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作家短篇小說推薦
 
 

寫作歷程屬早慧型的蔡素芬,大學時代即嶄露頭角,後以長篇小說《鹽田兒女》,奠定文壇地位。她同時任職自由時報與所屬基金會,工作之餘仍寫作不輟,以漫長二十年時間,完成《鹽田兒女》三部曲:《鹽田兒女》、《橄欖樹》、《星星都在說話》、及其他多部小說。她取材寬廣,角色多元多樣,作品背景從農村到都市到海外,背後訴說的無不是時代變動與人的關聯性。短篇〈別著花的流淚的大象〉選自2016最新短篇小說集《別著花的流淚的大象》,她再度闢徑尋路,透過一隻老邁大象的眼淚,對比小說角色一個個埋在日常生活底下稍一碰觸即淚如泉湧的無言以對。

──《中國時報》「開卷」版前主編李金蓮

  蔡素芬〈別著花的流淚的大象〉  
   

《當代》,2017年2月號
木製柵欄前面擠靠著大人小孩,他們的身體壓在柵欄上,孩子跟大象揮手,希望大象走到柵欄邊,柵欄的內圈還有一層柵欄,這是為了讓大象站在內圈那一層,鼻子伸長出來時,不至於碰到人群。

大象站在飼育所邊,後面是岩壁,大小不等的石塊間,擠挨著細小的草葉,岩上種植的樹木,靠大象這邊的幾乎都秃了,那些樹葉細枝總是一冒出來就被大象的鼻子捲進嘴裡,連樹皮也遭殃。大象不能靠那幾顆樹,光靠那些樹,活不過一週。

他給牠送來食物,八年了,他成為動物園的動物飼育員八年了,他不只餵食牠,在規畫為大型動物區的園區內,大象的左鄰右舍他都要照顧,但被區隔為兩個欄位的大象,他總逗留最久。

他剛把三大綑的樹葉扔進柵欄裡,在近閉園的時刻,這個餵食動作是表演性質。早上還沒開園時,他是將草放在可以供大象遮風擋雨的飼育所裡,大象在所裡度過夜晚,他開著小板車將飼料送入柵欄裡的飼育所當大象晨起的禮物,然後就等到下午閉園前,將樹葉丟入柵欄裡,觀看的大人小孩都可以來捧起綠葉繁密的樹枝往裡頭丟。

他將樹葉往柵欄裡扔時,孩子和他們的家長也來到板車,撿拾板車上剩餘的樹枝往裡頭丟,他提醒他們,不要砸在大象身上。那些軟弱的枝葉有時掉在內外圈柵欄間,他會等到閉園後收撿到飼育所的地上,入夜後,大象走進所裡時,牠的鼻管會把枝葉收拾得好像不存在過。

大象從岩壁邊走過來,孩子們興奮得又叫又跳,踩上柵欄的底層,探身向大象揮手,大象搧動雙耳,走到樹葉前,鼻管舉向上又彎曲向下捲動樹枝,將一長枝上的葉子連枝帶葉捲進嘴裡。牠對孩子們的叫鬧無動於衷,很專心的捲著樹葉,有個臂力特大的男孩子扔來一截樹枝,樹枝從大象的眼前擦過,大象舉起鼻子向長空鳴叫。他急忙走到男孩身邊,將男孩拉開,告誡:「不可以向大象用力扔,那很危險!」男孩嘻笑,躲到父親身後,那父親說抱歉後,將這將近十歲大的孩子帶開了。

