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作家短篇小說推薦
 
 
  陳雪〈玩偶之歌〉  
   

《上海文學》,2017年第5期
下午時分,五點半,夕陽漸歇,半開放院子裡綠色草坪整修良好,一台紅色玩具推車,歪倒鏽蝕的盪鞦韆,沙坑旁散落著藍色玩具鏟子、綠色小土扒,塑膠水桶透明處風化成白色、滿布細微裂痕,水桶裡有個缺少雙臂的塑膠玩偶,仿製巴比娃娃,身上衣裙已被剝落,塑膠金髮半禿。

白色老舊貨卡車緩緩駛進草坪,停住,後車斗載有木梯、工具箱,裝載扁刷、滾筒刷與各式大小刷具的水桶,幾罐大小不同鐵罐裝油漆,兩堆散亂的報紙,亦有單張展開,報紙上一隻血淋淋的鹿歪身倒著。車門開,下車者為一高大壯碩的男人,短髮凌亂,年約四十,身穿寬大敞圓領口已鬆脫的運動T恤,卡其及膝短褲,上衣與褲子上沾有幾處綠色油漆,沾滿泥土看不出原有皮色的露趾休閒鞋,頭戴棒球帽,男人手上抱著大紙袋裝的物品,往主屋晃去。

口哨聲響起。Home, home, sweet home……

男人走向的主屋是木造建築,一樓半,斜尖屋頂下有閣樓,先步上五級階梯,是前庭與木製陽台,男人逕自打開門進屋,光線隨其身影沒入屋內暗落。

屋門重重關上,室內灰塵彷彿因驚訝而揚起,木門內部裝飾著褪成淡灰的白紗窗簾,紗簾望去屋外景色如霧中風景,成群闊葉林木、白車、油綠草皮淡出遠去,但屋外仍比室內明亮,風景都融入光亮裡,因光暈而模糊。男人彷彿需要適應半暗的光線,抽出抱著紙袋的手,探出食指揉揉眼睛,或許如此光度才增強了,隨其目光梭巡,空氣粒子顯得特別粗大,眼前所見景物皆蒙上細沙的質地,粒子粗糙,色澤暗沈。

屋內所有窗簾均垂下,雙層簾幕,外層為髒舊細花緞布,左右如留海往兩側各自撒開、束起勾掛於窗邊掛環,內層為均勻覆上將窗玻璃遮蓋的蕾絲細紗薄簾,使屋內白日也呈現灰質色調的,除了紗簾,還有滿屋各處堆疊幾近天花板的雜物,光線曲折照入,又輾轉反射,灰塵與陰影,突出與凹陷,折疊著屋內的空間與光亮,也折疊著屋內人的行動,高大男人艱難走動,可能因其體積,也可能因為窄迫的空間。靠牆或就在走道間延伸的十幾堆舊報紙疊高過人,岌岌可危,書籍與雜誌如大型物件般以金字塔堆壘的方式逐漸增高延伸至尖頂,搖搖欲墜,這些可危與欲墜的物品以微妙地平衡靜定在近乎固態的寂靜中,一種即將爆裂前夕的的寧靜,男人走動時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從空間折射出的回音,擁擠中有著攪動近乎靜止的氣流造成的細微風動。

男人旋過客廳,充作客廳的空間裡有兩張雙人座木椅,一張單人扶手椅,三張椅子同款式,扶手雕刻精細,整體髹以白漆,漆飾剝落落出木頭色澤,靠背的方形靠枕為緹花布縫製,邊緣有金線紋繡,四角點綴以流蘇吊飾。

天花板垂懸一巨大水晶吊燈,繁複水滴狀的燈飾空缺多處,蛛網密結。

男人挪動龐大身體,穿過雙人椅與茶几間某堆舊報紙旁,雙臂與手上的紙袋沈重地晃動,逕自往廚房走去,過道狹窄,整齊堆疊的各式雜物形成曲折彎道、壁壘,猶如側身穿過密林。

廚房有窗,於流理台前方,一身形瘦削長髮女子面窗而立,男人出聲,「回來了」語音上揚,猶如童語,女人暮然回身,兩頰鬆脫下垂,嘴唇乾癟,眼窩凹陷,蒼白臉龐皺紋深刻密佈,與一頭直黑如瀑長髮形成對比,「下雨了嗎?」女人似問也似自語,側著頭諦聽,好像已經聽見雨滴。「烤雞買了嗎?」女人將手在腰前的圍裙上來回擦拭,又轉身望窗,窗外直見樹林,林中有一破敗倉庫,女人拿起抹布企圖擦窗,窗玻璃滿布油污,油污散開,窗景模糊了。

