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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文音〈賣身人〉  
   

《上海文學》,2017年8月號
他打開厚重的玻璃大門時,早晨涼風瞬間灌入白色襯衫內,他才發覺自己沒有扣上鈕扣,隨手扣著鈕扣時,抬頭尋找躲在茂密行道樹內的鳥群,接著他擺頭向幾個在轉角處擺早餐的人也打了聲招呼,趁警察來之前賺學生與上班族的早餐攤販,固定是那些賣糯米飯糰與豆漿的周胖、賣素包子與蔬菜捲餅的小蔡,賣烤地瓜的阿惠,支持單親媽媽的紅色旗幟飄盪著,尋求某種同情的字眼,烤地瓜的氣味幾乎佔了大部分食物的味道,這時他的心又開始飛翔到遠方了,其實他沒有遠方,他感覺自己被現實的十字架釘在原地。

早!小陳。背後有人喊他,轉身是大樓管委會主委,主委遛狗去了。他靦腆地搔搔自己的後頭勺,露出有點偷閒似的不好意思神情,他趕快走回櫃台內。這時電梯也陸續走出要上班上學的住戶們。早早早,此起彼落,但大部分其實都是他自己的回音。

沁亮的陽光灑在大廈的花崗岩表面上,如河流的光束隨著風閃動。陽光忽然被遮住,他從櫃檯內抬眼,是七樓住戶鄭小姐正站在櫃台前,她那過大的帽子擋住了陽光。

他倏地站了起來,問鄭小姐有何事需要幫忙呢?

她說昨夜上頂樓去收晾曬的衣服,卻不見一兩件,希望他幫忙寫公告,警告偷衣服的人法辦。她氣憤地又兀自說了好久的話,罵那些偷衣服的變態狂之後才轉身離去。未久又有一道陰影遮住了光,來了一個也是要他貼公告的住戶,說是鴿子常停在房間的窗戶外,咕嚕咕嚕地吵他難以清眠。住戶大聲嚷說著晚上好不容易睡著,一大早卻又被鴿子搞得失眠。

小陳認真地聽著他的咆哮,但他實在不知道要怎麼對鴿子貼公告?他拘謹地回答是是是!我會注意這件事情。住戶這時又大聲地嚷嚷了起來,他發現住戶都很喜歡對他大聲說話,好像他耳聾似的。

我叫你寫公告,貼在電梯裡,告知喜歡放鴿子的住戶別再放鴿子了。

我明白了,他恭敬地回答。當大樓保全守衛的第一個原則就是不能讓住戶客訴你,不然不管你有多親切,很快就會飯碗不保。住戶每個月繳管理費,好像這些費用也包括大爺小姐們想要發發牢騷。

之前半夜那個急急跑來向他說水管漏水的住戶也出現了,她眼睛從不正眼看他,只因為他不會修漏水。他心想,我只是來當守衛,又不是水電工。小姐半夜太寂寞,想找人說話也不是這樣啊,他看這女人經過櫃檯時心裡這樣說著,但表面上他還是拘拘謹謹恭恭敬敬的,唯恐再被客訴。

後來大約又來了幾個住戶在他的櫃檯前說著些話,不外都是一些抱怨,抱怨隔壁鞋子放外面,抱怨養狗的叫聲,抱怨養貓的臭味,抱怨隔壁情侶晚上吵架或者在床上哼叫,搞得失眠連連,害他只好念佛經打發時間。或者抱怨樓上失眠人一直走來走去,椅子拖來拖去。抱怨隔壁的年輕人喝啤酒,竟把啤酒往外丟,匡噹匡噹聲一直響著,萬一砸到賣肉粽的人怎麼辦?抱怨房客不按時繳房租,抱怨屋主太囉嗦竟然還跑來臨檢房客,抱怨垃圾沒分類,抱怨廚餘的水滴得電梯走道都是,抱怨運動間的跑步機老是壞掉,抱怨閱報室的報紙被偷走,抱怨有人在公共休息室吹冷氣睡覺打鼾,把會客室當家裡。抱怨……無盡的抱怨,一棟大樓的抱怨清單,比一家賣場賣的東西還多。

