冒出的汗水,確實聞到因癌末引起的腐臭味。純麗想一向愛乾淨的母親一定也聞到自己身上散出的味道。母親過世前還問自己身上是不是很臭?純麗搖搖頭,然後跑到廁所大哭。入殮時,純麗灑了些香水在母親的壽衣上,還將這瓶香水放在母親的身旁。純麗想母親會喜歡香香的出門。

純麗終於體會到什麼是空巢期,大兒子在南部讀大一,一兩個月才回來一次,小兒子高二不是學校就是補習班。早上兒上學、補習,丈夫上班、永遠開不完的會、加班和應酬,從八點後到晚上八點後,純麗幾乎都是一個人,她發現一天中竟然是和市場的攤販講最多話。就像電影畫面一樣,原是一群人走動、生活的家,一個一個消逝身影,原本顯得擁擠的空間,逐漸清空,突然她覺得房子好空曠,說話都有回音。那個永遠被玩具佔滿、老是踩到積木、機器人、小汽車的客廳,現在暢通得可以溜冰,那兩個仰著頭和她說的小男孩,現在比她高出一個頭。老是纏著她,拉她裙裾的小男孩都不見了。

純麗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全家唯一會發出聲音的只有電視,她日日看電視,和電視對話。純麗很喜歡看電影頻道,有時她覺得電影裡有她生活的影子,電影播映了她部分過去的生活,也預告了她未來的人生。《豐富之旅》裡的華特太太有個故鄉可以思念,有個初戀情人可以緬懷,純麗想她的故鄉呢?十四年前父母親相繼過世,哥哥賣了田產跑到大陸消息全無,她就沒有故鄉可以回去了。

純麗聽大堂姊說老宅和田園,全成了一排透天厝。電影裡華特太太雖然沒見著初戀情人的最後一面,至少還看到破舊的故居。純麗是連一片磚瓦也看不到。大三那年初戀情人因癌症過世,她有八年走不出來,直到遇見當時還是同事的丈夫。

純麗很羡慕別人有遇見舊情人的機會和情況,她的舊情人走了。記得蒙古人說人死了靈魂會寄託在某一隻駱駝的毛上,她記得初戀情人送她一個萬年青的小盆栽,有好長一段時間,她相信初戀情人的靈魂是附在萬年青的葉子上面的。那盆萬年青純麗養了五年,從大學到上班工作,夜夜和它講話,說說一天的讀書和工作情形,即使回家過年過節她都帶著它。萬年青的葉子純麗日日擦得晶亮,早上葉尖常沾著水珠,她想是初戀情人的淚水嗎?是憐惜她的孤單嗎?萬年青長得很好,從只有書本的高度,從書桌上的小盆栽一直攀爬到頂著天花板的書架上。

有一次回家過年七天,純麗忘了帶著,回到寓居,萬年青竟然枯黃,葉子全掉在書桌上,她澆了水也回天乏術,幾天後整株萎凋。她想,初戀情人的靈魂走了,他去投胎了。

其實,純麗很少夢見初戀情人,只有在他剛過世時夢過幾次,初戀情人總是站在很遠或很暗的地方,身影面貌都模糊不清楚。純麗想他大概不想讓她看到他病得皮包骨的模樣吧。初戀情人發現得癌症,初始還上課,到了寒假就休學住院化療,然後回家休養,開學後純麗去探望幾次,頭髮都掉光,本來就清瘦的身軀更顯得單薄,純麗輕輕柔柔的擁抱他,小心的握他的手,深怕一用力就碰碎他的胸骨,或是折斷他的手腕。暑假,初戀情人告訴純麗家人要送他去美國,他的姑媽在美國幫他找到權威的醫生。開學沒多久,初戀情人回到台灣,兩天後就過世了。純麗沒有見到初戀情人最後一面。

年輕時上班、結婚、照顧兒子,太累了經常睡眠不足,純麗很少做夢,或許有夢醒來她都不記得了。最近卻常常做夢,午睡做夢,晚上也做夢,而且老是夢些光怪陸離的景象或事情。就像昨夜,純麗又夢見自己繞著一間大屋子,四處找尋廁所。