「雨停了。」男人聲音平版,「路上都濕濕的。湖面上落了很多葉子。」男人粗啞的聲音像某種蟲子的鳴叫,聲音在廚房迴盪。

男人從紙袋裡拿出蔬菜、長棍麵包、盒裝牛奶、袋裝烤雞、網袋裝蘋果。女人逐一接過食物,花費許多時間,像慎重考慮什麼般,幾經換置,才把袋內物品分批安置。她撕開膠紙,將烤雞取出放置流理台上,掄起尖頭菜刀開始於砧板上重重剁雞,男人從櫥櫃裡拿出大木盤、木碗,逕自儲裝了些麵包,從地上拾起一大塑膠桶裝水,女人將剁好的雞肉分裝到男人的木碗裡。

「冬天要來了。」女人說,「要準備柴火」。

「樹林裡的鹿跑到馬路上被車撞死了。」男人說,「明天烤來吃。」

「要吃自己烤。」女人將手指上的油污用力抹在圍裙上,「你爸不會想吃鹿肉。」

「誰管他要吃什麼。這是要給安娜吃的。」男人眼光掃過女人,女人瑟縮著身體,像被用力搥了肚子。

男人雙手捧物,移動碩大的身體掃過廚房的過道,凡走道處無不堆滿物品,無數的空瓶,塑膠罐、玻璃瓶、保特瓶從地板堆疊至及腰高度,一堆一堆互相倚靠,如透明的柴火,窗外夕陽照入,在玻璃瓶罐上反光,有些瓶子裡有殘餘的液體,咖啡色、褐色、綠色、甚至粉紅色,瓶身或整齊或剝落或褪色的商標、招貼、與各色液體,許多黑色小果蠅在瓶內外飛繞,形成視覺上的斑點,上千個瓶罐在廚房裡像一個不斷增生的夢。點點果蠅是畫不斷的句點。

「啊哈。」男人遊戲般旋身猛然用腳踢其中一堆瓶罐,骨牌效應使得所有瓶身齊響,一個推擠一個、兩個、三個,而後整批崩潰、塌陷、倒落、推擠、碰撞,叮咚、喀拉、碰碰、匡當……女人後退躲向冰箱旁,瓶罐持續崩蹋,男人離開了廚房。

步下樓梯,階梯底有地下室。

低下十級階梯,從光裡漸次進入黑暗,一旁是堆著工具的梯間,男人點亮頂上的燈泡,微弱燈光亮起,將靠牆的木梯挪開,推開依牆頂高的木架,出現一個厚重的木門。他從褲腰口袋掏出一大串沈重的鑰匙,摸索著拿出其中一把,解開巨大的銅鎖,卸下纏繞的鐵鍊,重重木門推開,光線倏地疾滅,黑暗矗立眼前。

適應黑暗之後,男人摸索前進,牆邊的開關控制走道燈光,日光燈慘白亮起,走道邊是一個工作空間,大大的平台,四角固定有長長的鐵桿,桌上整齊擺放著槌子、鑷子、鑿子、各種規格的剪刀、雕刻刀、木柄菜刀,各式刀具鋪放在褐色的布皮上,桌面正中的閃著銀光的鋸台顯眼,地面上有巨大的水桶,方形的塑膠桶裡有顏色與質地不明的暗色液體,男人巡禮般審視這個空間,而後直步向前,地下室略矮,男子走路稍低著頭,龐大身體顯出空間的擠迫,沿著工作間往前,窄窄通道延伸,洞穴般延伸出的空間一窟一窟,第一窟工作間尖銳刀具的森冷還殘留視線裡,第二窟則呈現著起居室的溫暖色澤,頂燈是亮黃的燈泡,灰質牆壁鑿出一個一個整齊平伸的方形壁洞,放置著燭台、神像、木雕面具、硬皮書本,幾張全木製的圈椅,順著圓弧形擺放,圈椅中央地上有張老舊的地毯,花色不明,圈椅背有靠枕,扶手有毛毯、椅上零星擺放動物形狀布偶,牆角還有一台老舊的鋼琴,大型電唱機,鐵製火爐靠在一角,地板上散亂有孩子玩的沙鈴、玩具汽車、足球、一張龍頭半邊損壞的木馬。

