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作家短篇小說推薦
 
 
  陳雪〈歧路花園〉  
   

《大家》,2017年第2期
天朗氣清,空氣潔淨得眼睛所見景物都顯出透亮色澤,小尹與一行朋友在某個像森林又像花園的空間裡穿行,草的綠、花的繽紛、樹的蓬勃、蟲魚鳥獸的聲響於周身繚繞,仰頭望去,樹與樹之間透出大片天空格外亮藍,白雲像浮貼上去的棉花似地團成各種形狀,一隻飛鳥掠過,像一個長長的逗號。小尹忍不住伸手撫摸前方,好像連空氣也變得有形能夠觸碰,朋友們卻沒有她這樣大驚小怪,所謂的朋友,是同樣身為小說家的畢路、藝術家判關、哲學尼旺,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而來到這個林中花園,小尹並不清楚,大夥各有目的、也像是隨興所致地散漫前進,小尹覺得安全,只要跟這幾個朋友在一起,在哪都可以安心。

行經某個拐彎時在花叢間突然見了那個人。他是突然出現眼前的,像是凌空而降,當然,或許他本來就在那兒。

「那個人」三個字,對小尹猶如佛地魔,曾經是不可以提及的存在,但也曾是她隱密思想中最常浮現的關鍵詞,那個人曾經籠罩她的生命如一片永遠盤據上空的雲朵,六年前她終於停止與他糾纏多年、分分合合、難以割捨、無從剪斷的關係,如今小尹有了穩定美好的婚姻,過著平靜和美的生活,所以是多年不見的舊情人狹路相逢嗎,但周遭景物總有說不出的怪異違和,姑且稱那個人為「大叔」,當年戀愛時尚未流行這個詞,現在倒是有「大叔熱」了。

聽說只有瀕死的人才會突然產生記憶回溯的現象,但瞥見那個人的時候,小尹的記憶在瞬間就回溯了一次,前前後後八年的時光快速播放,大量的喜悅悲傷等待如水流沖過她的意識底層,激起層層波紋,她愛了他八年啊,一個女人有多少個八年可以荒廢呢?即使她不斷安慰自己,一段失敗的關係並不意味著荒廢,即使過程裡朋友們總是罵她把整個青春都浪費在那個人身上,距離上次見面也有六年了。「事情不是那樣的」小尹順著記憶的回溯忍不住呢喃著,她張著嘴要說什麼,大叔已經在她眼前了,她唯恐被看見牙齒或舌頭似地趕緊闔上嘴,大叔卻突然拉住她的手,「跟我來」大叔說,彷彿他們並非六年未見,而是每日例行都在這個花園相會似地。

奇花異草處處,花園中心有盛開著荷花的遼闊池塘,沿著池間的小徑望去,可以看見遠遠一座尖頂的溫室,大叔領路,帶著他們前行,「我帶了一群學生在溫室做實驗,培養牛蛙與樹蛙。」大叔說話還是那麼老氣橫秋的語調,同行的老友畢路與小尹最知心,從大叔出現畢路就知道小尹碰見「那個人」了,刻意地走到小尹身旁,技巧地護著她,小尹對大叔倒也沒什麼禁忌了,雖然突然見面心上難免一震,記憶回溯的過程彷彿又經歷了一次快樂悲傷,但她知道曾經對她造成挖心銼骨般的痛苦與影響力的那個人早已逸出在她的生活,如今的大叔成為一個突然偶遇、尋常的老教授,像是老友好久不見,熱絡又客套地彼此寒暄,大叔熱情地為他們介紹環境,那是間設備古舊幾乎荒廢的溫室,一群大學生拿著各種奇怪的道具、到處堆滿培養皿、燒杯、試管、顯微鏡、牆壁上掛著地圖,黑板塗滿了各種符號與數字的粉筆字,溫室四周的玻璃窗望出去是荷花池,這溫室幾乎是漂浮在湖面上的一間小屋,屋內空氣非常悶熱潮溼,並沒有看見什麼樹蛙牛蛙,除卻各個學生雙手操做著器材間發出細微碰撞聲、呈現某種「什麼東西正要產生」的刺激氣息,氣氛倒像是開讀書會之類的活動,學生都熱切地談話,對大叔與畢路小尹一行人相當尊重。