大部分的客人不會這麼粗暴對待大象。他仍站在那裡看著,到園區廣播起閉園時間已到,請遊客離開後,他才將板車開離。

一週有兩天提供給遊客餵食大象的樂趣。然後另兩天是長頸鹿。

他總等到最後才離去。並且確定動物的情緒都穩定。

那差點給樹枝砸到眼的大象,在遊客離去後,走到岩壁前的水坑呼嚕嚕飲水。他看牠飲過水後,站著不動,像牠慣常那樣。他才放心離去。

打卡離開園區,天都暗了。脫下工作服換回原來的衣服,擠在公車裡,仍覺得自己身上飄散著動物的飼料味和糞便的味道,帶著腥氣的草味。但他旁邊的乘客並沒有一個人避開他,他們拉著吊環,手臂與身體因公車的煞車,有時碰在一起。難道他們都沒聞到嗎?他心裡很納悶。突然又想,聞到又能怎麼,大家不就在公車裡,能跳出窗嗎?每天上車他總要這麼想一回。他不得不想,因為回家後的第一件事,他必須去沖澡換下衣服,自己把衣服拎到洗衣機沖洗,太太不能忍受他衣服上頭髮上飄散的動物糞便味和飼料味。別的同事沒這個問題,他們說,那味道微乎其微,連家人也聞不到呢!

嗅覺靈敏的太太總比他早下班回家準備晚餐,他洗淨身體吹乾頭髮時,飯菜也都上桌了。兩個讀小學低年級和中年級的兒子也規規矩矩坐在餐椅上,他們吃得很安靜,生怕弄出一點碗筷碰觸的聲響,媽媽吃得更安靜,她七十歲,三年前父親過世後,媽媽就過來和他住,沒有別的選擇,兩個姊姊都各有家庭,他是家裡唯一的兒子。媽媽將原來的房子出租,每個月的租金都交給他的太太,好像付房租似的,在這裡有地方睡有食物吃,太太對於拿到手邊的錢,沒有不歡迎的,她天天打理一家人的飲食,在固定的時間,把飯菜端上桌。

他也在固定的時間把樹皮樹葉送到大象的柵欄裡,固定的時間清理牠的糞便。大象老了,這頭母象是亞洲象,早已沒有生育能力,牠在動物園產下的小象如今已是精力旺盛的大象,圍在另一格柵欄,與其他再購入的大象在一起,至於大象父親,早就因太老而過世了,動物園還為牠辦了一個紀念會,製作許多相關產品,將牠的圖象印在徽章上、毛巾上、帽子上、杯子上,那些產品如今已從商品陳列架上消失,不再生產。動物園裡永遠有新的明星。而他照顧的這頭大象就如當初那頭老象的命運,被隔離獨自在一個柵欄圈裡,牠有心臟病和憂鬱症,雖說性情溫和,但為了防止憂鬱症發作時驚擾其他的象,動物園讓牠獨自住在一個欄圈裡。早上他去餵養時,大象有時還在飼育所裡,有時已經繞著柵欄不斷走路。他從牠走路的姿勢觀察牠的情緒,他寧可牠在走路,他難免擔心在飼育所裡,牠一腳踩死他,壓在一隻四噸重的大象腳下可是一件要命的事。

「你想什麼呢?」太太問他。

「我吃飯啊!」

「你的眼睛沒看著飯沒看著菜,也沒跟我們講一句話,你的心不在啊!」

現在他才看見了眼前有乾煸四季豆、煎肉魚,有炒高麗菜,以及燜豆腐,太太的家常菜天天鎖住了他們,太太不喜歡出門用餐,她說那些菜都沒洗乾淨,碗筷也不乾淨。

「哦!」

「就這樣?你今天帶回來的話就這樣?」

媽媽低頭慢悠悠的吃著。媽媽的身體還算健康,每天可以自己到社區附近散散步,替太太把曬乾的衣服摺好歸到各人的衣櫥裡,但她不能進廚房,太太說:「媽媽眼睛不清楚了,菜洗得不夠乾淨,油醋不分。」

