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作家短篇小說推薦
 
 

賴香吟以細密的文筆書寫世代的記憶,如同動物以舌舔舐傷口,讓人疼痛如割,又有一種幽微的貼切愉悅。〈暮色將至〉的主要人物,是一對走過反對運動的夫妻,他們曾是學運世代的革命情侶,然而多年後婚姻離異、政治變質,甚至離婚妻子的生命亦走至盡頭。回憶那些青春狂亂,熱情無限的抗爭年代,俱往矣,唯存娓娓低吟的輓歌。賴香吟藉由淡雅慢熬的筆觸,緩緩妥貼的刻畫時代與人心,小說不僅寫反抗運動光芒的殞落,也是書寫末路途窮的哀傷。

──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特聘教授 陳昌明

  賴香吟〈暮色將至〉  
   

《當代》,2017年2月號
寒氣教人還不太習慣,所以感到分外地冷。外頭天色陰沉沉的,林桑從衣箱裡找出厚外套,這是今年第一次穿它,但衣服是早已穿舊了。在國外那幾年,冬溫低得嚇人,即便多麼窮學生,也得常備幾件厚衣。此刻上身這件,猶記是在星期天的跳蚤市場買來的,那時他和阿君,簡單娛樂就是去逛跳蚤市場,少少錢換一整天樂趣。阿君挑東西眼光不知該說怪還是獨特,總能從一堆不起眼貨裡翻找出特別東西,且那價格通常低廉得很,彷彿除了阿君沒有人會去爭搶。那些奇奇怪怪的小配件、布料、提包,他不能同意多麼好看,但等阿君把它們裝飾在屋裡或在身上穿搭起來,卻又有了一股不俗味道,阿君向來有她自己鮮明的風格,那經常是對比突兀而不講章法的,但愛上的人就會很愛,好些朋友就說阿君光憑這跳蚤市場的撈貨技巧,就足以回台灣開家二手精品店轉手賺錢,餓不死的。

餓不死,這的確是阿君的本事,阿君也常不在乎調侃自己是草根命,丟到哪裡長哪裡,怎麼樣的環境都可以活下去,不像他,阿舍命,嘴上說要吃苦畢竟是挺不住的。林桑對著鏡子,把外套釦子一顆一顆扣好,舊衣服舊歲月,過往的經濟生活,好像從來沒有光彩過,國外那些年更是克難得緊,然而問題也許並不在窮,這點小事根本打倒不了阿君,她是那種只有百元日幣也可以把日子過下去的人,真正使她投降是他的心。他總想從與阿君的共同生活裡逃離,然而,眼前生活不盡滿意,推翻又要怎麼辦呢?他嘴巴上說得好聽,認為自己就算隨便捲幾個紙箱過流浪漢生活也是可以的,事實上,他從來沒能真正跨出那一步。他惱恨自己,偏偏人對自己的惱恨是最難以承認的,於是便把氣全推到阿君身上,認為這麼多年就是阿君絆住了他,而他從來沒有愛過阿君。

他對阿君從來沒有承認過,若非出國需要,他們之間恐怕是連結婚登記也不會去做的。在一起那麼多年,阿君沒要過什麼,他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或愧疚。阿君唯一有過的念頭只是小孩,然而那些年他的心已經跑得那樣遠,時不時總在準備哪一刻就要跟阿君提分手,怎麼可能再有小孩。泥淖般的婚姻生活,他以為自己欠缺的是真正的愛情,以及,一顆夠殘忍的心,如此才能讓他有所動力來處理與阿君的關係。外遇就是這樣來的。誰知一次、兩次他還是拖拖拉拉、吞吞吐吐,阿君也不復往日理性,兩人要嘛完全裝死不談,要嘛鬧到歇斯底里,搥胸頓足追不回重點在哪裡。他們在這樣的關係裡猛然覺悟彼此竟然已經變得這樣多,不再是當年那對率性的革命情侶,而是面對輸贏放不開手、眼望人生殘局也難免感到悔恨與恐懼的中年百姓。