他成了大樓的情緒垃圾桶,好像整棟都是失眠人,都很難搞。

哪些該寫公告,哪些又不用寫公告呢?小陳望著電腦螢幕想著這些冷僻單調的字詞。主委剛好遛狗回來,他稍微陳述了一下抱怨內容。主委笑說,鴿子飛來窗戶都有事,那就貼公告問想裝防鳥網的住戶在月底前登記,可以統一加裝。那太吵呢?他問。主委說,就貼十點以後請住戶自重,請勿高聲喧譁。他點頭,心想這種公告文字真是直接簡白。丟啤酒瓶的人比較難找出來,輪到你輪夜班的時候你注意看看,看聲音是從哪裡丟下來的。垃圾廚餘的公告,你就去電腦檔案找找,之前應該有固定的模式。主委耐心地說著,畢竟他才來上班三個月,仍有很多需要被提醒的事項。

不久前小陳代收管理費就找錯了錢,只好自己倒貼。還被客訴他聲音不夠親切,沒有笑臉迎人,沒有幫忙提太多東西的住戶開門……,主委說著說著又安慰他說,沒關係以後就會慢慢習慣,這需要一點時間。主委講完一連串話後就走了,他才又坐回自己的位子。

小陳一天要這樣從位子站上來又坐下去不知幾回,住戶來說話,他站起來,不然有的住戶太矮,根本看不到。郵差快遞來了,他得代替簽收,又得站起來。一早更得抱著一堆信分別丟進住戶郵箱,或者幫行動遲緩的住戶開門,按電梯門。別說身體起起落落多次,更多時候還得每一個樓層巡視,到停車場巡邏。只有寫公告時,才比較是一大段的安靜時間。今天他寫了幾則公告之後,中午過後到黃昏之前的幾個巡邏與收快遞空檔,他偷偷在電腦前寫了幾則詩。按下列印鍵,他看著公告與自己的詩印在白色的紙上。接著他走到電梯,開電梯門後,分別將列印A4紙貼在電梯兩邊。他心裡有點緊張,像是剛新書發表似的緊張忐忑但又帶著神秘的喜悅表情走回櫃台的位置。

他沒計算過了多久,但終於聽見電梯在滑動了,有住戶進電梯了,他從大樓監視器看見電梯裡面的人了,是十一樓的歐巴桑,他一時想不起她的名字,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失望,他真希望第一個進電梯的會是傍晚總是一臉疲倦地從十三樓走下來的李淑芳。歐巴桑倒是在等電梯的無聊時間看著電梯貼的紙張內容,她先看看右邊,又看看左邊。有時快速瀏覽,有時卻又停滯著。他沒有太好奇她的表情,也看不到表情,只看見老婦的駝背肥厚的身影佔了好幾個視窗。大嬸婆走出電梯門時,他轉身慣例對住戶說聲你好。而她仍面無表情地走出電梯門,他聳聳肩,繼續看電腦螢幕。

傍晚,十三樓電梯有動靜,他看見監視器拍到李淑芳走進電梯。他緊盯著監視器畫面看李淑芳動靜,她望著監視器一秒,他瞬間嚇了一跳,有點像是被她窺見似的本能反應地彈退了一下。他看見她望著監視器鏡頭一秒後,就看著自己的十根指頭,像是在欣賞雕塑似的表情,將十隻指頭一一地舉在鏡頭前,她仔細地望著細長如青蔥的美麗指頭。整個視窗都是她的手,像京劇女伶的手,僅靠著雙手的細節就可以翻轉不同的氣韻。但今天他不是要欣賞她的手,雖然那是極為賞心悅目的畫面,但他此刻期待的是她能注意到貼在電梯兩旁的列印紙,他期望她看見不同的風景,雖然都是白色的紙,但今天有不同的風景。但他很失望,從十三樓到一樓的時間裡,她都沒有好奇任何紙上的文字一眼。