媽媽頭都沒抬一下,兩個兒子只顧著聽電視的聲音,那是唯一允許在用餐時刻開著的電視,太太說:「用聽的比用看的好,看電視容易近視,聽聽就知道演的是什麼。」

「哦,」他說,「剛才回來的那班公車人很擠,還好,在我們的前一站,人差不多下了大半。」

「這你說過很多次了。這次車上有什麼特別的人嗎?」

「沒有。」

「沒有?」

「有。有一個男士很胖,像大象,一個就占了兩個身體的位置。」

「他沒位置坐?」

「沒有。跟我一樣站著,也是從動物園那站上車的。」

「所以,他妨礙了你?」

「沒有。」

「沒有?」

「有。我看他猛冒汗,讓我也覺得好熱,我也冒汗了。」

太太似乎不滿意他的答案,直斥他:「無聊。」

他縮著脖子,感覺胃被他縮了起來,味口也變差。他想到大象退到岩壁喝水時,步履很緩慢,好像整個身子都縮起來,黄昏暮色照在牠皺摺很深的皮膚上,好像大象應該回到一座森林裡去休息,但沒有,只有岩上幾顆秃了一半的樹觀視牠喝水,他怎麼就非要看完牠喝水才肯開著板車離去呢?他是知道大象不會讓自己渴著的。

太太在收拾碗筷,洗碗的工作輪到他。太太倒掉殘渣就退出廚房,帶兩個孩子回他們的房間,檢查功課清單。媽媽坐在電視機前,連續劇即將開演,她瞇著眼睛等待廣告時間過去。他洗碗的聲音嘩啦嘩啦的,洗碗精抹在碗盤上滑不溜丟,他真想有個盤滑到槽裡破裂了,那起碼有點異樣的聲響,但他的手太穩了,從來沒有打破任何東西,連掉根針或小紙片都沒有,他的手撫著象皮時,可以沿著牠的紋路像游水般的滑順過去,他感到大象信任他,沒有一絲躁動,亞洲象可以用來駝物載人,就是因為溫馴吧,而他照顧的這頭象可以感知他的手掌可以穩穩的透過撫觸安定牠老年的情緒,連園方也知道他的耐心與手掌的安穩,將老象交付給他。但老象這幾天有情緒,昨天、前天他清晨跨入園裡餵食時,牠的食量變少,今日傍晚遊客來餵食,大象肯走到柵欄邊捲食,他特別感到開心,明天傍晚還有一次遊客餵食活動,他希望大象仍然興致勃勃走向遊客所在的柵欄。

他想到今早大象在他放了樹葉,清了糞便,要關上飼育所往園區工作廊的通道鐵門時,大象踱到鐵門邊。他關上門,上鎖,聽到大象以鼻管不斷撞擊鐵門。他繞到柵欄外觀看牠,牠仍重複撞擊的動作,鼻管磨著鐵門幾下就舉起來拍打,一副要開鎖的樣子。他知道鎖是撞不壞的,因此更心疼大象白費功夫。所幸十幾分鐘後,大象覺得索然無味,回到岩壁邊的樹下靜靜的站著,那旁邊的一灘水坑足可讓牠玩一天,但老象常站在那裡,慢慢踱幾步又回到樹下。

喀啷一聲,拿在手裡的沾滿洗碗精的一隻飯碗滑向一隻躺在槽底的碟子,他急著搶救,反倒把碗推遠,擊在不鏽鋼水槽的邊緣,瓷碗碎裂成三片,還有細小的瓷屑落到槽底,噴飛到其他待沖洗的碗筷上。太太聽到那喀啷聲衝了出來,看見碎片,叫喊著:「哎唷,你怎麼搞的,不想洗就說不想洗,怎麼這麼不小心把碗摔了,這成組的,少一個了,你真是粗心,你從來就不放在心上,你真是一點用都沒有,連洗碗都不會洗,……」

他把碎碗撿進一隻塑膠袋裡,將塑膠袋口打了一個結,扔進垃圾桶。回頭要將剩下的碗沖淨,但太太將他推開,她動手沖那些碗,她的嘴裡還唸著什麼他已聽不清楚。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媽媽關了電視,往臥房去,兩人在走道碰面,都沒說什麼,他跟媽媽進了她的房,媽坐入床邊,說:「孩子,沒事,你去睡吧。」