最後兩人真正簽字離婚,已經不干任何第三者的事。在好幾次鬧到大打出手,彼此無比憤恨、計較之後,婚姻的屋簷下一片混亂與寂靜,他看阿君背影,知道她要放了,兩人畢竟走不下去了。不久之後,阿君便回台灣,他以為兩人情分終於到了盡頭,他安慰自己,盡頭是好的,在此分道揚鑣,各自新的人生。

沒想到,事情完全不是那樣。

他從山坡居處走下來,穿過捷運地下道,來到鐵軌對岸的醫院。這一帶,出國前他熟得很,但捷運通車後很多地景都改變了。他在醫院入口處按了消毒劑,抹淨了手,進入一個與外頭兩相隔離、截然不同的世界。大廳有人圍聚說話,說不多久便哭起來,然後是止不住的激動吶喊。路過的林桑偷偷瞄了幾眼,生老病死,他以前總盡可能避開,總推給阿君代為處理,除了幾個不得不露臉的告別式,對於人生盡頭的淒涼,醫院裡疾病折磨的場景,他能逃則逃,現在,他逃不掉了。

電梯上到六樓,一開門便見阿君請的看護正在走廊上和人聊天。他輕手輕腳走進病房,阿君睡著,她體力一天比一天差。床邊小桌擱著寫字板,上頭阿君字跡記滿她提過的朋友名單。即便已到這地步,阿君還是什麼都堅持自己來,毫不避諱交代身後事,細節諸如保險金錢事務可找誰,誰來幫忙清空房子,其中健身器材、家電分送給誰,遺孤愛貓又託誰續養,若不就範可找附近哪家動物醫院來打麻醉針等等。

寫字板上頭沒有他的名字,阿君對他的交代只是口頭,安撫他說諸事都已經安排妥當,就差時候到了得有個人來打電話通知大家,而他,就是那個負責通知的人。

他有過抗拒,好像一個責任又從天而降罩在他頭上。他不是已經和阿君離婚了嗎?為什麼是他?實在作夢也沒想到,甚少鬧病的阿君一病就這麼重。當阿君透過電郵初次告訴他的時候,他不以為意,他早習慣了阿君自己料理自己,待至後來回台,見阿君頭髮掉光,才不免具體驚惶起來,慌慌張張問了病事。那一次,阿君已動完大刀,化療也告一段落,坐在週末的咖啡廳裡,看得出來特意打扮,紮了條花色大膽的頭巾,身上披披掛掛,頹廢嬉皮風。她老在他面前故作無事,一整個下午淨是口氣樂觀,說自己怎樣抗癌,吃喝多講究,誰慷慨大方給她送來許多營養品,一生時光大約現在最是悠閒奢侈云云;阿君相信意志力,說自己現在感覺不壞,再休養一兩個月,便要回去上班。

後來果真這樣過了一段日子。其間,他從日本回來,一兩次沒地方住,借住阿君家也是有的。她領著他拐進藏於巷弄之間的傳統菜市,有說有笑跟商販打招呼,然後進了一間家庭美髮,上得二樓,租來的兩間房布置得色彩繽紛,熱呼呼堆滿什物。他很意外,和阿君在一起那麼多年,從沒想過阿君生活竟也需要這麼多東西。以前他們屋子裡堆的淨是他的書與收藏,阿君個人擁有不過簡單幾疊衣物,現在,放眼望去,除了那些砸下重金的抗癌設備:鹼性水過濾器、空氣濾淨機、健身器材之外,就連花草、彩繪、瓶瓶罐罐、絨毛玩偶等擺飾亦不缺少。窩在以前他們侷促家居絕不可能出現的懶骨頭裡,他想,阿君是在過另一種生活了,憑她的本事,她很容易可以過得很好,如果她不生病的話;阿君應該會覺得跟他離婚也是好的,因為她要精采人生並不難,如果她不生病的話……