電梯門快開時,他將眼睛從監視器觀景窗移開,剛好大門開,走進一個快遞,他忙站起,快遞熟門熟面地說外面好熱啊!還是你的工作好,夏天有冷氣吹,冬天有牆壁遮。他看包裹寫的是十一樓,名字成真,他想起就是剛剛才走出去的歐巴桑,他想她的名字還真特別,和她的外表不太搭,成真這名字倒頗適合剛剛走出去的李淑芳。她總是扛一個大包包出門,沉甸甸的掛在肩膀上,像是揹一個孩子,又像是跑單幫。他好奇她的工作,傍晚出門的女孩,夜晚才歸。他曾一度猜想是酒店,但有一回刻意跑去她面前幫她按電梯門時,他卻絲毫沒有聞到她身上有任何的酒味,甚且乾乾淨淨的,就像黃昏剛離開時遺下的茉莉香氣。

電梯門一開,李淑芳頭也沒抬地走進來時,卻與成真撞了個滿懷。成真手裡拿著垃圾袋,撞著了李淑芳。李淑芳狠瞪了這女人一眼,心想見鬼了,半夜兩點倒垃圾。他盯著監視器,這李淑芳依然沒有看電梯牆上的白紙一眼,她疲憊地闔上眼睛,電梯噹一聲響時,她的眼皮像是千斤重似的竟連睜眼沒的走出那封閉的黑箱子。他想如果電梯停在一半的樓層間她就跌死了。

他將詩偷渡在公告上,卻沒人讀。唉,他嘆了口氣。

在漫長的夜晚時間裡,一般守衛的眼睛不是看監視器就是上網,但他會讀書,讀書還畫線,偶爾埋頭寫字。住戶丟掉的A4紙都是一落落地丟,他用另一面寫字,近乎鋼筆刻的字像印刷體,他很得意。然後又像當小偷似的進入電梯,將寫的A4紙貼在電梯公告欄旁邊。

倒完垃圾的成真過了很久才走回大廳櫃台,小陳知道她常有半夜散步的習慣,他想夜歸人真的會被她嚇死,她留著一頭雜亂長髮,白髮和黑髮交錯雜生,加上又長,很像女鬼。她的腳步聲在夜晚的安靜中頗好認,像是滑溜冰似的,她的塑膠拖鞋滑步在光亮的大理石上,拖沓著,彷彿沉思。那個步履聲和她的人像是分屬兩具個別的軀體。

小陳聽見腳步聲忙從吃泡麵的碗中抬頭對成真微笑。本以為成真會站在櫃檯和他聊天,她卻從寬大的睡衣口袋掏出一個橘子放在櫃台上,說請他吃水果。他笑著說謝謝,嘴唇殘存著牛肉麵的油光。

凡要整修房子的住戶都得先將電梯包裹起來,因此所有的公告紙張和包裹電梯表面的保麗龍會合為一體,很多時候幾乎沒有人在看紙張到底寫什麼內容,但因為鏡子被白板遮起來了,因此閱讀紙張的機會理應變多了,但小陳看監視器依然很少人貼近紙張閱讀,最多是瞄一眼,那種瞄法大概跟看一眼天空的感覺差不多吧。

他想誰會第一個發現他把公告暗自動了手腳?將他自己寫的詩埋在其中呢?

他可以從監視器螢幕看見進入電梯者是否有認真讀著,但幾乎大部分的住戶都匆匆忙忙,總之截至他交班前,都沒人和他聊起這件事。

他照例去巡邏大樓後面的防火巷,正巧樓上有人砸了啤酒罐下來,啤酒鋁罐掃過他的耳際,刮了他一個耳光似的疼,他有點火大,拉開後門,走進警衛室後,他倒帶監視器畫面,想查是那一戶丟出啤酒罐。在倒帶時,他看見電梯許多人在監視器做鬼臉,一副你看吧你看吧的模樣。也看到有人在電梯伸出鹹豬手,或者親吻,他聽說電梯是票選最刺激的做愛場域呢。

白天娃娃車停在大樓大門時,他看了牆上的鐘一眼,四點,大樓的孩子歸來。

小陳向小朋友打招呼,偷偷問他你有沒有看到電梯裡面的字。

小朋友說有讀啊,我媽煮一手爛菜,就跟你寫的詩一樣。

他覺得小朋友真是殘忍的動物。但也怪自己太寂寞,竟然問起小孩了。

有時他也當抓耙仔,暗地會偷偷告訴房東,某層樓的女房客常帶不同男人回來,不太安全,萬一在你的屋子裡鬧出凶殺案以後房子就難交易了。也有房東將鑰匙給他,麻煩他帶人上去看房子。他覺得自己像管家,或者僕人。