沒見到蛙類與任何實驗成果,畢路說這裡空氣太糟,還是出去吧,大叔領著她們繼續走,花園小徑蜿蜒歧出,卻走上了一道斜坡,坡頂不可思議地出現一片森林,林間密密地開始湧現山嵐、雲霧,空氣帶著透明的濕潤感,小尹感覺身體都變柔潤了,大叔來到她身邊,牽起她的手,沒往森林去,卻是走向了一旁小徑,路的盡頭,是一間寬大的木建築。

「我們去驛站。」大叔的措辭總是說不上哪裡怪,但本就是個怪人,怪語也是難免的,約莫是太久不見,已經遺忘他的孤怪正是當時吸引她的原因之一。

建築大門敞著,只以家具作為區隔的大空間視線毫無阻攔,一樓是寬大的客廳,廚房、工作室、展覽間,踏上會發出怪聲的木製樓梯,小尹發現其他人都沒跟上來,二樓大概都是客房,沿途都沒碰上任何人,好像是大叔隨時想來都可以來的地方,他打開其中一個房間,自然地跨步走進,途中大叔一直拉著她的手,她只好跟隨。

放下背包、脫下外套、大叔開始熟練地解開襯衫鈕釦,小尹突然想到,大叔該不會以為他們要上床吧!多年前也總是這樣,他們分開、見面、再分開、又見面,每一次開始與結束,都是以性交做結。但那不是性交,那時她真正是在做愛,緩慢而不激烈地,花費長時間黏貼著對方的身體,要想盡辦法才能把另一個人像自己的皮膚那樣剝下來。除了做愛沒有其他方式傳達。

那些相愛的時間忽然像固體一樣充塞了整個房間,初相識小尹28歲,因為一個寫作交換計畫到美國短居,在活動期間認識了當時在校客座45歲的大叔,兩個人狂熱地愛了起來,那時,小尹以為往後人生就這樣了,她要與他愛的人到任何地方,他們構想一種可以遠離家鄉,在外地居遊的生活,「世界好廣大我還想帶你去好多地方」大叔說,他們編織著美夢,當小尹寫作計畫結束,大叔突然宣布要離開美國,去新加坡,半年後他就會到日本去,「那我呢?我是不是要回去把工作辭掉?」小尹問,大叔支吾其詞,她才發現自己根本不在他的計畫裡,這不過是一段假期戀愛,等到假期結束就該停止,可自己卻怎麼也停止不了,「我會回去看你啊!」大叔說,「那不一樣!」她說,「什麼地方不一樣?」他問,小尹知道那些諾言不過是因為做愛後感性的戲言,是一種溫存後的副作用,或者,本來她在他的計畫裡,後來他決定不要了。

「為什麼呢?我是在什麼過程裡弄錯了什麼所以他無法再靠近我了。」她反反覆覆檢視相處兩個半月裡的各種徵兆,卻發現所有過程只有吃喝玩樂,無止盡性愛纏綿,那一直是她人生的寫照,自己就像個性愛機器,所有的愛情圖像裡,只有在床上時她才是被愛的,只有做為一個性感寶貝,suger baby,她才是有價值的,這樣的人誰會將她當成終生伴侶呢?她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碎掉了,那段時間,或者該說爾後很長的時間裡,她的生活破碎得無法辨認,大叔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每當她想要將他驅離她的生活,他就以更強烈的方式出現在她生命裡,每當她下定決心,不要再與他有任何肉體關係,他們之間就會出現更強的性張力,她記得一次,大叔終於從印度回到台北,他們關在飯店裡五天四夜,一步也沒有離開房間,她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要對他說,她想要仔仔細細地問他:「到底出了什麼錯?我們之間還有沒有其他可能?」然而大叔日益沈默,當他們緊密相交時,內心卻可能上演著完全不同的劇情,當汗水、體液、呼喊瀰漫在飯店的房間裡,小尹感覺生命快要被折斷了,她望著他因激情而變形的臉,感覺到愛情的恐怖。