可是,現在,她病了。一兩回合的相處,阿君的話裡偶爾會洩漏一些怨哀,想要依靠,使他不知所措。他忽然發現,他沒有太多照顧阿君的經驗,癌或死,這些字眼他感覺負擔不了,他想逃,他跟阿君坦白:我不知道怎麼處理。阿君看他幾眼,默默收話不再講下去。總是如此,他不知道怎麼辦便兩手一攤說實話,阿君總會放過他,原諒他。

後來,他回台灣便改找弟弟找朋友,沒再住過阿君那裡,幾通電話只是簡單問問病情。真正搬遷回台,工作又沒他想像得容易,只好靠著以前朋友關係,這裡接接計畫,那裡做做顧問,看似風光,頭銜好聽,但總沒個定數。他多少體會到了幾分流浪漢的滋味,原來根本不是自由與浪漫。然而,他跟阿君畢竟離婚了,各走各的吧。若非阿君情況後來惡化,他是沒準備要和阿君再次恢復成這種關係的。

夏天,阿君的癌往腹部、肝臟擴散。秋天再度入院,這回不開刀了,阿君託人捎來消息,簡短、明白地說:時日不多,希望見個面。

這消息不能說有多意外,彷彿一盤棋局擱久了,最後幾步終要點名到他。他想逃,卻無所遁逃。他說不出口這不關他的事,也不能耍賴說這不是他的局。呆呆地進了醫院,他期待阿君會告訴他怎麼辦,孰料阿君跟他一樣無所遁逃地垮下去了。她躺在病床上,平靜,冷淡,看不出想些什麼,惟在朋友來訪,談及生死後事種種,才洩漏那麼幾絲情緒。前兩天跟他一起來的汪明才,以前留學時代的朋友,要離開的時候,從口袋掏出紅包往阿君手裡塞。

「我不需要錢。」阿君推回去:「你倒說說看,錢現在對我有什麼用處?」

她說得平靜,沒有怒氣,也沒有怨意,只是苦笑說出了事實,讓人不禁要為自己的舉動慚愧起來。汪明才靦腆應答幾句,沒再硬推,嘆口氣,對阿君說:「妳要想開點。」

「我是想開了,總歸早晚要走的路。倒是你們也要想得開,你們想得開,我才好走得開。」

他聽出一絲哽咽,抬頭看阿君,心裡跳了幾下:她要走了?她準備好了,那他呢?垂頭繼續看報紙,心內陌生得彷彿有扇打不開的門,有時候,他真不明白自己是準備好了?還是根本沒進入狀況?眼前情景彷若阿君只是生了小病,而他不過來演一場探病的情景;如果他不轉頭看阿君病瘦的臉,坐在這個房間好像只是跟阿君在過家常生活,報紙裡那些消息很快可以引他讀得興味盎然:總統大選倒數不到百日,隨處可見他熟悉的名字與言論,那是他們過去黨外歲月的成果,也是阿君和他的共同回憶,是的,如果他與阿君還能站在同一陣線說點什麼興致勃勃的往事,大約就是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如今成為政治主角之點點滴滴,那些他與阿君一起走過的患難青春……

阿君在他沉溺於回憶的此刻張開眼睛。他收起報紙,問問身體情況,說點外頭天氣,兩人之間其實沒什麼話。他把看護沒關上的電視調回正常音量,像以前那樣假裝自己自在得很,時不時還對選舉加上幾句評論。新聞正在回顧黨與派系的成立經緯,他轉頭以為能和阿君交談點什麼,但她低垂著眼,一種他不敢去猜測她在想些什麼的枯萎神情。他只能自己回味螢幕裡那些舊照片,如今已成政治大老的大象,十幾年前的臉龐看起來簡直就像個文藝青年,在一幕稍縱即逝的靜坐畫面中,他甚至從人群縫隙裡看到了青春的阿君……