近來,純麗經常做這樣的夢,有時是在小學學校,有時是在公共場所。明明有很多間廁所,多半找尋的結果是一無所獲,即使找到了,不是有人,就是一間髒噁無比的廁所,或是一個不能使用的馬桶。

夢見尋找廁所,是一種壓力,或者就如佛洛依德說的,回到口腔或肛門期?純麗想或者最有可能的是女性生理期的焦慮,是因為生育功能即將結束的潛藏憂慮?還是,尋覓一個真正隱秘、安全、乾淨的感情、婚姻?她很不喜歡這樣的夢,醒來總是胸口鬱悶或莫名的難過、低潮。純麗望著梳妝台鏡中的自己,白晰卻不光滑的皮膚,眼尾有點下垂,嘴角也不像年輕時上仰,淺淺的木偶線。這張日日看的臉,仔細端詳竟有些陌生,轉頭時從眼角餘光中她好像看到母親的臉,純麗覺得她愈來愈像母親了。從小到大,純麗都覺得自己像父親,母親也這麼認為,大哥像母親,她的五官連身材都比較像父親。

現在,純麗覺得自己愈來愈像母親了,動作和神情都像過世前的母親。純麗想這是不是就要老了,就要慢慢變成老女人了?

有時無夢,一夜難眠,純麗靜靜躺著,所的光影都被黑暗吞沒了,留下細碎的聲音,在暗烏中,她聽著身旁丈夫的打呼聲,從打呼聲的高低和頻率,她可以猜測丈夫今天是不是太累了;丈夫的打呼聲有高有低,有時很急促,有時低緩。偶爾丈夫會磨牙,聽說那是白天的壓力和焦慮造成。純麗也聽過丈夫睡夢中的囈語,含糊不清像叫一個人的名字,也像和某人說話,但她都沒聽清楚是什麼。

有時睡不著,純麗乾脆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或是什麼都不做,燈也不開等天亮。深夜裡,純麗聽見過樓上有人走動的細微拖鞋擊著木質地板的聲音,是不是和她一樣睡不著的女人?樓上的太太純麗在電梯裡見過幾次,比自己大一點吧,五官很細緻,整個人看起來很優雅,笑時嘴角有梨渦,眼尾細細長長的皺紋,聽說她的丈夫在政府機關當個小官。純麗想樓上的太太也跟我一樣無法入眠嗎?

坐在客廳裡,陽台的窗戶沒關,純麗可以清楚聽到巷弄外大馬路急奔而過汽,或是緊急要去救人的救護車聲。有時是巷弄內夜歸人走過咳嗽聲。最教人不舒服的是公園裡野貓的叫春聲,像嬰兒淒厲的哭聲,讓人毛骨悚然。天將亮,聲音愈來愈多。最早的是公園樹上的鳥叫聲,滾珠似的吱吱嘰嘰,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然後是早起在公園走動人,機車的走過,腳踏車煞車…各種聲音像煮開水,沸水泡由細到粗,聲音愈來愈多,愈來愈密集。

純麗看著陽台外的天色,從濃黑逐漸變成灰黑、青灰,然後是淺青灰。純麗開始覺得眼皮有些沉重,有一點睡意了,她走進臥房,丈夫仍熟睡著,打呼聲變小了。她躺下來,身和心都疲憊極了。

孤獨的白天,或漫漫的長夜,純麗總是以看電視電影來打發時間,很多電影她都看了好幾遍。不想看電視,純麗會想寫字,就是單純的寫字,不是寫書法,也不是寫信或寫什麼作品,就是拿著筆寫字,看著一個字一個字、一行一行字被寫出來。

最初,純麗到兒子的臥房,在書桌上的筆筒挑了幾隻筆在不用的字張上試寫,最後她挑了標示著0.38的筆,她覺得粗細剛好。她到主臥房在梳妝台上找了一本記事本,然後她在餐桌旁坐下來,攤開記事本,想了很久卻不知寫什麼,想寫字卻沒有字可寫。她張望著,看到櫥櫃上的食譜,她挑了一本,抄了一道食譜,望著一排排的字,像軍士列隊般。這不是她想寫的字,應該是那種一大段一大段,可以把一頁紙抄得滿滿。她又從櫃子拿出一位女作家寫的書,她記得時看到報紙介紹是飲食文學,她買這本書是因為有食物的料理方式。