他一頭倒在床上,感到沒有過的輕鬆,真的有隻碗從他手上滑碎了,他的手不再是那麼萬無一失,他是故意讓那碗滑下去嗎?也許有一點吧,但想想,真的是碗滑下去了。他的手沒抓牢。他知道終有些東西抓不牢的,但也不是壞事,比如他就可以放下那些碗,躺到床上提早休息。他突然同情起太太來了。

牆上的時間才指著八點半,這時睡覺還太早,太太知道後怕不進來叨唸,而且媽媽也沒看完連續劇,那連續劇應該九點結束的。他離開床又來到媽媽房間,媽媽仍坐在床邊,夜燈暗,昏暗的側影好像一尊雕像,一動不動。他說:「媽,電視還沒演完,妳回客廳看吧!」

媽媽沒說什麼,揮揮手示意他離開房間。

他說:「那麼我買部電視放妳房間,妳愛什麼時候看就什麼時候看。」

媽媽也沒回答,將桌上的夜燈也熄了。

他走出房間,來到客廳打開電視,畫面是方才連續劇的畫面,他把聲音開大,讓那聲音透過門板傳到媽媽房裡。完成廚房最後清潔工作的太太走過來將那聲音按靜了,說:「要看你看字幕,孩子在做功課,不要吵到他們。」

「低年級有什麼功課嘛?」他感到自己聲音很大,是今天講過最大的音量。

太太看他一眼,把電視畫面也關了。

他不發一言,拎起鑰匙往樓下去。電梯關上時,太太的聲音被電梯不鏽鋼門滅了威風,只剩下一個尾音:「——莫名其妙。」

樓下走幾步路就是十字路口,他走到路口,猶豫要往哪個方向,但他根本不需要決定,本來就沒有目的,只是要出來走走,哪邊是綠燈就往哪邊走,在剩下五秒的綠色行人燈閃爍時,他大步往綠燈的方向走,走下去是一片公園,黑漆漆的,兩盞微弱的路燈,公園後面有個上坡小徑,通向一個小山巒,那裡一片漆黑,過去有兩三座土墳,巿府命令遷移,小山徑彎彎曲曲,山坡沒開發,夜裡一盞燈也沒,只是蟲鳴。他繞了一圈公園,三把冷椅,一座溜滑梯,兩個搖搖椅,十分簡陋的設施,聊表這社區確實有座公園。父母不會在夜晩帶孩子來這裡,像鬼域一樣陰森森的,誰會來呢,只有像他這樣不知要往哪裡去的人會坐在燈下的冷椅吧。

坐了一會兒,山巒上的蟲鳴沒有停過,幾隻蚊子在他身邊飛繞,嗡嗡聲很擾人,他也感到露水在瀰漫,只好站起來,繼續走。從公園與馬路間的磚道走到銜接店家,店家在打烊,留著店鋪深處淡淡的燈光,有的鐵門已半掩,城巿邊緣區域,店家提早休息,這時不會有太多人在外頭,連路上的車流都變少。他又走了兩條街,折返時店家關得更多,又經過方才的公園,蚊蚋繞著微弱的燈柱瞎撞,地上有蚊屍和腐葉。沒有方向,不知要去哪裡,只好回到紅綠燈過去的那個家。

太太什麼話也沒講,已經換好睡衣準備就寢。這不是他唯一的一次晚間出門,太太似乎也習慣,不打算讓他破壞她的睡眠,她第二天一早要上班,她是守紀律的大賣場早班行政人員。他也是守紀律的動物園飼育員,每天一大早未開園時就要去飼養動物,即使和太太剛認識結婚時,太太對讀畜產業的他原是期盼能擁有一個養雞園,養幾萬隻雞,送往專供餐館用量的宰雞廠,不但能當大販子,也利用了她父親留著的荒地。但他不是那個料,他不想當一個養雞場的頭子,成天看著上百隻雞送入宰雞廠。