而後他們一年見上幾次面,在台灣各處的旅館,在亞洲幾個國家,他去開會時她就在飯店裡等待,世界好像塌陷了,這不是他們說過的一起在的國外居遊生活,飯店不是家。她知道他只想跟她約會,不想與她一起生活。

想到這裡小尹清醒了過來,「不行。我得走了。」小尹嚴正地說。怕大叔沒聽清楚似地強調:「這次不行,以後也不行。我已經結婚了。」

她想起自己目前的婚姻生活,平安靜好,正要邁入第四年,她懷孕三個月了,對,是因為這樣才跟好友相聚,前一晚大家歡喜為她慶生,也慶祝孩子的來到(保密了三個月才說啊),面對大叔時想起肚子裡的孩子,懷孕的喜悅被悲傷的陰影覆蓋了,她記起與大叔糾糾纏纏的最後一個夏天,他們半年沒見了,小尹剛結束一個在曼谷的短期寫作計畫,人曬得好黑,活力充沛,一向孱弱的她,甚至學會了游泳,她也準備好要跟一個男人交往,可以擺脫過去苦情的等待生涯,大叔來找她,她感覺有力氣跟他對抗,大叔看見曬得黝黑、變得開朗的她,彷彿重新又愛上了她,他爆發比第一次戀愛時更強烈的熱情再次追求她,她已經知道要拒絕,但你怎能拒絕自己心愛的人事物回到身邊呢?他們像度蜜月一樣去了新加坡、香港,大叔沒有如過去那樣消失不見,他們甚至計畫第二度一起回到美國,那曾經讓她心碎幾乎瘋狂的地方,好像要經過這個儀式把感情修補起來,就在那時她發現自己月經遲了兩週,她考慮了好久才決定告訴他,她永遠忘不了她問他:「可以把孩子生下來嗎?」他平靜地說:「你決定就好。」

美國之行取消,他們之間又恢復了那種隨時就會破滅的危機感,當她發現月經終於來了,她哭得肝腸寸斷,彷彿孩子曾經存在體內卻因他的冷漠而夭亡。

她知道她不能再見他了,她會死的。

天知道那需要多大的決心,或者那該是多麼絕望才能做出的決定,她記得最後一次見面,大叔帶她去吃飯,他送她回家,她並沒有邀他上樓去坐坐,而是獨自走進大樓門廳,將他擋在大門之外。她才上樓他隨即打電話來,說要帶她去澳門,「我最近很忙,以後再說吧!」小尹說出這段話時,心臟幾乎從嘴裡跳出來,她竟能夠拒絕他?大叔像是突然受到打擊不知如何是好,遲遲沒有說話,也不掛掉電話,他們在電話裡僵持、沈默了許久,好幾次小尹都想脫口說出:「好吧,帶我走。」但她忍住了。而後,他的來電她不再接聽,他發簡訊來,她不回,最後他寄來卡片,卡片裡夾著支票,「給你買機票,你隨時可以來。」大叔寫著,她捧著支票哭得唏哩嘩啦,以為「你隨時可以來」意味著「我們可以在一起」,眼淚擦乾,隨即她又理解那句話的意思代表的是「你隨時可以來,但你總也必需離開,我們不可能長時間在一起」,她久久凝望著那張彷彿紀錄著他們愛情死亡過程的支票,望得眼睛發痛,她像戒斷一種毒癮般戒斷他,中間還做了一年多的心理治療。這些,他都不曾知道。他們慢慢失去聯繫。慢到就像那段愛情是上輩子的事。

當年丈夫對她求婚時,她傻傻問他:「你真的想要跟我一起生活?你覺得我可以過著一般人那樣的家庭生活?跟我在一起不會煩膩?」丈夫摸摸她的臉,彷彿她問了奇怪的問題:「為什麼會煩膩?為什麼不該一起生活?」剛結婚時,小尹是如何恐懼著丈夫可能在某一天突然就消失不見,他可能隨時會跟她說:「對不起,這不是我要的人生。」