監視器是這棟樓的人生縮影,他看著住戶來來去去,而他自己真不知在守衛著甚麼?他不免疑惑起自己的人生,感覺自己不過是隻看門犬啊。

他最怕遇見包租婆,這個包租婆在這棟樓有好幾間房子出租,他常搞不清楚她到底住哪一間,因為她是那個客人搬出去,她就移到那一間,總是有空房讓她暫駐,直到下一個房客。這裡距離城市上班區不遠,雖然周邊是低矮等待翻修都更的公寓,但像這種有電梯又有管理室的大樓很搶手,包租婆通常住五到十天就會換到另一間。小陳常想這棟樓真是夠寫小說的了,可惜他不會寫,他覺得自己只會寫詩,但仍仔細觀察著每個人,心想說不定哪天仍可以拼接出什麼來,也許可以得個文學獎,或許就可以不用當守衛了。

那個李淑芳的房東就是包租婆,他想這李淑芳竟然受得了這肥婆?包租婆居住大部分的時間是在一間大房子裡的一間,但只有極短的時間。她把兩間房子打通隔成小間,一長排走廊分割成一小間一小間的,房客有男有女,每個小間都是一個獨特的小世界。包租婆房是個年約六十幾的剽悍老婦人,每回經過大廳,小陳見她下垂的胸部像木瓜,她從不穿內衣,走起路來兩個奶甩來甩去。據說她在台北黃金地段還有很多小套房。

但這包租婆有那麼多房子,自己卻到處流浪。她自己居無定所,那個房客搬走了,她就暫居那個空屋,每次出現都拎個紅白條塑膠袋,在樓梯間埋鍋造飯,惹得住戶客訴連連。他光是聽她的故事就耳朵長繭,尤其剛報到的前兩個月,每個大樓的失眠人就來他的櫃檯前,像說著甚麼廚餘故事似的往他耳朵倒殘渣,害他偶爾想偷懶打個盹都不行。

小陳,我跟你說,你年輕可能不知道這社會形形色色,你聽過幫派吧,這肥婆兒子就是混幫派的,但卻長得很帥,有一回來我們大樓參加尾牙聚會,他還帶了很多食物,聽說是他們家最善良的一個,肥婆的女兒是駐唱小歌星,也很不得了,聽說早年在外私生一子,用報紙包著放在肥婆的門口。成真站在櫃台上和小陳說著話。

小陳在心裡聽著心想,這簡直比社會新聞還勁爆。

你問我怎會住到這種人的房子?告訴你,這肥婆聰明,她的房子之前租給一個廣告公司,設計還不錯,而且這老太婆招租時,十足裝出一幅慈祥和藹的伯母的樣子,就把我們都騙了啊。接話的是成真,不知何時她也溜到了櫃檯旁。平常這單身的成真可話不多,但一說到房東卻非常氣憤。

小陳想這包租婆厲害,可以把一個沉默詭異的也加入口水戰局,把每一張嘴都變得八卦。

聊天時光,櫃台電話響起,這才把環繞在他櫃檯周圍的住戶們衝散開來。

對不起,我得接電話。小陳說。

住戶姍姍然離去,好像被小陳趕走似的。

管理室您好,小陳接起電話說。

管理室小陳嗎?對方說,一個年輕的女生聲音。

是啊!請問您是?小陳說。

我是住頂樓邊間那一間的李淑芳。

小陳聽了頓時心臟停跳好幾拍。電話線那一頭續說著,我今明兩晚都不能回去,你可以幫我上去餵貓嗎。

我沒有鑰匙,小陳說。但其實他很想進去看看李淑芳的房間。

你跟包租婆拿啊,李淑芳說。

小陳想,不知包租婆流浪到哪一個房間了,不過任何一個老是愛說八卦的住戶應該都知道吧。掛上電話後,電梯走來的住戶果然就說那八婆啊現在住我們後巷的那棟樓,聽說有人搬出去,她就又搬去住了,你去就找得到她。她隔壁也有房子?小陳心想為何偏偏都是這種人才有錢呢,心裡很不是滋味。

