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作家短篇小說推薦
 
 

賴香吟以細密的文筆書寫世代的記憶,如同動物以舌舔舐傷口,讓人疼痛如割,又有一種幽微的貼切愉悅。〈暮色將至〉的主要人物,是一對走過反對運動的夫妻,他們曾是學運世代的革命情侶,然而多年後婚姻離異、政治變質,甚至離婚妻子的生命亦走至盡頭。回憶那些青春狂亂,熱情無限的抗爭年代,俱往矣,唯存娓娓低吟的輓歌。賴香吟藉由淡雅慢熬的筆觸,緩緩妥貼的刻畫時代與人心,小說不僅寫反抗運動光芒的殞落,也是書寫末路途窮的哀傷。

──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特聘教授 陳昌明

  賴香吟〈時手紙〉  
   

《上海文學》,2017年11月號
在這海邊的文學紀念館裡,忽而度過了二十年光陰,是的,如您所想,因為對真實人生的不擅長,所以做著趨避世間兇險的工作。在這離您極端遙遠的海邊小城,孤單之類的事情,難免總是會有,也確實有段時間難捱,不過,如您之前經常說的:事情,過了瓶頸就會好轉的。

您想必猜得到,這個館內,工作人員不會太多,我和另一名事務員,清潔工,以及警衛安全人員,就是全部,至於機電等機器維修技術人員,則和蒲郡其他幾所博物館共用。回想起來,我最初來到這裡,就是從當事務員開始的。當時的我絕料不到生命在此定著下來,如果您還記得,那段時間,正是我對文學感到厭倦的階段,當您意味深長對我提到某些書或作家的時候,我甚至無禮地打斷了您。不過,當我實際來到這個以眺望海景聞名的城町——《無事之人》裡宇多先生與按摩師的對話,相偕造訪的《細雪》四姐妹,以及《宴後》的新婚旅行——那些讀過的字字句句,畢竟還是如松鼠般從我的記憶裡脫跳出來,於漫天樹叢間靈敏俏皮地閃露牠們毛茸茸的尾巴。

這間傍著竹島海岸的文學紀念館,是這些大正、昭和時期文人造訪蒲郡的喜愛點。「啊,那是『常磐館』吧,皇族和電影明星出入的地方呢。」租屋鄰近的老太太,聽聞我的工作位置,露出少女仰望遠方的眼光,懷舊嘆息道:「當時可是只有像橫濱、大津這樣的大城市,才可能興建這種接待外國人的國際觀光旅館呢。您這樣的小姐,一定讀了很多書才能在那裡工作吧?」

我冷淡地否認了,關於蒲郡,留在我這不怎麼適合閒聊的腦袋裡的淨是菊池寬、谷崎潤一郎、志賀直哉、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庄野潤三這些名字,哪來甚麼皇族和電影明星呢。老太太說得沒錯,「常磐館」的確是一間可以眺望絕佳海景的料理旅館,不過,昔日建築早已腐朽壞去,現今我所置身之處是以另外一間與常磐館差不多同時期的建物為模型而重建,那是一間市區醫院,有著美麗的白底藍窗……

很有趣吧,醫療與文學,應了我們久遠之前的談話:您提及文學深沉的快樂,我便問:「為甚麼我們會因為這些不快樂的成分而感到快樂?」您說我像隻追著自己尾巴跑的小貓。「是他們病了還是我們自己也病了?」我繼續追問。

「文學即使有病,那也只是個過程。」頻繁通信的年代,您如斯沉穩的字跡留在淡綠色的紙箋上。當時我不會喜歡這種說法,不願意自己身在其中卻只被「過程」一語帶過。那些年,您總希望我莽撞的直覺之心,可以在文學的柵欄裡得到一些馴化,您總寬容傾聽我的抱怨,然而連這樣的寬容也使我感到惱恨。這些彆扭,為什麼?從哪裡來?您會不會到今天仍然不明白呢?