純麗開始從序文抄寫,像小學時寫課文,她一個字一個字很認真的抄,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的呈現,然後是一行一行的排滿,她很喜歡這種感覺,總她想起小時候跟父母親到田裡,父親用木盆盛著母親剷起一塊塊的秧苗,大姆指套著播田筒仔,將一撮撮的秧苗插進水田裡,父親插秧的方式是橫的插八株秧苗,完成直的五行後再到秧田頭到田尾仍是橫五株直八五行,然後秧苗就填滿了一塊田。寫完一頁紙,真的很像父親插完一塊田的秧苗。父親手上那只黃銅製的播田筒仔就像一隻筆,而且很像一隻鋼筆。

手上這支筆讓她想起高中時,放學和嫻雅逛市街,看到一家門面窄窄的鋼筆店。她有原子筆、毛筆、鉛筆和水彩筆,就是沒有鋼筆,她知道鋼筆很貴,一隻鋼筆,父親要做好幾天的工才買得起。嫻雅拉著她走進入店裡,店門旁一張玻璃櫃,隔成兩層,全都擺滿了一盒盒打開盒蓋的鋼筆,有暗紅色、深藍色、黑色、銀灰色。嫻雅指一隻暗紅色的鋼筆說她爸媽各有一隻。嫻雅的父親是小學校長,母親是老師,他們家裡有兩隻鋼筆一點也不稀奇,她的父親只有黃銅或白鐵製的播田筒,她知道家裡要有一筆鋼筆是很困難的。這是她第一次這麼清楚看著鋼筆,往後她總有莫名的想寫字,和鋼筆有關,和父親插秧有關。

純麗己經抄完一整本的筆記本,又開始抄第二本,她開始抄小說《帕洛瑪先生》,這是她在大兒子的書架上看到。純麗雖然不知道寫什麼,只是覺得這本小說名字很有趣,而且很薄,比較容易抄完。

這次純麗不是從頭開始,而是隨便挑一頁,並且,在橫式筆記本以父親插秧八字一橫行的方式抄寫,她將筆記本一頁頁的紙當成一塊塊的田:

身為一個住在顛狂  ,為保護自己不淪  點上舉起峰頂比別  距離處發生,泡沫

又擁擠的世界裡的  為神經衰弱者,他  處都高,就是在這  就有時間翻較折回

人,帕洛瑪先生傾  試圖盡可能地控制  一點上,它鑲上了  浪身,然後再度消

向於簡約他和外在  他的感覺。向前推  白色的邊。如果這  失,好像被吞吃了

世界的關係;而且  進的海浪,在某個  種變化在離岸一段  一樣,同時又襲捲

純麗發現她抄下每五橫字與五橫字間會多留一點點空格,好像深怕擠到旁邊的字。她看著自己抄寫一頁的字,每一個字都像一株秧苗,標點符號看來卻像稗草,虛空的站在那裡。

純麗抄著抄著,竟然哭了起來,淚水一滴一滴掉在紙上,字暈染開了,糊了。純麗好像看到父親那汪水田,和著田泥的水灰濛濛漫過秧苗。

 


方梓(1957〜)
本名林麗貞。文化大學大眾傳播系,國立東華大學創作與英文文學研究所碩士。曾任消基會《消費者報導》雜誌總編輯、文化總會企畫、《自由時報》自由副刊副主編、總統府專門委員,現為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兼任講師。曾獲客家桐花文學獎小說優等獎、吳濁流文學獎小說獎正獎。長篇小說《來去花蓮港》獲選「2001~2015臺灣長篇小說30部」。著有報導文學《人生金言——一百位名人心影錄》、《他們如何成功》、《傑出女性宗教觀》;散文《第四個房間》、《釆釆卷耳》、《野有蔓草》;兒童文學《大野狼阿公》、《要勇敢喔》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