穿過都更的後巷,玉蘭花的香氣撲鼻,但暗溝卻是腐朽臭氣。後巷是一排排等待都更的擁擠公寓,就是那種連著樓梯到底的三層樓加蓋頂樓的房子。

小陳走進公寓就聽見包租婆砲聲連連,包租婆在一樓罵女兒包在報紙送來的私生子,又是龜孫又是兔崽子地叫囂著。這傳說私生子已經六歲,鬧脾氣不想上學。小陳說明來意,包租婆又罵了李淑芳這破麻,一定是跟那個人睡了,才不回來。包租婆邊在木頭櫃找著鑰匙時邊罵著破麻,破雞芭。聽著小陳耳朵都紅了。

喂,我跟你說,你別再寫那什麼爛詩了,偷偷貼在那裏,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詩還影射我,你別以為我不懂文字好壞,我年輕時也寫詩呢。包租婆吐了口菸在小陳臉上,他感覺在被羞辱中,又納悶地想誰影射你了。

拿去吧,留紙條給那個李淑芳,告訴她再帶男人回來老娘就要她滾蛋。包租婆遞給小陳鑰匙,說完就掐著孫子的耳朵,空氣一時瀰漫著哭泣聲與叫囂聲。小陳落荒而逃,回到大樓,差點在大理石地板滑倒。

夜晚時,他趁空檔按電梯上樓。你好,你好,小陳向同進電梯的住戶打招呼。由於電梯也有住戶同搭,他不好意思亂望電梯周遭,任電梯載著他上李淑芳樓層。只感覺包裹著保麗龍的電梯,像是停屍間似的白光,他忽然感到生命如此寂寥,在電梯的上上下下裡,每個人都通往不同的隔間,每一扇門都躲著不同的故事。

當他轉開李淑芳的套房,他聞到充滿松節油的濃烈氣味。原來李淑芳畫畫,這他竟一點也不知。

大家都在用靈魂畫身體,那麼我的靈魂呢?我的靈魂不值錢,我的身體每二十分鐘也沒值多少錢,我不過是個賣身人,雖然我想當藝術家。他偷看著李淑芳擱在桌上的筆記本寫的字,原來她是人體模特兒,小陳這時突然好想也去畫畫,不知道她的畫室在哪,又或者彼此見了會很尷尬吧。

幫李淑芳餵好貓後,通話機就響了。另一個守衛阿輝來了。關門前,小陳望著這單身正妹的房間,竟家徒四壁的,只有貓。這讓他感到荒涼得可怕。

連續代班的疲憊,讓這一天的小陳非常累,交接給下一個守衛阿輝後,他忽然覺得自己無法忍受這件制服了。在交班給阿輝前,他還得去停車場巡一巡,然後從地下室走到每一樓層再巡視一番。他又特別到頂樓晃了一下,其間還去大樓戶外的晒衣場抽了根菸,望著大樓下的人生。

走到成真那一層樓時,小陳立即知道這是她的房間了,因為她的門口好認,不僅因為門口貼著內有惡犬的字樣,還因為從門縫裡可以聞到濃濃的煙味。她已經被客訴很多次了,她還是依然故我。他好奇地貼耳傾聽著門內的聲音,他聽見來來回回的踱步聲,一陣沉默後,忽然聽見這中年婦人放聲大哭的聲音,那哭聲把他彈離了門面。他嚇著了,沒想到成真這樣的嚴肅婦人也會放聲大哭。

這時電梯傳來升上來的聲響,他忙轉身佯裝著巡視,和走出電梯的一個男子打了一個照面。男子往李淑芳的門口走,他好奇地往那巡去,遭男子白了眼,他趕緊進了電梯。

電梯沒人,他望著頂上的監視器,他的臉這時會暴露在一樓的監視器裡。

他看著保麗龍上貼的詩與公告,但紙卻不潔白了。他偷貼的詩被接龍了別的詩句:

午後,等待大雨來像是等待情人來
午夜,仍不見他的蹤影
午時,死的一顆心,沒有香味

他認出是成真的筆跡,因為她常來簽掛號。但旁邊又被連寫了三個爛字。

他也認出是包租婆寫的。

讀過他偷貼在公告裡的詩的竟是她們倆。小陳失笑走出電梯前,他撕下了詩,靜靜地看了一下公告,世人需要的只是公告文字就夠了。李淑芳從來沒有讀他的詩,她回家後都累癱了。

阿輝看見小陳,劈頭問說怎麼巡得這麼久?