當她發現自己懷孕,如遭雷擊,唯恐這是噩耗再次降臨,她沒敢告訴丈夫,心想著或許該是離婚的時候了。是他發現了驗孕棒,激動狂喜抱著她轉圈,又哭又笑像傻子一樣,她覺得這些反應都像是演電影一樣,那是別人的生活。那時她才驚覺大叔的遺毒未消,她還活在那些恐懼裡。

她花費了多少力氣才真正理解她也可以過著與他人一起、緊密且親密的生活,她花費多少時間,才知道並不是每個人都會離她而去,她有時會被自己的眼淚驚醒,她得花時間一一觸摸才能確定所謂的家庭、先生、肚子裡的孩子,都是真的。要消化大叔在她身上種下的毒,幾乎要了她的命。

她怎可能在這時候突然失心瘋地因為一場偶遇又回到跟大叔那種糾葛的關係裡?

如今大叔朝她走過來,臉上帶著困惑的表情,小尹想起了他正在培養的樹蛙或牛蛙,說不定就像是現在的他。並不是醜,那是一種人類很少出現的表情,像是看不懂其他人,或覺得自己並未得到理解,因隔閡與無能表達呈現的遲鈍。

「都結束了。」小尹說,正確說來已經結束六年了,不短的時間,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這麼久。雖然從來也沒有誰說過要結束。小尹不去找他,他一再打電話小尹沒有接聽,就等於結束。

「那你為什麼還來?」大叔問。

對啊為什麼這是我無法回答的,這也是我正在追問的,這一切荒謬的感覺,錯誤的重逢,都不該發生在我的生活裡,可是我來了,你剛好在這裡,這並不是我的錯誤。

「我們離開吧,他們一定在找我們了。」小尹伸手想拿出手機,手機卻變成掀蓋式的小海豚手提電話,她終於理解一切的感覺怪異是因為「他們正在夢境裡」,知道是夢但還醒不過來,也沒辦法讓其他人瞭解這是一場夢,所以接下來任何事都是不正常的,甚至沒有意義。只是醒不過來。

大叔扣上扣子,背上背包,打開房門彷彿鏡頭倒退播放,畢路突然出現在門口,他們兩人就像敵人似地互望著對方,僵持不動。 「你不要總是一副受害者的樣子,一直設法要讓我內疚,事實上你從來不知道自己對我造成什麼影響,只是自顧自地感覺到受傷,被遺棄,被傷害。」大叔語氣激動。

「確實是你傷害、遺棄了她,即使我沒有親眼所見我也知道,在那個陌生的國度裡,你把她遺忘在一間屋裡,幾天幾夜不見人影,別說什麼你還沒準備好,什麼你有親密恐懼症,你感覺她是你生命的負擔就立馬逃走,現在還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大發議論。」畢路與他爭辯。

「事實是不是你想像的那樣,這是我與她之間的事,你不可能明白,不要介入。」

「事實是現在你們已經分開了,不要再把過去拿來說嘴,她現在很幸福,你別再靠近她,你會傷害她的。」

「如果已經過去了,為什麼還要來找我?」

「沒有人要來找你,我們不知道你會在這裡。」

「從來都是想出現就出現,想離開就離開,你不知道你的出現與離開都會把我的生命弄得亂七八糟。」

「我們馬上就會離開。你別再說了。你,會,傷,害,她,的。」

「那我們來說說什麼是傷害,什麼是遺棄,什麼是愛,什麼是悲傷?你確定她知道嗎?你現在幫她發言這種舉動你以為就是愛嗎?」

「都不要爭執了,這裡是夢,夢裡的爭執對現實沒有幫助。」小尹大喊。

「正因為是夢,所以可以深入探究,你知道吧,真實生活裡我一句重話都不曾對你說過,但你卻將我描述成糟糕透頂的人。」大叔喊著。

「那些都是小說。」小尹抗辯。

「你可以寫小說,我可以進入你的夢,這樣公平吧!」

「別忘了我也在夢這裡,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

「現在我們誰說了都不算,但我們還是賣力說著,因為現實中有尚未解決的問題,需要到夢裡來尋找答案。」

「怎麼可能在夢裡找得到。」

「至少我可以說出我無法說出的話,不是你一個人自言自語。」

「我記得在墨西哥,在舊金山,在香港,在曼谷,你是那麼快樂,你不能否認我曾經帶給你快樂,但你從來不寫那些,你只是一次一次回到那些我離開的時刻,卻不知道我是非走不可。」大叔的語氣裡有小尹不曾聽過的哀愁。