第二天一早,他比太太早出門,來到動物園,先到大象區。多日來,看顧這隻母象像看顧身上一個腫起的包,總擔心著,注意著每天的變化。

大象站在飼育所外閉著眼睛,他趁這時候趕快把樹皮樹葉青草上百公斤重全堆到所裡,便遠遠的站開,清理牠拉在所外泥地上的糞便,要命多的糞便,大象把吃進去的六成都排出來了,他聞慣了,味道腥中帶香,但最好快手快腳清乾淨,免得大象踩踏得到處都是。

大象沒什麼動靜那是最好的,大象即便睡個兩三個小時,也足以支撐牠一兩天的精神,他最喜歡替睡過後的大象擦擦肚子,那裡最柔軟,這頭老象和牠的同伴隔離了,牠缺乏體溫的接觸,他擦牠肚子時,把自己想像成一頭幼象,磨蹭著牠,大象是一動也不動,眼裡很溫柔。

他開著載著一袋袋糞便的板車回到處理中心,又換了飼料餵養其他動物後又回到大象這裡來。大象正在飼育所裡享受食物。他感到安心。陽光轉烈,動物園已到處是人,雖非假日,孩子們來校外教學,沒事的大人也來看動物,老老少少,在各動物區間移動。

中午他和其他飼育員有短暫的休息,用過餐後,他們在休息室擺開躺椅小憩一番,有的飼育員會躺到樹下休息,或看一回電視。他們像那些動物,在動物園圈圍的環境裡擺著各人放鬆的姿勢,在那姿勢裡,他們自嘲如動物般失去覓食的能力,靠動物園的薪水過著生活。但事實上,他們以為自己身負重任,動物園不能失去他們,否則怎麼打開門讓遊客進來呢?他們努力維持動物的生命,努力的讓動物有尊嚴,像他照顧的這頭大象,在暮年的憂鬱情緒中,他花更多的注意力在牠身上,他不願意大象的憂鬱困擾牠,或在心臟病中倒下。

下午陽光轉弱時,他們又準備去巡視動物的狀況。今天大象還有遊客餵食活動,他又開著板車去裝飼料,成堆的樹葉樹皮鮮嫩的採收來了,養大象成本很高啊,若不是有園區後面的一大座森林,三頭象每天吃掉半噸多的植物去哪裡拿?

大象的柵欄前如昨天一般站滿了大人小孩,他的板車抵達時,就圍上了遊客,他先扔進一小綑,指示遊客扔擲的方向,大象還站在岩壁那邊,牠往柵欄前的食物靠近時,他就要遊客停止扔擲的動作,他不希望昨天小朋友拿樹枝擲往大象的事件再發生。他看守著,也注意大象走路的姿勢,牠緩慢的,比昨天更緩慢的走向人群所在的柵欄,牠舉起鼻管,在空中轉了一圈又放下來,牠在柵欄前看了看,孩子們作勢想跨過柵欄握住牠的鼻管,一旁的大人拉著他們的衣領將他們攔下來,孩子們便作樣往空中抓了抓。大象往柵欄裡繞圈圈,孩子們呼喚牠來柵欄邊吃食物。

大象又踱回來,很慢的,他看到牠比昨天更老的步伐,天氣並不熱,大象微微搧動耳朵,牠一定感到熱才搧動。還有孩子到板車拿了殘剩的樹枝,他擔心孩子不知輕重的將樹枝往大象扔,彎下身來將板車上的樹枝收拾起來,紮成一綑束起來。一回身望向柵欄,大象已站在那裡了,耳朵上插著一枝紅玫瑰,牠離柵欄近到沒有距離,眼裡有眼淚流下來,是擲向牠的玫瑰花枝飛過眼前刺激了淚液嗎?他望向遊客,不知誰那麼大的力氣,將玫瑰花枝擲得那麼高給大象,且不偏不倚插在大象的耳朵上緣和頸項間,這太危險,萬一刺入眼睛呢?有那麼好的投擲水準,可以去當棒球投手了。耳上別著花的大象看來是頭美麗幸福的象,遊客有歡呼,但不知道玫瑰從何而來。