阿君生病消息一傳開,多位朋友包括大象二話不說就開了支票讓人送來,這是交情,但又有點令人感慨。前幾天阿君幽幽說:「大象明年要送阿平去美國念書了。」阿平是他和阿君看著長大的小男孩,阿君對待阿平甚至有幾分情人的意味。這個臉色細白、敏感、而又甜蜜的孩子,當年無論抗議、演講、行軍各類活動,跟著爸媽無役不與,在那些充斥憤怒與委屈的場合裡,阿平的童言童語若非教人開心就是讓人心碎。如今,阿平十六歲了,和他們這些大人漸漸生疏起來,就連他們大人之間,也因為身分、權力的變化,難免有些不同了。以前沒錢,現在有錢;以前有空,現在沒空;以前做什麼都一票人夥在一起,現在阿君形單影隻進出醫院,大家都忙,沒空來看她,花倒是送了一堆;以前沒沒無聞的朋友,現在人盡皆知,病房裡的花卡,上頭署名經常搞得護士和看護工都緊張起來,那天老胡匆匆來探,還吸引了醫護人員和隔壁房的家屬來要簽名,搞得看護也虛榮了,逢人就要講兩句。

聯繫他與阿君的過去,很容易可以畫出一張現今執政圈的人際關係圖,其中有些與他仍是好朋友,有些則不然了。偶爾他也有所憤恨,感嘆人心冷暖,聽他們發表政論,有些依然敲痛心中角落,但有些話已經不對勁了。他痛心於以前努力爭取來的如今濫用糟蹋至此,且竟有那麼些不知哪裡冒出來的小角色,牆頭草,見風轉舵者,以及令他難以置信之聰明伶俐、敢吃敢拿的政治金童。不同派別各自表述,彼此不問是非,就是反對到底。他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開放所帶來的,竟然不是愈來愈多的選項,而是幾近沒有選項,衝突非但沒有化解,且是更草莽地對立。

緊接著一場決戰即將再來,他們會不會再勝?他看著新聞,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抉擇。他依舊不認為自己過往那些相信是錯的,他也知道自己不免還是會基於舊情誼而替老朋友找藉口;無論如何,他不希望他們輸,但他們贏他似乎也不感到多麼高興。他看著枯萎的阿君,現在的她很少評論什麼,依她的時間演算法,這一場政治,輸或贏,皆影響不了她,因為,她是不可能活到答案揭曉的。

就在阿君昏沉沉即將入睡之際,門口有人探臉,竟是多年不見的安。國外那幾年,安在他家搭飯過一陣子,算是很熟悉他與阿君的人,但他簡短打個招呼便讓身出去,他猜安應該也沒多大興趣看他,這陣子,他被阿君一幫女朋友罵到怕,在她們的審判下,阿君的病全是他這負心的丈夫害的。沒想安很快從病房出來,邀他去樓下咖啡吧坐坐。安一開口便問他現在做些什麼之類的樣板問題,他隨便講點兼課的事,跳過那些積在心裡其實非常想要傾倒出來的埋怨與求援,這些年,他學會了,不要隨便說出真心話,有時這是一種禮貌,簡單方便的應酬,最好,對方也不要莫名其妙說起真心話來。

眼前的安看起來氣色不錯,臉上微笑穩定,不虛偽,但也沒說真心話。這很好,她是怎麼辦到的?她曾是那麼迷惘的一個小女生,叨叨絮絮和他在電車裡、在餐桌上說個沒完,真心表露自己對於人生舉棋不定。見他意興闌珊熬著學位,安勸他不如換跑道重新開始,他當她小孩子說大話,他畢竟不是安的年紀,且他當初帶著阿君來日本,何嘗不是以為自己正要轉換跑道重新開始?他酸溜溜地說:「重新開始談何容易,妳有後援又年輕,當然可以重新開始,我可是形勢已定,頭都洗一半了,不弄完能如何?」

這類口氣的話,安通常是接不下去的。這是他的本事,他很知道怎麼以退為進。安臉上每每浮現尷尬抱歉的神情。然而,事實上,他想跟她表示,其實他是感謝她的,至少她那麼煞有介事跟他談論他的人生。那時候,他以為安和他一樣是不穩定的人,是那種能夠理解不穩定之必要與無奈的人。可現在,連她這樣的人也過得很好了。他應該為她高興,但有另一種不可理喻的懊惱騷擾著他,他想,隔了這麼多年,如果安膽敢再跟他提到「重新開始」,他就要使出這陣子堵人封口的撒手鐧:「重新開始?妳瞧瞧我,這年紀,連當大樓警衛都有問題吧。」