「為什麼非走不可?」小尹問。

「如果是我絕對不會拋棄她一個人走掉。你根本沒能力愛人。」畢路搶話。

「那是你不明白,跟她一起生活有多麼痛苦。」大叔抱著頭像是哀嚎。

「你這樣說太過份了。」畢路衝上前逼近大叔。

「她給的愛是無法具體落實在生活裡的,不是那種,那是會互相毀滅的愛,我跟她在一起頭腦沒辦法正常,每分鐘都在激情裡焚燒自己,你試試看每天都像發高燒那樣生活看看,不可能,什麼事也做不了,感覺自己都快燒光了。」大叔眼神毫不閃避地回應。

「自己沒辦法把持自己,還怪別人。」

「不是,我不是要指責她的不是,我在說明我對她的愛並非一般世俗的愛,我想要與她的不是一般男女之間的柴米油鹽,我們之間所擁有的親密是你無法理解的那種深刻,倘若變成尋常夫妻就太可惜了,你不懂的,我並沒有遺棄她,我只是還在設想要用什麼辦法具體落實這份愛,但是我太老了,我已經沒有能力去談一段長時間、近距離、粉身碎骨的愛,我沒有能力那樣去愛她,並不意味著我就不愛她。你們弄錯了,我站在這裡,或你們出現在這裡,一定有意義,我不知道我們在站在誰的夢裡,但可以確定的是,這不是我的夢,我是在夢裡也不會把自己說破的,我曾經為她瘋狂,但我沒辦法為她粉身碎骨。」

「又要推卸責任了嗎?她的小說,她的幻想,她的病,她的夢,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你不要介入我跟她的事,你以為你看得清楚,但你什麼也沒看見,除了我跟她,誰也沒看見。」

「不要再吵了!對,我曾經快樂,我曾經非常快樂,那就是我發瘋的原因,我知道我不會愛人,我的生命有很多問題,我知道寫出那些你看了會不舒服,但是現在我已經好多了,不要再繼續把那些往事翻出來,就不會有人繼續受傷,我沒辦法正確說明前因後果,事實就是兩個相愛的人無法繼續相愛,一個人說出來,另一個沒說。算是我對不起你,我以後也不會再說了。」

「你可以說,你可以寫,你可以做夢、可以告訴每一個朋友,但是請你理解我,請寫出你理解的我,而不是一次次透過誤解再把我推到更遠的地方,你以為你寫在書裡我不會有感覺,但那些書寫改變了事實,所以我們被帶到這個地方了,你知道嗎?這裡,這些溫室、花園、木屋,以及更多被你建造出來的場景,通通都存在,你跟我還會一次一次去經歷,這是沒辦法的。」

「那時我必需寫出來,否則我沒辦法活下去。」

「你總是這麼說,就像你以為我不愛你,我只是玩弄你,你真的這樣想嗎?但你不知道你才是那個有力量破壞、創造、毀滅的人,正如你把我帶到了這裡,還有一個我根本不認識的人在一旁。他看著我們爭吵,看著我發怒,好像我還在繼續傷害你,他不知道,甚至連我現在說的話也不是我想說的,但是你知道在真實裡,我打死也不會說出一句傷害你的話。我不會開口爭辯,我只是個沈默古怪的老頭。」

「可是我們走進夢裡了,這是我的夢,我知道,我夢裡總是會出現那些巨大的屋子,寬敞的花園,以及最後怎麼都無法撥通的電話。我感覺自己快要清醒了,所以你無須激動,你只要再忍耐一會,這一切在現實裡可能不過一分鐘,而且夢醒後只有我一個人會記得,請你不要再罵我了,我不想看見這樣的你。」