因此,與其說我抱著對文學何等鍾情浪漫的心情來到這海邊的文學館就職,不如坦承我是抱著放逐自己,什麼樣的工作也無所謂的態度,對館內收藏的作家與作品,我甚至不懷抱尊敬。不動產帶我在小城找尋宿處,問話小心翼翼不涉及過多私人生活,約莫設定我如多數常見故事,是因為受了情傷或甚麼變故而帶著絕望之心離開都會避居海邊的女子,想必日日過著槁木死灰的生活,寧可吞忍房室光線陰暗,而不願欣賞孩童吵雜的孤荒之人吧。

沒想到,二十年光陰,悠悠而過。時光悠悠,這詞語如此適合,您說過,任何詞語都有其生命,不過是我們誤用、濫用而折舊、扼殺了詞語本身。我在此僻靜的生活留下來,夏天溫度高,濕度也高,常常感到悶熱。進入冬天,有鳥群遠從西伯利亞北方飛來這兒過冬,不過,從西北邊伊吹山方向而來的季節風,吹在身上,有時,感覺比我出身的北日本還冷。

工作並不繁重,無非是基礎的館舍維護,檔案整理。出於資料需要,我通讀了不少造訪蒲郡,也將蒲郡寫入作品的作家們,好比:

谷崎潤一郎,在狂風暴雨的戰爭之後,安排《細雪》四姐妹到蒲郡出遊,我想,幾乎沒有像他這樣對蒲郡營造美之幻想的作家了,不過,現實中的他,選擇在這兒與絕交多年的佐藤春夫和解,兩人還一起去岐阜看了長良川的鵜飼,那是怎樣的心緒呢?

三島由紀夫,他顯露幾絲怪異感的愛情與婚姻,《宴後》這篇小說選擇了蒲郡來度蜜月;相反地,立原白秋的《船之旅》卻讓主人公在這裡結束了婚姻關係。

山本有三,來到蒲郡靜養(靜養這個字,在我們文化裡實在太浪漫了),借禪語寫了小說:「無事之人」,所謂不懷企圖心地活下去,然而,那是真珠灣攻擊之後的時空,美麗海岸不時傳來惡魔嘶吼般戰鬥機爆炸的聲音……

我不得不承認,加上地景的參照,我確實對那些文學多了幾分理解,不,幾分感情——感情正是東京幾年我作為一名文學之徒所失去之物——好比我於此地展開生活的初期,如《無事之人》開場,那樣一個濃霧的清晨之於我亦是常有的。早起未明,洗過臉,往海邊行去,松樹長得很高,濃霧中可以聽見海面傳來的浪聲。久遠的疑問:該說生活先於文字,還是文字先於生活呢?沒有生活,我不可能走出斗室,呼吸清晨讓人心神舒暢的空氣,但若沒有那些文字,行走於濃霧的海岸,我感到的可能只是人生的迷茫而不是海的永恆。許多黃昏,下班後,我依著志賀直哉寫過的路線,越過竹島橋,到三河灣的竹島去,看看八百富神社,沿途草木鳥獸,思索有無可能也發現屬於我的蜂與鼠與蠑螈。

《在城崎》的志賀,是一個被電車攔腰撞上的人,這意外不僅使他身體受了重傷,也重組了他心靈的彆扭。於此同時,他寫了《和解》,那個長年想要與父親直接對決,卻被貶為「因癡情而發狂的有勇無謀者」:大津順吉,願或不願,都得慢慢從執拗脫身,才能走向後來的《暗夜行路》。

寫作經常是件與人生等價交換的事,這點使我感到殘酷。

志賀的文友,另一位喜歡寫蒲郡的谷崎潤一郎(或許我得承認,沒有人像谷崎把蒲郡寫得再明麗不過),在枯淡禁欲的日常裡挖掘近乎施虐的色情,非瘋不成魔地追求無垢,索求美之終極,又使我感到遲疑。

您過去總喜歡說那是因為我還太年輕的緣故。可是,二十年過去了,我總算能對您說得比較清楚:使我遲疑的是當善與美有所衝突,藝術似乎不惜選取惡来接近美,谷崎如此,田山花袋少女病貪戀青春美貌而落車身亡,三島為金閣之美而犯下大錯,亦是如此。啊,甚麼是美?甚麼是惡?甚麼粗暴?甚麼良善?所謂藝術或文學,要走到何等深處,或至怎樣的谷底?在那兒,真會有使我們心服口服,涕淚和解的答案嗎?我一直對這些問題感到迷惑且疲倦,說得更大膽些,惡,使我深深地厭倦了。

我是如此遠離了您,以及您所聲稱的作家之路。即便書寫之於我有那麼一絲本能,可我將這本能予以禁抑,我畏怯這本能喚醒我的情感,亦不願以之交換您的情感(情感的隱詞或是愛,可如今它光澤已褪而配不上那個字吧),因我已隱約意識到,即使是您,也把握不住方向。這本沒有什麼,可當您輕鬆而優勢地以文學詞藻來為心靈的不誠實多做修飾之際,我們之間最好的基礎,便如薄冰般粉碎了。