結果,安沒提,什麼也沒提。約莫半個鐘點的談話,安僅僅止乎禮說:局勢大不如前,暫時這樣也很好,再等等機會之類。然後,他們談到阿君,安感嘆阿君命薄,堅強抗癌至此,卻還是得宣告失敗。安說,你知道阿君一點都不把自己當病人,她興致勃勃跟人玩電腦,重拾畫筆,還說要去學義大利文……

聽起來安一點都不怕,她甚至陪阿君度過一段親密的抗癌生活,包括SARS期間陪阿君上醫院,看剛跳樓的張國榮拍的鬼片,枕頭貼著枕頭睡覺。為什麼安可以不怕?自己又為什麼想逃?他低下頭,感覺自己心肉如蝸牛般蜷縮起來,叫不動,就是叫不動。巨大而無情的死亡,他是敗兵一名。寂靜黃昏,安沒為阿君抱怨什麼,沒像阿君其他女朋友責備他薄情寡義,惟小心翼翼結論:「現在,有你陪她,應該是最好的結局了。」

兩人站起來告別。不過是剛結束下午茶的時間,外頭天色卻陰鬱得好似夜晚已然降臨。他站在醫院門口,望著安的背影漸行漸遠。「最好的結局」?這小女生當真知道人生的滋味?否則為什麼老要裝成熟地跟他說關鍵詞。「最好的結局」?他與阿君的結局,難道不應該是在辦好離婚登記走出戶政事務所的那一刻嗎?夫妻一場,斷不乾淨也就算了,誰還想出這種結局來整他,不只是關係的結局,還是生命的結局!

他回到病房,正來了護士在幫阿君做排毒處理,阿君的消化器官幾已作廢,不僅沒辦法吃,就連排出來都沒辦法。護理過後,阿君僅僅叮嚀明天父親和律師要來確認遺產與安葬的事情,便似氣力盡虛。他讓她睡下,離開病房。幾年不見阿君父親,沒想再見就此情景。阿君有記憶以來沒見過母親,父親也四處飄泊,可說是阿嬤一手養大的。這回病,她寧可讓阿嬤望穿秋水,佯裝人在國外而不敢頂著光頭病容回去看八十好幾的老阿嬤。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哀,怎麼說也只能讓那畸零人般的父親來承受。

阿君跟他在一起那麼多年,結不結婚,去不去日本,請不請客,這個父親從沒說過什麼,對他這女婿既沒表示過贊同也沒表示過反對,他甚至不確定這父親是否知道他與阿君已經離婚。明天,明天相見該以什麼心情呢?這父親想必不會安慰人,但應該也不至於落淚吧?這父親只是被動地走進病房來,跟他一樣,是的,跟他一樣,飄浮、猶豫、逃避,阿君從來不指望他們,可是,最後一關,阿君終究還是只有他們,他們逃不掉了,父親與丈夫將在這裡相會,為女兒,為妻子,為一個他們從來沒有負責過的關係收場,送行。

懷著愧疚的心緒離開醫院,時間說晚不晚,說早不早,倦感襲來,令人真不知往哪裡去。他擠進捷運站的人潮,在月台上等候班車來了又去,去了又來,終而登上往北投的列車。北投變得讓他不認識了,原本寂寥小調的溫泉山徑,現在商業炒作熱鬧,「泡湯」這個模仿接枝的東洋詞彙隨處可見,可周遭情調既不是他入境隨俗早已適應的日本溫泉鄉,亦非他記憶中那個荒廢、隱匿歷史角落的舊北投。

他往社區深處走,找家比較冷清的旅社,要了一個單人池。光線很暗,衛生不能算太好,但半圓形浴池,木框玻璃窗,仍是舊時款式,很適合他現在的心情。他讓自己浸入水中,熱氣緩緩消解他的疲勞,汗如地熱滾滾冒出,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沒錯,就是這個熟悉的硫磺味。