「你什麼都不想看見,除非那是你想要的,所以你從來沒看到真實的我,你也不聽你不想聽的話,所以我的話語都被你更動,但是那些公路,那些草地上打鼓的黑人,那些被吃掉一頓又一頓的食物,漫長沒有盡頭的車程,我想要給你生活,但你看不見,你說我想要的只是性,但當我要給你別的東西,你看得見嗎?你能相信嗎?那些沒被書寫的,那些被置換的,那些被扭曲、被消滅的、那才是我們真正擁有的。而不是這個破爛驛站與那個什麼都生不出來的溫室。」

「但這是我的夢,你說出的怎可能是你想說的。」

「或許我說的是你想要我說的,是你害怕聽到,又期盼聽到的,但至少我在說,透過我的身體我的聲音我的嘴說出口,我可以負責,儘管這個我也不是我。」

「然後呢?這一切有什麼意義?」

「那你為何還要夢到我?」

「我只是希望你曾經愛過我,就像我愛你一樣,我沒有要傷害、搗亂、破壞你的平靜,並沒有,你是我生命裡可以依靠的港灣,我每次去投靠你你都接納我,我並不知道這些見面可能會影響到你,你看起來就像誰不可能影響你那樣。」

「因為你只看得到你看到的,你看不到我看見的,你看不到你來去之間我這邊的影響,你也不在乎,到現在你還說你只希望我愛過你,但是我愛過你,你要聽的就是這一句吧,這是廢話,你花了那麼多時間痛苦,用了那麼多篇幅、才華來否認我們發生過的,你卻說你只是希望我愛過你,那是你希望的嗎?我到現在也愛著你啊!我從沒有愛過誰像愛你一樣,正如我知道你也是如此,這就是我們的悲劇。這個答案你想要嗎?事實上是你遺棄了我,你要投奔到所謂的正常生活裡,可是你並不知道,你的生命就是這樣運轉的,你遺棄了所有人,卻說自己被放逐。你還要我說愛你嗎。夠了嗎?這些話足夠你回到現實裡感覺好受點嗎?那真實發生過的到底對你有沒有意義?那些花,那些海豹,那些你曾經討厭過喜愛過的公路旅館、連鎖餐廳,美式漢堡,墨西哥捲餅,舊金山大橋,你為什麼不寫寫這些。」

「我希望你繼續愛我,大概是這樣吧,愛過,然後繼續愛著,以證明我確實有人愛,以證明我是有資格被愛的。」

「你都四十歲了,不要再裝幼稚了。你用腳趾就可以感受到誰愛你,誰不愛你,重點是,那些事對你有什麼意義,你還不是用自己的方式走到了這裡,你有能力創造,甚至把我們都裹脅到你的夢裡,誰又能奪走你的夢,改變你想要夢的內容呢,到現在我們誰也沒有辦法清醒過來。」

「那為什麼我還要持續夢到你?」

「你就是不放過我啊!你不想放過任何一個你愛過或愛過你的人,你像那些抓寶可夢的人,把愛人都收集到你的背包,所以你變得那麼沈重,一點也沒有想要把記憶卸下來,沒有要放任何人離開。」

「我沒有,我不是都不跟你聯絡了嗎?」

「可是現在我們在這裡相遇,就是最好的證明。你從來沒走出來過,你還在等待什麼,找尋什麼,我沒有回答你,我始終不開口,因為我不想傷害你。但你活在傷害的版本裡,我怎麼說你都會受到傷害。」

「我們不可能靠著這種爭執釐清愛的傷害,因為傷害是愛的一部分,傷害是愛無能完成的必然損傷,你感覺無辜,他覺得受辱,你們的真實對不上,話語兜不在一起,你們記住的與遺忘的,書寫的與沈默的,都是同一回事,只是他們用不一樣的方式呈現,那是我們不能說破,即使說出來也沒有用的,我們都不是自己的主宰,在這裡,在外面,我們賣力說著想著編寫著的,是被寫好的劇本。」畢路擋在他們之間。