蒲郡或是我的城崎,我甘於一個人,沒有談話對象(您一定讀得出來這是志賀的詞吧),別後,您的作品,於我,也有些陌生了。這樣的話當然冒昧,之於如今的您可能也無關緊要,我僅僅只是位於海角的文學館的管理員,微薄地盡著看守與推廣的責任,這封信,說起來,不過是想跟您報告,關於本館的一個制度。

作為一個與都會有著距離,規模也小的文學館,為了能在全國數十甚而上百計的文學美術博物館名單之中多吸引些注意,我們設了一個信箱,鼓勵有意或無意走進文學館的遊客,給自己的家人,戀人,生命至關重要之人,寫一封信,就算寫給自己也未嘗不可。信的內容可能只是到此一遊幾句簡單的話,不過,也可能因為碧海藍天圍繞,執筆者忽而就有了寫下什麼的心情。

您或要問,這樣一個信箱,又有什麼特殊呢?容我繼續說下去吧,我們日日在此面對大自然恆常,再如何魯鈍也能體會韶光荏苒,白駒過隙,再說,文學館這樣的地方,說來不也正是保存著時光河流裡各個閃亮心靈所留下的話語嗎?我們想要把這樣的感覺與來者分享,因而決定讓這些被寫下來的信並非立即寄出,而是依寫者指定,三年,五年,十年之後再行投寄,等待的時間裡,則由館方善盡保管之責。

把今天的想法寄給未來,這是借用時光膠囊:將現在之物留存未來的古老概念,附帶一提,當我查看相關資料,發現上個世紀人類頗為積極地埋下好些個時光膠囊,使我印象深刻的不是那些稱為文明地窖的時光膠囊裡放了什麼,而是當時人類訂下來的開啓時間,竟在五、六千年後。人類野心曾經如斯張狂,相對正經驗著全球暖化,核電危機的我們這一代人,恐怕已經沒了這等豪氣。

言歸正傳,館內的信當然不可能埋入地窖,只是想借用時間的魔法。我們的文化本就喜歡替未來預作紀念,舉凡入學、畢業、就職、親朋聚會,各種紀念日,無不細心工整寫在記事簿裡,好像如此便能給一成不變的日常提點顏色,讓平凡生活有所期待。到此一遊的館內寫信,加上時間元素,得以跳出觀光地販售明信片,吊掛祈願樹的趣味,來者莫不懷著未來時間一到將使收信者人驚喜、感動的好意寫信,也可能懷著說不出口的感謝與歉疚,或僅僅是一個人寫給另一個人,寫給自己的希望。

這樣的禮物,時光的幻術,我們將之定名為「時手紙」。

「時手紙」的制度,出乎意料,在參訪者間獲得好評,往外傳播成了本館特色,不僅來到蒲郡的觀光客願意繞過來看看,還有些人為了「時手紙」不惜遠途來到蒲郡。幾年下來,寄出去的「時手紙」甚至給本館帶來了預期外的故事。

比如說,我們會收到謝函,說「時手紙」怎麼樣促成了他/她與摯愛的人有了深刻互動,或怎樣使一個面目塵埃的人找回了自己,因為信裡寫的正是當年他/她對自己的夢想。一名正對職場感到倦怠的女性寫了這樣的信來:「幾乎是不敢打開的心情呀,把時手紙拿高高,藉著陽光看裡頭隱隱約約的字跡,那是十六歲的我呢。」

當然,也有另一類故事,比如說,收到信的時候,孩子已經長大,戀人已經分手,或是親愛的對象已經緣滅甚或不在世間……

運作這麼些年下來,成了一個老練文學館員的我,已經明白時光放進甚麼因素,便可使片刻間的舉動,成為故事,如同作戲的人知道安排高潮,煮料理的人知道怎麼提味:那是戀情之分合,拆離與圓滿,更甚生死,橫亙發生於其間。您記得那個新世紀初被大幅報導的新聞嗎?一對父母在愛女被殺害的七年後,收到了由愛女發寄的卡片:「新年好!爸爸、媽媽,您們現在正在做些什麼呢?我好想知道喔。」

您們現在正在做些什麼呢?那時我們又在做些什麼呢?我們是這樣一個對時光敏感而傷逝的文化,如此造化捉弄使人紛紛落淚。事情起源於少女在十一歲時參加了筑波科學萬國博覽會主辦的「時光膠囊」活動,指定於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天,將這張卡片寄給父母。