不管那些歡呼聲,大象帶著牠的淚水走向岩壁。他啟動板車,往飼育所的通道開去。心想著,這頭老象不適合當遊客餵食的玩具,他要建議園方,得停止這個驚嚇動物的舉動。

打開飼育所的鐵門,從飼育所走向岩壁,他站在大象腳下望著牠耳上的花朵,花朵下的淚水,眼眶濕潤,不遠處的水坑也比不上這眼裡濕潤的水氣。他伸手撫摸大象的身體,順著牠皮膚的紋路從前腿的部分撫到後腿部分,大象站著不動,遊客因閉園時間到,紛紛散去,大象低垂著眼睛,他對著牠的耳朵說:「等一下那些人全走了,你去把樹葉吃了吧,那會讓你夜裡舒服一點。」

大象慢慢移動,他也一邊後退,在大象踱步時,他知道得保持距離,雖然從沒看到大象在柵欄裡奔馳,但大象狂奔起來,速度可以達到每小時二十幾公里,是衝得很快的腳踏車,他想躲也來不及反應,所以最好在牠邁步時就快步拉開距離。

他退到飼育所,大象繞著柵欄踱步,在柵欄的另一邊有牠的孩子和孩子的伴侶,牠看都沒有看一眼,低垂著眼繼續走。他站在飼育所門邊看著牠的步伐平穩,雖是比昨天蒼老的步伐和眼神,但只要步伐節奏平穩,他就不必太擔心。

他鎖上門,開著板車離去。又繞到前方柵欄,大象慢慢走向食物處,耳上的玫瑰還沒掉下來,牠來到柵欄邊向他舉起鼻管鳴叫了一聲,然後低頭捲起樹葉。

今天丟的樹葉少,大象將樹葉收拾得很乾淨。和牠前兩天的胃口比起來,顯然進步了,但他也知道,胃口時好時壞,表示大象的心情起伏不定。但不管怎樣,今天的樹葉是吃完了。

暮色從森林那邊降臨似的,一下來到柵欄邊,柵欄上反射的一點餘暉溫潤美麗。他放心的開著板車準備下班去了。

同樣換過裝,同樣擠上公車,懸吊著手在吊環上,搖搖晃晃回家。

回到家,家裡有異樣的氣氛,廚房沒有鍋鏟聲,菜是洗淨在流理台上了,但沒有太太的身影,孩子都在房裡,異樣的安靜,可以聽到風從窗縫竄入的聲息。他來到孩子的房門口,問:「怎麼回事?媽媽呢?」

「媽媽說奶奶出去散步沒有回來,她得出去找。」

他聞言感到錯愕,到媽媽房間觀看,棉被摺得方方正正,桌上的用品一如平時擺在應有的位置,皮包也擱在櫃子的底層,沒有任何異象。是媽媽迷路了嗎?她在這社區散步不就是如常的路線,還能去到哪裡?

他正打算出門一起尋找,太太回來了,只有太太,沒有媽媽。太太衝口就說:「媽媽一個小時前該回來的,現在外頭天色暗了,我找不到,找不到,她沒說她要去哪裡啊!」

「我去找,可能迷路。」

「她沒有失智,怎麼會迷路?」

「妳看著她出門嗎?手上有沒有帶東西?」

「我又不是沒事幹一直在家顧她,我下班回來她已經不在家了。」

他不理會太太說了什麼,逕自下樓。假日的時候,他常陪媽媽在附近走走,通常繞著社區走幾圈,有時過馬路到公園坐坐。太太既找不到她,必然不在社區,他過紅綠燈往公園去。

公園的坐椅空蕩蕩,孩子們都回家了,夜色逐漸將山巒上的樹影化為朦朧,路燈剛亮,淡淡的光暈照亮飄落地上的枯枝乾葉,沒有一個腳步的痕跡。他心裡有點慌,街道横縱交錯,媽媽會走向哪裡?他望向彎向山巒的小山徑,往那小徑去,靠著淡淡的燈光,可以隱約看見路的去向,他的鑰匙圈上有一支小小的手電筒,這小小的光線必要的時候可以派上用場,所以他不怕山上的黑暗。