男人像是校閱軍隊般,逐一查看那些圈椅,眼神滑過每張椅子上擺放的玩具、毛毯,演戲似地,喃喃對物品嘀咕,咕噥說著難解的話語。桌上有水杯,茶壺,男人低頭檢查水杯中式否有茶,從樓上飛下蒼蠅在他頭頂上飛繞,男人檢閱完各種物品,捧著雙手的食物繼續前行。前方道路黑暗,這一地下世界不知有幾個如此洞窟,燈光漸次亮起,這地下室造型曲折,一室還藏有一室,男人拖著步子,前方悶悶的腳步聲響起,男人站在走道前,彷彿在等待或聆聽什麼,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似是興奮,似是防衛,壯碩的身體酒醉般搖擺,手舞足蹈,走向下一個的洞窟裡。

每個白晝,不知是幾點幾分,或每日不同,屬於地底的第一道曙光透過高牆頂邊層層疊疊的玻璃瓶窗洞,透過曲折的折射,將光線送進屋來,有色玻璃瓶照入有色的光,綠色、褐色、黃色,這牆壁頂端與天花板間的玻璃瓶窗洞,約一公尺寬,三十公分高,厚度則為兩個瓶身相疊,各色玻璃瓶以色塊散亂堆疊,猜想當陽光普照地面時,或光線強烈得可以到達在小屋圍牆地面這塊地,就有機會穿透玻璃瓶入內來。這間房屋架高鋪設的地下室對外窗已被封死,變成用水泥將瓶罐堆疊漆封的窗洞,日光或月光或星光,光照過剩時,剩餘的光就會穿透這厚厚的瓶罐,進入這地下洞穴,或強烈或黯淡或稀微的光,彩色的光亮將屋子照亮,我睜開眼皮,目光隨著那唯一的光源轉去,光漸次透入,散開,至少有百來個玻璃瓶相疊、造成半透明窗洞是這間地下屋與地面相接處,人搆不著的高處,圓形玻璃瓶能將光引入,卻無法將聲音傳出,至少我我已放棄了這種企圖,我不再試圖敲打、挖掘、喊叫或做任何足以破壞我享有這唯一光亮的機會。

屋裡有床,矮桌、短凳,裝盛飲水的塑膠水罐、木碗、木椅、毛毯,我穿著布套似地罩袍,頭髮已糾結散亂,水泥牆壁處處有我用指甲刮出的刮痕,有些是文字、圖畫、亦有我企圖用各種隨手可得的物品努力挖鑿而失敗的遺跡。

房間外有一個無門小浴室,水龍頭,木桶,木杓,與矮矮的小馬桶。馬桶無法沖水,水龍頭是乾的。

屋裡空蕩蕩的,只有我,具體暴露。

夏天陰涼,冬日寒冷,終年霉味。

光、食物、飲水、洗滌、排泄、睡眠,缺一不可。

得到這些並不容易,除了晨昏嬗遞、四季晝夜長短,陰晴雲雨雪霧等的氣候變化,光照每時的不同,亦引動我不同的身體知覺,是身體知覺,感官反應,並非心情或意志等情緒的變遷,「情緒」「感受」「思想」已在某日隨著燭光熄滅時,純然黑暗中我心中突然炸開恐懼如鬼,那時我決定將感受全部關閉,寄存在瓶中洞外任何一處地方,人們會說那叫做希望,而我稱呼那為「外面」。裡面與外面,我將之截然二分,人在裡面的我,不暨求任何外面的事,受囚超過半年之後,我甚至不再數算時間了,人們稱之為希望的事物,會讓我心碎而死。

有腳步聲。沈重、拖沓,一步一步像重錘掄地,男人不喜歡存在感被忽略,不許我忽視他,我計數腳步聲,調整心態、呼吸、心跳,準備迎接。

那人可能來了,也可能為了戲弄我,會在靠近門前突然回身走開。最初,我懼怕他來,使我受苦,之後,我期待他來,因他不來我便失去生存所需,於我有害。如今我知道無論是懼怕或期待都會使自己疲憊,會使他更樂於這反覆操弄我的遊戲,他來或不來,我冷靜以對,即使展現焦慮或緊張,也僅是表演而已,我要保存體力,不與他起舞。

每個光明與黑暗交替之間的漫長時間裡,他會到地底探我一次、有時兩次,有時他許久不來,使我失去時間感覺,是我陷入驚恐與絕望,然後他又出現,天神般使我歡騰。

他會帶來食糧、燭火、衣物與飲水,長時間對我說話,將我搬進搬出,沿著頸間的項圈勾拉的繩索,將我拉扯牽引,某些時刻,他會領我穿越這一房間以外的其他處所晃蕩。有時他會將燭火或頂上的燈泡點亮,光亮的時間多些,我可以閱讀他留下的一疊舊報紙,一本殘破的聖經,即使入睡我亦捨不得將燭火熄滅,地下室的潮濕,霉味,體臭,混雜燭蕊燒出的氣味,構成了我的味道,而他來過之後,他的氣味會盤旋很長一段時間,除了濁重的汗水與體臭,還有另些刺鼻的味道,是油漆與血污。