他苦笑一下,沒有回答,逕自走進管理室小房間,他把制服換掉後,穿回T恤,牛仔褲,一下子年輕了好幾歲。他轉頭看了吊在牆上的制服一眼,像是告別。 小陳覺得這三個月怎麼漫長得像做了三年。

彷彿從後巷依然傳來包租婆叼著菸,氣呼呼地罵著那個私生子,罵兔崽子的畫面。他經過時想起每個房客搬走時她都會找刺龍刺鳳的黑衣人來,硬把房客的一些東西搶下來據為己有,真的是一個奇特的包租婆啊。

他不適合寫詩,他突然明白了。

小陳在那裏工作時發生過地震,一連數個禮拜,因此只要進那間大樓他都覺得地板在晃。還有一個酒鬼住戶,每天都一身酒氣,大樓也住了一對母女,小套房裡養了七隻狗四隻貓,大樓後巷子裡有一些PUB,夜夜笙歌,到了凌晨四點多,必然有喝醉的青年男女,哭哭鬧鬧著一路穿過夜的街心。

他想起自己去巡邏時的寂寞暗影。

他是個膽小的人,很快就離開了這棟樓,他不知道自己能守衛什麼?他覺得自己無法管理任何事物,這棟樓有自己的生存法則啊。據說後來的守衛是個酒鬼,酒鬼似乎比寫爛詩的詩人好。

他在自己的租處陽台外面抽著菸,台北師大商圈外的七樓老舊公寓也是擠滿了異鄉人。有學生在玩心臟病或是打麻將,或是玩電腦遊戲。他忽然悠悠想起李淑芳,想起大樓旁的都更公寓裡有一樓的住戶種了一棵兩層樓高的玉蘭花,仲夏夜之夢似的飄著香,那個後巷的每日早晨總像是歡場女子卸妝之後,一到入夜又轉成了歡場女子的容顏,雜處的人生擠在一棟老去的樓。

而那棵玉蘭花是竟方圓幾里之地唯一的清純。

就像李淑芳。

他想自己也許不該寫詩了,他想去有著李淑芳的畫室學畫畫,他忽然想像著李淑芳的美麗裸體,只有去畫畫才可以一睹芳魂。他想自己不也可以學學李淑芳當個賣身人嗎,既然寫詩的靈魂沒有人要閱讀,那麼年輕的身體或許可以贏得注目?他又想自己當守衛不也是一種賣身,以身體守衛著住戶的身家財產,只是誰要讀他的詩,誰需要詩呢。如果他去學畫畫,當然他最想畫的人是李淑芳,他希望可以看見她的身體,她的靈魂,如貓的靈魂,穿梭大樓神秘無聲。

但李淑芳的畫室在哪?他搖搖頭,把菸丟在地上時,心想總問得到吧。

人行道上的仲夏夜玉蘭花香氣又飄進鼻息,他抬頭望月色一眼,他回到屋內,倏地把桌上的白紙都揉成了團,忽地往窗外一丟。

誰亂丟紙團啊,真沒公德心。下面傳來路人的聲音。

小陳聽著,笑著。陽台吹來涼風,牆上的日曆翻飛,他想起了曾砸他頭的啤酒罐,想起了李淑芳。想起了成真,想起了包租婆……大樓熙攘的聲音瞬間灌入他的耳膜,但聲音聽起來卻彷彿很遙遠了。

 


鍾文音
鍾文音,曾任電影劇照師、記者,現專職寫作。曾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聯合報》文學獎、時報文學獎、吳三連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等。著有長篇小說:《豔歌行》、《短歌行》、《傷歌行》;散文集《永遠的橄欖樹》等多部。《短歌行》已譯成日文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