沿著山徑往上,樹木横生,小徑鋪著柏油,過去也是條開發過的路,如今如蠻荒。走了十來分鐘,昏暗的暮色下,媽媽坐在一顆大石頭上。從那位置看下去,城巿人家的燈火一一與夜色相迎。

「媽,妳怎麼在這裡?我們都在找妳。」

媽媽看到他,眼裡突然冒出眼淚,她用手背拭去,緩慢費力的想從石塊站起來,他去扶她,她必然坐在那裡很久了,身體都坐僵了,他手臂施了很大力氣才將她整個身子提起來,他沒想到,媽媽的身體竟這麼重。

「媽,怎麼了?妳哪裡不舒服?」印象中他沒有看過母親掉眼淚,一次都沒有。

媽媽以最緩慢的步伐移動腳步,走了一小段下山的路,腳步才靈活起來。他等她走路平穩了,又說:「以後不要再來這裡了,這條路不好走,晚上也沒燈,很危險。」

下到公園,媽媽說:「孩子,我可以回到我原來的房子住嗎?」

「自己住那裡,沒人照顧,我們也請不起人照顧妳。妳住這裡我每天可以看到,不是很好嗎?」

「你有你的生活,我習慣我的地方,讓我回去啊!」

他知道沒有答案,如果媽媽回到原來的住處,太太不但少了房租收入,還要貼錢給媽媽當生活費,他知道做不到。如果有一個土坑可以躲起來,他希望可以躲進去,漠視土地上的一切。

帶媽媽回家後,飯桌上,太太對媽媽說:「媽,妳這樣不行吔,如果妳走丟了,我們怎麼跟兩位姊姊交代,你兒子也不要做人了。媽媽,就在社區走,不能再遠了。」

媽媽沒回答,她默默的用餐。餐後也沒看電視。廚房的清洗工作都停歇下來後,家裡安靜到像沒人住。

他一直夢到大象,大象安靜站在岩壁邊,大象的鼻管垂下來,沒有一點食慾捲起樹上剛冒出的樹葉,也不吸取水坑裡的水。清晨醒來,好擔心,探看了媽媽好端端還躺在床上後,他比平時早到動物園。

大象耳朵上的花朵還在,花瓣軟塌,眼裡流著淚水,讓他驚訝的不是從昨天就流不止的淚水,而是大象蹲坐在飼育所,大象坐下來了,象腿沒力氣,誰能幫忙啊?他緊趕鎖上鐵門,急駛板車往辦公室去,他得通知主管,大象幾乎趴在地上了,誰來救救大象啊!誰來把牠的淚液止住,讓牠眼下的皮膚不致潰爛!誰又來替他開動板車!

他的腳明明踩在板車的引擎油門踏板,為何感到腳是踩在一片輕盈的空氣上,踏板在哪裡?他又猛力往下踩,卻發現腳力像一隻破了洞的氣球,沖上天空的那點力氣一下就洩掉了。誰啊,誰來幫忙開板車?他聽到自己心裡不斷迴盪這聲音,而又強烈懷疑,這麼早,辦公室還沒有一個人影上班。

 


蔡素芬(1963~)
曾任《國文天地》月刊主編、《國語日報》編輯、《自由時報》撰述委員、副刊主編、藝文組組長,現任《自由時報》影藝中心副主任,兼任林榮三文化公益基金會執行長。曾獲《中央日報》百萬小說獎、全國學生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中國文藝協會文藝獎章、南瀛文學獎、金鼎獎、吳三連文藝獎等。著有長篇小說《鹽田兒女》、《姐妹書》、《橄欖樹》、《燭光盛宴》、《星星都在說話》、《海邊》;短篇小說集《六分之一劇》、《告別孤寂》、《臺北車站》、《蔡素芬短篇小說選》、《別著花的流淚的大象》。《鹽田兒女》、《橄欖樹》已出版日文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