卡片穿越始料未及的生死準時抵達了。時間的魔術讓時手紙有所意義(雖然這個魔術未必總是娛樂人),讓我們這間小小的海邊文學館孕育著故事。從最早只是好玩有趣的性質,到近年愈來愈多聽到故事而感動的人,來到這海邊的文學館,未必為了參觀文學資料,而是要來放置一個屬於他的時空膠囊,寫信的人,漸漸都帶著些過分慎重的神情了。

許多次,我把參訪者留下的信件,分類、歸檔完畢,帶上門,彷彿有股沉重追在身後。一層一層裹藏於時間裡的秘密、傾訴、祝福,日積月累沉積於我們這間小小的文學館。鄰屋老太太依然不時和我談論「常磐館」旅館,那是一個因為戰爭記憶而面對生命總顯得卑躬屈膝、善良微小的人,當她聽我說起「時手紙」,感嘆道:「如果死去丈夫也給我留下這樣的禮物,那該有多好啊。」我勸慰她亦可自己來投寄一封給關懷的人,她便說起離家的孫女,有垂暮之人的掛念,可惜,螻蟻眾生對於字詞的羞怯又很快使她打消了念頭。

我想起以前的代筆人,也想起,作為一個時手紙管理員,我自身竟無任何想寄信的對手。我確確實是抱著放逐之心來到此地,這是我對美麗蒲郡的羞愧。這地方已不再是小城,人工造就的遊樂園非常闊氣,各級觀光旅館也不欠缺,每到夏季,橋下淺灘擠滿撿拾貝殼的親子家族,夜晚海面花火璀璨令人難忘。那是文學館最繁忙的時候。忙過之後,橘子熟了,便能稍靜下來看書。

文學館裡,有個角落,把紙門拉開來,恰恰可以眺望竹島,以及再遠方無人居住的三河大島,眼前由西浦與渥美半島所圍成的水域,雖說是海卻如湖面寧靜,在館內空間介紹上,我們將之稱為療癒空間。無人來訪的日子,我會在那兒坐些時候,感受自然有其永恆,懷想那些曾在這裡寫稿的文人們,也和我眺望著相同的景色嗎?他們可曾抵達更多我所不能及之處?時光悠悠,我慢慢反芻他們寫下的字句,有時,忽然也就心領神會了什麼──這何嘗不是「時手紙」呢?一個心靈在過去時空,留給我的字字句句,前方行者留給後世來尋的信。

我就這樣留下來了。前些年,老太太過世了。我捻起砵裡的碎香,誠心誠意向她感謝道別,走下階梯,望見遠方的海,這世間,甚麼令人厭惡,甚麼又是反璞歸真,我逐漸可以指認出來。我越來愈少想到您。在這間小小的文學館,似乎,我終於得以跳過了您,歸返文學的懷抱。是的,懷抱,這類詞語,在以前,我是不用的。

某個颳著伊吹風的日子,這海邊文學館的門被一位形色匆忙的男士推開了。他以略帶口音的日本語,向我們請求一封九年前他在這兒寫下的信。

「時手紙」運作至今,我們碰過一些信件被退回的情況,多半是因為搬遷換了住址而查無此人。有些細心的人,會記得打電話或寫信來更改地址,那種時候,我們就得去把原信找出來,是有點費力,不過,遇上要來查看信件的例子,倒是沒有。

我們客氣詢問這位男士何以要查看信件。他沉吟片刻,以簡單的說法:「我的收信人已經不存在了。」

一聽這樣的回答,我們便不再多問。我請同事幫忙去找那封信。等待的時間裡,我給他倒了杯茶。彷彿對自己的要求感到不好意思,這位男士主動跟我說了他的時手紙故事。

這位來自異域的男士,曾在我們國家工作了一段時間,愛慕了同樣來自故鄉的女子,不過,如同常見的悲戀,女子已為人妻,儘管彼此有所意會,男士只能謹守距離,終而帶著疲憊之心結束工作,離開了我們的國家。在那之前,他恰因出差路過這間海邊的文學館,抱著離別心情,給女子寫了指定十年後寄出的信。

然後,時光便隨星球運轉過去。這男士決心另過人生沒再與女子聯絡,可是,每個年度初始,女子照著我們文化裡固定的做法,都給這男士寄一封年賀狀,也如我們文化,每年寫著內容總是差不多,恭賀新年,平安健康之類的問候。