出國前很長一段時間,他和阿君就住在北投山上。那是八○年代,朋友讓他們免費借住的老房子,四處怎麼刷也刷不乾淨的黃垢,各種零零落落被氧化掉的家電小物,但他們一點也不以為意。在黨外雜誌風吹草動的驚險生活之餘,大夥經常聚在他們這間無政府狀態的屋子裡吃火鍋、打麻將、那卡西,他能唱一曲一曲的老調,又笑又淚。那時節的阿君,活力充沛,果敢勤奮,無論瑣務、文稿、勞動,樣樣不挑,樣樣做。看似最沒特色的阿君卻最受人喜歡,驕傲的人也好,暴戾的人也好,苦悶的人也好,阿君總有辦法跟他們相處,怎麼樣的人都會被她的坦率與行動力說服。

那是一群人最同心一氣的時代,各種不同原因所引來的覺醒、創傷、憤怒與絕望,合在一起發散出純粹的美與力,那是他人生時光最初的抒情小景,也像大多數史詩故事在開場之際,總有一種純潔而脆弱的美好,各種情感尚未質變之前投射出來的光鮮色澤,多麼令人懷念,然而,故事總會極其戲劇性地發展下去,有時候,發生於現實人生的轉折、驚爆力道之大,可能還勝過了故事的設計……

後來雜誌社燒成一片焦黑廢墟,他不是全無預料,是不相信真、會、發、生。死去的人果真履行其誓言:Over My Dead Body。死去的人像一把火,燒燙了他們這群不見棺材不掉淚的旁觀者。抒情小景結束了,史詩故事進入精采主軸,很多朋友就在那時明確介入了政治,可他卻發不出聲音,槁木死灰地沒法再做什麼。同樣一把火,他被擊倒了,某些他以為會實現的東西粉碎了,不過,阿君並沒有被擊倒,他當時想也許是因為阿君想得太少所以她沒有感覺,可事實證明想得多又有什麼用呢,思想上找不到出路,終了,他只能依靠謊言或自我麻痺活下去。他想離開,不再提起,他貪圖活下去不要那樣痛苦,然而,阿君不怕痛苦,阿君一旦相信就相信到底,即便被抓、被關甚或活不下去也沒什麼可怕,人肉鹹鹹,阿君老這麼說,她最大的籌碼就是,她一點籌碼都沒有,沒有什麼好害怕失去的。

他們離開了北投,在海外像小夫妻般克勤克儉生活。屋子裡不再有很多朋友吃飯喝酒說話,日子裡沒有什麼要緊的行程要趕,只是把幾本書翻過來翻過去,聽阿君在砧板上一刀一刀把高麗菜剁成細絲;他們只能依賴彼此的感情,最好還有點愛情,可是,他們有嗎?他刁鑽起來,他們有嗎?他期待台灣朋友來訪,聽他們各言爾志,讓阿君在小廚房裡絞盡腦汁變出炒米粉、蘿蔔糕等家鄉味伺候大家;他樂於讓自己這座東京小屋成為反抗者的祕密基地。然而,時代在變,東京小屋也跟著變,訪客逐年減少,反抗者既已爭得了舞台,便不再需要擠在祕密基地相濡以沫。剩下來的,只是他與阿君的婚姻生活,眼高手低的學術之路,人近中年,本該安分下來,他卻反而焦慮得像隻蚱蜢,四處亂撞亂跳,來不及了,來不及了,想要的人生再不去試就沒機會了,他惟恐局面真定下來,惟恐日子愈過愈平靜,於是便愈發不安地挑剔吵鬧。