每隔幾日他會帶來乾淨的冷水與毛巾,供我洗浴,水源不多,我反覆將身體、手腳、與其他摺縫處都拭淨,有時水竟是溫暖的,甚或帶著某種香氣,每回遇著暖水的日子,我總以為他要殺我了。

我一邊流淚一邊擦澡,哭著對他說,死前想要曬一曬太陽,想清洗一頭亂髮,想要牙刷與牙膏,仔細刷一回牙。

他沒回答,沒聽懂,或不在意,或者我說的這些他並不想聽,他繼續沈默與我對望,或逕自哼歌、吹口哨,說無意義的話語,他似乎將我的言語當作只是動物的鳴叫,從不理會,然我有次說想要吃水果,他帶來一袋蘋果。

有一回我在食物裡發現一把牙刷。

逐漸地,我不再驚恐於那些想像,他將殺我,或凌虐我,或鞭打我,或放開我,某些我曾經非常在意的,支持我,或折磨我的,像海浪退去,如風刮過度的臉,麻木了。

光線日復一日從窗洞照入,像一隻隻溫暖的眼,那些曾經喊叫著的人,漸漸安靜下來,終於不再出聲。我知道這深深洞窟裡,只剩下我一人。或有一日他將不再來,窗洞掩上,我會逐漸,不,絕不是平靜地,而是經歷極大痛苦後,慢慢走向死亡。

我死或我活,只在他一念之間。

為何我身困此地?此人為何將我囚禁?我均不知,漫長時間過去,我從起初的痛苦掙扎,日日哭嚎,到後來的漸趨呆靜,只求苟活,逐漸,我已習慣了這處洞穴,接受了他的存在,甚至,我知道我與這世界唯一的聯繫就是這個囚禁我的男人,有時我孤寂得想擁抱他,他幾日不來我會因絕望與寂寞而崩潰。

我想我消瘦而醜陋,乾燥的頭髮逐漸斷裂,指甲也都裂開,租糙的皮膚像有沙,我已不再有生理期了,很多時間沈睡或昏迷,都沒有夢,那曾經是我唯一可以自由的時光,夢裡,時間總是發生在我一時興起進入這個樹林探險的那天之前,我還在世間的證據,此前的我,隨著身體的崩解、意志散亂、記憶混淆,逐漸消失在這地下洞穴裡,然而曾經的眠夢裡,我依然健康美麗,有戀人、家人、事業、住處,所有我曾抱怨過的事,在夢裡都變得閃耀特別的光芒,但我已沒有夢了,睡眠太長,醒著像惡夢,我越過清醒與睡夢那條線,夢被取消了。

我聽見解開鎖頭的聲響,他會為我帶來什麼呢?我聞到雞肉香,牛奶的腥甜,可能是幻覺,我總是想起蜂蜜,漿果,潔淨的棉布,我會在驚醒前感受到被褥的柔軟,戀人的體溫,然而不可能有那些。

今日,他將帶來,會是熱騰騰的食物,與營養的麵包嗎?即將到來的他,會開心地像友伴那樣與我共食,或者像仇人那樣,踢我揍我,牽著我出去爬行?我逐漸無法分辨,亦不能推測,他的善與惡,溫柔與粗暴,歡樂與憤恨,我只知道,他該來,他必須來,無論如何,我需要他。

他推開門進來了。

 


陳雪(1970〜)
現專事寫作。多次擔任林榮三文學獎、時報文學獎、台積電文學獎、臺北文學獎、臺灣小說獎、溫世仁武俠小說獎等評審。曾獲《中國時報》「開卷」十大好書獎、入圍臺灣文學獎長篇小說金典獎、臺北國際書展大獎小說類年度之書、金鼎獎。短篇小說〈蝴蝶的記號〉由香港導演麥婉欣改編拍攝成電影《蝴蝶》。部分作品獲得財團法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寫作計畫補助,並翻譯成英文與日文於海外發表。長篇小說《橋上的孩子》於日本發行日文版。著有長篇小說《惡魔的女兒》、《愛情酒店》、《橋上的孩子》、《陳春天》、《無人知曉的我》、《附魔者》、《迷宮中的戀人》、《摩天大樓》;短篇小說集《惡女書》、《夢遊1994》、《鬼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