直到兩年前,他沒等到來自女子的年賀狀。

男士按耐不住心思折騰,循著年賀狀上的住址,到我們國家來尋找這位舊時的戀人。

「結果,我能找到的,只有放在你們這兒的一封信。」

許多按下不說的細節,此刻彷彿漲滿了他的喉頭,聲音藏不住哽咽:「我該回覆那些年賀狀的。她不就明明白白把自己的住址寫在上頭嗎?」

同事把信取來,我慎重地交給他。他接過去,看著信,卻未打開。

過了好些時間,男士才又開口:「事實上,我專程來此,是想跟你們做個請託。」

「我今天來,與其說是取回這封信,不如是想請求你們不要寄出這封信。」男士羞澀但仍勉力把話說出口:「這封信,如今寄出去,已經沒有意義。可否就讓信留在這個時空裡呢?」

他的神情裡帶著很長的故事,我在文學館待得夠久,久到足以明白那樣的神情。然而,我搖了頭:「文學館是沒法替人保存信件的。」

雖說是時手紙,我們替人保存的只能是時光,而不是信。

「我們得把信寄出去。如果真的被退回來,我們就會連繫原寄發人來領取。」我狠心繼續說下去:「既然您是原寄發人,今日要提早領取也是可以的。」

他宛若被擊敗的對手,神色垮下來,但也知道不宜再多說,沉默了。

我請同事轉身去幫他添些新茶,餘光看見他把信默默地收進提包裡去。

其後,他移坐我之前提到可眺望海色的療癒空間,望著拉開的紙門,坐了許久。

直到文學館必須關門之前,我才帶著愛莫能助的心情去驚動他。

那一天的黃昏,我陪這位傷逝的男士,帶著被取回的時手紙,在海邊一家剛掛上暖簾的小酒屋,喝了些加熱水的燒酒。

男士說,他從未寫過信給收信者,時手紙是唯一的一封。「我太自以為是了,心底仗著十年前給她留了這封時手紙,我總想,她收到信就會明白。」

約莫因為酒精的暖場,男士說話變得自在,我這才發現他的日文其實是足夠的。「卡片越洋而來,難免遲上幾天,不過,每年只要收到年賀狀,我就知道她還好好過著,還惦記著我。就算我後來搬了家,我還是會回到舊家去等年賀狀。」

我們接著談論了蒲郡與文學館的日常,為撫平他的情緒,我說了幾個時手紙來來去去的故事。他聽完以後,感嘆:「您長年照顧著各式各樣的願望,想必很有意思,很有趣吧?」

「是啊,管理許許多多被等待的時間,與其說有趣,不如說有那麼點沉重吧。」

男士專注聽著,我不確定他是否明白我的意思。仗著語言的距離,我感到放鬆,繼續說下去,也許,需要傾訴的是我。

「沉重這個詞可能讓您見笑,不過,您可以想像嗎?如此之多時間聚集在同一個空間,難免使我感到重量。嗯,不是有黑洞這樣的說法嗎?關上門,有時,我真覺得那間信件室是個黑洞。」

男士點點頭,神情認真,使我感到不安起來:「不好意思,說遠了。」

「不,不會的。」他忽地將話題轉了方向:「您知道有種星體叫做冷恆星嗎?White Dwarf?」

陌生的詞彙,我搖頭。

「簡單說,冷恆星是一種演化到晚年期的恆星,光度低、密度高,體積相對小,顏色相對淡,因此,也有人稱呼它為白矮星。」

「演化到晚年期是什麼意思?」

「質量已經大量拋射出去。」男士想了想:「這很難說,我恐怕沒法以日語好好解釋。簡單說,星體的核能源已經耗盡,整個星體會開始冷卻、晶化,然後死亡。」

「星體是會死亡的?」

「是的。」男士又說:「白矮星密度高,最後因自身重力而坍縮,就形成您所說的黑洞。」

原來如此,原來他在回應我的說法。

「黑洞重力愈大,該處的時空結構就會扭曲得越厲害。您明白這代表什麼嗎?」

我又搖頭了。

「代表時間過得越慢。重力愈『大』,時間愈『慢』。」男士笑了:「因此,您剛提到的時間、空間,並非完全沒有關係。在我而言,蒲島太郎的故事,是可以做科學解釋的。」

海底龍宮的幾天,人間世的幾百年。我想了一會兒,似懂非懂。男士繼續提到愛因斯坦相對論,解釋重力並非一種「力」,而是一種時空效應,又說最近剛探測到的重力波,將進一步改變人們對時間、空間的概念。他愈説愈顯熱情起來,以至於不得不澆幾口酒對我抱歉提了外行人聽來可能了無興趣的話題。