跟阿君離婚之後,他以為自己會重新開始,可自由於他竟有一絲冷寂,至少不是歡欣鼓舞的。沒了阿君幫他料理柴米油鹽醬醋茶,他很快發現生活一團亂。沒有人束縛住他,可以重新開始了,但他似乎還是無精打采,就連愛情也沒那麼令他掛念。他考慮過回頭找老同志一起做事,可是很多局勢讓他領教到今非昔比,現今的政治,光憑活力、體力、苦幹實幹未必行得通,得有具體搞行政、人脈、甚至口頭辭令以及繁文縟節的能耐,他得承認這方面他是生手,他不夠老也不夠年輕,做領頭,他的歷史不夠壯烈,做幕僚,有更多像安那樣的年輕人才可用,他曾吃味這批人沒熬過苦,憑著光鮮學歷、理念與理論,就收割了他們前代人應得的好處,現在,連這批年輕人都飄出一絲腐味,他還期待什麼。

如今,權位與利益的洗牌可說已經結束,他得平心靜氣接受自己沒拿到什麼好牌,充其量陪打而已,不如下牌桌吧;有時他感到自己連圍在一旁看賭局的興致都沒了,這些年政治上的改變,怎麼說,多少讓他心裡的憤怒與悲情找到了些出口,胸口不再積鬱,至於其後敗壞的,他既無從插手,也不想再管,他安慰自己,這不是他的責任,更不要想什麼救贖,他只該想人生如何好好過下去,快樂一點,精神一點。

他好不容易克服了自己,打算讓自己換其他方式活著。卻為什麼在這種時候,阿君病了。病的實情這樣可怕,病魔,從骨盆腔、腸腔,上延到肝臟,將阿君整個身體予以霸占侵蝕,他發現,病魔和他們以前反抗的霸權異曲同工,全是蠶食鯨吞,橫取豪奪,毫不手軟,過去還是看得見的政黨、敵人、殺手,現在一刻一刻啃蝕過來的卻是誰也看不見的病變、命運、死神,難怪阿君要沉默了,這身體的痛苦,精神的冤屈,是怎麼吶喊、爭取、抗議、甚至自焚都沒用的,一個 dead body 就只是 dead body 吶─

死之將至,生之往昔的點點滴滴彷若海浪打上臉來。他覺得自己像個孤獨老人守著阿君,目睹病魔怎樣分分秒秒掏空他們,沒有人可以真正講講話,分擔他內心龐大的恐懼。他甚至想,也許當年該順阿君的意生個小孩,不至於如今兩人悽慘以對。原來,阿君可能是對的,但她卻總對他讓步。以前他總怨憎阿君,認為自己人生就是過早卡在阿君這個點上,以至於他不得不錯過、放棄後來的機會。現在呢?沒有阿君之後的人生,他並沒有更好,更難堪的是他再也沒有理由可以推託,他恍然大悟,原來,阿君一直在給他的人生當墊背─

他錯了,他願意承認,他錯了,如果可以交換取消眼前這種局面的話。他知道不能放下阿君不管,但他真想逃開,就算過去一切都是他的錯,也不必懲罰他到這個地步吧?他摀著臉,泡在熟悉的溫泉故鄉裡,像個孩子般想要追討遊戲的重來,母親的原諒,然而阿君的病容使他知道什麼叫作殘忍,他狠狠被拒絕了,冷酷而無餘地的拒絕,阿君不僅不會再調侃他,更不會再跟他吵架,她連睜眼看他都很少,阿君不再有能力包容他,也不再需要原諒他了─

揮之不去記憶與悔恨的糾纏,他不斷抹去臉上的汗,感覺天旋地轉,故鄉溫泉如此溫暖柔膩,然而他得強悍一點,阿君這一關,無論如何得挺過,逃避不了,再逃他就太差勁了。他怎麼會是這樣的人?他難道錯看了自己?莫非阿君比他更了解他自己?他搓揉自己泡到發爛的鬆垮身軀,他想哭上一哭,甚至放聲吶喊這人生是錯了、亂了,可他依然沒有流出淚水,暈泡在水氣朦朧的小澡間裡,直到女服務生不安地在外叩門:「林桑,時間超過了喔,林桑,林桑,你沒事吧?」