「你走開。不要用你的繁複華麗的詞語讓事情變得更嚴重。」大叔狂吼。

小尹感覺到夢正在裂開,而畢路與大叔仍你一言我一與進行高難度的哲學辦論,她聽見貓叫聲,咪嗚,咪嗚,是每天早晨五點半都會喊醒她,讓她起床上廁所以免膀胱發炎,而她會順道餵牠吃一點乾飼料,那隻從來都不讓人抱,不給摸,卻又依賴著她的,有自閉症的貓,即使肚子裡有孩子,小尹卻覺得這隻老貓的靈性足以穿透她複雜幽暗的心,有能力容納她那些破碎瘋狂錯亂的夢,足以在這個看似一切安穩的婚姻與家庭生活裡,在她身為妻子、與即將的母親身份之外,留給她一個「作夢者」的位置,她是在生命最破碎的時候撿到這隻貓,貓陪伴她度過那些離開大叔漫長的過程。

貓咪以被規訓過的生理時鐘準時叫醒她,但她卻醒不過來,畢路與大叔持續爭論著,她聽見大叔難得高聲的談話,從來也不曾出現過的激烈語調,那聲音、那些話語,完全不是她記憶裡的大叔,她聽得眼淚婆娑,這些都她自己的大腦虛構的,是過一會就會被貓叫聲完全打破的夢境,這是她清醒著時絕對不會聽到的對話,大叔不是大叔,畢路不是畢路,小尹也不是自己,這場夢被什麼力量叫喚出來,那些對話卻是她需要聽見的,聲音變得模糊,但大叔還在激烈抗辯著,他越是抗辯,小尹越感到平靜,那與事實相反的夢裡大叔絕不可能說出的話,或許才真正安慰了她心裡某處還沒有痊癒的痛苦,那是家庭、丈夫、與孩子都安慰不了的,空缺的傷口,看不見的傷害無從痊癒,必需用虛構的方式得以進入撫摸。貓叫聲越來越清晰,她的眼淚已經不再流了,臉上乾淨一如睡前,她垂懸在夢境邊緣,心想待會可以移動身體,就能夠輕易碰觸到她真實生活裡的愛人,她肚腹裡微微的心跳,她擁有的都沒有失去,然後一切都會醒來,花園、溫室、木屋、牛蛙,什麼都不復存在,她要拼命記下那些只有夢境,可能也只有這一次,稍縱即逝的聲音,那些對話,誤解、爭論,那漸漸遠去的聲調,那其中隱藏著她渴望擁有的,她害怕面對,或甚至是她幻化出來的。誰也不知道夢到底是誰製造的,透露的是預兆?事實?反面?或者只是一團無處可去、沒法消化的記憶體阻塞物需要被歸檔整理。

噓,她不說破,即使到最後也不喊醒那些夢裡人,她要讓聲音漸小漸微直到不可能聽見,她會毫不反抗靜靜讓貓把她徹底喚醒,手指還依依地抓住那些聲音最後的痕跡,那裡誰說著的,即使最不愛最恨的最傷害的最痛苦的,也好過什麼都不說,什麼都沒回答。

 


陳雪(1970〜)
現專事寫作。多次擔任林榮三文學獎、時報文學獎、台積電文學獎、臺北文學獎、臺灣小說獎、溫世仁武俠小說獎等評審。曾獲《中國時報》「開卷」十大好書獎、入圍臺灣文學獎長篇小說金典獎、臺北國際書展大獎小說類年度之書、金鼎獎。短篇小說〈蝴蝶的記號〉由香港導演麥婉欣改編拍攝成電影《蝴蝶》。部分作品獲得財團法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寫作計畫補助,並翻譯成英文與日文於海外發表。長篇小說《橋上的孩子》於日本發行日文版。著有長篇小說《惡魔的女兒》、《愛情酒店》、《橋上的孩子》、《陳春天》、《無人知曉的我》、《附魔者》、《迷宮中的戀人》、《摩天大樓》;短篇小說集《惡女書》、《夢遊1994》、《鬼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