「不,我要謝謝您的解說。」我給他的杯子再斟滿酒:「您這些說法,給了我一些指引,彷彿時手紙可以從空間直接作投遞似的。」我嘴裡不求甚解地說著,腦海裡同時對生命時間與空間的丈量感到疑惑:東京如斯短暫,蒲郡漫漫之長;作家孜孜不倦寫至油盡燈枯,目光卻總停留某些光陰,甚至片刻。「說來,文學也是穿梭時空之物,我們每個人的心都是一顆星體吧。」

「您這是為文學做了一個動人的解釋啊。」男士嘆了口氣:「我真希望她也能聽到這句話。」

我沉默著,我無意再度勾起他對那位女士的思念。

「您知道克爾時空(Kerr spacetime)嗎?」男士說。

我搖搖頭,故意口氣輕鬆:「您說的這些詞語,真像是祕器呢。」

「那是黑洞演化的終點,克爾時空裡的時間是獨立的,任何東西都不會隨時間發生改變。」他看著我,彷彿有幾分醉意:「您知道我的意思嗎?克爾時空,是一種讓人費解的,時間呈現停滯的時空狀態。」

我不知道該回應什麼,我連自己是否聽明白這些語意都不確定,可這幾句話,忽然之間,沒有明確關聯地,觸到了心裡哪個角落,使我感到鼻酸。

「知道她的死訊後,我經常想到這種狀態。」男士幽幽地說。

我依舊沉默,眼眶裡已藏著淚。

他露出一抹疑惑神情,隨即又以一種男性的,若有所思的眼神,直視著我。

然後,他伸出手來,觸碰我的臉,抹去了滑下來的淚水。

我說謝謝。

他沒問我為甚麼哭。

我們離開酒館,默默走向車站。在告別的邊上,我低眉致意:「讓您白跑一趟,很不好意思。」

「不,不算白跑,被您們拒絕,也算是此行的收穫吧。」

我們相視微笑。然後,他把信從提包裡拿出來,遞向我。

我依舊不知這是什麼意思。小鎮的夜色降臨,冬霜清寂,幽玄,我想到物哀二字。

「您可願意知道這信裡寫了甚麼?」他問我。

「請您打開它吧。」他說:「讓我感覺有人讀了這封信。」

一整頁密密麻麻的字,比日文更密實的圖案之書。有幾個字我認得,但即使認得,那些字與字的次序,我無從理解。

「我可以再做個任性請求嗎?」男士說:「可否請您收下這封信?即使您完全不讀它也沒關係的。」

我不應該也不適合答應的,可是,那一夜,我收下了。

我當然可以在此邂逅之後,轉身便將這封時手紙擲進垃圾桶,或等天明之後,跟文學館裡許多紙張一起處理掉。

我以為我應該這麼做。

然而,沒有,我這是否失職呢?那封時手紙至今仍置放桌上,不時使我感到迷惑,興起念頭,想要請教通曉繁體中文的人,告訴我其中倒底寫了什麼。

幾天前,經由電子信箱裡的出版新聞,得知您即將到名古屋講演的消息。我驀然想起,您,不就是通曉這封時手紙的人嗎,您早年對此語言研究可是下了很多功夫,我,竟然連這都忘記了……

我該去見您嗎?帶著那封時手紙。人間悠悠已過二十年,可您我之間時間倒底經過了多少?滿頭白髮是確實的證據,抑或文學幻影不再,才是我們重逢的可能?我這個受您照顧卻長年失聯的人,原本只是想向您請託翻譯這樣一件小事,卻忽而把信寫得太長了。

 

賴香吟(1969~) 曾任職誠品書店、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講師。現專職寫作。曾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台灣文學金典獎、吳濁流文藝獎、九歌年度小說獎等。作品探索內在,書寫日常瑣事並爬梳事件對於生命的意義。近期寫作跳脫個人經驗,轉而觀察社會上不同人群的身影,周芬伶說:「賴香吟文筆成熟,作品能去解答很多問題。」賴香吟近年在其短篇小說集《文青之死》及長篇小說《其後それから》扣問情感、創傷、死亡、時光逝去與寫作之間的關聯。著有長篇小說《其後それから》;短篇小說集《霧中風景》、《島》、《文青之死》;散文集《散步到他方》、《史前生活》。