日後,他確實做到了不逃避,時間允許便去病房,不知道該說什麼,便拿本書或報紙坐在一旁陪著。阿君體力愈來愈差,睡睡醒醒,連他存不存在都未必知覺,遑論跟他說話。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鼻胃管愈來愈渾濁,已經兩個多月沒有實際進食的阿君開始幻想食物,像以前在國外的時候,輕聲細語說如果現在可以吃到蚵仔麵線或滷肉飯多好呀,要不來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麵吧,加上一盤粉蒸地瓜,若是冬天就喝香噴噴的藥燉排骨湯……那些年的夢裡,如果開始出現食物,他們便知道思鄉了,該回去了,倘若一下子回不去,阿君便想盡辦法做出類似的料理,她是餓不死的,不是這麼說嗎?可憐如今卻受著餓的折磨,他要看護把食物帶出房外去吃,這房間,不要有食物的香氣,太殘忍了。

最後的晚上,昏迷的阿君有幾分鐘忽然能夠張眼。他靠近她,喊她,說幾句無濟於事的話。阿君聽著聲音,定定看他,那眼神他已經不太認識,無神,卻又專注。

他忽然察覺到,這是阿君在跟他告別。他想自己應該說一聲對不起,握一握她的手,很溫柔,很溫柔地說:阿君,對不起。

偏偏他說不出口。他怕說出口自己眼淚會掉下來。

真是可恥到極點了,在阿君的死亡盡頭之前,他在意的竟還是自己的眼淚。阿君閉上眼,他走出病房外,眼淚不聽使喚淌了滿臉,不知道是在為阿君哭還是為自己哭。

他打電話給阿君交代過的朋友,隔天,寫字板上交代誦經助念的朋友依約而來,虔誠肅穆在阿君的病床邊守了一天。阿君沒再清醒,閉眼,動也不動,唯一證明她活著的不過是身邊那些機器變化。他想,也許,自己等不到機會說對不起了。

窗外天色還是陰沉沉的。有人在門上叩著,他知道,最早出現的總是清潔工打掃,再來是護士送藥,然後是廚房人員派餐。如斯反覆,一天,然後,再一天。然而,眼前的這一天卻可能即將有所不同,截然不同──他初次感覺時間有限得可怕,他試著回想與阿君相遇的這一生,想把握住眼前有限的時間,趁阿君還在的時候,重想一遍──然而,怎麼來得及呢?來不及,來不及了──他慌張、混亂得不知道該怎麼想,怎麼解釋,怎麼收場,他愣著發傻,直到那些數據驚動了他──

年輕的醫護人員湧進房來,彼此交換眼神,房內氣氛陡地升起一陣驚顫,又很快平靜下來,彷彿你我都明白似地,沒有人說話。他握住阿君的手,動也不動,沒有人在這時候哭出聲來,也沒有人膽敢在此時此刻叫喚:阿君,阿君──

他看著床畔那些儀器裡的數字倏地陡降下來,曲線圖愈來愈緩,最後,水平地,停止了。

又是暮色將至之時,島國紛紛擾擾之際,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想說什麼。原來,生命結束的情景是這樣,他竟然真的經歷了,阿君,真的與他分離了。叩,叩,這次來的是主治醫生,他們站定,鞠躬,近床檢視病人狀態,抬頭看看牆上時鐘,如此記下了時間,然後,他們說:「請節哀。」再度鞠個躬,出去了。

 

賴香吟(1969~) 曾任職誠品書店、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講師。現專職寫作。曾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台灣文學金典獎、吳濁流文藝獎、九歌年度小說獎等。作品探索內在,書寫日常瑣事並爬梳事件對於生命的意義。近期寫作跳脫個人經驗,轉而觀察社會上不同人群的身影,周芬伶說:「賴香吟文筆成熟,作品能去解答很多問題。」賴香吟近年在其短篇小說集《文青之死》及長篇小說《其後それから》扣問情感、創傷、死亡、時光逝去與寫作之間的關聯。著有長篇小說《其後それから》;短篇小說集《霧中風景》、《島》、《文青之死》;散文集《散步到他方》、《史前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